奇蹟─１
奇蹟─２
老兵─１
老兵─２
公民─１
公民─２
敲詐
無頭案
愛爾蘭沒有蛇
禍不單行
死角
遺產之謎─１
遺產之謎─２
耍錢鬼
特權
軍人的天職
魚皇─１
魚皇─２
牧羊人
事物的藝術─１
事物的藝術─２
事物的藝術─３

《弗．福塞斯中短篇小說選》

弗．福塞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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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１

　　義大利錫耶納，一九七五年

　　太陽像一團火球掛在天空，它把赤熱灑向圍有城牆的托斯卡納城內的一簇簇屋頂和那些中世紀的瓦片。屋頂上的瓦片有些呈粉紅色，但大多數經長年累月的風吹雨打和陽光烘烤已經變成了紅棕色或灰白色，在烈日下發出微微的閃光。

　　窗戶上部雨水溝附近的太陽陰影處像夜晚一般黑暗，但在陽光能夠照射到的部位、那些抹上了灰泥的牆壁和古代的磚頭反射著灰白的熱光，木製的窗臺被晒得開裂，上面的油漆也已剝落。在這個老城區的卵石小巷深處，還有一些蔭涼的休憩處，偶爾有幾隻想打盹的貓在尋找消暑的場所。但當地的居民則一個也看不見，因為這一天是賽馬慶典日。

　　在其中這樣一條巷子的深處，在比成人的肩膀寬不了多少的卵石胡同的迷宮裡，那個美國遊客在匆匆趕路，因為熱，臉紅得像牛肉。汗水淌下來浸透了他那件短袖棉布襯衫，身上的那件淡色薄夾克，有像在肩膀上掛著一條左右搖擺的毯子一般的感覺。在他的身後，他的妻子因為穿著一雙不合適的平底涼鞋，在踉踉蹌蹌地行走著。

　　他們曾試圖在城裡訂旅館，但在這個季節他們訂得太晚了，最後終於在卡索爾德爾薩訂到了一個房間。他們那輛租賃的汽車因為過分發熱在路上跑不動了，他們最後在城牆外面找到了一個停車場，現在，他們從波塔奧維爾匆匆奔向他們的目的地。

　　不久他們就在這些五百多年前的小巷子裡迷失了方向，他們步履蹣跚地在滾燙的卵石上行走著，腳下如同著了火。這位來自美國堪薩斯州的牛仔不時地朝人聲鼎沸的方向豎起耳朵，並試圖往那裡趕過去。他的穿戴整齊的妻子只想著趕上丈夫，一邊用一本旅遊指南手冊作扇子搧風。

　　「等等我。」她叫道。現在他們正穿越在城內老房子之間又一條磚砌小胡同。那裡曾顯示過中世紀佛羅倫斯美第奇家族的輝煌，但即使在那時候，這些街區也已經很古老了。

　　「快點，寶貝，」他從肩膀上回過頭來說，「我們要錯過遊行了。」

　　他說得對。在四分之一英哩遠處，聚集在卡姆波廣場上的人群正在努力擠上去，為的是想搶先看到遊行隊列。這是曾經統治和管理這座城鎮的錫耶納十七個主要同業公會中的十個將會在那天舉行一次賽馬，以追求讓他們的會館插上五彩旗的榮譽，這就是賽馬會。但首先是遊行。

　　這位美國人頭天晚上在旅館的房間裡已經把旅遊手冊裡的內容讀給他的妻子聽了。

　　「同業公會或者錫耶納的轄區，是在十二世紀末期與十三世紀初期之間建立的。」他大聲朗讀。

　　「那是在哥倫布之前。」她表示反對，好像在偉大的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從塔克斯河口出發西行之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對。那是一四九二年。這事發生在哥倫布之前三百年。這裡說，他們開始時有四十二個同業公會，三百年後減為二十三個，後來到一六七五年時只剩下十七個了。我們明天去看遊行。」

　　在他們的視線之外，慶典隊列中第一批幾百名服飾鮮亮華麗的鼓手、樂師和旗手開始出現在廣場裡。廣場周圍的十六座宮殿掛滿了條幅、彩旗和標誌物，窗戶前和陽臺上擠滿了觀眾，四萬名居民聚集在廣場和廣場周圍熱烈歡呼著。

　　「快點，寶貝。」他朝身後叫道。前方的喧鬧聲已經響亮起來了，「我們遠道而來就是為了看這個。最後我終於能夠看見那座討厭的塔樓了。」

　　確實如此，曼吉亞塔樓剛剛出現在前方的屋頂上方。就在這個時候，她絆了一下跌倒了，她的腳踝被卵石和鞋子扭了一下。她叫了一聲，隨之坐倒在石頭路面上了。她的丈夫轉身朝她跑了回來。

　　「哦，寶貝，你怎麼回事？」他俯身對著她關心地皺起了眉頭。她抓住一隻腳踝。

　　「我認為我扭傷了腳踝。」她說著開始叫了起來。這一天開始的時候很順利，現在變得這麼糟糕。

　　她的丈夫朝巷子的兩頭打量著，但這些古舊的木門全都上著鎖，還加著防護鐵條。相距幾碼遠的高牆上有一道拱門，構成了這條巷子的一邊。陽光從門洞裡照了進去，似乎意味著裡面有一處露天空地。

　　「我把你扶到那裡去，看看是否能找到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他說。

　　他把她從卵石路面上拉起來，於是她由丈夫攙扶著一拐一拐地走向那個拱門。原來那裡是一個有旗杆的院子，院子裡有許多玫瑰花盆，謝天謝地，牆邊的陰涼處還有一把石凳。那個美國人幫著他的老婆坐到這把涼爽的凳子上。她如釋重負地坐了下去。

　　在遠處，當遊行隊伍的尾巴還在離開杜奧馬廣場時，前頭已經進入了卡姆波廣場，市民判官們已經對馬匹和人員、行頭、舉止以及旗手的舞旗水準在品頭論足了。在以後的賽馬時，不管誰贏，裝備最精良的同業公會參賽小組將會獲得一件精工雕刻的銀盤子。這件獎品很重要，而且在場的觀眾都知道。那位旅遊者彎腰去查看妻子的腳踝。

　　「要我來幫助嗎？」一個靜靜的聲音說。美國人吃了一驚並轉過身體。陌生人背對著太陽站在他的上方。遊客站直了身子。那人細高個子，有一張平靜的、起了皺紋的臉。他們都是同年齡，五十五六歲，而那位陌生人已經有了白頭髮。在褪了色的帆布休閒褲和斜紋粗棉布襯衫的穿著下，他看上去像是一名流浪漢、嬉皮士，但已經不再年輕了。他說的英語富有文化內涵，但帶有一絲口音，也許是義大利語。

　　「我不知道呀。」美國人帶著一些疑慮說。

　　「你的太太跌倒了，傷了腳踝？」

　　「是的。」

　　陌生人往院內的旗杆石上一跪，脫去涼鞋，輕輕地按摩著她受了傷的腳踝。他的手指頭很溫柔，也很嫻熟。美國人在旁邊注視著，準備著在必要時挺身而出保護他的妻子。

　　「腳踝沒有骨折，可我擔心它已經扭傷了。」那人說。

　　「你怎麼知道？」丈夫問。

　　「我知道。」那人說。

　　「是嗎？你是什麼人？」

　　「我是園丁。」

　　「園丁？這裡的嗎？」

　　「我種養玫瑰花、打掃院子、保持清潔衛生。」

　　「但今天是賽馬慶典日。你沒有聽見嗎？」

　　「我聽見了。傷處需要包紮。我有一件乾淨的Ｔ恤衫，我可以把它撕成布條，還需要冷水以阻止發腫。」

　　「賽馬慶典日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從來不看賽馬慶典。」

　　「為什麼？人人都去看了呢。」

　　「因為是今天這個日子。七月二日。」

　　「這個日子這麼特殊嗎？」

　　「這也是解放日。」

　　「什麼？」

　　「三十一年前的今天，即一九四四年七月二日，錫耶納從德軍占領下獲得了解放。而且這裡還發生了某一件事，就在這座院子裡，某件重要的事情。我相信這是一次奇蹟。我去取水。」

　　美國人吃驚了。這位來自堪薩斯州托皮卡的美國人是一個天主教徒：他做彌撒和懺悔；他相信奇蹟──如果奇蹟是由羅馬親自批准的話。在他這次夏季遊覽義大利的計劃中，羅馬是最後一站。錫耶納是後來添加上去的。他朝這座空蕩蕩的院子打量了一番。

　　院子大約有三十碼長、二十碼寬。兩邊圍有高牆，至少有十二英呎高，其中一面牆體上開有一個門洞，兩扇大門敞開著，他就是由那個門洞進來的。另兩邊的牆甚至還要高，有五十多英呎高，沒有開口，除了一些裂縫之外，上面有屋頂，是一座年代久遠的大樓。在院子的最遠一端，嵌入在大樓牆體裡的是另一扇門。它不是木板做的，而是由一根根圓木用螺栓固定而成，以阻止外人的進攻。它緊緊地關閉著。門上的木料與城市本身一樣古老，因為長年累月的陽光曝晒，早已被漂白了，除了幾處汙漬。

　　在院子的一邊，從一頭到另一頭，有一條長長的柱廊，屋頂由一排石柱支撐著，在內部形成了一個深深的、涼爽的避蔭處。那位園丁取來了布條和一杯水。

　　他又跪下來，把布條繃帶結結實實地紮在了那隻受傷的腳踝上，又把水澆到織物中去浸透布條和冷卻皮肉。美國人的妻子寬慰地透出了一口氣。

　　「你能去看賽馬慶典了嗎？」丈夫問道。

　　妻子站起來，試了試腳踝，扭扭捏捏地走了幾步。腳踝仍然疼痛。

　　「你認為怎麼樣？」遊客問園丁。他聳聳肩。

　　「這些巷子路面不平整，人群擁來擁去，而且吵吵嚷嚷的。沒有梯子和高臺，你們什麼也看不見。但整個晚上都有慶祝活動。你們可在那時候去觀看露天盛裝慶祝，每條街上都有。或者八月份還有一次賽馬會慶典。你們能等到那時候嗎？」

　　「不行。我要養牛。下星期必須回家。」

　　「哦。那麼……你太太現在能走路了，但走得慢一些。」

　　「我們等一下好嗎，親愛的？」她問道。

　　那遊客點點頭。他朝院子四周打量了一下。

　　「什麼奇蹟？我沒有看見任何聖所。」

　　「這裡沒有聖所，沒有聖人。現在還沒有。可有一天會有的，我希望。」

　　「那麼，三十一年前的今天，這裡發生了什麼？」

　　※※※

　　園丁的故事

　　「你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嗎？」園丁問。

　　「參加過，美國海軍，在太平洋戰區。」

　　「不是在這裡，義大利？」

　　「不是。可我的弟弟是在這裡。他曾與馬克．克拉克將軍一起戰鬥。」

　　園丁點點頭，似乎在凝視著過去的事情。

　　「整個一九四四年，盟軍在義大利半島邊戰鬥邊前進，從西西里島朝北到達奧地利邊境。那一年，德軍邊打邊退，邊打邊退。這是一次漫長的撤退。一開始他們是義大利的盟國，但在義大利投降之後，他們成了占領軍。

　　「在這裡，托斯卡納，戰鬥進行得異常激烈。陸軍元帥凱塞林統帥著德軍。與他相對峙的是由克拉克上將率領的美軍、亞歷山大上將指揮的英軍和尚榮上將統領的自由法蘭西部隊。到六月初時，西部戰線已經抵達了翁布里亞北界和托斯卡納南方。

　　「這裡的南部地形崎嶇不平，山脈連著山脈，山勢陡峭險峻，山谷裡有上百條溪流。公路在山坡上盤旋，是車輛通行的唯一道路。公路上很容易埋下地雷，還能從對面的山坡上用機槍進行掃射。隱藏在山峰上的偵察兵還可指揮他們身後的炮兵把炮彈準確無誤地砸向敵軍。雙方都遭受了慘重的傷亡。

　　「錫耶納成了一個繁忙的醫療中心。德國陸軍的醫療兵團在這裡建起了幾座野戰醫院，而且常常住滿了傷員。後來實在容納不下了，於是幾座修道院被徵用了。盟軍的戰線還在向前推進。凱塞林元帥命令把所有輕傷員送到北方去。德軍救護車隊晝夜不停地滾滾著駛向北方。但有些傷員不能動彈，只得留了下來。許多士兵因傷重死去了，並被埋在了郊外。病床緊張的壓力暫時緩解了，直至六月下旬。那時候，戰鬥空前激烈，實際上已經接近尾聲了。在下旬的十天時間裡，一位年輕的德國外科醫生被選派到了這裡，是剛從醫學院畢業的。他沒有醫療經驗。他不得不在旁邊觀看，並學著做手術。當時睡眠時間很短，供應也嚴重短缺。」

　　夏日的天空中傳來一陣歡呼，在視線範圍之外，遊行隊伍的最後一部分進入了卡姆波廣場。每一個同業公會的參賽小組都在鋪著卵石上的寬大的沙土賽道上繞行。一陣更為響亮的歡呼聲傳過來了。這是在招呼那輛牛車的到來，牛車上載著那位裝飾華麗的旗手，是這次露天盛裝表演的對象。

　　「這裡的德國守軍是第十四軍，由萊莫爾森上將指揮。別看在報紙上把他們吹得很厲害，但許多部隊因為連續幾個月的作戰而非常疲勞和兵員不足。第十四軍的主要分遣隊是施利姆的第一空降兵部隊，而且施利姆把他從海上得到的一切裝備和供應品全都藏到了錫耶納南方的山區裡。這是萊莫爾森元帥的右翼部隊。在左翼，靠向內陸的是已經疲憊不堪的第十坦克擲彈兵師，他們試圖擋住由哈蒙上將統領的美軍第一裝甲師。

　　「在馬克．克拉克上將的美軍第五軍的中央，面對錫耶納城的是尚榮上將的自由法蘭西部隊。他的兩翼是他自己的阿爾及利亞第三步兵師和摩洛哥第二步兵師。這就是從六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六日的五天激戰中被德國人拖住的盟軍部隊。然後美軍的坦克部隊插入到德軍的裝甲兵陣地，錫耶納兩側受圍，先是東側，接著是西側的法軍部隊。

　　「後撤的德軍連隊退回來了，帶來了他們的傷員。他們有擲彈兵、裝甲兵、空軍的野戰師戰士和空降兵戰士。六月二十九日，在這座城市的南方發生了最後一次激戰，此後盟軍突破了防線。

　　「戰鬥打得激烈殘酷，最後打成了白刃戰和肉搏戰。在夜幕的掩護下，德軍擔架兵進去了，並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幾百名傷員，既有德軍的，又有盟軍的，被帶回了錫耶納。萊莫爾森上將感到他的部隊有可能兩側受敵，而且整個第一空降兵部隊有在錫耶納被包圍的危險，所以，他請求凱塞林元帥同意拉平他的防線。他的請求獲得了批准，於是傘兵們撤回了城內。錫耶納到處是當兵的。傷員的數量是如此之多，以致古舊的女修道院大牆下的這個院子被徵用為臨時掩蔽所和野戰醫院，以供最後抵達的大約一百名德軍和盟軍傷員使用。新來的那位年輕的外科醫生被指派去負責那裡的醫務工作。那是一九四四年六月三十日。」

　　「這裡嗎？」美國人問，「這裡曾經是一座野戰醫院嗎？」

　　「是的。」

　　「可這裡沒有設施，沒有水，沒有電。條件肯定是很艱苦。」

　　「是很艱苦。」

　　「我當時正搭乘一艘航空母艦回國。我們有一個很大的療養艙供傷員使用。」

　　「你是幸運的。在這裡，傷員就躺在擔架兵把他們放下的地方。美國人、阿爾及利亞人、摩洛哥人、英國人、法國人和一百五十名德國重傷員。他們確實是躺在這裡等死。最後傷員的數量達到了二百二十人。」

　　「那麼那位年輕的外科醫生呢？」

　　那人聳聳肩。

　　「哦，他開始工作了。他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上級軍醫派來三名勤務兵協助他。他們去附近的民居裡找來席子、草褥和任何可以躺臥的用具。他們還到處去偷床單和毯子。床單都被用作了繃帶。錫耶納城裡沒有河流穿過，但許多世紀之前，錫耶納人已經建造了複雜的地下供水渠網，把山裡的溪水引到了城內的街道底下，還有取用這些流水的水井。勤務兵在最近的那個井上安裝了鏈斗桶，把水接進院子裡。

　　「一張龐大的廚房桌子被從附近的一座房子裡抬過來放在了這裡，即玫瑰花叢之間的院子中央，用作手術臺。藥品相當缺乏，衛生就更不講究了。整個下午到黃昏，他一直在盡力做手術，當夜幕降臨時，他跑到當地的部隊醫院去討煤油燈。在煤油燈照明下，他繼續做手術。但這樣還是無濟於事。他知道這些傷員會死去。

　　「許多傷員傷勢很重，都處於昏迷狀態。他已經用完了止痛藥。有些傷員就在與戰友相隔幾步遠的地方被地雷炸中了。還有些傷員的體內嵌著炮彈或手榴彈的彈片。天黑後不久，那姑娘來了。」

　　「什麼姑娘？」

　　「就一個姑娘。當地的，一個義大利姑娘，他這麼假定。是一位年輕的姑娘，也許二十歲剛出頭，長相奇異。他看到她在盯視著他。他點點頭，她微笑了，他繼續動手術。」

　　「為什麼長相奇異？」

　　「鵝蛋臉、膚色蒼白。模樣非常安詳。短髮，但不是剪成當時流行的一刀齊髮式，而是那種向下捲曲的齊肩髮型。相當整齊，不是賣弄風騷的髮型。她穿著一種淡灰色的棉布女襯衫。」

　　「她幫忙了嗎？」

　　「不，她走開了。她靜靜地穿行在那些男人之中。他看見她拿了一塊布，在水桶裡浸一下，去擦拭傷員們的額頭。他繼續工作著，因為傷員一個接一個地被放上那張手術臺上。即使他知道是在浪費時間，但他仍在繼續工作。他才二十四歲，剛剛成為一個大小夥子，正在承擔一份大人的工作。他累得筋疲力盡，努力不出差錯，把骨鋸在酒精中消毒一下就開始縫傷口，嗎啡快用完了，不得不實行定量使用。傷員們尖叫起來，啊，他們叫得多麼大聲啊！」美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天哪，」他輕聲地說，「你曾經是那位外科醫生。你不是義大利人。你曾經是那位德國外科醫生。」美國人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人緩慢地點點頭。

　　「是的，我曾經是那個外科醫生。」

　　「親愛的，我的腳踝現在好一點了。也許我們還能看到表演的結尾。」

　　「安靜點，寶貝。就幾分鐘時間。後來發生了什麼？」

　　在卡姆波廣場，遊行隊伍已經離開了競技場，其參加者也已經在廣場上各就各位了。沙土賽道上只剩下各個同業公會派出的一名鼓手和一名旗手。他們的任務是顯耀他們的揮舞旗幟和旗杆的技術，隨著鼓樂的節拍在空中編織複雜的圖案，在比賽開始之前向人群致以最後一次敬禮，也是為他們各自的同業公會贏得那隻銀盤的最後一次機會。

　　※※※

　　外科醫生的故事

　　「我徹夜做著手術，直至黎明。那些勤務兵與我一樣疲勞，他們把傷員一個接一個地抬到那張桌子上，而我在盡我的最大努力。黎明前，她走了。那姑娘走了。我沒有看見她的到來，也沒有看見她的離去。

　　「太陽升起前有一次間歇期。通過那道拱門進來的擔架人流減少了，最後停止了。我有時去洗手，並在傷員中去清點夜晚時死去的人數，並要求把他們埋葬。」

　　「死了多少人？」

　　「沒有。

　　「沒有？」

　　「沒人死去。那天夜晚沒人死去，那天七月一日早晨太陽升起時沒人死去。那邊的角落裡有三個阿爾及利亞人，胸部和腹部受傷，一條腿被打斷了。我都是在下半夜對他們動的手術。他們都是堅定的禁欲主義者。他們靜靜地躺著，面朝上，也許想起了在為法蘭西戰鬥和犧牲之前他們家鄉馬格里布的荒涼和乾燥的山丘。他們知道他們會死去，等待著真主來把他們召到身邊。但他們沒死。

　　「就在你太太坐著的地方，躺著一個來自美國德克薩斯州奧斯汀的小夥子。在他被抬進來時，他的雙手交叉按在他的肚子上。我把他的手掰開。他正在努力把他自己的腸子從撕裂了的腹壁往裡塞。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把那些腸子放回到原先的位置裡，並把腹部縫合。他失血很多。我沒有血漿。

　　「黎明時，我聽到他在哭，在呼叫他的母親。我應著他，直到中午，但他沒死。黎明後氣溫升高了，即使太陽沒能從那些屋頂上方直接照射進來。我知道當太陽照到時，這個地方將會成為一隻火爐。我設法把那張手術臺搬到了廊柱下的陰涼處，但外面的那些人就沒什麼希望了。失血和昏迷所沒有起著的作用，將由太陽做到。

　　「那些在廊柱下面的人是幸運的。那裡有三個英國人，全都來自於諾丁漢。其中一人向我討香菸。當時，我的英語水準很差，但香菸這個單詞是國際性的。我告訴他由於肺部被彈片撕裂，香菸是萬萬不能抽的。他笑著告訴我，當亞歷山大將軍到來時，他至少可以敬他一支。真是發瘋般的英國幽默。但他很勇敢。他們知道自己永遠不能回到家鄉，但還是忘不了開玩笑。

　　「在擔架兵從戰場上返回時，我留住了三個。他們累壞了，態度也很粗暴，但感謝上帝，傳統的德意志紀律起了作用。他們接替了工作，原先的三名勤務兵在一個角落裡踡縮起身體，馬上就睡著了。」

　　「這一天是怎麼度過的？」美國人問。

　　「這一天是這麼度過的。我命令我的新助手們去周圍的房舍裡搜尋任何繩索和帶子以及更多的床單。我們在院子的兩頭拉起繩子，把床單鋪了上去，並用晾衣夾子夾住，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陰涼處。但溫度還是升上來了。水是關鍵。傷病員們嗚咽著要水喝，我的勤務兵們用提桶從井裡取來水，放到院子裡，一杯一杯地遞送過去。德國人、法國人和英國人都用他們自己的語言道謝。

　　「我祈求來一陣涼風或者太陽快點下山。沒有涼風，但經過十二個小時的曝晒，太陽落山了，溫度也隨之降了下來。下午三、四點鐘時，萊莫爾森部下的一名年輕的上尉偶爾走進了院子。他停住腳步，凝視著，在自己身上劃著十字，吐出一句「我的天哪」，就跑走了。我追在他身後，大聲叫喊我這裡需要一些幫助。他從肩上回過頭來說：「我會盡力的。」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但他也許確實做了一些事情。一個小時以後，第十四軍的軍醫送來了一手推車的藥品。有敷料、嗎啡、磺胺藥物等等。太陽下山後，最後一批新傷員來到了，這次全是德國兵，約有二十人，使我們這裡的傷員總數達到了二百二十名。在黑暗中，她回來了。」

　　「那個姑娘嗎？那個奇異的姑娘嗎？」

　　「是的。她出現了，如同頭天晚上那樣。在城牆外面，炮聲似乎最後停止了。我猜想盟軍是在準備他們最後的突破性的進攻，以攻占錫耶納城。於是我祈求我們也許能倖免於難，但知道希望渺茫。所以，最後院子裡很靜，除了傷員因疼痛而發出的呻吟聲和哭聲，以及偶爾的尖叫聲。

　　「我聽到了她的衣袍接近我時所發出的聲音，當時我正在為一個來自斯圖加特的坦克擲彈兵動手術，他失去了他的半邊下顎。我轉過去，她就在那裡，把一條毛巾浸到木桶內的清水裡。她微笑了一下，開始穿行在地上的傷員之中，跪在他們身邊，擦拭他們的額頭，並輕柔地觸摸他們的傷口。我叫她別去碰那些敷料，但她繼續著。」

　　「她是同一個姑娘嗎？」美國人問道。

　　「同一個姑娘。沒有其他的。但這一次我注意到了頭天晚上我沒有發現的情況。不是她所穿著的那件棉布女襯衫，而是那種表示宗教級別的服裝，那是見習修女的服裝。然後我明白她一定是來自於錫耶納市內某一座女修道院。而且那件服裝上面有一種設計，蓋在淺灰色上面的深灰色。這是基督的十字，但有點不同。十字的一條橫杠斷裂了，垂下來後成了四十五度。」

　　從屋頂上方傳來發自那座大廣場的另一聲歡呼。旗手們已經完成了他們的表演，原先一直被關在波得斯塔那座院子裡的十匹馬正被引向沙地賽道。牠們身上有馬勒，但沒有馬鞍，因為這是一次光背騎馬賽。在裁判的看臺前，又響起一陣響亮的歡呼聲。

　　在那座院子裡，遊客的妻子站起來試了一下她那受了傷的腳踝。

　　「我想現在我能這樣慢慢行走了。」她說。

　　「再等幾分鐘，寶貝，」她的丈夫說，「然後我發誓我們一定趕過去看熱鬧。那麼第二個晚上呢？」

　　「我為最後的二十個，也就是最後的那批德國傷員動手術，然後我帶著新的設備和藥品去為頭天晚上的那些傷員作進一步的治療。我現在有了嗎啡、抗生素。對於那些最痛苦的重傷員我至少可以幫助他們平靜地死去。」

　　「有人死了嗎？」

　　「沒有。他們在生死線上掙扎著，但沒人死去。那天晚上沒有。整個夜晚，那位年輕的修女一直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一言未發，微笑著，用從井裡取來的涼水擦洗他們的臉面，觸摸他們的傷口。他們向她表示感謝，努力想去拉拉她，但她微笑著輕輕走開了。

　　「在二十四小時裡，我一直在咀嚼安非他命以保持在下半夜時不會睡著。在藥品用完之後我已經沒事可做了，勤務兵們已經在那道牆邊睡著了，我的罩衣上、手上和臉上沾滿了其他年輕人的鮮血，我坐在了一戶錫耶納家庭曾經吃飯過的那張手術臺旁邊，把腦袋枕到雙手上就沉沉地進入了夢鄉。當太陽升起時，我被一名勤務兵推醒了。他一直在搜尋食物，帶回來一滿罐正宗義大利咖啡，是戰爭開始時貯藏起來的。這是我一生中喝過的一杯最好的咖啡。」

　　「那個姑娘，那個年輕的修女呢？」

　　「她走了。」

　　「那麼傷員們呢？」

　　「我很快在整個院子裡巡視一遍，俯身去檢查了每一位戰士。都還活著。」

　　「你肯定是很高興的。」

　　「太高興了，高興得難以置信。這簡直是不可能的。我的設施那麼簡陋，這裡的條件那麼艱苦，戰士們的傷勢那麼嚴重，我的醫術經驗那麼缺乏。」

奇蹟─２

　　「這是七月二日，對嗎？解放日？」

　　「對！」

　　「那麼盟軍最後攻進來了？」

　　「錯了。沒有進攻錫耶納。你聽說過陸軍元帥凱塞林嗎？」

　　「沒有。」

　　「以我的觀點，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被低估了的指揮官之一。他是在一九四○年獲得他的元帥軍杖的，但在當時任何德軍上將都能在西線打勝仗。在被打敗時，在抗擊具有優勢的敵軍的撤退過程中，是很難打仗的。

　　「有一類將軍能夠乘勝前進，另一類將軍能夠制訂邊戰邊退的計劃。隆美爾屬於第一類，凱塞林屬於第二類。他邊戰邊退，從西西里退到了奧地利。到一九四四年，憑著絕對的空中優勢。更為先進的坦克、無窮無盡的燃料及供應品和當地老百姓的支持，盟軍本應該在仲夏時就能夠橫掃整個義大利。凱塞林使盟軍步履艱難。

　　「但與某些人不同，他不是一個野蠻的人。他富有文化涵養，鍾愛於義大利。希特勒命令他，炸毀橫跨臺伯河上的羅馬市內橋梁。它們都是古典的精品建築。凱塞林沒有執行命令，這幫助了盟軍的進軍速度。

　　「那天上午我捧著咖啡坐在那裡時，凱塞林命令施利姆上將不放一槍一彈把整個第一空降兵部隊全部撤出錫耶納。不得損壞任何東西或摧毀任何東西。我還不知道的是，教皇庇護七世已經請求過夏爾．戴高樂，在他的自由法蘭西部隊奉命去占領城市時，不要損毀它。至於萊莫爾森與尚榮之間是否訂立過任何祕密協定，我們將永遠無從知道。他們誰都沒有承認過，而且現在他們都已死了。但他們都接到過相同的命令：挽救錫耶納。」

　　「沒打一槍？沒發一炮？沒扔一顆炸彈？」。

　　「沒有。我們的傘兵在上半晌時開始撤出。整天都在撤兵。下午三點鐘，外邊的巷子裡響起了一陣皮靴走路的腳步聲，第十四軍少將軍醫出現了。馮．斯特格利茨少將在戰前曾是一位著名的矯形術醫生。他也已經連續幾天在做手術，但在總醫院裡。他也已經累得筋疲力盡。

　　「他站在拱門下，驚奇地盯視著四周。與我一起的有六名勤務兵，其中兩名在負責取水。打量著我那沾滿血跡的罩衣和那張廚房桌子，現在已放回到這裡光線充足的地方了。他打量著放在那個角落裡的那堆散發著異味的肢體：手、手臂和腿，有些腳上還套著皮靴。」

　　「『這是一座什麼屍骨存放所啊，』他說，『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嗎，上尉？』

　　「『是的，先生。』

　　「『傷員有多少？』

　　「『約二百二十個，將軍。』

　　「『國籍？』

　　「『一百二十個是我們的同胞小夥子，約一百個是混合的盟軍，先生。』

　　「『死了多少個？』

　　「『到目前為止，先生，沒有。』

　　「他目不轉睛地盯視著我，然後快速地說『ｕｎｍöｇｌｉｃｈ．』

　　「這個德語單詞是什麼意思？」美國人問。

　　「它的意思是『不可能』。然後他開始朝一排褥子走過去。他用不著詢問，他只要看上一眼就會知道傷勢的類型、重輕和存活的概率。與他在一起的那位隨軍牧師就跪在那裡，為那些在太陽升起前要死去的傷員舉行了最後的宗教儀式。少將軍醫巡視完畢回到了這個地點。他盯著我注視了好長時間。我身上亂七八糟的：一副倦容，渾身血跡，臭得像一隻雞貂，而且已經有四十八個小時沒吃過一頓飯。

　　「『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年輕人，』他最後這麼說，『你在這裡完成的任務是無法想像的。你知道我們正在撤出嗎？』我說我知道。敗軍中消息傳得很快。

　　「他對他身後的軍人下達了命令。一隊擔架兵從巷子裡進來了。只抬走德國兵，他告訴了他們，把盟軍士兵留給盟軍。他在德軍傷員中走來走去，只挑選那些能夠經受翻越齊亞蒂山區抵達米蘭的顛簸旅程的傷員，到達那裡後他們最終能夠得到一切待遇。那些被他認為沒有一點希望的德國人，他告訴擔架兵把他們留下來。在他下達命令之後，七十名德國傷員被抬走了。這樣剩下了五十名德國人，還有盟軍的傷員。然後他回到了我這裡。太陽已經鑽到了屋後，快要下山了。涼爽正在恢復。他的舉止不再粗魯了。他看上去好像又老又弱。

　　「『得有人留下來，與他們在一起。』

　　「『我願意留下來。』我說。

　　「『那就意味著要成為一名戰俘。』

　　「『我知道，先生。』我說。

　　「『那麼，對你來說戰爭畢竟是短暫的。我希望我們能再次相會，回到祖國以後。』

　　「其他也沒有什麼事可說的了。他走進那個門洞，轉過身來向我敬了一個軍禮。你能想像嗎？一位將軍向一名上尉敬禮。我沒戴軍帽，所以我沒法回敬。然後他就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六個月後他死於一次空襲轟炸。我就孤身留在這裡，與一百五十名傷員相伴，如果救援不能很快到來，他們中的大多數是註定要死去的。太陽下山了，黑夜降臨了，我的幾盞燈已經耗盡了油。但月亮升起來了。我開始去分發一杯又一杯水。我轉過身來，她又回來了。」

　　現在，來自卡姆波廣場的聲音是連繼不斷的叫喊。十名騎師，全是長得矮小精幹的職業高手，已經跨上了馬背。他們都被配發了一條短柄皮鞭，這條皮鞭不但用於抽打自己的坐騎，還用於抽打靠得太近的其他馬匹和騎師。破壞是這種賽馬會的一個部分，這不是一項適合膽小者的活動。賭注是無所謂的，勝利才是最富刺激的，而一旦進入了跑道，則什麼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為排列在用作起跑線的那條粗繩後面的十匹馬的位置進行了抽籤。每一位騎師都身穿代表著自己同業公會的色彩鮮豔的盛裝，頭頂帽盔，手握馬鞭，韁繩勒得緊緊的。駿馬在人們的期望中進入了牠們在繩索後面各自的位置。當最後一匹馬就位後，裁判員抬頭去看他的地方行政長官，等待著他的點頭以便放下繩子。來自人群的吼聲如同非洲草原上的雄獅一般響亮。

　　「她回來了？第三個晚上？」

　　「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晚上。我們幹起活來配合默契，如同一個兩人小組。有時候我說話，當然是用德語，但她顯然沒有聽懂。她微笑著，但一句話也沒說，甚至沒用義大利語說過。我們從來沒有發生身體觸碰。她照料著傷員們。我取來了更多的水，還換了幾次藥。少將軍醫已經給我留下了新的藥品和敷料。到黎明時，這些供應品全都用完了。

　　「在第三個晚上我注意到了以前所沒有注意到的情況。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但在月光下我看見她的雙手手背上都有一塊很大的黑斑，約有一美元的硬幣那麼大。我沒去想過這事，直至多年以後。黎明之前，我轉過身來，她已經走了。」

　　「你再也沒有見過她嗎？」

　　「沒有，再也沒有。太陽剛升起來，我看見那邊的所有高窗上開始飄出了旗幟，不是第三帝國的鷹旗，再也沒有了。錫耶納人縫製了盟軍的國旗，尤其是法國的三色旗。它們在城內到處飄揚著。大概七點鐘時，我聽見巷子裡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我害怕了。希特勒的宣傳告訴我們，他們全都是殺人犯。

　　「幾分鐘之後，五名戰士出現在拱門裡。他們皮膚黝黑，軍裝上沾滿了塵士和汗水，我很難判定他們是來自哪一支部隊。然後我看見了洛林十字。這是法國的。只不過他們是阿爾及利亞人。

　　「他們對我喊了幾個單詞，但我聽不懂。法語和阿拉伯語都不懂。我微笑著聳聳肩。我在我的德國陸軍襯衫和長褲外面套著一件沾有血跡的罩衣，但他們一定是看到了我的罩衣下面的皮靴。這是非常顯眼的德國陸軍軍靴。他們已經在錫耶納南方遭受了重大的傷亡，而在這裡的我，是他們的敵人。他們走進了院子，大聲喊著，並在我的鼻子底下晃著他們的步槍。我以為他們要向我開槍了。然後其中一名阿爾及利亞傷員從那個角落裡輕輕叫喚著。戰士們走過去聽他講了一番話。當他們回來時，他們的語氣改變了。他們取出一支味道很難聞的香菸，逼著我點上火作為友誼的一種象徵。

　　「九點鐘時，城裡到處擁動著法國人，受到了狂熱的義大利人的熱烈歡迎，姑娘們也向他們送上了熱吻，而我則留在這裡，與我的友善的捕獲者在一起。

　　「然後一名法軍少校出現了。他會說一點英語，我也同樣。我解釋說我是德國的一名外科醫生，留下來照顧傷員們，有些是法國人，大多數是盟軍的。他詢問躺在地上的戰士們，明白有他的二十名法國同胞，除了英國人和美國人，於是跑出去到巷子裡大聲疾呼要求支援。一個小時之內，所有傷員全被轉移到了現在幾乎是空蕩蕩的總醫院裡。我與他們一起過去了。

　　「我被羈留在護士長的辦公室裡，由一名持槍士兵看守著。同時，一名法國上校軍醫對全體傷員作了檢查，一個接一個地。這一次，他們全都被安排躺在了鋪有乾淨的白床單的病床上，由義大利護士輪班照料著，幫他們擦洗身體並餵食他們能夠吃下的任何營養品。

　　「下午，那位上校軍醫來到了護士長辦公室。陪同一起來的是一位法國將軍，名叫迪蒙薩伯特，會說英語。『我的同事們告訴我，這些人的一半原來是會死去的，』他說，『你是怎樣醫治他們的？』我解釋說，我只是用我能夠得到的設備和藥品對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

　　「他們用法語交談著。然後將軍說：『我們必須為親屬們保留記錄。那些死者，不管國籍，他們的身分識別牌在哪裡？』我解釋說沒有身分識別牌。送進那座院子的傷員沒有一個人死去。

　　「他們又交談了一番，那位軍醫不時地聳聳肩。然後那位將軍說：『請你向我宣誓絕不逃脫，並留在這裡協助我的同事們工作好嗎？有許多工作要做呢。』我當然服從了。我能逃到哪裡去呢？我行走的速度沒有我們德軍的撤退快。如果我跑到鄉間，游擊隊是會殺死我的。然後，由於缺乏進食和睡眠，我極度虛弱，就在地上躺倒睡著了。

　　「經過二十四小時的睡覺、洗澡和吃了飯以後，我又有足夠的精力可以工作了。在過去的十天裡，由法國人治癒的所有法國傷員都已被轉移去了南方的佩魯賈、阿西西，甚至羅馬。那些在錫耶納這家醫院裡的傷兵，幾乎全是從這座院子裡轉移過去的。

　　「傷員們的斷骨要接好復位，並敷上石膏；傷口的縫線需拆開來，裡面的損傷需適當地修補。然而，原先應該會發炎並由此引起致命的傷口卻出奇地乾淨。被撕裂的動脈似乎已經自己癒合了；出血也已經止住了。那上校是來自里昂的一位名醫；由他主刀動手術，我做他的助手。我們一刻不停地動了一天一夜的手術，結果沒人死去。

　　「戰爭的潮水捲向了北方。我被允許與那位上校軍醫住在一起。尚榮將軍來醫院視察，並為我對法國傷兵所做的一切而向我表示了感謝。此後，我被指定專門照料那五十名德國傷員。一個月後，我們都被疏散到了羅馬。沒有一個德國兵再想打仗了，所以通過紅十字會安排了遣返。」

　　「他們回家了嗎？」美國人問。

　　「他們全都回家了，」外科醫生說，「美國陸軍醫療部隊把他們的小夥子們從奧斯蒂亞用船舶運回美國去了。維吉尼吉人回到了謝南多亞。德克薩斯人回到了孤星州。那個哭著叫母親的奧斯汀小夥子回到了德克薩斯，他的內臟仍在他的體內，他的腹壁已經癒合了。

　　「在法國解放後，法國人也把他們自己的傷員帶回了家。英國人帶走了自己人，並帶走了我。英軍上將亞歷山大曾在羅馬的那家醫院巡視，聽說了在錫耶納這個院子的事情。他說如果我再次發誓不逃走，我可在一家英國的醫院裡工作，繼續照顧這些德國傷員，直至戰爭結束，所以我做出了保證。德國畢竟已經戰敗了。和平隨著一九四五年的最後投降來臨了，我被准許回到已被炸得千瘡百孔的故鄉──漢堡。」

　　「那麼以後的三十一年時間裡你一直在這裡幹什麼？」美國遊客問道。

　　來自卡姆波廣場的尖叫聲清楚地傳了過來。一匹馬倒下了，斷了一條腿，騎師倒在地上已經失去了知覺，餘下的九匹馬在繼續競賽。儘管鋪上了沙子，但下面的卵石把骨頭震得生疼，賽馬的步伐是狂亂的，人仰馬翻是經常發生的。

　　那人慢慢地聳了一下肩膀。他朝四周打量了一遍。

　　「在那三天中這座院子裡所發生的，我相信，是一次奇蹟。但這與我無關。我是一個年輕而熱切的外科醫生，但沒那麼好。這與那位姑娘有關。」

　　「以後還會有賽馬會的，」遊客說，「給我說說那位姑娘。」

　　「好的。我在一九四五年秋天被送回了德國。漢堡處在英占區。開始時，我在他們的一家大醫院裡工作，後來轉到了漢堡總醫院。一九四九年我們又建立了我們自己的非納粹共和國，我也轉到了一家私人診所。診所發展壯大了，我成了一名合夥人。我娶了一名當地姑娘，我們生養了兩個孩子。生活好起來了，德國繁榮富強起來了，我轉而自己開了一家診所。我用財富去創造新的財富，並由此成了富人。但我永遠忘不了這座院子，也永遠忘不了穿著修女衣袍的那位姑娘。

　　「一九六五年，結婚十五年後我的婚姻結束了。孩子們已經十幾歲了；他們當然是痛苦的，但他們也理解了。我有了自己的錢，我也有了自己的自由。一九六八年，我決定回到這裡找到她。只是為了說一聲謝謝你。」

　　「那麼你又找到她了嗎？」

　　「在某種意義上說是找到了。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年。我猜想她已經有四十多歲了，與我差不多。我猜測她仍是一名修女，或者如果她已經還俗，那麼她應該是一位有了自己孩子的已婚中年婦女。所以在一九六八年的夏天我來到這裡，在帕特里齊亞租了一間房，開始了我的尋找。

　　「首先我去了我能夠找到的所有女修道院。共有三座，全是不同的宗教團體。我雇了一名翻譯，去查訪了所有三座女修道院。我詢問了那裡的院長嬤嬤。兩座在戰時就存在了，第三座是後來建立的。當我描述了我在尋訪的那位見習修女後，她們都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她們還召來了院裡最年長的嬤嬤，但都不知道一位這樣的修女。

　　「特別之處是她穿過的那種衣袍：淺灰色的，胸前縫著一隻深灰色的十字。沒人認出它。這些女修道院裡都沒有淺灰色的衣袍。

　　「我把網撒得大一些。也許她是來自於錫耶納以外的宗教團體，在一九四四年德軍侵占的最後一個星期裡是在探親訪友。我在托斯卡納漫游著，尋找著她所屬的女修道院。沒有成功。在我的翻譯失去了耐心以後，我研究了各修女團體所穿的各種衣袍，過去的和現在的。共有好幾種淺灰色的衣袍，但沒人見過釘有一條橫杠折斷了的十字標誌的那種。

　　「六個星期之後，我明白這事毫無希望了。沒人聽說過她，更不用說見到過她了。二十四年前，她連續三個晚上走進這座院子。她曾經擦抹過臨死的士兵們的臉面，還安慰過他們。她曾經觸摸過他們的傷口，而且他們沒有死去。也許她天生具有經她觸摸就能使傷口痊癒的能力。但她消失在戰火紛亂的義大利之中了，再也沒有人見過她。我祝她安康，不管她在哪裡，但我知道我將永遠找不到她了。」

　　「但剛才你說你已經找到了。」美國人提醒說。

　　「我說的是『在某種意義上』，」外科醫生糾正道，「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但我作了最後一次嘗試。這座城市出版兩份報紙，《錫耶納快報》和《錫耶納報》。我在每一份報上刊出了一條四分之一版面大的尋人啟事。報紙上甚至還登了一張圖畫。我畫出了她所穿過的那件棉布襯衫的式樣，這張草圖隨著文字一起登載出來了。該啟事還許諾向任何能夠提供有關這件奇異襯衫線索的人給予獎勵。在我要離開的那天早上，報紙登出來了。

　　「我正在房間裡收拾行裝，這時候總服務臺打電話上來說有人在找我。我帶著行李走到樓下。我的出租車將在一個小時之內抵達。我再也不需要那輛出租車了，我還誤了我的航班。

　　「等待在大廳裡的是一個長著一頭白髮絨毛的小老頭，一身僧人打扮，一件深灰色的衣袍，腰上圍著一條帶子，腳上套著一雙涼鞋。他的手裡拿著一份《錫耶納報》，翻在登有我的啟事的那一版。我們轉移到大堂酒吧裡坐下了。他用英語說話。

　　「他問我是什麼人，為什麼我要刊登那則啟事。我告訴他我一直在尋找一位錫耶納的年輕女土，她曾經在差不多四分之一世紀前幫助過我。他告訴我，他叫多米尼科兄弟，他屬於一個奉獻於禁食、祈禱和學習的宗教團體。他自己畢生研究的課題是錫耶納歷史及其各種宗教團體。

　　「他似乎既緊張又激動，要我向他確切地敘述我是如何看到一位錫耶納年輕女士衣袍上這種特殊的圖案的。這事說來話長，我告訴他。我們有得是時間，他回答，請告訴我一切。於是我告訴了他。」

　　當其中一匹馬僅僅以其身體的一半長度領先於另一匹馬跨過終點線時，大廣場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九個同業公會的會員們絕望地呱呱叫著，而第十個，即被叫做豪豬的同業公會會員們，則迸發出歡樂的尖叫聲。在輸掉了比賽的九個同業公會會館裡，那天晚上喝葡萄酒是少不了的，但飲酒期間將會遺憾地頻頻搖頭嘆息。而在豪豬會館裡，慶祝活動將會演變成一場狂歡。

　　「說下去，」美國人催促道，「你把什麼告訴了他？」

　　「我把一切告訴了他。那正是他想了解的，他堅持要了解的。從頭至尾。所有細節情況，一遍又一遍地。那輛出租車來了。我打發了它。但直到最後，我忘了一個細節。然後我就想起了。那雙手，姑娘的那雙手。最後我告訴他，關於在月光下我看見的每一隻手背上有黑斑的細節情況。

　　「那僧人的臉色變得如同他的頭髮一樣白，他開始用手指去撚一個念珠，眼睛閉著，嘴唇靜靜地翕動著。當時，我是一名路德教教徒，我後來轉變了。我問他在幹什麼。

　　「『我在祈禱，我的孩子。』他回答說。『為什麼，兄弟？』我問道。『為我的不朽靈魂，也為你的，』他說，『因為我相信你已經看見了上帝的作為。』然後我請求他把他所知道的告訴我，於是他向我講述了關於仁慈的凱瑟琳的故事。」

　　※※※

　　多米尼科兄弟的故事

　　「『你知道錫耶納的歷史嗎？』他問。

　　「『不知道，』我說，『幾乎一無所知。』

　　「『錫耶納歷史悠久，它經歷了許多個世紀。有些世紀繁榮昌盛、平安無事，但大多數世紀歷經戰爭和流血、獨裁、世仇、饑荒和瘟疫。但最可怕的世紀是從一三五五年到一五五九年。

　　「『這是國內外充滿了連綿的、毫無意義的、無利可圖的戰爭的兩百年。整個城市連續不斷地遭受雇傭兵的掠奪襲擊，軟弱的政府沒能力保護自己的市民。

　　「『你一定知道那時候沒有義大利這個國家，只有一些公國、侯國、小小的共和國和城市國，而且經常想去互相征服，或者說在實際交戰。錫耶納是一個城市共和國，時常受到佛羅倫斯公國的覬覦，最終把我們歸到了美第奇家族的麾下。

　　「『但在此之前是最糟糕的時期，即從一五二○年至一五五○年，那就是我要敘說的時期。錫耶納城市國的政府處於混亂狀態，由被稱為蒙蒂的五個家族統治著。蒙蒂集團互相間復仇不斷，直至他們毀滅了城市。在一五一二年之前，一直由一個家族占統治地位。潘多爾福．佩特魯齊是他們中最為強大的，他實施著暴政統治，但至少保持了穩定。當他死去後，市內的統治集團鬆解了。

　　「『市政府應該是巴利亞。這是一個由地方長官組成的永久性的委員會，佩特魯齊就曾經是一位老練而無情的主席。但巴利亞的每一位委員同時也是互相競爭的蒙蒂集團的其中一名成員。他們不是為了管理城市通力協作，而是互相傾軋爭鬥，把錫耶納搞得一團糟糕。

　　「『一五二○年，佩特魯齊家族的一支旁系生了一個女兒。雖然潘多爾福本人已死，但該家族仍統治著巴利亞。但當那個女孩四歲時，佩特魯齊家族失去了對巴利亞的控制，於是蒙蒂集團的其他家族肆無忌憚地爭鬥起來了。

　　「『那女孩長大後既美麗又虔誠，是她家庭的一份光榮。他們全家住在離這裡不遠的一座龐大的宮殿裡，不受外面街上的貧困和混亂的影響。在其他富家嬌生慣養的姑娘們變得任性和邪惡，如果不說放蕩的話。凱特琳娜．迪佩特魯齊保持著嫺靜，並奉獻於宗教事業。

　　「『她與父親的唯一隔閡是婚姻問題。當時，女孩子十六七歲出嫁是很正常的。但凱特琳娜年復一年地回絕了一個又一個求婚的小夥子，這使得她的父親十分惱火。

　　「『一五四○年，災難降臨到了錫耶納及其周圍的鄉村；饑荒、瘟疫、騷亂、農民暴動和內部派系鬥爭把這個城市國家攪得一片混亂。凱特琳娜因為有這座宮殿的圍牆和她父親的衛兵的保護，再加上她在家裡看書、做女紅和上家庭小教堂做彌撒，她應該是能夠避免大多數災難的。然而在那一年發生的某一件事改變了她的人生。她去參加一場舞會。她永遠沒能抵達。

　　「『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或者說我們認為我們知道，因為有她父親的懺悔神父用拉丁語所寫就的一份文件可作證明。那位老神父是佩特魯齊家庭留著作為精神之需的。她帶上一名侍女坐上了一輛馬車，還有六名衛兵保護，因為外面街上很危險。

　　「『半路上，她的馬車被另一輛斜著停在街上的馬車擋住了去路。她聽到了喊聲，一個男人痛苦的尖叫聲。她不顧陪同她的那位年長的女管家的反對，撩起窗簾去看外面。

　　「『另一輛馬車屬於蒙蒂集團一個敵對的家族，事情好像是一名老乞丐在街上絆倒了，使得拉車的馬匹受驚後轉向了。坐在馬車上的是一位性格暴戾的年輕貴族，他勃然大怒，跳出來奪過其中一名衛兵手中的一條棍子，朝那乞丐狠命地毆打起來。

　　「『凱特琳娜也毫不猶豫地跳下馬車，踩到泥地上，弄髒了她的絲綢繡花鞋，她朝那人尖叫著要他停下來。他抬起頭來，她看見那是她的父親希望她能夠嫁過去的其中一名年輕貴族。他看見她的馬車門上的佩特魯齊後形標誌，停住棍棒的揮舞，回到了他自己的馬車上。

　　「『那姑娘蹲在泥地上，扶住了那個老乞丐的骯髒的軀體，但他因受毆打已經快要死了。雖然這種人身上附有寄生蟲，而且又髒又臭，但在他死去時她還是用雙臂挽著他。傳說是這麼描述的：當她俯視著那張耗盡精力、痛苦不堪、沾滿了泥水和血汙的臉面時，她認為她看到了基督臨死時的臉面。我們的古代編年史書上說，他在死去時輕聲說：『好好照顧我的人民。』

　　「『我們將永遠無從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因為目擊者從來沒有說起過這事。我們只有一位老教士多年後在一座孤獨的修道院裡所描寫的一份資料。但這次發生的事件改變了她的人生。她回到家裡，在宮殿的院子裡燒掉了她的所有衣物。她告訴父親，她希望退出塵世，遁入空門。他當然沒有同意，並向她表達了明確的反對意見。

　　「『違拂父親的意願，這種事情在當時是聞所未聞的，她漫游到城內的每一座尼姑庵和女修道院，要求當一名見習修女。但她父親派出的信使跑在了她的前面，於是她到處遭到了謝絕。她們全都知道佩特魯齊家族的殘餘勢力影響。

　　「『如果她的父親認為這樣就可阻止她，那麼他錯了。她從家裡拿走了她自己的嫁妝財寶，又經與蒙蒂集團內一個敵對家族的祕密商談，商定了某一座院子的長期租賃事宜。這院子不大，歸屬於聖塞西莉亞修道院的高牆。僧尼們已經棄之不用了。它大約有二十米寬，三十米長，一邊有一排廊柱，處在高高的石牆下的陰影之中。

　　「『為使完全分隔開來，院長神父在從修道院通向院子的那座唯一的拱形門洞裡裝上了一扇用橡樹圓木做成的厚實的木門，並用粗大的插銷封住了。

　　「『在這個院子裡，那位年輕的女士建立起為大街小巷上的窮人和貧民提供庇護的避難聖所。當今，我們稱之為貧困救濟所，但是當然，那時候是沒有這種機構的。她剪去她那飄逸的長髮，穿上一件普通的灰色棉布襯衫，赤著雙腳穿行在窮人中間。

　　「『在這座院子裡，窮人、社會棄兒、跛子、乞丐、貧苦人、流浪漢、因懷孕而被逐出大戶人家的丫鬟以及盲人和病人都能找到避難聖所。

　　「『他們躺在院子裡，衣衫襤褸、骯髒不堪、與老鼠和跳蚤為伴。她為他們擦拭身體，換洗衣服，照料著他們的傷口的膿瘡，用她剩餘的嫁妝去買來食物，還到街上去討錢以使這項事業維持下去。她的家庭，當然已經不再承認這個女兒，與她劃清了界線。

　　「『但一年以後，情況有了變化。人們開始稱她為仁慈的凱瑟琳。來自富人和罪人的匿名捐助開始到達。她的名聲越過高牆，傳遍了城內的大街小巷。另一名年輕女士放棄家境優裕的條件，加入了她的慈善工作。然後又有兩名加入了她們的行列。到了第三年，整個托斯卡納都聽說了她。她也引起了教會的注意。

　　「『你肯定知道，先生，那時候是神聖天主教的最可怕的時期。即使我也不得不這麼說。由於長期享有特權和財富，它變得貪汙腐敗了。教會的許多主教、大主教和紅衣主教過著君主般的生活，追求驕奢淫逸和肉體的所有欲望。

　　「『這已經在人民群眾中引起了反應，他們正在尋找新的鬥士；這是一場他們稱之為改革的運動。在北歐，情況甚至更為糟糕。馬丁．路德已經開始宣講他的異教，英格蘭國王已經與羅馬分道揚鑣了。在這裡的義大利，真正的信仰如同一口沸騰的大鍋。在僅僅相隔幾英哩的佛羅倫斯，僧人和布道者薩伏納羅拉在經受了要他認錯和放棄新教信仰的嚴刑拷打之後被綁縛在柱子上活活燒死了，但即使在他死去以後，反抗的聲音仍在繼續傳播。

　　「『教會需要改革，但不是分裂，然而許多當權者看不清這種形勢。其中之一是錫耶納主教魯多維科。他最為害怕，因為他把他的宮殿變成了一個追求吃喝玩樂、腐化墮落的場所。他包庇縱容富人並同意了他們的最終赦免，以此換得他們的財富。然而在他自己的城內，差不多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有這麼一位年輕的女士，以她自己做出的榜樣，使得他蒙受了羞辱，而且人們全都知道。她沒有宣講，沒有煽動，如同薩伏納羅拉那樣，但魯多維克還是開始害怕她了。』」

　　在卡姆波廣場的裁判臺上，賽馬會優勝獎授給了獲勝的那個同業公會領導人，飾有豪豬標誌的旗幟勝利地狂舞起來，他們即將一路高歌去奔赴勝利宴會。

　　「我們全都錯過了，親愛的，」美國人的妻子說。她一邊又試了一下她那受了傷痛的腳踝，並發覺現在好多了。「已經沒有東西可看了。」

　　「故事只剩一點點了。我答應我們去看所有的慶祝和盛裝表演。這一直會延續到黎明。那麼後來她怎麼啦？仁慈的凱瑟琳發生了什麼？」

　　「『主教的機會在第二年來到了。那年夏天天氣特別熱。大地烤焦了，河流乾涸了，大街上躺滿了人和畜的屍體，老鼠大量繁殖起來。然後一場瘟疫來到了。

　　「『那是可怕的黑死病的另一次事件，現在我們知道這是淋巴腺鼠疫。成千上萬的人病倒並死去了。今天我們知道這是由寄生在老鼠身上和跳蚤的病菌傳播的。但當時人們認為這是由一位發怒的神仙施加到人們身上的，而一位發怒的神仙必須被祭以一個犧牲品加以撫慰。

　　「『當時，為使她自己和她的三名助手與城裡的其他修女有所區別，凱特琳娜在她們四個人所穿的衣袍上設計了一種標誌：耶穌的十字架，但一條橫杠折斷了，以表示上帝為他的子民所感到的悲痛以及她們的行事方式。我們知道這一情況，因為那位年長的懺悔神父多年後把他記憶中的這一切全都仔細地描述出來了。

　　「有一個主教宣稱這種標誌是一種歪道邪說，並煽動起一夥暴徒，其中許多人從他自己的金庫中得到了報酬。他宣布，這次瘟疫是來自於那座院子，由晚上睡在那裡但白天聚集在街上的那些乞丐們所傳播的。人們需要相信，有人該對他們的生病負責。暴徒們衝向這座院子。

　　「『那位年長的編年史記錄者現在已經作古了，但他聲稱他從多個來源聽說了所發生的事情。聽說暴徒們衝進來，那三個助手把破毯子往她們的棉布襯衫上一披，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凱特琳娜留下來了。暴徒們破門而入，毆打他們在這裡發現的男女老少，把他們逼到城牆外面，任憑他們在饑荒的鄉野上走向死亡。

　　「『但暴徒們把他們特有的憤恨留給了凱特琳娜本人。她幾乎肯定是一名處女，但他們按住她，對她多次施暴。暴徒中有些人肯定是主教的衛隊戰士。對她蹂躪完之後，他們把她釘在了院子盡頭的那扇木門上，在那裡她最後死了。』

　　「故事就是這樣，」那人說，「那是七年前在旅館的咖啡吧裡由多米尼科兄弟告訴我的。」

　　「就這些嗎？」美國人問道。「他沒有再說其他的嗎？」

　　「還有一些情況。」德國人承認道。

　　「告訴我，請告訴我所有情況。」遊客請求說。

　　「嗯，根據那位老僧侶所說的，這是發生過的事情。

　　「『就在謀殺的那天晚上，城裡下了一場可怕的暴風雨。空中烏雲翻滾、電閃雷鳴，天黑得使太陽，以致後來的月亮和星星全都失去了光澤，然後就開始下雨了。那雨好像是人們所從來不曾見過的。它凝聚了極大的力量和憤怒，似乎整個錫耶納城遭到了高壓水槍的噴淋。它下了整整一夜，並延續到第二天上午。然後雲開日出了。

　　「『但錫耶納已經被蕩滌乾淨了。每一處裂縫都被沖洗了。洪水衝過街道，從城牆的缺口處流淌出去，匯入了下游的山溪中。雨水帶走了骯髒和老鼠，如同基督的淚水沖刷了壞人的罪過。

　　「『幾天之內，瘟疫開始收斂，不久就消失了。但那些參加了暴行的人為他們的所作所為感到了羞恥。其中有些人回到了這個院子。裡面是空蕩蕩的。他們從門上取下那具殘破的屍體，想按基督教的傳統把它掩埋起來。但牧師們害怕那個主教及其左道邪說的指控，所以幾位勇敢者把屍體裝上一輛垃圾車出城到了鄉間。他們把屍體燒了，把骨灰撒向了山溪。

　　「『用拉丁語寫下這一切的佩特魯齊家族的那位懺悔神父，沒能記下確切的年份，甚至也沒有寫明月份和日期。但另一本編年史提到了那場特大暴雨的確切時間。那是一五四四年，月份是七月，大雨是二日傍晚下的。』」

　　※※※

　　結束語

　　「賽馬會的日子，」美國人說，「還有解放日。」

　　德國人微微一笑。

　　「賽馬會的日期是後來確定的，而德國陸軍的撤退則是巧合。」

　　「可她回來了。四百年之後，她回來了。」

　　「我相信是這樣。」德國人靜靜地說。

　　「照料著戰士們，如同那些強暴了她的人。」

　　「是的。」

　　「那麼她手上的標記？是被釘到木門上去時釘子穿的孔？」

　　「是的。」

　　美國遊客凝視著那扇橡木門。

　　「那些汙漬，是她的血？」

　　「是的。」

　　「噢，天哪。」遊客說。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問道：「那麼你照顧著這個花圃？為她？」

　　「我每年夏天來這裡，清掃旗杆石、料理玫瑰花。這只是一種感謝她的方式。也許她知道一些，也許不知道。」

　　「今天是七月二日。她還會來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可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證。今天夜晚沒人會死，無論男女老少都不會死。」

　　「這肯定要有開支，」遊客說，「要使這裡保持這個模樣是要花費成本的。如果有什麼事……」

　　德國人聳聳肩。「也不一定。牆邊的那把凳子上有一個捐款箱。是為了錫耶納的孤兒。我認為她會喜歡這種方式。」

　　那位美國人與別人一樣慷慨大方。他把手伸進他的夾克衫，摸出了厚厚的一疊紙幣，並轉向那個捐款箱，把五六張錢幣塞了進去。

　　「先生，」他一邊扶起他的妻子，一邊對德國人說，「我將很快離開義大利飛回美國堪薩斯。我將經營我的農場和飼養我的牛群。但我將不會忘記，終生不會忘記，我曾經來過她死去的這座院子，而且只要我活著我將會記住仁慈的凱特琳娜的故事。來吧，寶貝，我們到觀眾中一起去看熱鬧。」

　　他們離開院子，轉入巷子裡，朝向遠處歡慶的喧鬧聲傳過來的街道走去。幾分鐘以後，一名婦女從她原先一直隱藏著的廊柱的陰影深處出現了。

　　她也穿著洗得發白的石磨藍斜紋粗棉布服裝，她的頭髮編成了一條條緊湊的小辮子，脖子上掛著一串具有種族特徵的念珠。她的肩上還斜掛著一把吉他。她的右手晃蕩著一隻沉重的帆布背包，左手則提著她自己的那隻圓桶狀旅行包。

　　她站到那個男人身邊，從她的胸袋裡取出一支大麻葉製成的菸捲，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把它遞給了他。

　　「他留下了多少？」她問。

　　「五百美元。」那人說。他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了德國口音，完全是英國伍德斯托克的音調。他倒空那個木箱內的美元，把它們塞進了他的襯衫口袋裡。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故事，」他的伴侶說，「我也喜歡你的講述方法。」

　　「我寧願自己喜歡這樣，」那個嬉皮土謙虛地退讓說，一邊提起他的帆布背包準備離開。「而且你知道嗎？他們總是聽信並上當。」

老兵─１

　　第一天，星期二

　　街角上那家小小的雜貨店的店主看見了這件事的全過程。至少他聲稱他看到了。

　　當時他在店裡，靠近前面的玻璃牆面，正在重新排放商品以便更好地展示它們。當他抬起頭來時，他看見那個人正在穿越街道。那人毫不引人注目，要不是一個跛子，店主肯定會去看別處了。店老板後來將會證明，當時街上沒有其他人。

　　在一層薄薄的灰雲下，那天天氣炎熱，空氣似乎凝固了，使人感到悶熱難受。天堂路與往常一樣，是一條荒涼、破敗的街道，是使萊頓、埃德蒙頓、道爾斯頓和托頓漢大煞風景的那些到處塗鴉、毫無生氣、滋生罪惡的住宅區中心的一條購物街。

　　三十年前，伴隨著壯觀的開工典禮，園林苑小區被開發商宣稱為是為勞動人民所提供的一種新型的經濟適用型政府公寓。光是小區的名字就讓人懷疑了。那裡沒有草地、沒有園林，且自中世紀起就沒有見過樹叢。實際上，它是由市政委員會規劃的、由自己喜歡居住在鄉間小別墅裡的建築師們設計出來的一座灰色混凝土集中營。

　　此後，園林苑走下坡路的速度比猛虎下山還快。到一九九六年，那些通往灰暗色的住宅樓的擁擠的通道和街巷到處覆蓋了汙痕和尿漬，只有到了晚上才顯示出活力，那時候，流氓地痞、失業工人和無業遊民在自己的地盤上徘徊漫遊，與當地的毒品販子進行著骯髒的交易。

　　那些受人尊敬、固守傳統道德、懷念自己年輕時代的退休工人們，居住在裝上了防盜門窗的房屋裡，唯恐遇上外面的流氓幫派。

　　這些樓房都是七層高，樓門前都有一條露天的通道，兩頭都有一座油膩的樓梯井。樓房之間曾經有過青草地。幾輛已被掏空了內臟的鏽跡斑斑的廢棄了的小汽車，橫臥在公眾娛樂廣場的路邊，從廣場還有幾條小巷可通達天堂路。

　　曾幾何時，這條購物街也有過零售商業繁榮興旺的時期，但大多數商店後來都關門停業了，因為店主被偷盜哄搶、敲詐勒索、砸破玻璃和種族歧視搞得筋疲力盡。半數以上的店鋪現在已經用三夾板或鐵皮封起來了。少數仍在苦心經營的商店都裝上了鐵條防盜保護門窗。

　　在街角上，維吉．巴特爾先生苦苦支撐著他的店面。十歲那一年，他跟隨父母親從非洲烏干達移民過來了，因為他們再也無法忍受伊迪．阿明的暴政統治。英國接納了他們。他十分感激。他仍熱愛他的第二祖國，遵紀守法，努力成為一名好公民，但他還是驚訝於這年代道德水準的持續墮落退化。

　　被倫敦都市警察局稱為東北區的某些地方，陌生人在那裡漫遊是不明智的。那個跛腳男子就是一個陌生人。

　　在他距那個街角只有十五碼距離時，兩個男人從兩家釘上了板條的商店之間的一條水泥路面小巷裡出現並與他正面相遇了。巴特爾先生的表情僵住了，他繼續注視著。他們是不同的人，但都長得凶悍。他對這兩種人都很了解。其中一人結實粗壯，剃了一個光頭，長著一張豬臉。即使相隔三十碼距離，巴特爾先生也能夠看見他左耳上垂著的一隻耳環的閃光。他穿著一條寬鬆的牛仔褲和一件沾滿塵土的Ｔ恤衫，碩大的啤酒肚子懸掛在他的寬皮帶上。他在那個陌生人面前四平八穩地擺好了架勢。陌生人沒有其他選擇，只得停下腳步。

　　第二個人的身材較為苗條，身上穿著一條淡色斜紋布褲子和一件灰色的拉鏈防風上衣。平直、油膩的頭髮垂在他的耳後。他溜到陌生人的背後等待著。

　　大個子舉起右拳伸向將遭搶劫的那個人。巴特爾先生看見了拳頭上金屬的閃爍。他沒有聽見那人的話，但他看到了大個子對陌生人說話時嘴巴的張動。在這種時候，被害人應該交出錢包、手錶以及身上可能攜帶的任何其他值錢的物品。運氣好的話，強盜奪得戰利品後就會跑開，受害者也許能撿回一條命，而且可以免受皮肉之苦。

　　陌生人這麼做也許實在是太傻了。在這種形勢下，他是寡不敵眾。根據他的白頭髮判斷，他已經人到中年，加上他的跛腳，使他不能行動自如。但他反擊了。

　　巴特爾先生看見陌生人的右手從身體的側面提上來了，動作相當快。他似乎稍稍擺動了一下臀部，並轉動他的雙肩以增加打擊的力度。這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大個子的鼻梁上。原先上演的一場啞劇被一聲痛苦的尖叫聲所破壞。即使隔著玻璃牆，巴特爾先生也能聽到。

　　大個子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雙手捂住了他的臉面。巴特爾先生看見了指縫間流淌著的鮮血的顏色。在他以後的陳述時，這位店老板將不得不停頓一下，以便清楚地回顧當時以及以後發生的情況。

　　直頭髮從後面發起了進攻，一記重拳打在那人的腰上，然後一腳踢在了年長者那條好腿的膝蓋後部。這就夠了。受害人倒在了人行道上。

　　在園林苑住宅區，鞋子要麼是運動鞋（快速奔跑），要麼是皮靴（可用於腳踢）。這兩個行凶者都穿著皮靴。「倒在人行道上的那個人像胎兒般地蜷縮著身體，以保護身上的要害部位，但只見有四隻皮靴向他身上輪番踢來，而且那個仍用一隻手捂著鼻子的大個子歹徒走過去踢那人的頭部。」

　　據這位店主估計，總共踢了大約二十下，也許更多，直至受害者停止了扭動和翻滾。直頭髮彎腰拉開陌生人的夾克衫，把手伸向內口袋。

　　巴特爾先生看見那隻手拿出來了，拇指與食指間夾著一個錢包。然後那兩個人都直起身體，轉身跑回那條水泥路面小巷，消失在住宅區內謎一般的擁擠的小巷子裡了。在他們離開之前，那個大個子從他的牛仔褲裡拉出Ｔ恤衫，去捂住正從他的鼻子裡流淌出來的鮮血。

　　店老板巴特爾先生看著他們消失，然後走回櫃檯後面。那裡有他的一部電話。他撥了一個９９９報警電話，並報出了他的名字和地址，因為女接線員堅持要求知道報警者的名字，然後才能召來應急服務機構。完成這些手續後，巴特爾先生要求派來警察和救護車，然後他返回前面的玻璃牆邊。

　　那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對面的人行道上。沒人去照料他。這裡不是那種人們喜歡湊熱鬧的街道。巴特爾先生很想穿過馬路去提供幫助，但他不懂急救知識，唯恐去搬動那人時反而會幫倒忙，唯恐他的小店會發生意外，唯恐歹徒會折返，所以他等待著。

　　那輛裝有無線電的警車首先抵達，花了不到四分鐘時間。車內的兩名警察在接到電話時碰巧正在半英哩之內的公路上巡邏。他們兩人都知道這個住宅小區以及天堂路的位置。他們在春季種族騷亂時都值勤過。

　　當警車吱地一聲停下，警笛聲漸漸消逝時，坐在乘客座的一名警官下車朝人行道上的那個人跑過去。另一名留在方向盤前，用無線電確認救護車已經上路了。巴特爾先生能夠看見兩位警察都在察看街對面他的商店，確認撥打９９９報警電話的門牌號碼，但都沒有朝他走過來。這事可留待以後做。當那輛救護車閃爍著燈光、鳴叫著喇叭從那個街角轉過來時，警官們都把目光轉了過去。幾個驚異得張大了嘴巴的路人已在天堂路兩頭聚集起來，但都保持著距離。警方以後將會去詢問他們的證詞，但這無非是浪費時間。在園林苑小區，人們只是來看熱鬧，不會去幫助警方。

　　兩名救護技術員從救護車上下來，都是醫術高明、經驗豐富的人。對他們來說，對警察也同樣，手續就是手續，必須照辦。

　　「看起來是一個搶劫和踢人的案子，」跪在受害者身旁的那位警官說，「很可能是一個嚴重的案子。」

　　救護技術員點點頭，開始了工作。沒有流血的傷口不需要進行止血，所以首先應該穩定脖頸。遭受外傷和毆打的受害人，如果頸椎已經受損再加上外行人的胡亂搬動，是很容易導致當場死去的。這兩個人很快給受害人裝上一隻半硬的領子以阻止脖子的左右擺動。

　　下一步是把他放在一塊平板上，以固定頸椎和脊椎。這工作在人行道上即可當場解決。只有此後才能把那人放到擔架車上，並抬上救護車。救護技術員動作俐落，效率很高。五分鐘不到，他們就可動身離開了。

　　「我必須與你們一起去，」在人行道上的那位警官說，「受害人也許要作一份陳述。」

　　應急服務機構的專業人員都十分清楚誰幹什麼和為什麼。這可以節省時間。那位救護技術員點點頭。救護車是他的領地，且是他負責的，但警察也有一份工作要做。他已經明白傷員開口說話的可能性非常小，於是他只是輕輕地說：「離得遠一點。這是一個重傷員呢。」

　　警官爬上救護車，坐在了前部，靠近與駕駛室之間的隔板。司機砰地一聲關上後面的雙開門，跑向駕駛室。他的同伴俯身察看著擔架上的那個人。兩秒鐘之後，救護車在天堂路上開動了，經過了那些瞪著雙眼的旁觀者，高音喇叭鳴響著開出一條道路，然後就駛上了公路。那位警官靜靜地坐著，觀察著另一位專業人員的工作。

　　氣管，氣管必須要暢通。氣管內如有血液和黏液阻塞，可使傷員窒息，致死的速度幾乎與被子彈擊中一樣快。那位救護技術員用一隻小吸泵吸出了少量的黏液，但血液幾乎沒有。氣管暢通後，呼吸還是較為微弱，但足以維持生命。為安全起見，救護技術員把與氧氣袋連接的一隻氧氣面罩蓋在了那張腫脹的臉上。這種快速的腫脹使他憂慮；這種跡象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脈搏檢查：有規律，但太快了，這是另一種大腦損傷的可能跡象。格氏昏迷計可測定人腦的警覺度，最高為十五完全蘇醒和完全警覺時是十五比十五檢測表明傷員現在的警覺度比是十一比十五，而且正在下降。數字三是重度昏迷，再下降就是死亡。

　　「去倫敦皇家醫院，」在救護車的警報聲中，他大聲叫喊，「應急事故和神經外科。」

　　司機點點頭，闖紅燈穿過一個十字路口，致使其他轎車和卡車紛紛剎車停下，然後轉向白教堂疾駛而去。位於白教堂路上的倫敦皇家醫院，有一個設施先進的神經外科。離救護車位置較近的那所醫院沒有神經外科，但如果需要神經外科治療，多開幾分鐘路程是必要的。

　　現在司機正在同他的控制中心通話，報出他在托頓漢南部的確切位置，預計抵達倫敦皇家醫院的時間，要求應急事故外傷搶救小組做好準備。

　　救護車後部的那個救護技術員是對的。頭部重傷的一個可能跡象，尤其是在遭受一次襲擊之後，是臉部和頭部的整個軟組織迅速膨脹腫大。這個傷員的臉面在人行道上時就已經開始發腫；當救護車駛入倫敦皇家醫院的急診室停車道時，那人的臉部已經腫得像一隻足球。救護車後門被急速打開，擔架放下來，傳到了搶救小組的手中。搶救小組有三位醫生，在醫學顧問卡爾．貝特曼先生的指揮下工作；他們由一位麻醉師和兩位助理醫師組成；另外還有三位護士。

　　他們圍住擔架，把傷員（仍躺在那塊平板上）抬到他們自己的擔架車上推走了。

　　「那塊平板要還給我。」救護技術員喊道，但沒人聽見。他必須在第二天來把木板取回。那位警察跳下車來。

　　「我應該去哪裡？」他問。

　　「去那裡，」救護技術員說，「但別進入搶救室。」

　　警官順從地點點頭，通過旋轉門進去了，心裡仍希望能從傷員口裡獲得一份陳述。但他聽到的唯一話語來自於一位資深的護理人員。

　　「坐在這裡，」她說，「別進去。」

　　半個小時之內，天堂路已是人聲鼎沸。偵查工作由來自多弗爾警署的一位著裝警官負責。襲擊發生地點的街道兩頭已經被條紋帶隔離起來了。十幾名警官被派到了那裡，集中查訪沿街的商店及其上面的六層公寓。犯罪發生地對面的公寓樓尤其受到了重點查問，因為如果從那裡朝下看，也許能看到犯罪的全過程。但是這工作收效甚微。老百姓的反應從真誠的抱歉到斷然否認和勃然大怒。挨家挨戶的敲門查詢在繼續著。

　　那位著裝警官很快已經打電話給與他同級別的一位刑警，因為這顯然是由刑警負責的案件。在多弗爾警署，刑偵隊長傑克．伯恩斯正在食堂裡悠閒地飲茶喝酒。他被召到了刑警科長阿蘭．帕菲特面前，並被告知去接管天堂路的搶劫傷人案。他申明他正在處理一系列竊車案和一件交通肇事逃逸案，而且第二天上午要去法院。但他的反對沒有成功。人手緊張，他被這樣告知。八月，該死的度假月份，他忿恨地離開了。他與同事盧克．斯金納刑警差不多與警察刑事搜查小組同時抵達了現場。警察刑事搜查小組從事著一份極不愉快的工作。他們身穿厚厚的連褲工作服，戴著防護手套，他們的任務是在犯罪現場尋找線索。線索通常不是馬上就能找到，所以工作程序是搜集、裝袋，以後再去分揀找出。這工作也是又髒又累，得手腳並用爬在一些骯髒的場所裡進行。

　　「一個錢包被偷走了，傑克，」已經與巴特爾先生談過話的那位著裝警官說，「而且其中一名襲擊者的鼻子被打破了。當他逃跑時，他正撩起他的Ｔ恤衫下襬去捂住臉面。也許把血灑落到地上了。」

　　伯恩斯點點頭。當刑事搜查員們手腳並用地在散發著氣味的路面上尋找物證、著裝警察們在試圖查訪其他目擊者時，傑克．伯恩斯走進了維吉．巴特爾先生的商店。

　　「我是刑偵隊長伯恩斯，」他自我介紹，並出示了他的證件，「這是斯金納刑警。我想，你就是撥打９９９報警電話的人？」

　　巴特爾先生使傑克．伯恩斯感到了驚奇。伯恩斯是德文郡人，加入倫敦都市警察局已經三年了，一直在多弗爾警署。在他的家鄉德文郡，人們願意盡力隨時隨地幫助警察，但倫敦東北地區完全不同。巴特爾先生使他想起了德文郡。巴特爾真心想提供幫助。他的陳述詳細、清楚、準確。在斯金納所作的冗長的筆錄中，他確切地解釋了他所看到的一切，清楚地描述了襲擊者的衣著。傑克．伯恩斯向他表示了真誠的感謝。如果在安迪布和埃德蒙頓地區所發生的所有案子都有像維吉．巴特爾那樣的證人就好了。當巴特爾在斯金納的手寫筆錄上簽名時，黃昏正在降臨園林苑住宅小區。

　　「如果你願意，先生，我想讓你到警署來看看一些照片，」伯恩斯最後這麼說，「你也許能發現這兩個人。如果我們能夠確切地知道我們應該尋找誰，就能節省許多的時間。」

　　巴特爾先生表示抱歉。

　　「今天晚上不行，請你們諒解。現在店裡就我一個人。我在晚上十點鐘關門。但明天我的弟弟可以回來了。他去度假了，你們明白嗎？八月份是度假的季節。明天上午我可以出來。」

　　伯恩斯思考了一下。明天上午十點半去法院。這事他只能留給斯金納了。

　　「上午十一點鐘怎麼樣？你認識多弗爾街警署嗎？到了前臺找我就行了。」

　　「這種事情不是經常能遇到的。」當他們穿過街道走向他們的汽車時，斯金納說道。

　　「我喜歡這個人，」伯恩斯說，「當我們抓住那兩個狗雜種時，我認為我們也許會有一個結果。」

　　在驅車返回多弗爾街的路上，刑偵隊長伯恩斯通過無線電話了解到那個傷員被送到了何處，以及由哪位警官在觀察著他。五分鐘之後，他們聯繫上了。

　　「我要求得到他的所有物品──衣物和財物，都要裝袋送到警署，」他告訴那位年輕的警官，「還有身分證。我們現在還不清楚他的身分。你得到所有這一切之後，打電話過來，然後我們派人來接替你。」

　　倫敦皇家醫院的醫務顧問卡爾．貝特曼先生並不關心躺在擔架車上的那個人的名字和地址，也不關心是誰把他打成了這個樣子。他關心的是如何讓他活下來。擔架車已從停車道直接進入了急救室，搶救小組立即開始了工作。貝特曼先生知道那人是多處受傷，但規則很清楚：首先要對付致命的，然後再治療其他。於是，他按照ＡＢＣＤ程序開始了搶救。

　　Ａ是氣管（ＡＩＲＷＡＹ）。這方面，那位救護技術員做得很好。氣管是暢通的，儘管稍微有一些呼哧呼哧的喘息聲。頸部已經固定了。

　　Ｂ是呼吸（ＢＲＥＡＴＨＩＮＧ）。這位醫務顧問撕開傷員的外衣和襯衫，然後用聽診器檢查胸部和背部。

　　他檢測到有兩根肋骨已發生骨折，但如同左手指關節粉碎性骨折和口腔內被打落的牙齒一樣，都不會危及生命，因此可以等待。儘管肋骨骨折，但傷員仍有規律地呼吸著。施行外科矯正大手術沒有多大的意義，如果傷員停止呼吸的話。倒是脈搏使他擔憂。脈搏已經超過正常的八十次，上升到了一百多次。太快了：這是內傷的一種可能跡象。

　　C是循環（CIRCULAＴION）。在不到一分鐘時間內，貝特曼先生備妥了兩條靜脈導液管。一條導管抽取了二十毫升血液，立即送交化驗。接著，在其他檢驗的進行過程中，一升結晶液流入了兩條手臂中。

　　D是傷殘（DISABIIJY）。這方面情況不好。臉部和頭部已經不像是人體的一個組成部分了，而格氏等級現在已是六比十五，且還在危險地下降。大腦受了重傷。卡爾．貝特曼不止一次地感謝那位不知名的救護技術員多花了幾分鐘時間把傷員送到了設有神經外科的倫敦皇家醫院。

　　貝特曼先生打電話給掃描室，告訴那裡的工作人員他要在五分鐘之內把他的傷員送過去。然後，這位醫務顧問又打電話給他的同事──資深神經外科醫師保羅．威利斯先生。

　　「我認為我這裡有一個顱內積血的傷員，保羅。格氏等級現在是五，而且還在下降。」

　　「拍完片子後立即送到我這裡來吧。」神經外科醫生說。

　　當初被打倒在地時，那人曾經穿著襪子、鞋子、內褲、開領襯衫、繫有一條皮帶的長褲、夾克和一件輕便雨衣。腰部以下的褲子鞋襪不成問題，已經輕易地脫下了。為防止頸部和頭部的跳動，輕便雨衣、夾克和襯衫被剪去了。然後，所有這些衣物連同口袋內的物品，都被裝進了塑膠袋，交給了在外面等待著的那位警官。不久，當接替警員抵達後，他帶上他的「戰利品」返回多弗爾街警署，呈交給傑克．伯恩斯。

　　CＴ掃描證實了卡爾．貝特曼最為擔心的事情。那人正在遭受腦出血。血液正在壓迫著大腦，這種壓力很快就會發展成致命的而且是不可逆轉的。

　　晚上八點十五分，這位傷員被送進了腦外科手術室。主治醫師威利斯先生手頭上拿著幾張CＴ片子，上面清楚地顯示著顱內受壓迫的部位。現在他知道從一個點進去就可抵達出血處。他在傷員的腦殼上鑽了三個小孔，用鋸子鋸成了一個正三角形。這是標準的腦外科手術方法。

　　在這塊三角形的顱骨被移開之後，造成壓迫的積血被抽去了，漏入顱腦的動脈血管裂口被結紮起來了。血塊去除後，壓力消除了，大腦又能充分地擴張至其自然的範圍內了。

　　三角形骨片放回去了，頭皮縫合起來了。厚厚實實的繃帶紮上了，直至以後兩者自然地結合痊癒。儘管傷勢較重，但威利斯先生滿懷希望地認為手術是及時的。

　　人體是很奇怪的。它可以因小小的蜜蜂的叮蜇而死去，也可以由大面積受傷而存活。當出血清除，大腦恢復完全擴張後，傷病員可在幾天之內恢復知覺和神智。在初始的二十四小時內，由於麻醉仍未消退，沒人能知道醫療的效果。到第二天，如果沒有恢復，就會有所擔心了。威利斯先生用消毒藥水擦洗了手和手臂之後，換回衣服，返回了在倫敦郊外聖約翰林地的家中去了。

　　「見鬼。」傑克．伯恩斯說，他的眼睛盯視著那些衣物和個人物品。後者包括抽了半包的香菸、半盒火柴、幾枚硬幣、一塊骯髒兮兮的手帕和一把拴著紅線的鑰匙，顯然是在某地的住房門鑰匙。這些物品是從褲袋裡取出來的。夾克衫裡則一無所有。不管那人還曾隨身攜帶過其他什麼東西，肯定是放在了錢包裡。

　　「這是一個整潔的人，」斯金納說，他一直在查驗衣物，「皮鞋是廉價的，而且修補過了，但擦亮過了。褲子也是廉價的，已經穿舊了，但熨燙過了。襯衫、領口和袖口的織物已經起毛了，但同樣也熨燙過了。這是一個貧窮的人，但盡力保持著儀表的整潔。」

　　「嗯，我希望他在褲子的後袋裡放著一張信用卡或者一封寫給他本人的書信。」伯恩斯說。他一邊填寫著無窮無盡的表格，一邊這麼鼓勵著，「目前，我只得暫時稱他為UAM。」

　　美國人稱這種人為「約翰．多伊」，但倫敦都市警察局把這種人稱之為UAM，即身分不明的男子。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但仍然使人感到炎熱。當兩位偵探把文件資料櫃鎖上後，他們認為在回家之前還有時間到外面去喝上一杯。

　　在一英哩之外，那個整潔的人仰面躺在皇家醫院重病病房內。他的呼吸淺顯，但有規律；他的脈搏還是太高，由夜班護士每隔一段時間為他檢測。

　　傑克．伯恩斯喝了一大口啤酒。

　　「他到底是什麼人？」他自言自語地抱怨著。

　　「別擔心，夥計，我們很快就能查明。」盧克．斯金納說。但是他錯了

　　第二天，星期三

　　對刑偵隊長傑克．伯恩斯來說，這是一個忙得焦頭爛額的日子。這一天有兩項收獲、兩項失望和一大堆尚未得到答案的問題。這在刑事調查取證過程中也是正常的、公平的。刑警們極少遇到非常順利的案子。

　　他的第一次成功是由巴特爾先生提供的。這位雜貨店老板在十一點整來到了警署的接待室，與往常一樣他渴望提供幫助。

　　「我想讓你看一些照片。」當他們在一個電視螢幕前坐下來之後，伯恩斯說。在他的年輕時代，刑事檔案照片是夾在相冊的塑膠薄膜裡的。伯恩斯仍喜歡這種老式的方法，因為證人可以前後翻動，最後做出選擇。但這種過程現在已經電子化了，歹徒的臉面閃現在螢光幕上了。

　　首先閃現的是一百張照片，是被警方認定在倫敦東北地區的一些臭名昭著的人物。倒不是說僅限於這一百個，實際是還要多，但伯恩斯從多弗爾警署所熟悉的那些先開始。維吉．巴特爾先生是刑警們所夢寐以求的助手。

　　當第八張臉面在螢幕上閃現時，他說：「那一個。」

　　他們正在凝視的是一張殘忍的臉龐，還含有相當的愚蠢和同等的邪惡。身材粗壯，剃著光頭，戴著耳環。

　　「你能肯定嗎？以前從沒見過他？比如說，以前從沒到過你的店裡？」

　　「不，不是這一個。但他是鼻梁上挨了一拳的那個人。」

　　字幕說明那人叫馬克．普賴斯，而且還有他的身分證號碼。當第二十七張臉面閃現時，巴特爾先生做出了第二次指認。那人長著一張長長的灰黃色的臉面，一頭直髮垂在兩側的耳後，名叫哈里．科尼什。巴特爾對這兩張臉面的指認都是毫不遲疑的，對於其他每一張臉面，他的停頓審視時間都不超過一至二秒鐘。伯恩斯關上了放映機。刑事記錄辦公室會有那兩個人的全套檔案。

　　「當我追蹤和抓住這兩個人時，我要請你來參加列隊辨認。」伯恩斯說。小店店主點點頭。他很願意。當他離開之後，盧克．斯金納評論說：「哇，夥計，這樣的人真是難得啊。」

　　在等待刑事記錄辦的電腦查閱普賴斯和科尼什的全套檔案資料期間，傑克．伯恩斯把頭探進了刑警科外勤班的辦公室。他要找的那個人俯身在一張寫字檯上填寫著表格。

　　「查利，能與你談一談嗎？」

　　查利．庫爾特仍然是一名刑警，但他比伯恩斯年長，而且他在多弗爾警署已經幹了十五年。對於當地的歹徒，他全都知道。

　　「那兩個嗎？」他哼哼著說道，「十足的畜生，傑克。不是本地人，大約是三年前移居過來的。大多是些小打小鬧、竊取提包、行凶搶劫、小偷小摸、打架鬥毆、足球流氓等人物。加上一些人身傷害的。以前都蹲過牢獄。怎麼了？」

　　「這次是嚴重的人身傷害，」伯恩斯說，「昨天把一個小老頭踢成了昏迷。有他們的地址嗎？」

　　「手頭上沒有，」庫爾特說，「最後聽說的是他們合住在公路外邊某處的一座搶占來的空房裡。」

　　「不是在園林苑裡嗎？」

　　「我認為不是。那裡通常不是他們的地盤。他們一定是偶爾經過的。」

　　「他們是否操縱著一幫人？」

　　「沒有。他們是搞單幹的。他們只是互助式的。」

　　「是同性戀嗎？」

　　「沒有這方面的記錄。估計不是。科尼什曾犯過一次人身攻擊案子，是對一位婦女。但後來讓他逃脫懲罰了。那個女的改變了主意，很可能受到了普賴斯的恫嚇。」

　　「吸毒嗎？」

　　「這方面不知道。更像是酒鬼。酒吧鬥毆是他們的專長。」

　　這時候，庫爾特的電話響了，於是伯恩斯就離開他了。刑事記錄案卷送過來了，上面記載著那兩個人的地址。伯恩斯去見他的上司──刑警科長阿蘭．帕菲特，他的要求得到了批准。下午二點鐘，一位地方法官對那處列名的房產簽發了一份搜查令，兩位有持槍證的警官從槍械室裡領取了隨身武器。伯恩斯、斯金納與其他六名警官，其中一名扛著一把砸門衝擊錘，組成了一個十人搜查小組。

　　突擊搜查發生在下午三點鐘。那座房子既陳舊又破敗，一旦某一家房地產商獲得了該地塊的開發權，它是肯定要被拆掉的。在過渡時期，它已被板條封起來了，水、電和煤氣也已被切斷了。

　　那扇油漆斑駁的房門，在輕輕推了一下之後沒被推開，然後用衝擊錘把門鎖撞落了。警官們跑上了樓梯。兩個歹徒住在樓上各自的骯髒的、簡陋的房間裡。那兩個人都不在家。兩位武裝警官把槍插進了槍套，搜查開始了。『搜查小組在尋找一切可疑的物品。錢包、衣物、靴子……他們並不是特別輕手輕腳。如果說他們到達時這裡是一處花哨俗氣的居住房，那麼當他們離開時，它已很難稱得上是一個溫馨的家了。但他們只獲得了一份戰利品，團起來後塞在一把破舊的長沙發後面的一件汙穢的Ｔ恤衫，它的前襟沾有血漬。它被裝進了塑膠袋，並被作了標記。所有其他衣物也同樣。如果刑事技術人員能在這些衣物上找到肯定是從受害人衣物上掉下來的織物纖維，那就能證明這兩個歹徒當時確實是在現場，而且曾與那個跛腳男子有過身體接觸。

　　當搜查員們在屋內查找物證時，伯恩斯和斯金納來到了街上。鄰居們大都見過那兩個歹徒，誰也沒說他們的好話，主要是因為他們經常在半夜三更酒醉後吵吵嚷嚷地歸家，而且誰也不知道在八月的一個中午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或者也許會在什麼地方。

　　回到警署後，伯恩斯開始打電話。他要求全面核實失蹤人員，打了一個簡短的諮詢電話給在倫敦皇家醫院的急救外科醫師卡爾．貝特曼先生，然後分別撥打另三家醫院的急救科室。聖安妮路醫院的一位助理醫師為他帶來了收獲。

　　「明白了。」伯恩斯擱下電話時喊了一聲。一位優秀的偵探具有獵人般的直覺，那種證據正在湊齊的良好的腎上腺衝動的感覺。他轉向斯金納刑警。

　　「去聖安妮路。找急救科的梅羅斯醫生。在一份詳細的筆錄上讓他簽上名字。帶上一張馬克．普賴斯的照片去作辨認。把昨天整個下午的急救醫療記錄本複印下來，然後把所有這一切帶回到我這裡。」

　　「發生了什麼事情？」斯金納問，他注意到了那種語氣。

　　「一個與普賴斯描述相符的破鼻子男人昨天在那裡徘徊。梅羅斯醫生發現那男人的鼻子破了兩處。當我們找到他時，那隻鼻子將被重新矯正並紮上厚實的繃帶。而且梅羅斯會給予我們堅定的指認。」

　　「這事發生在什麼時候，夥計？」

　　「你猜猜。是昨天下午五點鐘。」

　　「天堂路襲擊事件之後三個小時。這案子我們快要得到結果了。」

　　「是的，小夥子，我認為是的。快去那裡吧。」

　　斯金納離開後，伯恩斯接聽了刑事技術小組一位警官打來的一個電話。消息令人失望。前一天太陽下山前，他們手腳並用爬遍了犯罪現場的每一寸土地，對那裡作了徹底的檢查。他們已經爬進了每一個角落和裂口，檢查了每一條胡同和小巷，採集了每一塊汙穢的草皮和滑溜的街溝石。他們已經搬移並倒空了他們能夠找到的僅有的五隻公用垃圾桶。

　　他們找到了一些使用過的保險套、骯髒的注射器和油膩的食品包裝袋等這種地方典型的生活垃圾。但他們沒有發現血跡，也沒有發現錢包。

　　科尼什肯定是把那個偷取的錢包塞進了他自己的口袋，等到靜下來時再去檢查裡面的錢物。現金他會拿走並去花費，其他物品他會扔到某個地方去，但不會是扔在園林苑小區的。而且他居住在半英哩之外。那是一個很大的地方，有許多垃圾箱、許多衛生死角。錢包可被扔在任何地方。它也有可能仍留在他的口袋裡。他和普賴斯都不會是考慮問題十分周到的聰明人。

　　至於普賴斯，把他的Ｔ恤衫捂在流血的鼻子上肯定會使鼻血沿路灑落到人行道上，直至他跑遠。不管怎麼樣，一位優秀的目擊證人以及襲擊之後三個小時在聖安妮醫院治療鼻子破損的證據的發現對一天的偵查工作來說，已經不算壞了。

　　他的下一個電話是由貝特曼先生打來的。消息也是有點令人失望的，但還不是災難性的。他的前面一個電話是令人鼓舞的。那個電話是庫爾特刑警打過來的。庫爾特對該地區比任何其他人都熟悉。庫爾特在電話裡告訴他，科尼什和普賴斯正在達爾斯頓玩彈子球。

　　當伯恩斯走下樓梯時，盧克．斯金納步入了前廳。他從聖安尼醫院梅羅斯醫生那裡獲得了一份完整的陳述、身分證明和醫療記錄的一份複印件，普賴斯是以他的真名掛號就醫的。伯恩斯告訴斯金納鎖上這些物證，然後與他一起坐車出發。

　　當警察抵達時，那兩個歹徒仍在玩彈子球。伯恩斯盡量說得簡短和公事公辦。他有一輛警用麵包車和六名著裝警察作為他的後援，現在他們把守著所有的門戶。打彈子球的其他人只是用那種自己沒事人家出事的幸災樂禍的神色注視著。

　　普賴斯用他那雙豬眼盯視著伯恩斯，他的鼻梁上裹著寬厚的石膏。

　　「馬克．普賴斯，你涉嫌參與了昨天下午二點左右在埃德蒙頓對一名不明身分的成年男子的惡意的人身傷害。我現在拘留你。你可以保持沉默，但如果你拒不回答以後你要在法庭上據以陳述的問題，那麼對你的辯護也許是非常不利的。你所說過的任何話也許會呈交法庭。」

　　普賴斯痛苦地朝科尼什看了一眼。科尼什想了一想，輕輕地搖了搖頭。

　　「滾開，該死的。」普賴斯說。他被轉過身來，扣上手銬後押出去了。兩個人都被帶上了那輛麵包車，與六名警官坐在一起。這支由一輛轎車和一輛麵包車組成的小小的警車車隊回到了多弗爾警署。

　　手續，老是需要辦理手續。在返程的轎車裡，伯恩斯請警方的法醫立即趕到警署。而且他還需要Ｔ恤衫上的血液樣本。如果在那件Ｔ恤衫上沾有受害人的血跡，那將是有力的證明。

　　在他等待那個昏迷的人的血樣送來的時候，他沉思著他從貝特曼先生那裡得到的有關詢問那隻右拳的令人失望的答覆。這將是一個漫長的夜晚。拘留是在下午七點十五分實施的。這給了他二十四個小時，此前要麼他的上司讓他延長十二個小時，要麼地方法官讓他延長二十四個小時。

　　作為一名實施拘捕的警官，他必須再寫一份報告。他需要那位法醫的證詞，以證明那兩個人的身體狀況都能夠接受審問。他將需要他們的所有衣物和所有口袋裡的物品，以及他們的血樣。

　　盧克．斯金納一直像老鷹一般地在盯著他們的舉動，他已經確信自那兩個人被從彈子球房押上警車起，他們沒從口袋中往外扔過東西。但沒人能阻止科尼什向警方提出來的要求立即安排一位律師的請求。在此之前，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過。其實這一請求他不是說給警察聽，而是說給他那受到了嫌疑的同謀聽的。普賴斯清楚地聽明白了這話的意思。

　　辦理手續花了一個小時。黃昏正在降臨。法醫離開了，他留下了他的陳述，即這兩個人都適合受審，還有關於遭到拘留時普賴斯的鼻子的狀況。

　　兩個歹徒被分開囚禁起來了，都穿上了紙質的連褲囚服。兩人都喝了一杯茶，以後還會給他們送來快餐。這都是按照規定進行的。

　　伯恩斯的目光轉向普賴斯。

　　「我要辯護，」普賴斯說，「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科尼什也這樣說。他只是微笑著堅持要一名律師。

　　當班的律師是盧．斯萊德先生。他的晚飯被攪亂了，但他堅持說要在上床就寢前會見他的當事人。他在九點不到一些抵達了多弗爾街。他見到了他的兩位新的當事人，並在會見室裡與他們一起待了半個小時。

　　當他出來時，他對伯恩斯說：「如果你願意，那麼你可以在有我在場的情況下審問他們了。但我不得不說，我的當事人不會招供。他們否認這項指控。他們說，在事件發生時他們不在那裡。」

　　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律師，處理過類似的案子。他已經聽取了他的當事人的陳述，而且連一句話也沒去相信他們，但他有工作要做。

　　「如果你願意，」伯恩斯說，「但這個案子很清楚，而且證據正在增加。如果他們承認，我也許會相信受害人在跌倒人行道時把頭部給跌傷了。根據他們的前科記錄……也許要在牢裡待上兩年吧。」

　　私下裡，伯恩斯知道那位傷員的身上有多處被踢傷，而且斯萊德明白他知道這一情況。

　　「頑固的傢伙，伯恩斯先生。我也是不相信他們的話。他們想否認。根據規定，我需要你所得到的一切證據。」

　　「會及時提供給你的，斯萊德先生。我也需要及時得到任何不在現場的證明。但是你也與我一樣清楚那些規定。」

　　「你能把他們拘留多長時間？」斯萊德間。

　　「到明天晚上七點十五分。從我的上司那裡得到的額外十二小時是不夠的。我幾乎肯定明天要從地方法官那裡得到延續拘押，大約下午五點左右，晚上的最後一次意見聽取會。」

　　「我不會反對。」斯萊德說。他知道不應該浪費時間。這是兩個歹徒，已經把一個人打得半死。地方法官將會立即同意延長拘押，「至於你們的審問，我想你們是會堅持要進行審問的，雖然根據我的意見他們是什麼也不會吐露的。」

　　「恐怕是這樣。」

　　「這樣的話，我們現在還是回家去吧。明天上午九點鐘怎麼樣？」

　　這樣約定之後，斯萊德回家了。普賴斯和科尼什在拘留所裡過夜。伯恩斯還有最後一個電話要打。他接通了倫敦皇家醫院，找那位值班護士。那個傷員也許，只是也許，已經蘇醒過來了。

　　那天夜裡，保羅．威利斯也工作得很晚。他為一位從阿奇韋下山時似乎想打破行車速度記錄的年輕的摩托車手動了手術。這位神經外科醫生已經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但私下裡他還是認為該摩托車騎手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在值班護士放下聽筒後，他接聽了伯恩斯的電話。

　　二十四小時的麻醉藥效已經過去了。既然藥效過去了，他希望能見到躁動的初次跡象。在回家之前，他再次去看視了那個跛子。

　　沒有變化。監視器顯示了有規律的心跳，但血壓還是太高，是大腦損傷的一種跡象。根據格氏等級，那傷員仍在三比十五上下波動，深度昏迷。

　　「再觀察三十六個小時，」他告訴值班護士，「我原先指望到週末時能脫離危險期，但我星期六上午再來。如果出現復活的一種跡象，我就不來了。情況好轉時，你給我留一張紙條讓我知道，留在這裡也行，留到我家裡也行。如果到星期六上午九點仍沒有變化，我就需要一次重新掃描拍片。請為我作好預約。」

　　第二天就這麼過去了。普賴斯和科尼什吃飽後在多弗爾街警署的拘留室裡發著牛一般的打鼾聲。受害人仰臥在有暗淡的藍色燈光照明下的病房裡，他的身上連著三臺監視儀器，他的思緒游離到了遙遠的地方。

　　威利斯先生暫時拋開他心目中的病人和傷員，把注意力轉移到在他那優雅的住宅中的一碗麵條上。盧克．斯金納刑警正好及時趕上了與漢普斯特德藝術學校一位漂亮的戲劇系學生的約會，是一個月之前他在酒吧裡的一次貝多芬音樂會上遇見的。這種情調（喜歡貝多芬，不是喜歡姑娘）他在多弗爾警署的餐廳裡是從不談及的。

　　傑克．伯恩斯隊長回去後給吐司配上了一些烤扁豆，除此之外，他在卡姆登的家中是空蕩蕩的。他希望妻子珍妮和兒子們能從他的家鄉德文郡薩爾科比度假歸來。他曾指望著能趕過去與他們一起度假。八月份，他想，該死的八月份。

　　第三天，星期四

　　對普賴斯和科尼什的審問結果一無所獲。這不是傑克．伯恩斯的無能；他是一位老練的、經驗豐富的審訊官。他先提審普賴斯，知道他是兩人中更凶狠的。在盧．斯萊德靜靜地坐在他的當事人旁邊的審訊室裡，伯恩斯開始了。

　　「瞧，馬克，我們已經知道你有權保持沉默。但這案子有一位目擊證人，他全都看到了，從頭至尾。而且他會出庭作證。」

　　他等待著。沒有回應。

　　「我的當事人拒絕陳述。」斯萊德律師輕聲說。

　　「然後他擊中了你的鼻梁，馬克。砸破了你的鼻子。怪不得你發火了。為什麼這個老傢伙會那麼做呢？」

　　普賴斯也許咕噥了一聲：「我不知道，」或「愚蠢的老傢伙」。那將會是陪審團所希望聽到的話。承認在犯罪現場。普賴斯瞪著雙眼，但保持著沉默。

　　「然後還有你的血，馬克。從破鼻子上流下來的。我們已經得到了血液樣本，小夥子。」

　　他很仔細，沒說明血液樣本僅僅是從那件Ｔ恤衫上，而不是從人行道上得到的。但他也沒有說謊。普賴斯朝斯萊德投去了痛苦的一瞥。斯萊德也顯得焦慮不安。私下裡，這位律師知道，如果他的當事人的血液樣本，通過DNA化驗證明是普賴斯而不是他人的血，被發現灑落在遭毆打的那個人附近的人行道上，那就無法進行辯護了。但他還有時間改為抗辯，如有必要的話。根據公開的原則，他將堅持要求伯恩斯把獲得的證據全部呈交出來，並將延遲開始預審。所以他只是搖搖頭，於是普賴斯繼續保持沉默。

　　伯恩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對每一個被告花了一個小時時間，然後他小結了一下。

　　「我將申請延長警方的拘留，」當普賴斯和科尼什被押回拘留所後，他這麼告訴斯萊德，「今天下午四點鐘吧？」

　　斯萊德點點頭。他將會到場，但不會說什麼話。沒意思要說。

　　「而且明天上午我要在聖安妮安排兩隊人員供辨認。如果我得到兩個結果，我將正式提出指控，然後是拘押等待預審。」他補充了一句。斯萊德點點頭後離開了。

　　在駕車去自己辦公室的路上，這位律師認為事情並不是朝著他的當事人的意願發展。伯恩斯幹得很好：仔細、徹底，不會犯下辯方所指望的愚蠢的錯誤。私下裡他也認為他的當事人是有罪的。他已經見過了他們的刑事記錄；這些資料地方法官在那天下午也會看到的。不管那個神祕的目擊者是誰，如果他是一個受尊敬的人，且又堅持他的證詞，那麼普賴斯和科尼什將會在鐵窗後面度過一段很長的時間。

　　多年前，警方曾在警署裡安排列隊辨認。新辦法是在市裡的不同地點進行辨認。與多弗爾警署最近的那個地點是在聖安妮路上，離梅羅斯醫生工作的和普賴斯曾去治療過鼻子的那家醫院不遠。這是一種更為有效的方法。每一個地點都配有最新的隊列平臺、燈光和單向鏡子，證人辨認時不會被疑犯看見，這樣不會發生疑犯威脅證人沉默的事。這些場所還有一系列隨時聽候召喚的、外貌膚色和身材體型各不相同的男人和女人，可在短時間內組成一支供辨認的隊伍。這些志願者每出場一次可得到十五英鎊的報酬，往隊列中站立，然後就可離開了。伯恩斯要求安排兩支隊列，並仔細說明了他的疑犯的身材外貌，時間定在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

　　盧克．斯金納刑警被留下來對付新聞媒體，對此，伯恩斯深為反感。不管怎麼說，斯金納能更好地應付。他是那種相當稀有的人，是接受過公學教育的警察，已在食堂裡的冷嘲熱諷中鍛鍊出來了，但偶爾能派上用途。

　　所有的媒體詢問都要通過蘇格蘭場──倫敦都市警察局。蘇格蘭場有一個新聞處，專門處理公眾事務；現在他們要求發表一份簡短的聲明。這仍然是一個沒什麼興趣的案件，但除了被害人遭受重傷，還有一個對他身分確認的問題。斯金納的問題在於他沒有關於受害人的完整地描述，而且肯定沒有圖片，因為傷員頭部腫大且又裹著繃帶，無法為之畫像。

　　於是斯金納只能求助公眾申報自星期二以來在托頓漢、埃德蒙頓地區離家或離開工作單位後失蹤的且未被看見過的人。一個走路時明顯破腳的男人，年齡在五十至五十五歲之間，一頭短短的灰頭髮，中等身高，中等身材。八月是一個沒什麼新聞的月份；媒體也許會發表這篇報導，但不會作為重點新聞。

　　但有一家報紙也許會對此大肆渲染，而他有一位熟人在那家報社。他與《埃德蒙頓和托頓漢快報》的那位記者一起吃了一頓午飯。這是覆蓋著與多弗爾街警署管轄範圍相同的當地報紙。那位記者作了筆記並答應盡力去辦。

　　民事法庭也許會在夏天休庭度長假，但刑事法庭系統從來不會停止工作。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違法事件是由地方法院審理的，執法工作差不多一星期七天，全年每星期都在進行。日常的許多工作是由非專業的地方法官承擔的，他們不拿報酬，而是作為公民的一項職責來工作的。他們處理許多輕微的違法事件──交通違章、簽發拘留令或搜查令、飲酒執照延長、小偷小摸、在公共場所打架鬥毆。還有同意警方提出的延長拘留等待開庭預審的要求。如地方法庭遇到嚴重違法案件，則現代的習慣是由一位領薪的治安推事、一位合格的律師來坐鎮處理的。

　　那天下午，在海伯利角法院的三號法庭是由三位非專業的地方法官負責的，主席是亨利．斯佩勒，一位退休的校長。案件非常簡單，只花費了幾秒鐘時間。

　　事情結束後，普賴斯和科尼什被帶走了，他們坐車被送回了多弗爾街。伯恩斯去向帕菲特刑警科長匯報了。

　　「這事怎麼樣了，傑克？」多弗爾街警署主管刑事案件的頭目問道。

　　「遇到了挫折，先生。開始時發展得很快、很好，有一位目擊者聲稱看見了事件的全過程，從頭到尾。是馬路對面那位受人尊敬的店主，是一位好公民，對指從身分毫不猶豫，並準備作證。我還缺少從受害人那裡偷走的那個錢包，以及能把普賴斯和科尼什當時在現場連繫起來的線索。我已經知道了普賴斯被打破了鼻子以及三個小時後在聖安妮治療他的鼻子的情況。這與證人的陳述完全相符。」

　　「那麼，是什麼事情在困擾著你？」

　　「我需要那個與罪犯相連繫的錢包，我需要刑事技術工作加快速度，我還需要了解受害人的身分。他現在仍然是一個UAM身分不明的成年男子。」

　　「你準備指控他們嗎？」

　　「如果巴特爾先生明天能在隊列中指認出他們，我是想指控的。他們休想逃脫這個案子。他們兩人都是有罪的。」

　　阿蘭．帕菲特點點頭。

　　「好吧，傑克。我會盡量催促刑事技術小組。有情況隨時告訴我和總部。」

　　在倫敦皇家醫院，黃昏正在降臨，但重危病房裡的那個人沒能看見。自從手術之後已經過去了四十八個小時；麻醉的效力早就消失了，但他一動也沒動過。他仍然處於他自己內心世界的遙遠的地方

　　第四天，星期五

　　那篇報導在報紙上登載出來了，按盧克．斯金納的要求排在了一個較好的版面上：頭版第二條新聞。那位記者為文章起了一個很好的標題：「神祕的跛腳男子──他是誰？警察詢問。」該報導還附有對襲擊事件的描述，並提及兩位當地人在幫助警察查詢。

　　記者詳細描述了受害者，他的身高、體型、短短的灰白頭髮以及明顯的跛腳，然後用黑體大寫字母的詢問作為結束：有人見過這個跛子嗎？斯金納刑警抓起一份報紙帶著它去食堂用早餐。他對報導所包含的內容感到相當滿意。一條小小的邊幅新聞提及了拘留的更新和延長二十四個小時。

　　十一點鐘，普賴斯和科尼什被用麵包車拉到聖安妮路上的那個身分辨認場所。伯恩斯和斯金納與巴特爾先生一起，也跟過去了。辨認安排了兩個隊列，各有一名疑犯和八名長相類同的群眾。由於普賴斯的鼻子狀態，在他所在隊列裡的其他八個人也在鼻梁上敷上了石膏。

　　巴特爾先生毫不猶豫。在二十分鐘時間內，他已經積極指認了那兩個人，並再次確認他將把自己所作的陳述作為證詞。伯恩斯感到很高興。那兩個歹徒都沒有看見他，都沒有操縱幫派，巴特爾先生將不會受到恫嚇。

　　他們駕車把他送回他的小商店。志願者們得到報酬後離去了。普賴斯和科尼什又被關進了他們的囚室。伯恩斯打算回到警署後對他們提起正式指控。

　　伯恩斯和斯金納剛走進警署，前臺的一位值班警官就叫了起來。

　　「傑克，有人打電話找過你。」他查看了一下記事本，「阿米塔奇小姐，一位花商。」

　　伯恩斯感到糊塗了。他沒有訂購過鮮花。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妻子珍妮再過一星期就要回來了。一束鮮花倒是有助於增添浪漫氣氛的。好主意。

　　「是與一位跛腳男人有關的。」那位警官說。

　　伯恩斯拿起地址，與斯金納一起回到了車上。

　　阿米塔奇小姐是孿生兩姐妹，在上高路上開了一家小小的花卉店。她們的一半商品擺放在店堂裡，另一半陳列在外面的人行道上。

　　「也許是那個人，」維里蒂．阿米塔奇小姐說，「他似乎與描述的相符。你說過是星期二上午，對不對？」

　　刑偵隊長伯恩斯向她確認大概就是星期二上午。

　　「他買了一束鮮花。不是很貴的那種，實際上差不多是店裡最便宜的花。六支牛眼菊。從他的樣子看，他沒有多少錢，一個可憐的人。現在報紙上說他被打傷了。」

　　「受了重傷，小姐。他不能說話，處於昏迷狀態。當時他是怎麼付費的？」

　　「哦，他付的是現金。」

　　「是硬幣嗎？從褲袋裡掏出來？」

　　「不。他拿出了一張五英鎊紙幣，從一個錢包裡。我記得當時他把錢包掉在了地上，是我替他撿起來的，因為他是跛腳。」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錢包？」

　　「便宜貨，黑色塑膠製的。然後我就把它交還給他了。」

　　「你看見他把錢包放在哪裡了？」

　　「放進他的口袋裡了。夾克衫口袋。內袋。」

　　「你能讓我看一下一束牛眼菊嗎？」

　　他們返回多弗爾街警署食堂吃中飯。伯恩斯因為失望而顯得憂鬱。一張信用卡是會留下一份記錄的：姓名，而且能從信用卡公司獲知其地址或銀行賬號，但是現金……

　　「你會怎麼做呢，在八月份的一個下午，拿著一束鮮花？」他問斯金納。

　　「把花獻給一位女朋友？送給他的母親？」

　　兩個人都推開盤子，對著茶杯皺起了眉頭。

　　「先生？」

　　這是一聲羞怯的呼喚，來自於長餐桌的另一頭。是由一位剛從培訓學校畢業的非常年輕的女警官說出來的。傑克．伯恩斯朝桌子的那一頭看過去。

　　「什麼事呀？」

　　「我有個主意。請問你們是在談論那個跛腳男人嗎？」

　　「是的。也許我會採用一個好主意。那麼你的主意是什麼呢？」

　　她的臉上出現了鮮紅。年輕的新警官通常是不會去打斷資深刑警的談話的。

　　「先生，如果那人是在那個地方行走，他應該是走向前方五百碼遠的公路和公共汽車站。但是他身後的五百碼處有一處墓地。」

　　伯恩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他問那姑娘。

　　「檔案分類，先生。」

　　「那可以留待以後再做。我們去看一看那個墓地。來吧。」

　　汽車由斯金納駕駛，與往常一樣。那位女警察指引方向。那是一個很大的公墓地，排列著幾百個墓穴。是由當地市政府所有，但管理得很差。他們從一個角落開始，逐步巡視過去，查看那一排一排的墓碑。一個小時之後，那位姑娘找到了它。

　　當然，花卉已經凋謝了，但確實是牛眼菊，在一潭汙水中奄奄一息。那塊墓碑顯示裡面埋葬著梅維斯．瓊．霍爾的遺骨。上面還標有其生卒年份和日期以及「安息吧」的字樣。死者是一位老婦人，去世時享年七十歲，現在又過去了二十年。

　　「看她的出生日期。一九一六年八月。上星期二是她的生日。」

　　「但她與那個跛子是什麼關係呢？」

　　「也許是他的母親吧。」

　　「有可能。那麼他或許就是姓霍爾的？」伯恩斯說。

　　他們驅車返回時經過阿米塔奇的花店停了下來。維里蒂．阿米塔奇小姐證實那些牛眼菊幾乎可以肯定是從她的店裡出售的。回到多弗爾警署後，斯金納與失蹤人員查訪處連繫，要求查找姓霍爾的人。失蹤的霍爾有三個，但其中兩個是婦女，另一個是小孩。

　　「肯定有人知道這個傢伙。可為什麼他們不去報告他的失蹤呢？」伯恩斯怒氣沖沖地說。現在的挫折是一個接著一個。

　　那位聰明漂亮的女警官回去整理檔案了。伯恩斯和斯金納去了普賴斯和科尼什的囚室。這兩個歹徒已被正式起訴惡意傷害一個身分不明的成年男士。四點差一刻時，兩位警官出發赴海伯利角法院。法院的首席書記員例外地為這個案子排上了日程。這一次，兩個歹徒將不會返回到多弗爾街。按伯恩斯的意圖，他們應該在一個星期的還押期間，被關進一個真正的監獄。很可能是彭頓維爾監獄。

　　法院裡的情況發生了變化。這次他們被安排在一號法庭，被告席設在中央，面對法官席，不是設在一個角落裡。這次的地方法官是喬納森．斯坦，他是一位領薪的治安推事，經驗豐富，審案老練。

　　普賴斯和科尼什又坐警用麵包車抵達了，但這次是另一輛麵包車，是ＨＭ的監獄系統麵包車，準備著把他們送進大牢去。盧．斯萊德先生坐在面向法官席的桌子邊，但在對付公訴機關時，一位年輕的律師將提出候押申請。

　　多年前，在英國，一直是警方充當公訴人，訴訟至各地方法院，而且許多老派人都喜歡那種方式。但後來，從初次出庭到最後的審判，所有的起訴事宜都移交給了統一的公訴機構。他們的其中一項工作是評估警察準備的一個案子是否具有現實的犯罪意義，從而呈現給法官和陪審團。如公訴機關沒認可，則案子就撤回了。已經不止一個心懷不滿的刑警，在經過辛勤工作和艱苦努力之後，眼看就能把一個真正的歹徒推上被告席時，案子卻被撤回了，因此他們把公訴機關稱之為「罪犯保護機關」，所以雙方之間的關係不是一直很好。

　　公訴機關的一個大問題是經費不足。攤子太大、薪水不高。可以預見，有時候公訴機關被認為僅僅是一塊墊腳石，年輕人和經驗不足的生手在這裡幹了一陣子後跳槽去當律師掙大錢了。

　　檢察官帕拉芭妮．森德蘭小姐既聰明又漂亮，是她那在斯里蘭卡出生的雙親的掌上明珠。她也是第一次接手申請一個大案。但這案子不會成為一個問題。

　　還押將是一個手續。斯坦先生不會同意讓普賴斯和科尼什假釋的。那兩個人的暴力前科是很嚇人的，現在斯坦先生已把他們傳喚到了面前。還押期只能是一個星期，所以在辯護選定和備妥之前，還會有幾次還押。然後在指控證據全部呈交後，地方法官會把這兩個歹徒送交由法官和陪審團出席的刑事法院審判，再往後就是關進監獄。到那時候，森德蘭小姐將會協助由公訴機關選定的一位經驗豐富的律師，甚至是王室的一位法律顧問，努力確定有罪。她必須要做的無非是完成作為訴訟人向法院提出的申請。這是程序，只是程序。

　　在斯坦先生點頭之後，森德蘭站起來，看著筆記，簡要地提出了訴訟請求。斯萊德站了起來。

　　「我的當事人否認指控，而且將及時準備全面辯護。」他說。

　　「我們要求一個星期的還押，先生。」森德蘭小姐說。

　　「斯萊德先生，你的意見呢？」這位領薪的治安推事是在詢問斯萊德先生是否打算保釋。斯萊德搖搖頭。斯坦先生冷笑了一下。

　　「很好。還押一個星期。我將會……」他從半月形的眼鏡上方瞟了一眼兩位律師，「在下星期五上午再次聽取你們的意見。」

　　整個法庭內的人全都明白，他的意思是他將會聽取並同意再次還押另一個星期，如此再三，直至控方和辯方都做好了上刑事法院的準備工作。

　　普賴斯和科尼什仍戴著手銬，但現在被獄警押著向彭頓維爾監獄的方向消失了。斯萊德先生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明白到星期一上午他將得到他的司法協助申請的答案。他的當事人沒有財產可用來支付他們自己的辯護費，他將不得不努力從倫敦的四個律師協會裡找到一名律師，以極低的報酬接手這個案子。

　　在他的心目裡已經有了兩個律師事務所，那裡的無所不能的首席書記員們將會考慮這個案子，但他知道他很可能去找一個剛剛獲得資格而需要積累經驗的年輕的新律師，或者一個想賺錢的老練的誇誇其談的律師。沒有關係。在一個暴力犯罪持續增加的社會裡，一宗殘忍的人身傷害案是不會讓泰晤士河燃燒起來的。

　　傑克．伯恩斯回到了多弗爾街。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卷宗。為使工作不致積壓起來，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而且關於那個跛子的案件，他有一些問題需要解決

　　第五天，星期六

　　神經外科醫生保羅．威利斯先生按承諾於星期六上午九點鐘來到了病房。他的病人沒有任何變化，這使他擔憂了。再次掃描拍片之後，這位外科醫師審視著檢查結果。

　　持續昏迷肯定不能歸因於新的出血了。經他結紮的血管沒有洩漏。血液沒在壓迫大腦。大腦已經很快地充分擴張至其通常的體積了。其他部位也沒有新的洩漏以致形成壓力。

　　然而，顱內的壓力仍然偏高，血壓也同樣。他開始擔心神經外科醫生的那種噩夢。假如那些踢傷引起了災難性的和擴散性的軸突損傷，那麼這種損傷是看不出來的，即使掃描拍片也覺察不出。但如果大腦莖幹或大腦皮層遭到了超越自癒能力的損傷，那人將會成為一個植物人，直至生命維持系統關閉，或者乾脆死亡。他決定過了週末之後做大腦莖幹測試。現在，他的妻子等在樓下的汽車裡，熱切地指望著去牛津與他們在希臘時遇到過的那些人舉行午餐聚會。他再次俯視了一眼他的病人，然後就離開了。

　　※※※

　　那些土著從靠近古舊的石頭城堡的死亡地帶出現了，人數很多。以前，在與B中隊一起參加這場悲慘和神祕的戰爭時，他見到過他們，但當時他們在遠處，是以單個或兩個一組出現的。這次是大規模的全線進攻，而且這些狂熱的狗雜種正漫山遍野地蜂擁而來。

　　他和他的同伴只有十個人；加上由來自北方的土著士兵。當地的憲兵和一些徵集起來的未經訓練的兵力所混合組成的大約五十個人。他自己的人員中有二名軍官、二名中士、一名一等兵和五名騎兵。他估算出土著的數量已經超過了二百，而且正從四面八方衝殺過來。

　　他平臥在屋頂上，用他的步槍準星瞄準並射倒了三個土著，在他們還不明白子彈從哪裡飛過來之前。這並不奇怪，因為迫擊炮彈的爆裂聲和輕武器的射擊聲一直沒有間斷。

　　一個小時之前，當叛軍衝向傑貝爾阿里的那座哨所時，要不是那聲槍響，他們早就完蛋了。槍聲的警告使他們獲得了寶貴的幾分鐘時間，趕在襲擊者湧向鐵絲網的第一輪進攻之前占據了有利的位置。但是寡不敵眾的形勢正在把他們逼入絕境。

　　在下面，他能夠看見一名土著士兵的屍體臉朝下俯臥在通向大街的那條泥路上。一等兵拉巴拉巴是一位勇敢無畏的斐濟人，他的半邊下顎已被子彈撕裂了。麥克上尉還在試圖穿越四百碼距離去救他，一邊用那門老式的二十五磅野戰炮在開闊地上向近距離蜂擁過來的土著群開火。

　　兩個用毛巾裹頭的人從他右邊的古堡後露面了，於是他把他們擊倒了。又有三個人越過低矮的山脊，在他的左邊出現了。他們試圖撂倒正在開闊地上左右躲閃運動著前進的麥克上尉。他把彈匣裡剩餘的子彈全向他們掃射過去，擊斃了一個並嚇退了另兩個。

　　他翻過身去換彈匣，這時一枚火箭從他頭上呼嘯著掠過。如果再低十英吋，那麼他將會被炸成肉泥。在他躺臥的橡樹下，他能夠聽見他自己的軍官正用無線電在與基地聯絡，要求派「空中英雄」轟炸機來驅散這批土著。換上新的彈匣之後，他舉槍瞄準另兩個土著，在他們能夠偷襲麥克上尉之前把他們全都槍殺了。上尉趁此機會與衛生兵扎賓一起消失在一個彈坑裡，努力去搭救那兩個斐濟人。

　　當時他不可能知道，但後來會知道，那位無畏的拉巴拉巴剛剛被第二顆子彈擊中了，這一次穿過前額死去了；他也不會知道，托賓在替騎兵泰伊包紮起來後已經受了致命傷，而泰伊在中了三顆子彈後還能倖存下來。幸運的是，他看見了那個在操縱那間差點兒炸死他的火箭炮的恐怖分子。那人在鋼絲網被撕裂處附近的兩座沙丘之間。他把一顆七．二毫米子彈準確地射入了那人的喉嚨。火箭炮沉默了，但土著在使用的那些迫擊炮和七十五毫米無後座力炮的沉悶的爆炸聲仍在繼續著。

　　最後，「空中英雄」轟炸機終於來了，從海邊飛過來穿破雲層到了一百英呎低空。炸彈的傾瀉和瘋狂的掃射最終摧毀了土著的鬥志。進攻停止了，然後潰散了。他們開始撤退，帶上傷員和大多數屍體。以後，他將會獲悉，原來他和他的同伴是在與對方的三百至四百人作戰，並把他們中的一百人送上了天堂。

　　當槍炮聲靜寂下來時，他臥在屋頂上開始輕鬆地大笑起來，他不知道梅阿姨現在會對他有什麼樣的想法。

　　在倫敦皇家醫院的危重病房裡，那個跛腳男子的思緒仍處在非常遙遠的地方

　　第六天，星期天

　　傑克．伯恩斯平常極少享樂，其中之一是星期天上午睡懶覺。那天，他沒能睡成懶覺。電話在七點十五分響了起來，是多弗爾街的值班警官打來的。

　　「一個大清早牽著狗去遛步的男人剛剛來到這裡。」警官說。

　　伯恩斯睡眼惺忪，還沒有完全蘇醒過來，他恨不得扼死那位警官。

　　「他拿著一個錢包，」那警官繼續報告，「說是他的狗在廢棄地上發現的，離住宅區大約半英哩。」

　　伯恩斯迅速清醒過來了，「是廉價的、黑色的塑膠錢包嗎？」

　　「你見過了嗎？」

　　「把他留住。別讓他走。我二十分鐘之內趕到。」

　　那個遛狗的人是退休人員，叫羅伯特．惠特克先生，穿戴整潔，直挺挺地坐在一間會客室裡，手裡捧著一杯茶。

　　惠特克先生作了一份陳述，簽上字後就離開了。伯恩斯打電話給刑事搜查小組，請那位脾氣粗暴的組長對那塊半英畝的廢棄地進行徹底搜查。他要求在日落時看到一份搜查報告。已有四天沒下雨了，但天空陰沉灰暗；他不希望錢包裡的任何物品受到雨水的浸泡。

　　最後，他仔細檢查了那個錢包。他能夠看到由犬牙造成的幾道淺顯的凹痕和一溜唾沫的痕跡。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呢？他用鑷子把它夾起後，放進了一隻塑膠袋裡，並打電話給指紋技術專家。是的，我知道今天是星期天，他一再說明，但這是一件急事。

　　這一天，刑事搜查員們在那塊廢棄地上和曼德拉路邊裝滿了八袋垃圾和枯草。對這些物品的檢驗延續到了夜晚。

　　但是這些東西沒有一件來自於那個錢包。如同惠特克先生所陳述過的和伯恩斯所確認的那樣；錢包內空空如也。

　　第七天，星期一

　　他蜷縮著身體躺在幾近黑暗之中，心裡充滿了恐懼。房間盡頭一盞搖曳閃爍的夜燈把怪模怪樣的移動影子投射到了天花板上。從這座孤兒院宿舍的另一邊，傳來了其他男孩睡夢中的吃語聲和偶爾因為做噩夢而發出的嗚咽聲。現在爸爸媽媽都走了，他不知道他會去哪裡，也不知道他會成為什麼。他只知道在這個新的環境裡他很孤獨，也很害怕。

　　他也許就會睡著了，但當房門打開時他又蘇醒了。從外面的廊道裡射進來一片長方形的燈光。然後她朝他彎下腰來，用柔軟的手掖緊了他周圍的毯子，還把他那汗溼的頭髮從臉上拂開了。

　　「小夥子，還沒睡著嗎？要像乖孩子那樣睡覺，上帝和天使會照顧你的，到了明天早上梅阿姨又會來的。」

　　經這樣安慰之後，他慢慢地進入到夜晚無盡漫長而又溫暖的黑暗之中了。

　　※※※

　　是倫敦皇家醫院危重病房的那位護士。她已經給多弗爾街去過了電話，但伯恩斯早先已把他的住宅電話號碼留給了醫院，以備情況緊急時使用。

　　「是伯恩斯先生嗎？我是倫敦皇家醫院的。我很遺憾地通知你，你感興趣的傷員，也就是那個特別護理的身分不明的男子，已於今天上午六點十分死去了。」

　　傑克．伯恩斯擱下電話，面臨著忙碌的另一天。他手頭上的這個案子現在成了謀殺案，至少應該獲得優先處理。要進行一次屍體解剖，而且他必須參加。關在彭頓維爾監獄裡的那兩個畜生必須被押回海伯利法院重新接受指控。

　　那就意味著必須通知地方法官的那位書記員，還有辯護律師盧．斯萊德。手續，更多的手續，但這些手續是必須要辦的，而且要辦好。那位聰明的律師鑽空子使普賴斯和科尼什獲得無罪釋放應該是不可能的。他要讓他們遭受長期的牢獄之苦。

　　倫敦皇家醫院有自己的一個小小的屍剖室，還有一個病理科。中午時分，屍體解剖就是在這裡進行的，由內政部病理學家勞倫斯．哈米爾頓先生主持。

　　私下裡，伯恩斯認為法醫病理學家都是一些古怪的人。他們做著一份使他感到噁心的工作。有些人興高采烈，邊把屍體切割成碎塊邊輕鬆愉快地說著笑話。另一些人顯得更具有學究氣，對他們的發現投入了年輕人那樣的熱情，好比一位昆蟲學家發現了一隻新奇的蝴蝶。還有些人陰沉嚴肅，說話單調冷漠。哈米爾頓先生屬於第一類。對他來說，生活已是再好不過了，他的工作也是再精采不過了。在刑警生涯中，傑克．伯恩斯參加過幾次屍體解剖，但是乙醇和福馬林的氣味常常使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當圓盤鋸插入頭蓋骨時，他轉身去看牆上的圖表。

　　「天哪，他遭到了毆打！」哈米爾頓說。他們在審視仰躺在解剖臺上的布滿了淡色青腫的屍體。

　　「是上星期二被踢致死的，」伯恩斯說，「在醫院裡躺了六天才死。」

　　「不幸的是，『踢死』不會是我要做出的結論。」哈米爾頓和藹地說。他開始解剖，把他所發現的一一口述給他的一位女助手和一隻話筒。

　　屍剖花了一個小時。屍身上有許多損傷。哈米爾頓先生檢查了舊傷，右股骨和臀部在多年前粉碎了，接上了鋼條，這就導致了那個人在他的餘生年月裡成為一個跛子。

　　「看上去他似乎被一輛卡車撞了一下，」哈米爾頓說，「遭受重傷。」他指向那些傷疤，骨頭曾穿透那裡的肌肉，外科醫生曾做過切開手術以治療創傷。

　　還有其他許多損傷，是上星期二遭受的：左手粉碎性骨折，摔在人行道上，門牙脫落，三根肋骨開裂，顴骨破碎。伯恩斯檢查了一下那只隻手，但卡爾．貝特曼是對的。右手沒受傷，很奇怪。

　　「死亡原因呢？」他最後問道。

　　「嗯，伯恩斯先生，我會把所有情況寫進我的報告裡去。」毫無疑問，他還將作為控方的一名主要證人出庭，「可我告訴你，致死原因是顱腦大面積軸向損傷。那位神經外科醫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他不可能發現這個。它不會在CＴ掃描拍片中顯示。由於多處損傷，雖然單一損傷都不是致命，但合成後起到了集體作用。我會把屍身縫合起來留給他的親屬。他有親屬嗎？」

　　「我不知道，」伯恩斯說，「我甚至也不知道他是誰。」

　　整個下午，伯恩斯在辦理第二天工作所需的所有手續：地方法官的那位書記員，彭頓維爾監獄。盧．斯萊德表達了合適的遺憾，他的法律協助已獲同意，整個上午他一直在試圖找到一個能接手這個案子的律師。與伯恩斯一樣，他也遭受了八月綜合症；他打電話過去的一半人都外出度假了。但他認為高等法院的一位年輕人會接手這個案件。至少，對於一宗謀殺案他會傾注更大的興趣。每一個問題都有得益的人……

　　「我必須為他們辯護。」他說。

　　「不用太賣力，斯萊德先生。」伯恩斯說完後放下了電話。

　　那天下午傳來了壞消息，但它被那條好消息所取代了。在刑警科長帕菲特要求加快進度的催促下，刑事技術小組獲得了查驗結果，普賴斯和科尼什衣物上沒有任何血跡或纖維樣本可證明他們與那個死者有過身體接觸。那件Ｔ恤衫上的血跡只有一個來源，那就是衣服的主人普賴斯。

　　伯恩斯以理性的眼光看待問題。如果他們有過身體接觸的搏鬥，那麼就會有衣物的纖維從一個人身上傳到另一個人的身上。普賴斯和科尼什不至於愚笨得連二十年以來刑事偵查技術的進步都不知道。現代的線索偵查是伯恩斯在佩因頓當刑警的年輕時代所不可能見到的。

　　但那個跛子是被一拳和膝後一腳踢倒的。在地上時，只有腳尖往他的身上踢，而且經過二十四個小時之後，從普賴斯和科尼什腳上的皮靴因為歷經了另一天的走路和磨損，沒能檢測出可以作為庭證的痕跡。

　　但從指紋技術專家那裡打過來的電話是令人振奮的。那個錢包上有狗的唾液和三套指紋。一套與死者，即顯然是錢包的主人相符。一套與惠特克先生相符，這位先生已經在作完陳述之後順從地同意留下了他的指紋。第三套是由哈里．科尼什留下的。伯恩斯興奮得跳了起來，手裡抓著電話聽筒。

　　「你有把握嗎？不會搞錯吧？」

　　「傑克，要使完全相符，我需要十六個相同點。現在我已經獲得了二十一個相同點。這超過了百分之一百。」

　　指紋技術室的這位專家也將在庭審時作為一名重要的證人。伯恩斯謝過他後擱下了電話。

　　「明白了，你這個傢伙。」他對著那株盆栽植物說。

　　還有一個問題在困擾著他。死者到底是什麼人？他為什麼要來到埃德蒙頓？只是為了把廉價的鮮花放到一個早已死去的女人墳墓上去嗎？他有家庭嗎？家人也像他自己的妻子珍妮那樣去海邊度假了嗎？他有工作有同事嗎？為什麼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失蹤？他是如何只用一拳就打破普賴斯的鼻頭而他的指關節卻沒有造成任何青腫？而且他為什麼要反抗呢？就為了保護裡面只有區區幾張紙幣的那個破錢包嗎？

　　是盧克．斯金納提出了一個主意。

　　「第一個抵達現場的那位警察。他彎腰去看那個人時，看清了他的臉面，在臉部開始腫大之前。還有第一位救護技術員，就是在人行道上和救護車上照料著他的那位救護技術員。如果我們把他們請來，再請上警方的一名肖像專家……」

　　伯恩斯在倫敦急救中心追蹤到了那位救護技術員。那人在獲悉他的傷員已經死了之後同意提供幫助。第二天他上早班，但在下午二點鐘就有空了，他將很高興抽出時間。

　　那位警官就是在多弗爾街警署工作的。通過值班記錄和案情記載也被查到了。倫敦蘇格蘭場的一位經驗豐富的警察肖像藝術家同意第二天下午二點鐘趕過來。

　　在與阿蘭．帕菲特詳細討論完之後，伯恩斯結束了這一天的工作。刑警科長核查了伯恩斯呈交給他的每一份證據，最後他同意了。

　　「這裡，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果，先生。我們有巴特爾先生的證詞，巴特爾對他們身分的辨認，鼻梁上受到的打擊，三小時後由梅羅斯醫生對那個鼻子的治療，以及那個錢包。我們能把他們送交終身監禁。」

　　「是的，我認為我們能夠，」帕菲特說，「我會支持你的。明天我要到皇家檢察機關去見一位資深官員，我認為我能說服他讓這個案子暢通無阻。」

　　陳述，陳述，更多的陳述。卷宗已有二英吋厚了。屍體解剖和指紋技術科的詳細報告還要送過來，加上去。但這兩位警官同意了案子的起訴，而且帕菲特認為他肯定能就上述案件說服皇家檢察院。

　　第八天，星期二

　　第二天，普賴斯和科尼什又被帶到了海伯利角法院一號庭的被告席上。儀式由斯坦先生主持。森德蘭小姐代表控方出席，她的雙親站在玻璃隔板後面看著她處理第一宗刑事案件，並為她露出了笑臉。斯萊德先生顯得有些陰鬱。

　　斯坦先生工作效率很高，他把儀式主持得簡短扼要。書記員宣讀了對謀殺案的新的起訴。斯萊德先生站起來再次說明他的當事人否認該項指控並保留他們的辯護權利。斯坦先生朝森德蘭小姐揚起了一條眉毛。森德蘭要求再次還押一個星期。

　　「斯萊德先生有什麼意見？」斯坦先生問。

　　「沒有保釋請求，先生。」

　　「那就同意了，森德蘭小姐。聽證會安排在下星期二上午九點鐘。把他們帶下去。」

　　普賴斯和科尼什被監獄的囚車帶走了。森德蘭小姐現在有了全套卷宗，對此她感到由衷的高興。早在辦公室裡時，她曾被告知這個案子肯定會預審的，而且她將會參加。希望卷宗會在此後的二十四小時之內由檢察院轉給斯萊德先生。然後，辯護準備工作即可開始了。

　　「討厭的辯護，」斯萊德想道，即使在案子的初始階段，「我需要一位聰明的律師，使他們得到無罪釋放。」

　　那幅肖像畫的繪製進行得很順利。那位救護技術員與警官達成了一星期前在人行道上的那個男人的大致模樣的一致意見，於是畫家開始了工作。這是一項需集體配合的工作。畫家畫了擦，擦了畫。一張臉面呈現出來了。眼睛的特徵、短短的灰頭髮、下顎的線條。這兩位只看見過那人閉著眼睛。畫家讓那雙眼睛睜了開來。一個人在望著他們，這個人曾經存在過，現在已是遍體鱗傷，成了躺在一格冰櫃裡的一堆屍肉。

　　盧克．斯金納刑警接過這張肖像畫。他在蘇格蘭場的宣傳處裡有一位熟人，他要求第二天的《晚報新聞》裡把它刊登出來。那天夜晚，他們兩個去會見了首席刑事記者。他們都知道八月份是「愚蠢的季節」。新聞很少。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刑事記者採納了它。他已經擬好了標題：「被毆致死。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除了那張肖像草圖，還會配上一份詳細描述，重點說明其曾經遭到過粉碎性骨折的右腿和右臀，以及明顯的破腳走路。斯金納知道，這是他們能夠得到的一個好辦法，也是最後的一個機會

　　第九天，星期三

　　《晚報新聞》是倫敦唯一的晚報，發行範圍遍及倫敦及大部分東南地區。斯金納運氣很好。那天晚上新聞不多，所以《晚報新聞》把瞪著眼睛的那個人的草圖畫像刊登在頭版上了，「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圖像上面的標題這麼詢問，然後是一條以讓讀者轉到其他版面去閱讀詳情的說明文字。

　　該報導大致描述了那人的年齡、身高、身材、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襲擊當時所穿的衣物、推定那人先前曾去過當地的一個墓地把花卉擺放在一個叫梅維斯．瓊．霍爾的人的墳墓上，然後在走回到公共汽車站去的路上遭到了襲擊。最能說明問題的是大約二十年前那條受到了粉碎性骨折的大腿以及走路時一瘸一拐的特徵。

　　伯恩斯和斯金納一整天都滿懷希望地等待著，但沒人打來電話。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還是沒有。希望漸漸破滅了。

　　一次簡短的驗屍官法庭正式開庭並立即休庭了。那位驗屍官拒絕同意市政府要求在一個無名墓穴裡進行埋葬的請求，唯恐某個人可能會前來認領。

　　「這種現象既奇怪又悲慘，」在步行走回警署去的路上，斯金納對伯恩斯說，「你可以居住在像倫敦那樣的一個討厭的大城市裡，周圍有著幾百萬人口，但如果你不與人家交往，那麼是沒有人知道你的存在的，那個跛子肯定是那樣的。」

　　「肯定會有人知道，」伯恩斯說，「某位同事、某位鄰居。也許外出了。八月，該死的八月份。」

　　第十天，星期四

　　英國王室法律顧問詹姆斯．范西塔特站在會議室的凸窗邊，凝視著窗外朝向泰晤士河的花園。他年屆五十二歲，是倫敦律師協會中最著名和最有成就者之一。在年僅四十三歲時，他就已經成為一名王室法律顧問了，更不尋常的是，他在倫敦律師協會總共才只有十八個年頭。但運氣一直在關照著他。十年前，在充當一位相當年長的王室法律顧問的助手時，那位老顧問在處理一個案子時病倒了，而法官不想讓該案子中途放棄和留待以後重新開始，於是同意了在他的領導缺席情況下的繼續審理。這一次，他使法官高興了。王室法律顧問團的高級會議冒了一次風險，結果大獲全勝──被告被宣判無罪。律師協會認為是范西塔特的淵博的刑事技術知識和雄辯的口才，改變了陪審團的意見，而其後的證據表明被告並不是無罪，則無關緊要。

　　第二年，范西塔特要求加入王室法律顧問團的申請，基本上沒遇到當時由保守黨政府任命的大法官（兼任上議院議長）辦公室的反對。他的父親，埃森頓伯爵由於是上議院的保守黨一名組織委員，很可能是起到了一定的幫助作用。律師協會和聖詹姆斯俱樂部裡普遍認為，約翰尼．埃森頓的二兒子是個合適的人才。這種意見是很聰明，但對他的成長並沒有起了實際的幫助作用。

　　范西塔特從窗戶邊轉過身來，走到他的書桌旁按了一下內部通訊器找他的首席書記員。麥克．克里迪以鐘錶般的準確管理著這些議事室裡的三十位律師的事務，而且他已經這樣幹了二十年。在他剛來協會不久，就發現了年輕的范西塔特，並說服協會主席邀請這個年輕人加盟。他的判斷沒有錯，十五年之後，原先的助理當上了協會的副主席並成了司法界的一顆明星。一位迷人而富有才能的妻子、一座在伯克郡的莊園和兩個在哈羅公學就學的兒子，構成了范西塔特家庭一幅相當完美的圖畫。門打開了，麥克．克里迪進入了這間裝飾優雅、牆壁上排滿了書籍的房間。

　　「麥克，你知道我是很少接手法律援助案子的，對不對？」

　　「就我所知，是很少的，先生。」

　　「但頻率是多少？大概一年一次吧？為的是做做表率，給公眾留個好印象吧？」

　　「平均差不多是一年一次。錦上添花也沒意思，先生。」

　　范西塔特笑了起來。克里迪主管著協會的財務，他認為協會平時財源滾滾，所以他不願意看到「他的」律師們接手報酬極低的法律援助案子。怪念頭歸怪念頭，總得讓其放縱一下。但不能經常這樣。

　　「你心裡有什麼主意？」克里迪問道。

　　「我聽說在海伯利角法院有一個案子。兩個年輕人被控搶劫和殺害一個過路人。他們申稱他們沒幹過。或許是真話。他們的名字叫普賴斯和科尼什。你能去查清他們的律師是誰，並請他接聽我的電話好嗎？」

　　一個小時後，盧．斯萊德坐在辦公桌旁凝視著那部電話機，似乎突然間它變成了鑲有鑽石的黃金。

　　「范西塔特嗎？」他輕輕地說，「是詹姆斯．范西塔特找我嗎？」

　　然後他就鎮靜下來了，並對著話筒重新說話了。在線路的另一頭是麥克．克里迪。

　　「是的，沒錯。嗯，我很榮幸。我承認，我也感到驚奇。好的，我給你轉過去。」

　　幾秒鐘後，電話轉了過去，王室法律顧問范西塔特來接聽了。

　　「斯萊德先生，你能接聽我的電話真是太好了。」

　　說話聲輕鬆、自信、優雅、彬彬有禮。可能是伊頓公學或哈囉公學的畢業生，斯萊德想。

　　這是一次簡短的交談，但該說的都說了。斯萊德將高興地把女王訴訟普賴斯和科尼什的案子介紹給范西塔特先生。是的，他已經有了起訴案卷，是上午剛剛送到的，他願意來到法學協會與他的當事人的新律師第一次探討有關戰術事宜。會面定在了下午二點鐘。

　　范西塔特確實是斯萊德所期望的那種人：大都市人派頭、舉止優雅、彬彬有禮，以香茗招待客人，在發現客人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淡黃色後，打開了一個銀製菸盒。斯萊德感激地點上了一支巴爾幹索布蘭尼香菸。范西塔特盯著卷宗，但沒去打開它。

　　「告訴我，斯萊德先生，你是怎麼看待這個案子的？就給我說個大概吧。」

　　斯萊德受到了自然而然的奉承。他大致講述了一下在過去的八天內的事件，從他在吃晚飯時被召至多弗爾街警署時說起。

　　「那麼，看起來巴特爾先生是一位關鍵人物，是到目前為止唯一的證人，」在斯萊德講完後，范西塔特說，「其餘是刑事技術性的或是非主要的。而且所有證據都在這裡吧？」

　　「是的，都在這裡。」

　　斯萊德已經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看了一小時檢察院的指控資料，又在出租車裡看了一個小時，但證據已經足夠了。

　　「可我認為證據相當充分。而且當事人沒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除了他們自己互相證明之外。他們聲稱他們要麼是躺在床上，要麼是在街上閒蕩。」

　　范西塔特站起身來。這迫使斯萊德放下才喝了一半的茶杯，掐滅菸頭，也跟著站了起來。

　　「你能親自過來真是太好了，」在把斯萊德引向門口時，范西塔特說，「可我總是感覺到，如果我們打算一起工作，盡早會面是最好的。我也很感激你的忠告。」

　　他說他計劃在晚上看閱整個卷宗，並在第二天打電話到辦公室找斯萊德。斯萊德解釋說，整個上午他要在法院裡忙活，於是打電話時間定在了下午三點鐘。

老兵─２

　　第十一天，星期五

　　那個電話準時在三點鐘打了過來。

　　「一個很有趣的案子呢，斯萊德先生，難道你不是這麼認為嗎？證據是很充分，但或許並不是無懈可擊。」

　　「是夠充分了，如果巴特爾先生的證詞能夠成立的話，范西塔特先生。」

　　「這正是我的結論。告訴我，我們的當事人是否做出過關於錢包上的指紋或是搶劫發生後三小時治療破鼻子的解釋？」

　　「沒有。他們只是重複著『不知道』和『記不清了』。他們沒那麼聰明。」

　　「哦，這倒也是。可我認為我們確實需要有合理的解釋。我感覺到我們的第一次協商是合適的。我想到監獄裡去看他們。」

　　斯萊德跳了起來。事態發展得太快了。

　　「恐怕星期一我整天都在法院裡呢，」他說，「星期二繼續還押。我們可在海伯利角法院的會見室裡與他們見面，在他們被帶走之前。」

　　「嗯……好吧。我原指望在星期二干預一下。最好能在此之前了解清楚我要接手的事情。我不願犧牲別人的週末，但明天怎麼樣？」

　　斯萊德又一次跳了起來。干預？他不清楚一位飛黃騰達的王室法律顧問竟然會提出一次正式的還押更新申請。在彭頓維爾監獄的會見同意定在第二天上午十點鐘。斯萊德將與監獄當局去做出安排

　　第十二天，星期六

　　事情肯定是出了些差錯。九點差一刻時范西塔特先生就來到了監獄。在探監接待室的那位獄警面前，他表現得彬彬有禮，但堅持說明他的探監時間是九點鐘，不是十點鐘，而且他是一個大忙人。那位初級律師毫無疑問會晚一步過來。經請示上級之後，那獄警請一位同事把這位律師引到了一間會見室。九點零五分，那兩個囚犯被引了進去。他們怒視著這位律師。他沒有感到不安。

　　「對不起，斯萊德先生要稍微晚一步才能來，」他說，「但毫無疑問，他肯定會來的。我的名字叫詹姆斯．范西塔特，是你們的辯護律師。請坐下來。」

　　陪同的獄警離開了房間。那兩個人都在范西塔特對面的桌子後坐下了。他自己坐下之後取出了指控卷宗。然後他把一包香菸和一盒火柴推到了桌子對面。兩個人都貪婪地點上了菸。科尼什把剩餘的香菸裝進了衣服口袋。范西塔特朝他們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你們這兩個年輕人在這裡遇到了一點麻煩。」

　　在他們兩人透過煙霧觀察他時，他翻動著那份卷宗。

　　「科尼什先生……」他抬頭去看那個長著直頭髮的哈里．科尼什，「我們的其中一個問題，是那個錢包。顯然在上星期天上午它被一個遛狗的人發現了，躺在一塊廢棄地上，陷在青草叢中，就是曼德拉路邊的籬笆後面。毫無疑問，它是屬於死者的，上面有他的指紋。但不幸的是，也有你的指紋。」

　　「我可不知道。」科尼什說。

　　「不，嗯，人們在忙碌的時候，記憶力是會衰退的。但肯定有一種清白的解釋。現在，我推測，你打算告訴我在星期三上午，也就是襲擊發生後的次日，你正沿著曼德拉路行走，想去一個咖啡館弄一頓中飯吃，這時候你看見水溝邊躺著一個錢包？」

　　科尼什也許是頭腦簡單，但他還不至於愚不可及。不管怎麼說，他的眼睛開始發亮了。

　　「對，」他表示同意，「是那麼回事。」

　　「如果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那麼，我當然會相信這種說法囉，而且毫無疑問，你的陳述是，如同任何其他人一樣，你對於在水溝邊看見的一個錢包產生了好奇，所以你彎腰把它撿了起來，於是在錢包上留下了你的指紋。」

　　「對，」科尼什說，「我就是那麼做的。」

　　「但不幸的是，那錢包是空的，對不對？裡面一無所有。所以如同一個打牌的人把撲克牌高舉起來那樣，你把那個錢包舉起來扔進了籬笆後面的那塊廢棄地上，落在了青草叢中，直至一條狗發現了它。大致上是不是這樣？」

　　「是的。」科尼什說。他開始興奮了。聰明的老傢伙。范西塔特從公文包裡取出幾張紙。他快速地寫成了一份陳述。

　　「諾，我已經作了這個解釋的筆錄。請從頭到尾看一遍，如果你同意這就是所發生的事實，那麼這會是一份相當好的申辯。這樣你就可以簽上字了。」

　　科尼什不能快速閱讀，但他潦草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現在，我們的第二個問題是你的鼻子，普賴斯先生。」

　　石膏已經取下了，但那隻鼻子還是又腫又疼。

　　「診療記錄上顯示，在那個不幸的人在天堂路上遭襲擊的那天下午五點鐘光景，你到聖安妮路上的那家醫院去治療鼻子。控方正在對此大做文章。」

　　「嗯，可是鼻了受傷了呀？」普賴斯說。

　　「你們兩人經常外出喝啤酒吧？」

　　他們點點頭。

　　「那個星期一晚上出去了吧？」

　　他們一臉迷茫。然後科尼什點點頭。

　　「去了法羅街的國王啤酒館。」

　　「你們在那裡飲酒，其他人看到了，包括酒吧服務員？」

　　他們又點點頭。

　　「是星期一晚上，也就是襲擊發生之前的那天晚上？」

　　點頭。

　　「嗯，你們可以這樣告訴我，普賴斯先生比平常多喝了幾杯。於是在你們回家的路上他要到水溝邊去小便，但被一塊不平整的街沿石絆了一下，臉朝下倒在了旁邊停放的一輛轎車上，在倒下去時跌破了他的鼻子？」

　　科尼什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普賴斯。

　　「你應該記得，馬克。這是確實發生的事情。」

　　「所以，我們有了一個破鼻子，一路上流了血。所以，你脫下Ｔ恤衫捂在了臉上，直至回到家裡，流血也止住了。然後，因為喝得酩酊大醉，你一頭倒下去就睡著了，直至星期二中午才醒過來？」

　　科尼什微笑了。

　　「就這麼回事。沒錯，馬克？」

　　「但在那個時候到去醫院還有五個小時的間隔。毫無疑問，你打算告訴我，你不想讓這事鬧得大驚小怪，不知道鼻子也許已經跌破了，而且因為鼻子一直疼痛不止，最後是你的同伴說服了你去診治。所以，大概在五點鐘左右，你去那家醫院檢查治療了。」

　　普賴斯熱切地點點頭。

　　「但當然那是中飯以後的事情。也許你們在某個地方的小吃店吃了一頓快餐，在那裡從一點鐘坐到了二點半？看到了在桌子上的一份《太陽報》，翻閱了一下報紙上登載的消息，那樣的事情？記不起那家小吃店的名字了，對不對？」

　　他們都搖頭表示記不清了。

　　「沒有關係。那裡散布著許多那樣的便民小吃店。但這一整天你們肯定沒去過園林苑附近吧？」

　　「沒有，」科尼什說，「我們只是去了那家小吃店，吃了些雞蛋和馬鈴薯片，一直到二點半左右。」

　　「不是你們通常吃午飯的一個地方吧？」

　　「不是。只在那條街上徘徊了一陣子。記不清名字了。」

　　「好，這樣似乎很有說服力。陪審團應該會聽信。只要你們能堅持這種說法。不要改變。保持簡短扼要。明白嗎？」

　　他們點點頭。范西塔特根據普賴斯關於他的鼻子事件的說法，寫成了第二份陳述。普賴斯識字不多，但他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律師把兩份陳述都裝進了那本寬厚的卷宗。盧．斯萊德滿臉疑雲地走了進來。范西塔特站起身來。

　　「親愛的斯萊德先生，我非常抱歉搞錯了時間。我以為你說的是九點鐘呢。但沒有關係。我們的當事人和我剛剛結束了會面。」

　　他轉向普賴斯和科尼什，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我們星期二在法庭上再見面，但屆時我們不會交談。對於在同牢房裡的任何人，絕對不要說什麼。他們中的有些人是臥底的便衣警察。」

　　他讓滿臉不高興的斯萊德律師搭車返回他在本特利的家中。在行車路上，斯萊德翻閱了那兩份新的陳述。

　　「好，」他說，「好多了。兩份非常有力的辯護。我倒有些奇怪，他們原先沒告訴我這事呀。這就使巴特爾……」

　　「哦，對，維吉．巴特爾先生。一位正直的人，誠實的人。或許誠實得足以承認他也許，僅僅是也許，已經犯下了一個錯誤。」

　　斯萊德先生有他自己的疑慮，但接著他想起來，在交叉核查方面，范西塔特先生享有僅次於喬治．卡門的聲譽。他的前景開始顯得明亮了一些。而且那位資深律師打算星期二在海伯利角法院露面。未經宣告。那應該會使某些人坐立不安的。斯萊德開始微笑了。

　　第十五天，星期二

　　有些人確實坐立不安了。當詹姆斯．范西塔特進入法庭在辯護律師的座位上就座時，帕拉芭妮．森德蘭檢察官小姐正坐在幾英呎遠的那張長條桌旁。她的眼睛眨巴了好幾次。那律師朝著她友好地點點頭並致以微笑。

　　在長凳上，喬納森．斯坦先生一直在做前面一個案子的記錄。多年的訓練使他養成了遇事不動聲色的習慣。盧．斯萊德坐到了范西塔特的後面。

　　「把普賴斯和科尼什帶上來。」首席書記員叫道。

　　那兩個歹徒被帶入了被告席，戴著手銬。他們的兩側是獄警。范西塔特站起身來。

　　「尊敬的法庭，我叫詹姆斯．范西塔特，是被告的辯護律師。我的助手是盧．斯萊德先生。」

　　他坐了下來。那位領薪治安推事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范西塔特先生，我明白這次意見聽取會是為了使被告繼續還押一個星期。」

　　他差一點就要使用「僅僅」這個詞語了。范西塔特點點頭。

　　「確實如此，先生。」

　　「很好。森德蘭小姐，你可以開始了。」

　　「謝謝你，先生。檢察院就馬克．普賴斯和哈里．科尼什的案子申請再還押一個星期。」

　　喬納森．斯坦瞟了一眼范西塔特。他肯定不會建議……

　　「不申請保釋，先生。」那位資深律師說。

　　「很好，森德蘭小姐。同意了。」

　　斯坦搞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范西塔特又站了起來。

　　「但辯方願向法庭提出另一項申請。」

　　「很好。」

　　「辯方希望知道，先生，控方是否還有進一步的事項要作調查，或者控方根據公開的原則提交給辯方的指控現在是否已經完整了。」

　　他坐下來凝視著森德蘭小姐。她保持著鎮靜，但她的內心卻忐忑不安。她已經習慣於在法律學院教過的按部就班的預定工作方式。有人剛剛把這種處事方式給攪亂了。

　　在她的身後，刑偵隊長傑克．伯恩斯俯身向前，在她的耳朵旁說了一番話。

　　「我明白，先生，死者的身分還未查清，有關這方面的查詢仍在進行。」

　　范西塔特又站了起來。

　　「尊敬的法庭，辯方並不否認一個人已經悲劇般地死去了。所以，他不可能死而復活為本案提供任何證據。他的確切身分也因此變得不是十分相關了。辯方必須因此而重複這個問題：檢察院是否準備提出關押？」

　　法庭內一片靜寂。

　　「森德蘭小姐？」斯坦先生溫和地詢問。

　　森德蘭像是一名飛行學員在初次單獨駕機。飛機的引擎剛剛爆炸了，而且有人在問她打算怎麼辦。

　　「我相信檢察院的這個指控案已經完整了，先生。」

　　范西塔特又站了起來。

　　「這樣的話，治安推事先生，我願申請在本週內進行全面的關禁訴訟程序。我們雙方都明白『正義被延誤就是正義被否認』這句諺語。我的當事人到現在已被拘禁了兩個星期，為的是一項他們將會聲稱沒有犯下的罪行。既然檢察院和辯方現在都已做好了答辯的準備，我們要求不再進一步延誤。」

　　喬納森．斯坦陷入了沉思。范西塔特打算進行戰略冒險。在關禁期間，地方法官的工作不是去發現被告是清白還是有罪，而是要判定一個表面上證據確鑿的案件是否存在，是否有足夠的證據把案子呈交給中央刑事法院，即著名的「舊貝利」進行全面審判。習慣上，資深律師要到那個時候才會出庭。如果這位王室法律顧問范西塔特已經決定屈尊在海伯利法院出庭，這看起來他似乎要進行一次「無可答辯」的戰術。

　　「那就同意了，」他說，「這個星期。」

　　「先生，辯方將會請求，不是現在請求，屆時控方將會帶來其所有的證人，以作交叉核實。」

　　那麼，這將會是一次全面的彩排了。當辯方律師交叉核查時，他將揭示被告講話的要點。習慣上，該由控方把其所掌握的證據向辯方揭示，而辯方能保持其戰略的祕密至審判階段。只有辯方突然出示一項使警方沒有時間去作核查的不在現場證明，才是不被允許的。

　　「同意。森德蘭小姐，請在本星期內準備好你的證人，並把他們帶到法庭。」

　　第十六天，星期三

　　帕拉芭妮．森德蘭心煩意亂。她帶著恐懼去見皇家檢察機關的一位上司。

　　「先生，下次我需要一位經驗豐富的資深律師為我導向。我對付不了范西塔特。」

　　「帕拉芭妮，你必須面對他，」她的部門領導說，「我手下的一半人手仍在外地度假。現在是討厭的八月份，這你是知道的。其他人也都忙得焦頭爛額呢。」

　　「可是，先生，那個范西塔特，他將會折磨控方的證人。」

　　「聽著，這只是一次關禁。一個手續。他要進行一次戰略冒險，風險太大了。法庭記錄能使我們了解他的整個辯護過程。好極了。我倒希望這種事情每次都能發生呢。」

　　「可是假定斯坦先生否決指控呢？」

　　「你聽著，帕拉芭妮，你扯得太遠了，但你必須保持頭腦清醒。斯坦不會否決它的。他看到這個案子時就知道這是一個證據確鑿的案件。我們已經獲得了巴特爾先生的辨認以及他的磐石般堅定的陳述。如果他能出庭作證，斯坦就會把案子呈交到刑事法院。不管怎麼說，沒有巴特爾，我們就贏不了這個案子。現在去做準備工作吧。」

　　那天下午，事情更糟了。地方法院的首席書記員來電話了。工作計劃出了個問題，整個星期五沒事情了。她是否同意安排在星期五？帕拉芭妮．森德蘭快速思索了一下。除了證人巴特爾先生和遛狗的惠特克先生，她那邊的其他人全是專家。他們肯定會同意的。她要求給她一個小時時間，並開始到處打電話連繫。四點鐘時，她致電書記員表示了同意。

　　詹姆斯．范西塔特在五點鐘時接聽了那個電話。他也同意了。彭頓維爾監獄也被通知到了。開庭安排在四號法庭，時間是星期五上午十點鐘，由喬納森．斯坦主持。

　　第十八天，星期五

　　檢察院方面有十一位證人，他們首先由那位第一個抵達犯罪現場的警官作證。他證實在那個星期二下午剛過二點時，他與一位同事一起在一輛停在路邊的警車裡，這時候控制中心打來了一個電話，要求他們去天堂路處理搶救一位遭到襲擊的受害人。於是他們去了，在接聽電話後四分鐘內趕到了。他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照料倒在人行道上的那個人，而他的同伴則打電話請求後援。又過了五分鐘，一輛救護車抵達，把那位受害者送往醫院。在後來的十五分鐘時間裡，一位著裝警官到達後控制了現場。

　　詹姆斯．范西塔特朝那位年輕人綻露了笑臉。

　　「沒有問題。」他說。這位完成了任務的警察站到了法庭的後方。第二名證人是那位著裝警官。在他的陳述過程中也是由森德蘭小姐為他導向的。最後，范西塔特站起身來。

　　「警官，在你抵達現場時，街上的一些人是否聚集起來了？」

　　「是的，先生。」

　　「其他警察與你是否在一起？」

　　「是的，先生。總共有十位警察在場。」

　　「你是否指示他們去與每一位在場的群眾面談，為的是找到襲擊事件的任何目擊證人？」

　　「是的，我說了，先生。」

　　「你是否也要求你的十位同事去查訪有可能俯視該現場的每一套公寓和每一座房屋，為了同樣的目的？」

　　「是的，先生。」

　　「在深入到該小區歹徒逃走的巷子裡去時，你的同事們是否繼續查訪以期找到一位目擊證人？」

　　「是的，先生。」

　　「總的說來，在這項工作上花了多少時間？」

　　「黃昏降臨時，我讓他們結束了，大概在八點鐘左右。」

　　「這麼說來，在那個小區裡你的十名警員截住行人並且挨家挨戶查訪了將近六個小時？」

　　「是的，先生。」

　　「在那段時間裡，他們是否遇見了一位證人看到了襲擊或看見了與我的當事人相符的兩個人在小區內跑過？」

　　「沒有，先生。」

　　「那麼，是不是經過了一百次查訪之後，你們沒有找到絲毫證據可把我的當事人與該時間該地點連繫起來？」

　　「沒有，先生。」

　　「謝謝你，警官。沒有其他問題了。」

　　下一個輪到了傑克．伯恩斯。在他的冗長的陳述中，他從食堂裡接到的那次初次召喚講起，一直到最後對普賴斯和科尼什提起謀殺指控為止。然後范西塔特站了起來。

　　「你已經進行了一次非常徹底的調查，伯恩斯先生？」

　　「我希望如此，先生。」

　　「現場進行了完全徹底的搜查？」

　　「我是這麼認為的。」

　　「刑事搜查小組有幾位警官？」

　　「大約十二位，先生。」

　　「但他們在犯罪現場及其附近沒有發現普賴斯先生的血液痕跡？」

　　「沒有，先生。」

　　「那麼，這裡有一隻嚴重受損的鼻子，血流如注，但血液一滴也沒有灑落到那裡的人行道上？」

　　「沒有找到，先生。」

　　伯恩斯不會被一位律師所誘導。

　　「你明白，伯恩斯先生，我的當事人會說他的血沒在那裡被發現，是因為他不是在那個地方弄破鼻子的，因為星期二那天他根本沒有去過那裡。那麼，伯恩斯先生……」

　　范西塔特在問題的核心處一帶而過。他知道陪審團沒在場，用不著去施加影響。他是在向地方法官喬納森．斯坦陳述。地方法官毫無表情地看著他，手頭上做著筆記。森德蘭小姐在快速潦草地做記錄。

　　「在該地方搜尋時，你們的警方刑事搜查小組是否查找了歹徒也許會丟下的任何其他物品？」

　　「是的，先生。」

　　「那麼他們裝滿了幾隻垃圾袋？」

　　「二十隻，先生。」

　　「裡面的內容是否經過了最仔細的檢查？」

　　「是的，先生。」

　　「在二十袋物品中，是否有可能把我的當事人與當時當地連繫起來的任何證據？」

　　「沒有，先生。」

　　「但是，第二天中午你們卻積極地去尋找普賴斯先生和科尼什先生，為的是想逮捕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呢？」

　　「因為第二天中午十一點至十二點時，我已經確定了兩人的身分。」

　　「是從刑事記錄照片中得到的嗎？」

　　「是的，先生。」

　　「而且是由當地的一位雜貨店老板維吉．巴特爾先生指認的嗎？」

　　「是的，先生。」

　　「告訴我，警官，巴特爾先生查驗了多少張照片？」

　　傑克．伯恩斯查閱了一下他的筆記。

　　「七十七張。」

　　「為什麼七十七張呢？」

　　「因為他指從第二十八張照片是馬克．普賴斯，第七十七張照片為哈里．科尼什。」

　　「七十七張照片是倫敦東北地區受到警方注意的所有白人年輕小夥子的總數嗎？」

　　「不是，先生。」

　　「這個數字還要大嗎？」

　　「是的，先生。」

　　「那天上午在你手頭上有多少張照片，伯恩斯先生？」

　　「大約四百張。」

　　「四百張。但你卻在第七十七張時停止了。」

　　「指認是絕對積極的。」

　　「而且巴特爾先生從來沒有機會查看到剩餘的三百二十三張？」

　　法庭內一陣長時間的靜寂。

　　「沒有，先生。」

　　「伯恩斯探長，我的當事人普賴斯先生從他的脖頸往上看，是一個壯實的二十五六歲的白人小夥子，理著一個光頭。你能告訴法庭，在你的四百張照片中沒有其他人與其相像嗎？」

　　「這我不能說。」

　　「我認為有許多。當今時代，腦殼剃得光光的年輕壯實小夥子比比皆是。然而，巴特爾先生從來沒有機會把普賴斯先生的照片與你的四百張照片的餘下部分的相似臉面去作比較？」

　　沉寂。

　　「你必須回答，伯恩斯先生。」領薪治安推事溫和地說。

　　「沒有，先生，他沒有。」

　　「在後面的部分裡，也許會有另一張臉面，與普賴斯先生酷似，但巴特爾先生沒有機會去作比較，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去凝視兩張臉面，然後做出選擇？」

　　「也許會有。」

　　「謝謝你，伯恩斯先生。沒有進一步的提問了。」

　　這對控方造成了損害。理光頭的壯實青年小夥子「比比皆是」的說法給斯坦先生留下了印象。他也在電視裡看到過球賽時的許多足球流氓都是剃著光頭。

　　卡爾．貝特曼先生純粹是技術性的陳述。他簡單描述了那個昏迷的人到達醫院，以及他對那個人所盡的最大的努力，直至傷員被轉到神經外科。但當他講完時，范西塔特站起身來。

　　「就一個非常簡單的議題，貝特曼先生。你是否檢查了傷員的右拳？」

　　貝特曼皺起了眉頭，他感到迷惑。

　　「是的，我檢查了。」

　　「在收進來當時還是後來？」

　　「後來。」

　　「是在某個人的要求下才這樣做的嗎？」

　　「是的。」

　　「那麼是誰的要求？」

　　「刑偵隊長伯恩斯。」

　　「那麼伯恩斯先生是否要求你尋找指關節的損傷？」

　　「是的，他要求了。」

　　「那麼有沒有損傷？」

　　「沒有。」

　　「你在搶救室裡工作多久了？」

　　「十年。」

　　「是一位經驗相當豐富的醫生。你肯定已經看到了那個拳頭在實施多次暴力襲擊後對人的臉部和那個拳頭本身造成的結果？」

　　「是的，我相信我看到了。」

　　「當一個人的拳頭以那麼大的力度實施打擊，以致把另一個強壯的人的鼻梁打碎了時，你難道沒有指望去發現指關節上的損傷？」

　　「我也許想過。」

　　「那麼，發生這種損傷的概率是多少？百分之八十嗎？」

　　「我想是吧。」

　　「指關節皮膚的挫傷？手背上腕部與指關節之間細長脆弱的腕骨端部的青腫？」

　　「更像是腕骨青腫。」

　　「與拳擊運動員的損傷相似？」

　　「是的。」

　　「但是現在已經慘死的那個人的右拳上沒有那種損傷？」

　　「沒有。」

　　「謝謝你，貝特曼先生。」

　　卡爾．貝特曼所不可能知道的是，那個跛子在打破普賴斯臉面時，他沒有使用一隻握緊的拳頭，而是一次更為危險的打擊。他使用的是手掌的硬緣，從腰部向上運動，自下而上地砸在了那個鼻子上。假如普賴斯沒有牛一般的力氣和不是習慣於打架鬥毆的話，他就會被打翻在地並失去知覺。

　　腦外科醫生保羅．威利斯先生作證完畢後離開了證人席。他沒有遇到范西塔特的詢問，但聖安妮路醫院的梅羅斯大夫就不是那樣了。

　　「告訴我，梅羅斯醫生，在那個星期二下午五點至五點半當你檢查普賴斯先生的鼻子時，鼻孔裡有沒有血？」

　　「有，有的。」

　　「已結塊或者仍呈液態？」

　　「兩者都有。鼻孔端部附近有血塊小片，但再往上的血呈液態。」

　　「而且你發現鼻梁有兩處骨折，軟骨被推向了一側？「

　　「是的，我發現了。」

　　「所以你校正鼻骨、矯正鼻梁、敷上橡皮膏，為的是讓它自然痊癒？」

　　「是的，我是這麼做了。」

　　「假如那個傷員在去醫院之前，曾經不管疼痛愚蠢地試圖校正自己的鼻子，那是否會引起新的出血？」

　　「會的。」

　　「那樣的話，你在看到那個鼻子時，你能說它是幾個小時之前遭受的損傷？」

　　「數個小時之前，當然了。」

　　「嗯，是三個小時？十個小時？還是更多？」

　　「這很難說。說不準確。」

　　「那我給你一種可能性。星期一晚上，一個年輕人出門去，在一個酒吧裡喝得爛醉，在回家的路上想在水溝裡小便。但他被一塊不平整的街沿石絆了一下，臉朝下重重地倒向停在路邊的一輛建築工程卡車的尾板上，從而摔破了他的鼻子。那樣的話，是否能造成你所看見的損傷？在頭一天晚上？」

　　「有可能。」

　　「嗯，梅羅斯大夫，是或者不是？是可能的嗎？」

　　「是的。」

　　「謝謝你，大夫。沒有其他提問了。」

　　范西塔特現在是在對喬納森．斯坦說話，但話聲清楚響亮。他說出來的話是：這就是我的當事人所講述的確切情況，而且如果他不改口，我們雙方都知道控方是不能推翻它的。

　　在法庭的後方，傑克．伯恩斯不由得暗暗叫苦。梅羅斯為什麼不堅持那損傷不可能在他治療時的四個小時之前造成？這是沒人知道的。該死的認真誠實的醫生們。

　　保羅．芬奇先生是刑事技術室的頭頭。他不是一名警官，因為多年來倫敦都市警察局根據合同使用著平民科學家承擔刑事技術工作。

　　「你從被告合居的那套公寓裡收集了大量的衣物？」范西塔特問道。

　　「是的，我收集了。」

　　「還有受害人遭襲擊時所穿戴的每一片衣物？」

　　「是的。」

　　「而且你應用最先進的技術對每一件物品進行了檢查，為的是想在一處衣物裡發現來自於另一處衣物的任何纖維？」

　　「是的。」

　　「那麼有沒有這種痕跡？」

　　「沒有。」

　　「你還收到了一件沾有乾涸血跡的Ｔ恤衫？」

　　「是的。」

　　「還有來自於我的當事人普賴斯先生的一份血液樣本？」

　　「是的。」

　　「它們是否相符？」

　　「它是相符的。」

　　「那件Ｔ恤衫上是否還有其他人的血液？」

　　「沒有。」

　　「你在天堂路地段的人行道上或者園林苑小區裡是否採集到了血液樣本？」

　　「沒有。」

　　「你在法羅路上的一輛建築工程卡車下面或者附近是否採集到了血液樣本？」

　　芬奇先生完全被搞糊塗了。他朝那把長凳看了一眼，但沒能得到任何提示。刑偵隊長把頭埋在了雙手裡。森德蘭小姐看上去深不可測。

　　「法羅路？沒有。」

　　「很好。沒有其他問題了。」

　　哈米爾頓先生用他那歡樂而又自信的口氣敘述了屍體解剖的報告。致死原因，他說，是由於與皮靴相關的多次踢打腦殼，使得引起大腦中樞的嚴重受損。

　　「在屍剖期間，」范西塔特問道，「你是否檢查了屍身上的每一處？」

　　「當然了。」

　　「包括那隻右手？」

　　哈米爾頓先生查看了一下筆記。

　　「關於那隻右手我沒有提到。」

　　「是因為右手沒有損傷嗎？」

　　「那倒是唯一的原因。」

　　「謝謝你，哈米爾頓先生。」

　　與專業人員不同，那位遛狗的年長的惠特克先生有點緊張。他的服飾是精心挑選的，運動衣上掛著皇家炮兵部隊的徽標；他有這個權利：在部隊裡服役時他曾經是一位炮手。

　　當初在老人俱樂部裡，當大家聽說他要為一次謀殺案的預審出庭作證時，曾經有過一番激動，而且感激萬分而又感到迷惘的米奇也已經得到了許多寵愛。

　　他向以森德蘭小姐為首的控方人員描述，他是如何在剛過黎明時帶著米奇去進行每日一次的散步，但是由於擔心要下雨，他是如何穿過一個缺口進入到有牆隔開的那塊廢棄地，抄近路回家去。他解釋了在自由奔跑的米奇是如何嘴裡叼著一件物品跑回到他身邊的。它是一個錢包；所以在回憶起星期五報紙上登載過的那則請求時，他帶著牠去了多弗爾街警署。

　　當他講述完時，另一個人站了起來，是那個身穿高檔西服的人。惠特克先生知道他代表著站在被告席上的人。那些壞人在證人的年輕時代是會被絞死的，他們是社會的渣滓。所以這個人既然代表著他們就是敵人。但他非常友善地微笑了。

　　「一個夏日早晨的最佳時刻？涼爽、安靜、附近沒有人吧？」

　　「是的。所以我很喜歡。」

　　「我也是。那個時候我也常常帶著我的傑克．拉塞爾去散步。」

　　他又微笑了，真的很友好。畢竟不是一個很壞的傢伙。雖然米奇是一條雜種獵狗，但惠特克先生以前當公共汽車司機時也曾有過一條傑克．拉塞爾狗。那個金髮男人不可能那麼壞。

　　「那麼你在穿越那塊廢棄地，而米奇則在自由地奔跑著？」

　　「是的。」

　　「那麼牠在那裡，突然間牠回到了你的身邊，嘴裡叼著一件東西？」

　　「是的。」

　　「你是否確切地看見牠是在什麼地方發現那件物品的？」

　　「沒有確切看見，沒有。」

　　「是否有可能，譬如說，在距籬笆十碼處？」

　　「嗯，當時我在那塊地的二十碼縱深處。米奇從我身後過來。」

　　「那麼牠有可能在距鐵皮籬笆十碼處發現那個錢包？」

　　「是的，我想這是可能的。」

　　「謝謝你，惠特克先生。」

　　這位老年人被搞糊塗了。一名引座員向他招手讓他離開證人席。怎麼回事？他被引到法庭後方並找到了一個座位。

　　指紋技術也是倫敦都市警察局承包給平民專家的一項工作。其中一位專家是克利夫．亞當斯。

　　他描述了交給他的那個錢包；他發現的三套指紋；他如何消除了發現者──惠特克先生的那一套和屬於已經死去的錢包主人的那套指紋。以及他是如何把第三套指紋與哈里．科尼什的指紋完全相符起來。范西塔特站起身來。

　　「有任何汙漬嗎？」

　　「有一些。」

　　「汙漬是怎樣造成的，亞當斯先生？」

　　「嗯，一枚指紋覆蓋到另一枚指紋上會造成一處汙漬，那是不能用作證據的。與另一處表面相摩擦也會造成汙漬。」

　　「如同衣袋的內面嗎？」

　　「是的。」

　　「哪些是最清晰的指紋？」

　　「惠特克先生和科尼什先生的。」

　　「它們是留在錢包的外面？」

　　「是的，但科尼什的兩枚指紋在內面，內表面。」

　　「那麼，當惠特克先生拿著錢包的時候，他的指紋留在了錢包的塑膠面上，且在塞進一隻繃緊的衣袋時從來沒有遭到汙損？」

　　「似乎是這樣。」

　　「那麼科尼什先生的指紋也以同樣的方式留下了，而且也保留得相當清晰，因為此後錢包沒有與衣袋的內面發生過摩擦？」

　　「似乎是這樣。」

　　「如果一個人，在逃離搶劫現場後，打開那個錢包，抽去裡面的所有內容，然後把它塞進他的牛仔褲後袋裡，這樣會在錢包的塑膠外表面上留下他的清晰的指紋？」

　　「是的，這樣會留下的。」

　　「但是那種斜紋布織物、繃緊的牛仔褲口袋和奔跑的運動，會在，譬如說，半英哩距離內，把指紋染成藍色嗎？」

　　「也許會有那種作用。」

　　「那麼，這個奔跑的人在半英哩之後用食指和拇指從他的後屁股口袋裡抽出那個錢包，為的是把它扔掉，他只會留下被你所發現的食指和拇指的指紋嗎？」

　　「是的。」

　　「但是，如果冒出來一個發現者，並在錢包的塑膠表面上留下了他自己的指紋，他不會汙損上述食指和拇指的指紋嗎？」

　　「我認為他也許會汙損。」

　　「你看，你的報告中說，指紋有些汙漬，被新鮮的指紋所重疊，那有可能是來自於另一隻手。」

　　「它們只不過是汙漬。汙漬下面的指紋也可以是錢包主人的或者是科尼什的。」

　　在法庭的後方，傑克．伯恩斯的胃部在攪動。維里蒂．阿米塔奇小姐，她曾經在她的花店的地上撿起了這個錢包。

　　「亞當斯先生，這個錢包是半個月前的星期二下午剛過二點時被從死者的衣袋裡掏走的。星期三相同時刻或此後不久，科尼什先生被警察拘留了。他一定是在那段二十四小時時間內把指紋留在了錢包上？」

　　「是的。」

　　「但那個錢包在星期天上午才被發現。它肯定在那片草地上躺了四天半至五天半的時間。然而指紋卻相當清晰。」

　　「這段時間裡沒有雨損的跡象，先生。在晴朗乾燥的條件下，那是完全可能的。」

　　「那麼，你能否確切地說明科尼什先生的指紋是在星期二下午還是在星期三上午留在錢包的塑膠面上的？」

　　「不能，先生。」

　　「星期三上午，兩個年輕人沿著曼德拉路行走，這時候他們看見一個錢包躺在水溝邊。由於通常的好奇心的驅動，其中一人停步把它撿了起來。他打開錢包去看裡面的內容。但裡面一無所有，既沒有錢，也沒有紙片。它是一個廉價的錢包，一文不值。他舉起錢包，高高地扔過了把曼德拉路與一些廢棄地分隔開來的那道鐵皮隔離欄；它落在了大約十碼遠處的青草叢中，直至星期天上午被一條狗發現。可能嗎？」

　　「我想是可能的。」

　　「是或不是，亞當斯先生。當時的指紋是否與你所發現的指紋相符？」

　　「是的。」

　　又是一條給喬納森．斯坦的信息。那就是哈里．科尼什打算堅持的事情發生了，而且他那關於把自己的指紋留在那個錢包上的解釋是完整的。喬納森．斯坦先生若有所思地低頭做著筆記。

　　剩下來的證人是維吉．巴特爾先生。他的兩份辨認和他的陳述是毫不含糊的。森德蘭小姐一步一步地引導著他的證詞。在後方，伯恩斯放鬆了。他將會得到他的關禁犯人的許可。范西塔特站起身來。

　　「巴特爾先生，你是一位誠實的人。」

　　「我希望如此。」

　　「一個人，假如他認為，僅僅是認為，他也許已經犯了一個差錯，那麼他是不會驕傲自大地不承認犯錯的可能性？」

　　「我希望不會。」

　　「你在陳述中說，你相當清楚地看見了普賴斯先生，因為他正在面朝向你。」

　　「是的。他在我的左邊，從商店的玻璃，面朝著我。」

　　「但他也是面朝著受害人。所以受害人是背朝著你。那就是為什麼你在後來無法幫助辨認他的臉面。」

　　「是的。」

　　「你還說，第二個搶劫者，對此你認為是科尼什先生，正站在受害人的身後。他肯定也是背對著你的？」

　　「嗯，是的。」

　　「那你怎麼能看見他的臉面？」

　　巴特爾先生看上去憂慮了。

　　「當時，我沒有看見。只是後來他們開始圍著那個倒在地上的人繞圈子，踢他的時候，我看見了。」

　　「巴特爾先生，假如你用腳去踢地上的某一個人時，你的眼睛會去看什麼地方？」

　　「嗯，當然是那個人了，」

　　「也就是說，朝下看？」

　　「是的。」

　　「請法庭寬容，先生。科尼什先生，你站起來好嗎？」

　　在被告席上，哈里．科尼什站了起來，把他銬住的獄警們也跟著站起身來。斯坦先生看上去顯得驚訝，但范西塔特沒有停頓。

　　「科尼什先生，請你看自己的腳下。」

　　科尼什照著做了。他那一頭直髮垂落下來形成了一道屏幕，使得從法庭內的各個角度都無法看清他的臉面。

　　一片沉靜。

　　「坐下，科尼什先生。」范西塔特說。他相當溫和地對小商店老板說話了。

　　「巴特爾先生，我認為你在三十碼距離外見到了一個留著齊耳長髮、臉色灰黃的瘦個子男人。第二天，當你看到一個留著齊耳長髮、臉色灰黃的瘦個子男人的照片時，你假定那肯定是同一個人。是那麼回事吧？」

　　「我想是吧。」維吉．巴特爾咕噥著說。伯恩斯試圖去捕捉他的眼光，但沒有成功。他不敢與別人對視──他已經受到了恫嚇，伯恩斯絕望地想道。有人已經向他發過警告了，半夜裡一個靜靜的聲音，提醒他要為老婆孩子著想。哦，天哪，這種事情再也不要發生了。

　　「現在，關於普賴斯先生。你去看過海伯利的阿西諾嗎，巴特爾先生？」

　　「沒有，先生。」

　　「你明白，在那個悲慘的日子裡，你從路對面看過去，看到的是一個剃著光頭的粗壯的白種男子，難道不是嗎？」

　　「是的。」

　　「而且如果你去海伯利，你會看見一百個那樣的人。而且如果你去看倫敦北部道路上每天在追逐其他司機的百分之五十的白色麵包車的擋風玻璃後面，你會看見另一百個那樣的人。而且你知道他們是怎樣穿戴的嗎，巴特爾先生？藍色牛仔褲，通常是汙穢的、寬皮帶和沾滿塵土的Ｔ恤衫。這差不多是一種制服。那樣的人你以前見到過嗎？」

　　「見到過。」

　　「倫敦市內滿街都有吧？」

　　「是的。」

　　「在電視裡，看到外國警察在對付英格蘭足球流氓的鏡頭時，我們全都感到羞辱，是嗎？」

　　「是的。」

　　「巴特爾先生，受害人不會如你所描述的那樣去拳打他的襲擊者。那樣會擦傷他的右手指關節的，很可能會造成他的手部骨頭青腫。我提議你見到他舉起了他的右手，很可能是為了擋開他認為是朝他砸過去的一次打擊。那是不是你所看到的？」

　　「是的，我想那是可能的。」

　　「但如果你會犯下那種差錯，難道你不會再犯一次在三十碼距離處看錯一張臉的差錯嗎？」

　　伯恩斯用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不管是誰對這位嚇壞了的小店老板做過吩咐，都做得相當成功。巴特爾並沒有從警方撤回所有合作，不然他將被當做一個含有敵意的證人。他只是把「絕對」改為「可能」和把「確切」改成了「也許」。也許是不夠的；陪審團不能按也許去認定有罪。

　　當可憐的巴特爾先生離開證人席之後，森德蘭小姐對斯坦先生說：「這是檢察院起訴的案件，先生。我們將按謀殺指控向刑事法院申請關禁。」

　　領薪治安推事朝詹姆斯．范西塔特揚起了一條眉毛。這兩個人都知道下一步是什麼。法庭內靜得連一枚針掉落也能聽得到。

　　「治安推事先生，我們都知道法律規定的意義和重要性。你必須具有足夠的證據，據此，如果沒有自相矛盾的話……」范西塔特拖長最後一個單詞的語調，為的是強調這是極不可能的「……一個合理的陪審團，在正確的引導之下，才能公正地定罪。」

　　范西塔特接著說，「現在這裡沒有證據，先生。控方曾有三件真正的證據。巴特爾先生、破鼻子和錢包。巴特爾先生，顯然是一位完全誠實的人，他得出的結論是，他最終把兩個僅僅是長相相似的人認作是他在那天下午所見到的人。

　　「那就剩下了普賴斯先生的破鼻子和科尼什先生留在一個被扔掉的空錢包上的指紋了。先生，雖然你今天在這裡並不會特別去在意在另一個日子另一個法庭裡會怎麼說，或者確實不會去在意辯方在本案中的明顯的觀點，但根據你的經驗，你肯定相當清楚，關於鼻子和錢包的藉口到時候會被全面而且徹底地駁倒。

　　「對於那個鼻子和錢包有一個完全符合邏輯的解釋。我認為我們兩人都知道陪審團不能公正地做出定罪。我必須請求撤消起訴。」

　　是的，喬納森．斯坦想道，陪審團將會看到你的當事人打扮得瀟灑整潔、西裝革履；陪審團永遠看不到這兩個殺人犯的記錄。你們將會被宣判無罪，並浪費大量的公眾時間和金錢。

　　「雖然無奈，但我只能同意范西塔特先生。本案撤消。把被告釋放。」他說。由於對自己剛才不得不說的話感到十分厭惡，他隨即離席而去。

　　「全體起立。」那位書記員喊道。太晚了一點，大多數人已在衝向大門。普賴斯和科尼什已被卸去了手銬，他們試圖從被告柵欄內去握范西塔特的手，但他高視闊步地從他們身邊經過，走向廊道。

　　從三樓抵達一樓要花一些時間：幾部電梯通常都很忙碌。傑克．伯恩斯隨著第一批人流走向大門，他陰鬱而憤怒地瞪著雙眼。

　　普賴斯和科尼什已獲得了自由，他們昂首闊步地從一部電梯裡出來，嘴裡罵罵咧咧、狂呼亂叫，一起走向大門。伯恩斯轉過身來。他們在相隔二十英呎的距離內面對面了。兩個歹徒不約而同地舉起僵硬的中指，向那位偵探上下亂點著。

　　「你完蛋了，臭狗屎。」普賴斯尖叫著。他們趾高氣揚地結夥走出大門進入海伯利路，返回他們占據的房間。

　　「不愉快吧。」他身邊一個靜靜的聲音說道。伯恩斯見到了那頭流暢的金髮、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和那種優雅而自信的舉止，心頭湧起一陣對范西塔特和他的一舉一動的厭惡。

　　「我希望你感到自豪，范西塔特先生。他們殺害了那個善良的老人，這如同我們現在站在這裡一樣真實。謝謝你，他們現在逍遙法外了。直至下一次。」他現在已是怒火中燒，甚至顧不得注意禮節了，「上帝呀，難道你為那些百萬富翁們打贏官司還不夠多嗎？為什麼你要為蠅頭小利來這裡提供法律幫助讓那兩個十惡不赦的歹徒逃脫法律的制裁呢？」

　　在范西塔特的藍色的眼睛裡沒有譏諷的神色，更像是同情。然後他做出了某種奇怪的舉動。他俯身向前在伯恩斯的耳邊輕聲說話了。刑警聞到了一股高貴而稀有的香精味。

　　「這也許會使你驚奇，伯恩斯先生，」那聲音耳語著，「但它與正義的勝利相關。」

　　然後他就走開了，通過旋轉門出去了。一輛本特利車駛了上來，好像是得到了指示。范西塔特把公文箱放進轎車後座，然後也跟著鑽了進去。本特利起動加速，從視線裡消失了。

　　「呸，屁股的勝利。」伯恩斯怒吼道。是吃中飯的時候了。他決定步行二英哩回警署去。走到一半時，他的呼叫器鳴響起來。是警署在呼他。他拿出手機回電。在前臺值班的一位同事接聽了。

　　「有位老傢伙在這裡等著見你。說他認識那個死者。」

　　他原來是一位年老的退休人員，而且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倫敦人。伯恩斯在一間接待室裡找到了他，在一塊「禁止吸菸」的警告牌下，他正安靜地享受著一支香菸。他立即與他交談起來了。他的名字是阿爾伯特．克拉克，「但大家都叫我諾比。」

　　伯恩斯和諾比．克拉克面對面地坐在桌子邊。刑偵隊長翻開了筆記本。

　　「為做記錄，請說說你的全名和地址。」

　　在記載諾比居住的市鎮時，他停下了。

　　「威爾斯頓？那有幾十英哩遠呢。」

　　「我知道，」那位退休人員說，「我住在那裡嘛。」

　　「那個死者呢？」

　　「當然。那就是我們曾經相遇的地方，不是嗎？」

　　他是那種喜歡在陳述句後面加上一個不必要的疑問詞從而變成問句的倫敦人。

　　「你遠道而來為的是告訴我關於他的事？」

　　「似乎這樣才對，他已經死去了，」諾比說，「你們應該去抓住打死他的那些狗雜種，把他們關起來。」

　　「我抓住他們了，」伯恩斯說，「法庭剛剛把他們放走了。」

　　諾比．克拉克大吃一驚。伯恩斯從抽屜裡找出一個菸灰缸，老頭子把香菸掐滅了。

　　「那是無法無天的。我不知道我們這個國家將來怎麼辦。」

　　「持這種觀點的不止你一個人。好吧，談談那個死者。他叫什麼名字？」

　　「彼得。」

　　伯恩斯記了下來。

　　「姓什麼？」

　　「不知道。我從來沒問過他。」

　　伯恩斯緩緩地默默地從一數到了十，「我們認為那個星期二他來到遠方的倫敦東部為的是把一些鮮花放到當地公墓地的一座墳墓上。是他的母親吧？」

　　「不，他沒有雙親。自幼就失去了他們。是一個孤兒呢。在巴納多孤兒院裡長大。你指的肯定是他的梅阿姨了。她是他的女管家。」

　　伯恩斯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孤苦伶仃的小男孩以及一位慈善的婦女，努力使他重新燃起對未來生活的希望。在她去世後的二十年內，他仍然在她的生日把鮮花放到她的墳頭上去。十八天之前的一次獻花要了他的命。

　　「那麼你是在哪裡遇見這位彼得的？」

　　「俱樂部。」

　　「哪個俱樂部。」

　　「社保處。我們坐在一起，每星期都那樣。他們提供椅子給我們。我患有關節炎，他有一條瘸腿。」

　　伯恩斯能夠想像出他們坐在社保處裡，等待著其他領取年金的人流漸漸消退。

　　「那麼在你們坐著等待的時候，你們交談了嗎？」

　　「是的，談了一些。」

　　「可你從來沒問過他姓什麼？」

　　「沒有，而且他也從來沒問過我，不是嗎？」

　　「你去那裡是領取養老金吧？那麼他去那裡幹什麼？」

　　「殘廢撫恤金。他可以領取百分之三十的殘廢撫恤金。」

　　「是那條腿。他是否說起過他的腿是怎樣弄殘的？」

　　「當然說過。他當過兵，在傘兵部隊。有一次夜間空降遇上了大風，把他吹過去摔向一堆岩石。降落傘拖著他在亂石堆裡翻滾了半英哩。當戰友們找到他時，他的右腿已經粉碎性骨折了。」

　　「他失業了嗎？」

　　諾比．克拉克不屑一顧，顯得頗為高傲。

　　「彼得？從來沒有。他絕不會去拿不是屬於他的一分錢。他是一個專職的守夜人。」

　　當然。孤身居住，孤身工作。沒人報告他的失蹤。而且碰巧他工作的那家公司在八月份暫時放假歇業了。該死的八月份。

　　「你怎麼知道他死了？」

　　「報紙上看到的。他的死訊刊登在《晚報新聞》上。」

　　「那是九天之前登載出來的。你為什麼要等那麼長時間？」

　　「八月份。八月份我總是要去懷特島上的女兒家裡住上兩個星期。昨晚才回來。很高興回到了霧都。都怪海上的大風，差點要了我的老命。」

　　他輕輕地咳了一聲，又點上了一支香菸。

　　「那你是怎樣看到九天前的一張報紙的？」

　　「馬鈴薯。」

　　「馬鈴薯？」

　　「馬鈴薯。」諾比．克拉克耐心地說。

　　「我知道馬鈴薯就是馬鈴薯，諾比。但馬鈴薯與那位死者有什麼關係？」

　　作為回答，諾比．克拉克把手伸進他的夾克衫的側面口袋裡，取出一張撕破了的舊報紙。那是九天前《晚報新聞》的第一版。

　　「今天上午去了那家蔬菜水果商店買馬鈴薯。回到家裡，打開馬鈴薯的包裝，他就在廚房桌子上盯著我。」

　　一家老式的蔬菜水果商店，使用舊報紙包裝馬鈴薯。從這張沾有泥土的報紙上可以看到，那個跛腳男子臉朝上凝視著。在背面，即第二版，就是那篇詳細報導，包括與多弗爾街警署刑偵隊長伯恩斯的連繫方法。

　　「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不是嗎？」

　　「讓你搭車回家好嗎，諾比？」

　　這位領取年金的退休職員高興了。

　　「有四十年沒坐警車了。告訴你，」他慷慨大方地補充說，「那時候我們曾經有過真正的警察。」

　　伯恩斯打電話給盧克．斯金納刑警，讓他帶上從死者口袋裡取出來的那把拴有紅絲線的鑰匙並把汽車開到前面來。

　　在了解了當地社會保險處的詳細地址之後，兩位刑警讓諾比．克拉克在他的家門口下了車，然後驅車去社保處。那裡快要關門了，但那位辦事員還是通情達理的。伯恩斯晃了晃他的警察證件，並要求找主任說話。

　　「我在找一個人。名叫彼得。姓氏不詳。中等身高、中等身材、灰白頭髮、年齡在五十至五十五歲之間。以前常常坐在……」他打量了一下周圍。牆邊有幾個座位，「那裡，與諾比．克拉克一起。有印象嗎？」

　　社保處辦公室不是閒談的地方，至少隔著櫃檯和鐵柵的辦公室職員與外面的領取年金的人是不太會閒談聊天的。最後，其中一位女職員回想起有那麼一個人。彼得．本森？

　　餘下的工作由電腦完成。那位主任在鍵盤上輸入彼得．本森姓名，查到了他的檔案。由於騙取社保的事情常常發生，因此多年來一直要求附上申請人的照片。現在電腦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張小小的證件照，但已經足夠了。

　　「地址？」伯恩斯問道。斯金納把它記下來了。

　　「他已經差不多有三個星期沒來這裡了，」那位辦事員說，「很可能去度假了。」

　　「不，他死了，」伯恩斯說，「你們可以封存他的卷宗了。他再也不會來了。」

　　「你能肯定嗎？」主任問道，顯然是在擔心謠傳，「我們必須得到正式通知。」

　　「他是做不到的，」伯恩斯說，「忘了他吧。」

　　通過倫敦地名索引並經詢問了幾位鄰居之後，兩位刑警找到了那個地址。它在另一個住宅小區裡，是在四樓上面的一室一廳小公寓。電梯已經壞了，他們踏上樓梯進入了公寓。

　　這是一套破舊的公寓，但很整潔。室內已經積起了三個星期的塵埃，窗臺上有幾隻死蒼蠅，但沒有陳腐發黴的食物。洗滌過的盤子和杯子擱放在水槽旁邊的晾乾架子上。

　　床頭邊的一隻抽屜裡有一些零星的部隊紀念品和五枚軍功勳章，那是授予戰鬥英雄的。書架上的那些圖書都是翻舊了的軟皮封面書籍，牆上的裝飾畫也都是印刷品。伯恩斯最後在客廳牆面上的一張鑲有鏡框的照片前停下了腳步。

　　照片裡有四個年輕人，對著照相機鏡頭微笑著。背景看上去像是沙漠裡的一條壕溝，一邊還有一座古舊的石頭城堡。照片下面印著「米爾巴特，１９７２」。

　　「米爾巴特是什麼？」斯金納問，他已經走過來站在了伯恩斯身後。

　　「一個地方。一個小村莊。在佐法爾省，位於阿拉伯半島最東端的阿曼。」

　　這些年輕人都穿著沙漠偽裝服。其中一人戴著當地阿拉伯人的一條格子布茶巾，用兩條黑帶子紮緊著。另三個人戴著沙色貝雷帽，前面有一顆帽徽。伯恩斯知道，如果手頭上有一面放大鏡，他能夠分辨出帽徽裡有一把帶翼的匕首，上面是三個字母，下面是三個簡短的單詞。

　　「你是怎麼知道的？」斯金納問。

　　「女王曾來過一次德文郡。當時我在皇家警衛團裡值勤。那支特別空勤團部隊派來兩人協助我們。警衛值勤會有長時間的等待。我們全都談起了往事。他們告訴了我們關於米爾巴特的事件。」

　　「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一次戰役。那裡發生著一場戰爭。一場祕密的戰爭。恐怖分子被從南葉門國境上派遣過去，為的是想推翻阿曼蘇丹。我們派去了英國陸軍培訓隊。一天，一支由三、四百名恐怖分子組成的武裝向在米爾巴特的那個村莊和要塞發起了進攻。守衛在那裡的是來自特空團的十名官兵和來自於當地的一組應徵士兵。」

　　「誰贏了？」

　　伯恩斯用一根手指指向那張照片，「他們贏了。當然，損失了兩名戰士，在打死打傷一百多個恐怖分子之後，那些人突出重圍跑走了。」

　　照片中三個人站立著，第四個人單膝著地在他們的前面。這是二十四年前在一個被遺忘了的沙漠村莊裡的合影。前面的人就是那名傘兵；他後面是一名中士、一名下士以及他們的軍官。

　　斯金納走上去用手摸摸那個蹲伏著的傘兵。

　　「是他，彼得．本森。可憐的傢伙。經歷了那麼多的槍林彈雨，卻在埃德蒙頓被踢死了。」

　　伯恩斯已經辨明了那位傘兵的身分。他正在凝視著那位軍官。流暢的金髮上面戴著那頂貝雷帽，那雙傲慢的藍眼睛因陽光的照耀而眯縫起來了。但那位年輕的軍官正在打算退伍回家去上法律學校，並在四分之一世紀之後成為一位全國著名的大律師。斯金納已經把他們互相連繫起來了，現在他在伯恩斯耳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不明白，」這位刑警中士說，「他們踢死了他的戰友，他還千方百計地把他們放走了。」

　　伯恩斯似乎能夠聽到在他耳邊的那種公學畢業生的輕輕的說話聲。

　　「這也許會使你驚奇，伯恩斯先生……」

　　盯視著已經經歷了一代人的那四位年輕勇士的臉面，傑克．伯恩斯這時候才明白那位偽裝得優雅的律師並不是在談論舊貝利的正義，而是《舊約全書》的正義。

　　「傑克，」在他身邊的仍感到迷惑的年輕刑警說，「現在普賴斯和科尼什重新獲得了自由，但如果那位中士和下士遇到他們時會發生什麼事呢？」

　　「別問，小夥子。你最好不要去知道。」

　　第二十四天，星期四

　　在赫里福德基地附近的特別空勤團的一塊專用土地上舉行了一次葬禮。一位老兵的屍體被安放下去了。在場的一位司號兵吹響了末次熄燈號，墓穴上空還鳴響了禮炮。大約有十幾個人參加了這次葬禮，包括一位著名的大律師。

　　那天晚上，在倫敦東部旺斯臺德沼澤地附近的一個湖裡發現了兩具屍體。它們被辨明為馬克．普賴斯先生和哈里．科尼什先生的屍體。那位負責驗屍的病理學家認為那兩個人都是被勒死的，而且凶器顯然是極不尋常的鋼琴琴弦。該案件的卷宗打開了，但永遠沒能合上。

公民─１

　　回家的航程總是他所最喜歡的。三十多年來，在駕駛英國航空公司的大型客機環繞世界的飛行生涯裡，他已經到過了七十多個大城市，其中大多數是都城，原先的新奇感早已經消退了。

　　三十年前，身穿袖口上繡有金光閃閃的雙圈的見習大副制服，他曾經熱衷於遙遠的和陌生的地方。在飛機地停期間，他曾經去探訪過美國和歐洲大陸的夜生活，去遊覽過遠東地區的寺院和廟宇。現在，他只想早點回到他在英格蘭多金附近的家中。

　　以前，他曾與幾位漂亮的空姐有過一些短暫而熾熱的風流韻事，但在蘇珊嫁給他以後，這種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停止了。在旅館床上的五千個夜晚的感覺早就成了過去，現在只剩下想跳上他自己的睡床去聞身邊蘇珊所特有的那種女人香味的欲望。

　　他有兩個孩子。兒子查爾斯是蘇珊在蜜月時懷上的，現在是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是一名電腦程式設計師；女兒珍妮弗剛滿十八歲，在約克大學攻讀美術史。這給了他家庭的穩定感，並促使他想回到家裡。再過兩年就可以退休了，駕著他那輛小轎車轉彎駛上水車巷，看到蘇珊在家門口等待著他的那種前景，勝過對任何異鄉的感受。

　　在這輛運送機組人員的大客車的走廊對面，他的臨時接替機長正盯視著司機的後腦勺。在他的左邊，他的兩名大副中的一名還在張著嘴巴好奇地呆望著在他們身後漸漸消逝的泰國曼谷市內五彩繽紛的霓虹燈海。

　　坐在這輛開著冷空調的大客車後部的是飛機的客艙乘務員們：一名客艙乘務主任，以及十五名乘務員，其中四名男的，十一名女的。兩天前，他和他們一起從倫敦希斯洛機場飛過來，他知道那位乘務主任能處理從飛行甲板的艙門至尾翼的一切事務。那是他的工作，而且他是一位老練的乘務長。

　　機長阿德里安．法龍的任務，只是再一次把這架載有四百多位買了機票旅客的波音七四七─四〇〇珍寶客機從曼谷飛到希斯洛，或者如同他的飛行日誌裡會做記錄的，從ＢＫＫ（曼谷）到ＬＨＲ（倫敦希斯洛）。

　　在起飛前兩個小時，這輛機組人員的大轎車轉入機場邊緣，在大門口的衛兵點頭之後，朝著英國航空公司辦事處駛去了。這是一段漫長的等待時間，但法龍機長是一個堅持要求一絲不苟的人，而從英航辦事處傳來的消息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十五分從雪梨飛過來的那架十航班快鳥，將準時於曼谷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五分降落。事實上，它已經在作著陸準備了。

　　在這輛載運機組人員大客車後面一英哩處，有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它只載有一名乘客，舒舒服服地坐在身穿制服的司機後面。轎車和司機都屬於東方賓館，而這位打扮成無可挑剔的高級白領職員的乘客已經在那裡住了三天。在汽車的行李箱裡安放著他那個單一的旅行箱，那是一隻硬框箱子，用真皮做的，配之以實心黃銅鎖，是一位高級商務人員想輕輕鬆鬆但又不顯得寒酸地旅行時所使用的一個輕便航空箱。在他身邊則放著他的公文箱，是用正宗鱷魚皮做的。

　　在他那件裁剪得體的奶油色絲質西裝的胸袋裡，放著他的那本英國護照，名字是雨果．西摩，還有從曼谷返回倫敦的另一半機票，當然是頭等艙的。當十號航班的快鳥離開跑道朝英航出港候機廳滑行過去時，這輛豪華轎車在辦理登機手續的大廳外吱地一聲停住了。

　　西摩先生沒有自己去推行李車。他舉起一隻白淨的手，一名小個子的泰國搬運工立即推過來一輛。在付了司機的小費之後，這位商務人員朝打開的汽車行李箱內他的那個旅行箱點點頭，然後跟著那個搬運工進入辦理登記手續大廳並走向英航頭等艙櫃檯。他在熱帶地區黏糊糊的熱空氣中只暴露了大約三十秒時間。

　　辦理頭等艙的登機手續用不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時間。櫃檯後面那位年輕的職員沒有為其他人服務。十分鐘之內，那件單一的牛皮旅行箱已經由皮帶輸送機傳送到行李操作區去了，在那裡，它的標籤清楚地表明它應該被裝上那班赴倫敦的航班。西摩先生得到了他的登機牌並明確了去位於護照檢查關卡後面的頭等艙候機室的方向。

　　穿制服的泰國移民局官員瞟了一眼那本玫瑰紅色的護照，接著去檢查那張登機牌，最後去看玻璃屏幕後面的那張臉。中年年紀，稍微有點晒黑，鬍子刮得光光的，一頭鐵灰色的頭髮剛剛理過並吹得乾乾的；一件柔軟的沒有汗漬的絲質白襯衫，從吉姆．湯普森商店購買的絲領帶，奶油色的絲質西服出自於曼谷的著名裁縫店。他從玻璃屏幕下面把身分證件遞了回去。

　　「索瓦特蒂，克拉布。」英國人輕輕說了一句。那位泰國官員對於用自己的語言受到了感謝而浮上了一絲笑容，這種笑容外國人通常是不可能得到的。

　　在視力範圍以外的某個地點，從雪梨到曼谷的旅客正魚貫地從波音客機下走向通往護照檢查的那條長長的廊道。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中轉旅客，直至飛機上的人全都走空，然後清潔工才能登機工作，他們將清理出十四袋分類垃圾。西摩先生提著他那隻鱷魚皮公文箱，靜靜地走向頭等艙候機室，在那裡，他受到了兩名極為漂亮的泰國女服務員的熱情招待，讓他坐下來，還給他端來了一杯清澈的白葡萄酒。他安靜地埋頭閱讀《福布斯》雜誌的一篇文章。在這間寬敞、涼爽和豪華的休息室裡，還坐著另外十九名頭等艙旅客。

　　他沒有看見，因為他沒有刻意去看。當西摩先生在辦理頭等艙登機手續櫃檯前時，他只與商務艙的登機手續櫃檯相隔幾英呎。英國航空公司的這架波音七四七─四〇〇客機共有十四個頭等艙座位，其中十個座位有人來坐，這其中的四個是從雪梨赴倫敦的旅客。西摩先生是六個從曼谷登機的頭等艙旅客中的第一個。商務艙的所有二十三個座位將會滿員，其中十八個將在曼谷登機。當時，這些商務艙旅客在與他相隔咫尺的櫃檯前排隊辦理登機手續。

　　但在他們的旁邊，是經濟艙旅客的隊伍。這些櫃檯前擁動著一大群人。十個櫃檯正在試圖應付差不多四百名旅客。旅客中有希金斯一家人。他們自己拖帶著行李。他們是坐機場班車過來的，車上雖然開著空調，但那麼多乘客呼出來的熱氣最終打敗了空調系統。經濟艙旅客汗流浹背，一副狼狽相。希金斯一家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時間才進入候機室，簡短地去了一次免稅商店後，在禁菸區裡安頓下來了。還需三十分鐘時間才能登機。機長法龍和他的機組人員早已經在飛機上了，但即使他們也被客艙乘務員們捷足先登了。

　　機長和他的機組人員已在辦公室裡花了通常的十五分鐘時間辦理一些必要的手續。那本十分重要的飛行計劃告訴他航程距離、需裝載的最低限量燃料，以及今天晚上他必須遵照執行的航線細節情況。所有這些信息都已經輸入了從曼谷至倫敦的各個不同的空中交通控制中心。仔細看了一下他的航行路上的氣象資料，他發現前方的英國是一個平靜的夜晚。他以行家的眼光很快地翻過了「機組人員須知」，記住與他有關的那幾頁資料，對無關緊要的大部分內容未加理會。

　　當最後一份文件簽字留底並把原件退還之後，四位飛行員已做好了登機準備。他們比旅客提早很多，而那些從雪梨抵達的旅客早就走光了。清潔工還在飛機上，但那是乘務主任哈利．帕爾弗里所負責的事情，而帕爾弗里先生將會不慌不忙地以優雅的姿態予以處理。

　　乘務主任所關心的並不單單是那些泰國清潔工。所有的洗手間都要進行通風和打掃，然後還要檢查。為四百位旅客準備的足夠的食品和飲料正被裝上飛機，他甚至還從另一架剛剛從希斯洛抵達的噴射客機那裡弄到了一些在倫敦出版的最新的報紙。在帕爾弗里先生的工作量完成一半時，他的機長和飛行員們登機了。

　　夏天時，法龍機長只要兩名大副相伴就可以應付了，但現在是一月下旬，迎面而來的西北風將使飛機的飛行時間增加到十三個小時，這就需要一位能換班的機長了。

　　以個人意見，阿德里安．法龍認為這是不必要的。在飛行甲板後部的左手邊有一個小艙房，裡面有兩張床鋪，而且機長讓飛機搭上自動駕駛儀並交由另兩位飛行員去控制後，自己抓緊時間去睡上四、五個小時是完全正常的。但規定必須執行，因此這班客機安排了四名飛行人員，而不是三名。

　　當這四個人沿著長長的通道走向那架幾乎是空蕩蕩的飛機時，法龍向兩名大副中更為年輕的那個點了點頭。

　　「對不起，吉姆，去作巡視檢查。」

　　剛才一直在運送機組人員大客車上透過車窗凝視正在消失的曼谷市內萬家燈火的那位年輕人點點頭，在人口通道的盡頭打開一扇門，走出去進入到悶熱的、黏糊糊的夜幕之中。這是一項他們全都討厭的例行工作，但又不得不做，而且常常落到他們中年紀最輕、資歷最淺的人身上。假如把這架珍寶客機從機首到機尾、從翼尖到翼尖整個裝入一個四方盒子裡，那麼這個盒子的占地面積將會超過一英畝。巡視員就是必須去那麼做；圍繞整架飛機走一圈，看看該在的東西是否在位。一塊板件也許只有一半相連，一片液體也許意味著洩漏，地勤人員沒有發現。說句不大中聽的話，雖然有地勤人員，但飛機總是喜歡由其自己的人員去作最後的巡視檢查。

　　有時候，外面的氣溫在攝氏零度以下，或者是赤日炎炎，這就運氣不好了。在這種情況下，這位勤奮而認真的巡視檢查員在二十分鐘後回來時已是汗流浹背還帶著被蟲子咬過的小包，但其他各方面情況還是很佳的。

　　機長法龍從入口艙門處的樓梯爬上上層艙，然後從飛行甲板艙門向前走進他的領地。幾分鐘之內，兩位機長及剩餘的那位大副已經脫去他們的西裝，把它們掛到休息室的門後，並已經落座了。法龍當然是坐在他的右手邊。那位替班的機長為了不影響他們的工作而走進那間有床鋪的休息艙室去研究股票市場的行情了。

　　當法龍開始他的生涯並從貝爾法斯特的常規飛行轉為長途飛行時，他仍處於需要一名領航員和一名飛行機師的時期。但現在這種日子早已一去不返了。他的機師現在是在他頭頂上和在他旁邊的一排排技術設備；足夠的儀器儀表、操縱桿和按鈕能夠承擔一位機師的所有工作，而且更多。他的領航員現在是三套慣性參考系統，它們之間的「黑盒子」可以完成一位領航員的一切任務，而且更快。

　　當那位大副在瀏覽五份獨立的安全檢查單的第一份──起動前檢查時，法龍看了一眼裝載單，這是在所有的行李確認已裝上而且旅客的數量由帕爾弗里先生按人頭清點後他所要簽認的。每一位機長的噩夢並不是旅客已登機但他的行李還沒裝上──那可以由下一班飛機裝運過去，而是行李已裝上飛機但旅客不想登機。在這種情況下，所有的行李必須卸下來，直至排除掉那些無人認領的行李。那種行李裡面有可能裝有任何導致危險的物品。

　　整架飛機仍由其輔機在提供動力，實際上這是第五臺噴射引擎，是極少有旅客所知道的。這架巨型飛機上的輔機其動力大得足以驅動一架小型戰鬥機；它所提供的功率能使客機不依靠外界的任何幫助獨立地點亮燈光、驅動空調、發動引擎等等。

　　在經濟艙旅客的休息室裡，希金斯先生和夫人以及他們的女兒朱莉已經累了，而且孩子正在變得暴躁不安。他們是在四個小時之前離開那家二星級旅館的，在現代化的旅行方式裡，一路上他們是夠累的。把行李裝上大客車，確保沒有遺漏任何物品，排隊和等待，坐在一個狹小的位置上，交通堵塞，擔心遲到，前方又發生堵車，從班車轉到機場，同時要努力找到行李、孩子和小推車，在辦理登機手續櫃檯前的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排隊和等待，隨身行李接受Ｘ光機的安全檢查，孩子的哭鬧，因為她的玩具娃娃與她分開通過Ｘ光機，在免稅商店裡選購一些糖果，排隊和等待……最後是坐在硬塑膠椅子上等待登機。

　　朱莉已經對無盡的等待感到厭煩了，她抱著那個在當地購買的玩具娃娃開始去漫遊了。在幾碼距離之外，一個男人在叫她。

　　「嗨，孩子，這個洋娃娃真漂亮。」

　　她停下來注視著他。他一點也不像她的父親。他穿著一雙高跟牛仔靴，一條沾滿塵土的破破爛爛的牛仔褲，一件斜紋棉布襯衫，還掛著一串土著的珠子。他的身邊放著一隻帆布背包。他的頭髮已經結塊，很可能好長時間沒洗了，一把長鬍子在他的下巴下方晃蕩著。

　　假如朱莉．希金斯知道，但實際上年僅八歲的她是不大可能知道的，遠東地區也有許多背著背包的西方人，這個剛剛與她搭話的人就是其中之一。遠東就像一塊磁鐵，吸引著成千上萬這樣的人，部分原因是因為那裡生活寬鬆、物價便宜，也因為在多數情況下容易弄到他們所嗜好的毒品。

　　「她是新的，」朱莉說，「我叫她普基。」

　　「好名字。為什麼呢？」那個嬉皮士拖長聲音說。

　　「因為爸爸是在普基把她買來的。」

　　「我知道那裡。黃金海灘。你剛剛在那裡度完假嗎？」

　　「是的。我和爸爸一起游泳了，我們還看見了各種各樣的魚。」

　　這時候，希金斯夫人用一隻腳趾頭碰了一下她丈夫的腳，並朝他們女兒的方向點點頭。

　　「朱莉，快回來，親愛的。」希金斯先生用他的女兒能聽懂的一種聲調叫道。這是一種不贊成的聲調。她快步朝他們走了回來。希金斯盯視著那個嬉皮士。這是他所厭惡的那一類人：到處漫遊，骯髒邋遢，而且幾乎肯定是一名吸毒者，是他最不喜歡女兒與之交談的人。那嬉皮士得到了這一信息。他聳聳肩，掏出一包香菸，看到頭頂上方的禁菸標誌，就漫游到吸菸區去點火了。希金斯夫人噴了一下鼻息。廣播在呼叫旅客準備登機，首先由第三十四排至五十七排的旅客開始。希金斯先生看了一下他的登機牌。第三十四排，座位號D、E和F，他召集家人，檢查了一下他們的隨身行李，加入到了隊伍的後面。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的起飛時間肯定是要延誤了，但那只是對外公布的時刻，廣義地說，是虛構的。法龍機長關心的是他能夠從曼谷機場控制塔得到在零點零五分時的起飛時限，他想得到那個時限。在現代的民航界裡，獲得起飛或著陸的一個時限才算事情的落實。如果你在西歐或北美錯過這個時限，你有可能會等上一個小時以得到下一個時限。

　　延誤二十分鐘沒有關係。他知道他可以在飛行途中把它補回來。由於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南部上空的強勁的頂風，他的飛行計劃預計航程時間為十三小時二十分鐘。因為倫敦處於格林威治零時區，時差應該是七個小時。他將於一月份一個寒冷的早上大約六點二十分降落在倫敦，外面的氣溫接近攝氏零度，而現在半夜裡曼谷的氣溫是二十六度，溼度高達九十多。

　　駕駛艙門上響起一次敲門聲；乘務主任拿著一份載客艙單進來了。他和他的職員已經按人頭數清點過了。

　　「四百零五名旅客，機長。」

　　人數相符。法龍簽認了裝載清單並把它遞回給帕爾弗里。乘務主任隨即走下樓梯回到最後一扇開啟著的艙門邊，把單子交給了英航地面人員。在這架龐大的飛行器外面，最後一批地勤服務人員正在完成他們的工作。行李艙已經關上了，軟管已經拆開了，車輛已經退回到安全距離處了。這個龐然大物即將發動它那四臺勞斯萊斯引擎開始滑行。

　　在頭等艙裡，西摩先生已經脫去了他那件優雅的絲質西裝，現在它掛在前面的衣櫃裡。他仍戴著絲質領帶，但已經鬆開了結頭。一杯香檳酒在他的手肘邊冒著氣泡，乘務主任已經為他取來了一份最新的《金融時報》和《每日電訊報》。

　　在飛行甲板上，法龍監視著準備發動的檢查工作。朝前方和下方看出去，他能夠見到那輛牽引車。如果沒有牽引車，快鳥十號就無法動彈，因為它現在面對著航站大樓，在沒有外來協助的情況下不能調頭。

　　從曼谷機場地面控制室裡，法龍得到了發動引擎的許可。在牽引車開始把這架七四七─１０型客機頂向後退的同時，四臺勞斯萊斯５２４引擎開始運轉了。法龍不需要地面協助起動引擎，他的輔機就可以對付。

　　在法龍的命令下，他的副駕駛把手伸向頭頂上的儀表板，拉了一下四號引擎的開關，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在操作相同號碼的燃油控制開關。他把這些動作重複了三遍，相繼起動了四號、三號、二號和一號引擎。同時，自動燃油控制器使引擎處於緩慢的怠速狀態。

　　牽引車現在正以九十度的角度在拖動快鳥十號，以使它的鼻首對向滑行道，這樣它的噴射氣流不致吹倒它身後的任何東西。在完成拖帶後，牽引車司機通過其佩帶著的耳機通訊系統向駕駛艙做了報告，它的拖帶杆仍插在飛機的鼻輪旁邊。他要求飛機剎停。

　　他這麼做是對的。要與飛機脫開，他不得不從牽引車上下來，走到珍寶機的鼻輪旁，把拖帶杆從插座中拉出來。如果飛機未剎停，他有可能被前輪碾成肉餅。法龍採取了剎停措施，並發出了通知。在他下面五十英呎的地面上，牽引車脫開飛機後，駛到了一邊，司機按程序舉起了從拖帶插座處拿過來的一面旗幟。法龍朝他揮揮手以示感激，然後牽引車就開走了。地面控制中心同意飛機滑行，並把它交給了控制塔調度管理。

　　在第三十四排座位裡，希金斯一家人最終安頓下來了。他們運氣很好。座位G沒人來坐，於是他們占據了整排的四個座位。約翰．希金斯坐在了靠走廊的D座上；他的妻子坐進了另一邊廊道邊的G座。朱莉在他們中間，不停地哄著普基，保證她坐得舒舒服服並能享受一個平安的夜晚。

　　快鳥十號正沿著滑行道滑向起飛點，它那龐大的機身全憑它的鼻輪導向，由法龍左手下面的舵柄所操縱。法龍機長一直保持著與控制塔的通訊聯絡。當他抵達主跑道的終端時，他請求並立即獲得了起飛允許。這意味著他可以不經停頓從滑行直接進入起飛。

　　珍寶客機轉入跑道，把它的鼻首對準了中心線。在跑道上方的機長把節流桿推向前去，然後伸出手指按下了增速起飛開關。所有四臺引擎的功率自動升到了預置的數值。

　　在客機加速時，旅客們能夠感受到了噪音的增加。他們和在飛行甲板上的機組人員都不能聽見艙外四臺噴射引擎的嚎叫聲，但他們能夠感受到動力。遠處的航站大樓燈光迅速消退。法龍按一下控制鈕，鼻輪離開了瀝青跑道。頭等艙裡的乘客聽到了他們腳下的第一陣鏗鏘聲，但這是重量消失後的液壓柱的伸展聲。十秒鐘之後，主起落架提了上來，飛機升空了。

　　在它離開地面後，根據法龍的指令，他的副駕駛按動一個開關收起了整副起落架；又是一陣鏗鏘聲，然後所有的噪音和震動停止了。他以每分鐘一千三百至一千五百英呎的速率爬升，然後減慢了爬升。在速度增加了以後，法龍命令把翼板按次序縮回來，從二十度，到十度，到五度，到一度，到零，這樣它的所有部件全都歸位了。

　　在第三十四排D座的約翰．希金斯終於放鬆了他原先緊緊抓住的座椅扶手。他不習慣於坐飛機，更討厭起飛，但他盡量不在家人面前顯露出來。朝走廊裡看過去，他觀察到那個嬉皮士就坐在廊道對面在他們前邊的三十Ｃ座位上。長長的走道向前延伸，一直抵達把經濟艙與商務艙分隔開來的橫艙壁。那裡設有一整套廚具和四個洗手間。他可以看見四、五個空中小姐已經在走來走去，準備端上這頓真正的晚餐。上一頓飯是六個小時前在旅館裡吃的快餐，現在他已經餓了。他轉回頭幫助朱莉整理機上的娛樂系統，找到了那個卡通片頻道。

　　從曼谷機場的起飛，通常是朝向北方。法龍讓正在爬升的客機稍稍朝左舷轉向並朝下面望去。這是一個晴朗的夜晚。在他們的後面，是曼谷所處的暹羅灣，前方，越過整個國土後，是安達曼海。兩處水域之間是泰國，月光映照著一望無際的水稻田，好像整個國家都是水做的。快鳥十號爬上三萬一千英呎高空，開始平飛，並把航向設置為倫敦，沿途將經過加爾各答、德里、喀布爾、德黑蘭、東土耳其、巴爾幹國家和德國上空。他讓快鳥十號搭上自動駕駛儀，伸了一下懶腰，這時候上甲板的一位空中小姐端來了咖啡。

　　在三十Ｃ座位裡，那個嬉皮士看了一下送過來的晚餐菜單。他的胃口很小，他真正想享用的是一支香菸。航程要持續十三個小時，加上另一個小時在希斯洛機場行李提取處的皮帶機旁等待他那隻碩大的帆布旅行包，然後才能溜到外面去點上一支。

　　「牛肉。」他對站在他旁邊的那位滿面笑容的空姐說。說話的口音似乎是美國的，但他的護照說明他是一個加拿大人，名叫多諾萬。

　　在倫敦西區的一間相當隱蔽的辦公室裡，一部電話鳴響起來。坐在書籍後面的那個人瞟了一眼手錶。五點三十分，天已經黑下來了。

　　※※※

　　「你好。」

　　「老板，英航ＢＡ０１０航班已經離開曼谷升空了。」

　　「謝謝。」

　　他放下了電話。威廉．布特勒不喜歡在電話上長時間交談。他說話不多。人們知道他的這個特點。人們也知道他是一個好領導但同時也是一個難得開心的人。他的部下所不知道的是，他曾經有一個女兒，那是他所深深地鍾愛的，也是他生活中的驕傲，但她上大學之後死於大劑量海洛因。比爾．布特勒不喜歡海洛因。他更不喜歡把毒品走私進來的人。根據他所從事的工作，他是毒品的死對頭。他的部門代表海關對毒品進行著無盡的打擊。比爾．布特勒比任何人更為堅決地投身於打擊毒品的工作。

　　※※※

　　五個小時過去了。幾百份盒裝的加熱食品分發出去了，塑膠盤子收回去了。廉價的小瓶裝葡萄酒喝完後瓶子被收回了，或被塞進了座椅背後的布袋裡。在那道橫艙壁後面，人聲嘈雜的經濟艙旅客終於安定下來了。

　　在頭等艙下面的電子艙裡，兩臺航管電腦在從三臺慣性參考系統接收到信息和從燈塔及人造衛星獲取數據後，在用電子形式互相聯絡。它們測算出飛機的位置，並指導自動駕駛儀進行細微的控制調整，以使快鳥十號保持在預定的航線上。

　　飛機下面是喀布爾與坎大哈之間的崎嶇的山地。在北方潘西爾的山區裡，狂熱的塔利班武裝在與最後一位阻止他們的軍閥沙哈．馬蘇德開戰。在阿富汗高空上的這些旅客，被包圍在黑暗的夜空、致命的寒冷、引擎的噪音、嚴酷的地形和戰爭之中。

　　舷窗的遮光板全都放下來了，燈光暗淡下來了，薄毛毯發下來了。大多數旅客在努力想睡一會兒。有幾個人在觀看飛機上的電影，還有些人調到了音樂頻道上。

　　在三十四Ｇ座位裡，希金斯夫人已經睡著了，毯子拉到了下巴邊，半張著嘴，在柔和地呼吸著。座位E和F已經合而為一了，中間的扶手已經搖上去了，朱莉伸直雙腿躺在那裡，身上蓋著暖和的毛毯，胸前抱著那隻玩具娃娃，也已經進入夢鄉了。

　　約翰．希金斯沒能睡著。他在飛機上從來沒有睡著過。所以，儘管很累，他回想起他們在遠東度過的假期。這是一次團隊度假旅遊，當然，不然的話，保險公司的一名小職員是不可能走到那麼遠的泰國去度假的，即使如此，也花費了一大筆積蓄。但這次出遊是值得的。

　　他們曾經住在富基特島上的潘西旅館裡，遠離燈紅酒綠的芭堤雅。他曾經非常仔細地與旅行社核實過，他的家庭絕對不想與所有那種事情沾上邊。使他驚奇的是，妻子和女兒全都同意了。他們租借了自行車，騎車遊覽了島上的橡膠種植園和泰族村莊。他們曾經停下來，驚歎於金碧輝煌的佛教寺院，並見到了正在誦念經文的身穿袈沙的僧人。

　　他曾經從旅館裡為他自己和朱莉租借了潛水面具、通氣管和橡皮腳掌；希金斯夫人不游泳，除了在池裡玩幾下。戴上這些裝備後，他和他的女兒曾經游到了近岸處的一叢珊瑚礁旁。在水下，他們看到了在匆匆游動的魚：岩底花紋魚、蝴蝶魚、四隻眼和軍百魚。

　　朱莉激動極了，她忍不住抬起頭來大喊，唯恐她的父親沒有看見牠們。他當然已經看見了，於是他做手勢讓她戴回口罩，以免喝進海水。但已經太晚了，她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他不得不去幫助她，把她帶回到沙灘上。

　　旅館曾向他提供在泳池中佩帶潛水器的跳水訓練課程，但他婉拒了。他已經讀到過一些資料，唯恐水中有鯊魚，希金斯夫人也對此大驚小怪。他們是一個家庭，想來這裡稍微體驗一下刺激的活動，但不能太冒險。

　　在旅館的商場裡，朱莉發現了一隻泰國小姑娘造型的洋娃娃，他為她買了下來。在潘西遊玩了十天之後，他們最後在曼谷安排了三天從而結束了這次假期。在那裡，他們曾因從調南河飄過來的臭味而皺起了鼻子，還為無窮無盡的汽車排放出來的尾氣而差點喘不過氣來。但總的來說，這是人生中一次值得的假期。

　　他前面的椅背上有一塊小螢幕，不停地顯示著航班的進展情況。他閒來無事地觀看著。數字連續不斷：曼谷時間、飛過的距離、至目的地距離、航行時間、機外溫度（零下七十六度）、頂風的風速等等。

　　在播放的數字之間，還有一幅圖像在閃現：這個地區的一張地圖，以及一架白色的小飛機在向西北方向的歐洲緩慢地推進著。他不知道，如同數綿羊的頭數那樣，這架小飛機的催眠般的效果，是否能夠幫助他進入夢鄉。然後珍寶客機遇上了一團湍急的氣流而顛簸起來，他頓時睡意蕩然無存，又緊緊地抓住了椅子扶手。

　　他注意到廊道對面前方四排的那個嬉皮士也清醒著。他看見那人膘了一下手錶，開始揭開蓋在身上的毯子。然後那人站了起來。

　　那人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好像檢查一番有誰在觀察著，接著沿廊道朝前方的橫艙壁走了過去。那裡掛著一條簾子，但只拉了一半，因此有一束燈光從廚房區裡射了出來，照亮了一塊地毯和洗手間的兩扇門。嬉皮士到了門邊，看了看兩扇門，但沒有去試推一下。毫無疑問兩個洗手間裡都有人，雖然希金斯沒見到任何人走動。嬉皮士把身體往其中一扇門上一靠，開始了等待。

　　半分鐘後，另一個人加入到他那裡。希金斯來了興致。這另一個人完全是不同類型的。他穿戴優雅，顯然是一個富人。他是從前面過來的，商務艙或者甚至是頭等艙。但為什麼呢？

　　在廚房燈光的照明下，他穿著奶油色的西裝褲、一件絲質襯衫和一條鬆開結頭的領帶，也是絲質的。他的模樣和打扮像是來自於頭等艙。難道他走這麼遠來到後艙是為了上洗手間？

　　然後他們開始交談了：優雅先生和嬉皮士。談話聲很低、很誠摯。主要是前面過來的那個人在說話，身體前傾，面對嬉皮士。嬉皮士在頻頻點頭，表示明白了。身體語言表示那位優雅的人正在下達一系列指示，而那個嬉皮士同意按吩咐的去做。

　　約翰．希金斯是喜歡觀察周圍情況的那一種人，他提起了興趣。假如優雅先生想小便，頭等艙裡有五六個洗手間。在下半夜的這個時刻不可能每個洗手間都被占用了。不，他們原先就約定了在這個地點這個時刻的會面。他們的談話不是隨隨便便的閒聊，如同兩個人碰巧在一起排隊等待的那種聊天。

　　他們分開了。穿西裝褲的那個人從視線裡消失了，回到前方的艙室去了。嬉皮士根本不想進入任何一個洗手間，他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裡。約翰．希金斯的腦海在翻騰著。他知道他已經目擊了一件奇怪而又意義重大的事情。但猜不出到底是什麼事。當嬉皮士在幽暗中再次打量是否有人在觀察時，他閉上眼睛佯裝睡著。

　　十分鐘後，約翰．希金斯相信他得到了答案。那兩個人是約定見面的，是一個預先計劃好了的會面。但他們是如何約定的？他確信當時在經濟艙旅客的候機室裡沒見過任何身穿奶油色西裝的優雅的商人。不然的話，那人是很顯眼的。在登機和落座以後，嬉皮士沒走動過。他也許從空姐的手裡收到了一張紙條，但希金斯沒看見這事的發生，所以無從證明。

　　但假如不是那樣，那麼只有一種解釋。在深更半夜的這個時刻、在經濟艙與商務艙的交界處的這次會面，是原先在泰國時就已經安排好了的。但為什麼？商談某事？交換進度報告？由那個優雅的人下達最後的指示？嬉皮士是商人的私人助手嗎？肯定不是。穿戴成那種模樣？他們的樣子有天壤之別。希金斯開始擔心了。他也開始懷疑了。

　　※※※

　　當那兩個隱蔽的人分開時，在倫敦是晚上十一點鐘。比爾．布特勒看了一眼在他身邊睡著了的妻子，嘆了一口氣，熄滅了電燈。他的鬧鐘已定在凌晨四點半響。時間足夠了；到那時候，他將洗漱、穿衣、坐進汽車，可在五點十五分抵達希斯洛機場，比飛機著陸提早整整一個小時。然後是例行公事。

　　剛剛過去的一天是漫長的一天。難道不是嗎？他已經累了，但仍然未能睡著。他的腦海在攪動，而且總是出現同一個問題。他還有什麼需要做嗎？

　　這是大西洋對岸美國緝毒署的一位同事透露出來的一條消息，於是開始了追捕。

　　英倫三島百分之九十以及西歐大多數癮君子所消耗的海洛因是土耳其的，因此是棕色的。這是由陰險毒辣、殘酷無情的土耳其黑手黨所控制的一項生意。土耳其黑手黨是一個極為殘暴的組織，但平常極為低調，是英國的大多數公眾所不知道的。

　　他們的產品來自於阿納托利亞的罌粟：它看上去像一種粗製黃糖，且大多數是放一撮在鋁箔裡，拿到燭火上去吸攝。英國的癮君子不喜歡注射；那是美國人的做法。

　　從金三角和遠東走私進來的不是這種土耳其毒品，而是泰國的白粉，看上去像是烘麵包的麵粉，而且通常混合了類似的白色粉末以把劑量稀釋成二十比一這就是美國人所喜歡的毒品。

　　因此如果英國的販毒幫派能夠定期地獲得合理的數量，他們就會發生興趣。不是購買而是交換。最精細的哥倫比亞可卡因可以三比一去換取：六公斤可卡因換成二公斤泰國白粉。

　　美國緝毒署的那條消息是從他們的邁阿密辦事處透露過來的。他們在下層社會裡的其中一名臥底特工報告說，在過去的六個月裡，特拉菲肯走私集團三次派出一名連絡員赴英國，帶去了六公斤哥倫比亞純可卡因，換回來二公斤泰國白粉。

　　數量並不巨大，但持續不斷，每次赴英國都給英國的組織者帶去了價二十萬英鎊的交易量。這種數量使比爾．布特勒開始懷疑除輪船和卡車以外的交通工具──飛機、旅客行李。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努力想睡上四個小時的覺。

　　※※※

　　約翰．希金斯也沒能睡著。他曾經隱隱約約地聽說過那個度假天堂的陰暗面。他回想起讀到過一篇文章，是關於被稱為金三角的一個神祕的地方：漫山遍野地種滿了鴉片和罌粟。文章曾提及設在泰國軍隊無法顧及的邊境上密林中的提煉工廠，在那裡，鴉片乳脂被製成了基本嗎啡，然後進一步提煉成白粉狀海洛因。

　　旅客們沉沉入睡了，但約翰．希金斯因拿不定主意而輾轉反側未能成眠。浴室門口這次特殊的碰面或許完全是清白無辜的，但他的問題是他怎麼想也想不出這是一次清白無辜的會面。

　　螢幕上的那架白色小飛機正在躍入士耳其東部的阿納托利亞地區，這時候約翰．希金斯解開保險帶，站起來取下了頭頂上方行李架上他的那隻公文箱。沒人受到驚動，甚至連那個嬉皮士也沒有。

　　重新落座後，他在公文箱裡尋找一張白紙和一支鋼筆。後者很容易地被找到了，然後他發現了四張印有信頭的信紙，是從潘西旅館裡拿來的。他仔細地撕去了信紙上部印有旅館標記和地址的那部分，留下了他所需的白紙頭。以公文箱作為書桌，他開始用鋼筆寫一封信。他用大寫字母書寫，半個小時後，信寫完了。

　　寫完信時，那架白色的小飛機正在接近安卡拉上空。他把紙折起來，放進由英航提供的那個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慈善信封裡，並在正面用大字寫上：機長親啟。緊急。

　　他站起身，靜靜地走到洗手間門邊的那塊簾子旁，窺視了一下廚房。一位年輕的空中少爺背對著他，正在準備一個早餐盤子。希金斯縮回身子，未被那個乘務員看見。一支廣播器叫響了。他聽到那乘務員離開廚房，朝前走過去了。廚房間空了後，希金斯從簾子處溜了進去，把那封信方方正正地放在了配餐區的兩個咖啡杯子之間，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半小時之後，當那位乘務員在準備更多的早餐盤子時，他才注意到那封信。起初，他還以為它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一份饋贈，然後他看到了信封上書寫的文字，他皺起眉頭，想了想，最後走向前面去找乘務主任哈利．帕爾弗里了。

　　「這封信放在兩個咖啡杯中間，哈利。我認為我應該拿來交給你，而不是直接去駕駛艙。」

　　哈利．帕爾弗里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好，西蒙，你做得對。很可能是一個怪念頭。把它留給我吧。那些早餐盤子……」

　　他注視著這個年輕人走開，注意到制服褲子下繃得緊緊的圓臀。他與許多空中少爺共過事，也與其中一些人同床過，但這個小夥子極為迷人。也許到了希斯洛機場……他看了一眼信封，皺起了眉頭，想把它拆開了，但最終還是走向前方的樓梯並敲響了駕駛艙門。

　　這僅僅是一個手續。乘務主任可隨意進入駕駛艙。那位替換的機長坐在左邊的椅子裡，注視著前方迎面而來的海岸的燈光。法龍機長不在裡面。乘務主任敲了敲休息艙的門。這一次他敲門後等待著。

　　阿德里安．法龍在三十秒鐘後打開了門，並用手指去理順他那正在變白的頭髮。

　　「哈利？」

　　「有件事有點怪，機長。有人把這個留在了中艙廚房間的兩個咖啡杯之間。沒有顯示自己。我懷疑是一封匿名信。」

　　他把信件遞了過去。

公民─２

　　阿德里安．法龍的胃在攪動。在為英國航空公司駕駛飛機的三十年間，他從來未曾遇到過劫機或炸彈威脅事件，但他知道他的幾位同事經歷過。這是不能容忍的噩夢。現在似乎意味著他已經碰到了。他撕開信封，坐在床沿上閱讀起來。信件是這樣開始的：機長，很遺憾我不能在信中簽上自己的名字，可我絕對不想捲入進去。不管怎麼說，我希望我是一名盡職的公民，並認為我應該把我所觀察到的事情讓你知道。你的兩名乘客行為極為奇怪而且難以做出合乎邏輯的解釋。

　　信中詳細描述了觀察者所見到的事情以及為什麼這事奇怪得讓人起了疑心。結尾是這樣的：兩名有關的旅客中，一人看上去像是一個嬉皮士：穿著襤褸，一副邋遢相，是那種可被稱為渣滓的人；他的座位號是三十Ｃ另一個人的座位我說不準，但他肯定是來自於頭等艙或者商務艙。

　　接下來是對那個優雅的人的描述，最後的文字是：我希望我沒在製造麻煩，但如果那兩個人是在串謀某件事情，那麼這件事應該是當局想知道的。

　　自作聰明、誇誇其談的傢伙，法龍想道。什麼當局，如果不是英國的海關，不論是誰窺探他自己的乘客的舉動也是他所不喜歡的。他把信遞回給哈利．帕爾弗里。乘務主任看過後抿緊了嘴唇。

　　「半夜暗殺？」他提議說。

　　法龍了解哈利．帕爾弗里，所以機長仔細斟酌他的話語。

　　「沒有證據表明他們互相喜愛。而且不管怎麼說，如果不在曼谷，他們原先可在哪裡會面呢？所以為什麼不在倫敦希斯洛機場碰頭？為什麼要在一個廁所間的門口？該死的。哈利，把旅客名單給我去拿來好嗎？」

　　當乘務主任去跑腿時，法龍梳理了頭髮，拉直襯衫後，詢問替班的機長：「現在位置？」

　　「希臘海岸正在前方出現。出岔子了嗎，阿德里安？」

　　「希望沒有。」

　　帕爾弗里拿著名單回來了。三十Ｃ座位上是一個叫凱文．多諾萬的人。

　　「另一個人呢？那個優雅的人？」

　　「我想我見過他，」帕爾弗里說，「頭等艙，ZK座位。」他翻動著旅客名單，「是雨果．西摩先生。」

　　「我們先把這事確定下來，」機長說，「悄悄地巡遊到頭等艙和商務艙去。尋找毛毯下面露出來的奶油色絲質西裝褲。在衣櫃裡核查可與此相配的一件奶油色絲質西裝。」

　　帕爾弗里點點頭走下樓梯去了。法龍打電話要了一杯很濃的黑咖啡，並檢查了飛行的事況。

　　在九個小時前起飛時把航路輸入的飛行管理系統，保證了快鳥十號按時航行在正確的航線上。系統顯示客機正飛越在希臘上空，過四個小時即可降落。這時候是倫敦時間凌晨二點二十分，希臘時間凌晨三點二十分，外面仍是漆黑一片。機身下方有一些破碎的雲塊，偶爾顯露出幾絲亮光，頭頂上方星光燦爛。

　　阿德里安．法龍的公民責任心，不比他旁邊的那個人強，肯定不如他在經濟艙裡載運的那個匿名旅客，但他有點猶豫不決。那張紙條並不意味著他的飛機正處於危險之中，因此他的第一反應是不去理會它。

　　但麻煩在於，英國航空公司飛行員協會下面設有一個安全委員會，而他是該委員會的副主席。如果在希斯洛機場裡發現了任何疑點，如果無論是西摩或者多諾萬因觸犯法律而遭警方或海關拘押，而且傳出來的話是關於這兩個旅客他曾經得到過專門的警報但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那麼他將很難為自己做出辯解。這使他感到憂慮。當希臘國土向後退卻讓位給前方的巴爾幹國家時，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哈利．帕爾弗里已經見過了那張紙條，更不用說把它寫下來的那位「盡責的公民」了，如果在希斯洛機場發生了任何事，誰又會保持沉默為他撐起一頂保護傘呢？所以最好是採取安全措施免得到時候說對不起。他決定拍發一份不致引起恐慌的預警無線電報，不是發給海關，而是發給此刻正在希斯洛機場的漫漫長夜裡值班的哈欠連天的公司調度員。

　　在公開頻道上發送信息無疑等於是在告訴正朝希斯洛飛過去的一半飛行員，而此時至少有二十多架飛機在飛往倫敦，因此這麼做他或許是在《時報》上刊登一份廣告。但英航的客機上裝有一臺叫ACARS的小儀器。

　　ACAHS即飛機通訊、聯絡和報告系統，能相當機密地使他向在希斯洛的英航調度處發送一份信息。此後這個球就從他那裡踢出去了。

　　乘務主任從下面的客艙回來了。是雨果．西摩，他說，毫無疑問。好，法龍說，並發出了他的簡短的信息。這時候，他們正在飛越貝爾格萊德上空。

　　比爾．布特勒沒在四點半被鬧醒。四點差十分時，電話響了。是在希斯洛機場四號航站樓的他的值班人員打來的。他邊聽電話邊把雙腿從毛毯裡伸出來，他完全清醒了。二十分鐘後，他已經坐進汽車，邊行駛邊在計算了。

　　他知道所有關於誘騙和匿名控告的事情。它們差不多是書中記載的最古老的詭計。先是從市內某處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打來匿名電話，檢舉在一架飛過來的飛機上的某個人是一名走私者。

　　海關不可能對這個電話置之不理，儘管他們也許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肯定那個被描述的遊客只不過是在機場離港大廳裡被發現和指定的一個清白無辜的人。而打電話者則是以倫敦為基地的一個犯罪幫派的成員。

　　那個被描述的人將會被攔截，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個真正的走私者則未經察覺地溜走了，看上去如同早晨的露水一般清白無暇。

　　但是由飛機機長發過來的一次警告？那倒是新的。來自於他的其中一名乘客的一張紙條？兩名旅客被檢舉行動可疑？布特勒開動腦筋試圖透過所有這些現象與那個人進行鬥智。這事有可能只是那人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把一塊石頭投進了一池平靜的水中。

　　他在四號航站樓停好車，信步走進了這座幾乎是空蕩蕩的建築物。這時候是四點半，十幾架刷著英航標誌的巨型噴射式客機，正分別從非洲、遠東和美洲飛往這座幾乎是被英航獨占了的航站樓。兩個小時之後，這個地方將會重新人聲鼎沸。

　　下午六點鐘從紐約、華盛頓、波士頓和邁阿密起飛的航班，經過七小時的順風飛行並加上五個小時的時差，將會遇上從東方飛過來的經十三個小時飛行又減去七個小時時差的那些航班。在從上午六點至六點半的幾十分鐘之內，第一批走下飛機的旅客將會形成一股潮流。他的緝私隊的十名隊員，已經在從倫敦附近郡縣穿越黑暗的公路朝著四號航站樓趕過來。布特勒需把他的人員佈置在下飛機的廊道、護照檢查處和海關大廳等各個部位。他最不願意接受的是「漏網」的結果。

　　那種事情以前曾經發生過。一名確切地知道自己的行李箱裡裝著什麼物品的走私連絡員，因嚇破了膽而不去提取那件行包。行李大廳裡的皮帶機一圈又一圈地旋轉著，海關關員一直注視著，但最後的那個旅行箱就是沒人認領。至於那個連絡員以後如何去面對一個痛苦而憤怒的下層社會頭目則是他自己的事情，有些人無疑會因此而性命難保。布特勒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無人認領的箱包。他要的是人贓俱獲。

　　按照西德雷頓的指令，快鳥十號正在飛越英吉利海峽，向著蘇福克海岸逼近。它的航向是要使它抵達機場的北方，然後是一次長長的緩慢的向左轉向，以使它從西方對準並接近主跑道。

　　在飛行甲板上，阿德里安．法龍回到了左邊的駕駛座裡，傾聽著從西德雷頓發過來的指示。七四七客機正下降至一萬五千英呎的高度，法龍可以看見伊普斯威奇的燈光在向他們漂移過來。

　　他的兩名大副中的其中一名遞給他一份從ACARS收到的信息。它有禮貌地請求在客機停穩後一打開艙門時即由乘務主任把那封神祕的信件遞交給地勤人員。法龍厭煩地哼了一聲，從他的襯衫口袋裡取出那兩張折疊起來的紙，遞給了那位大副，並轉達了給乘務主任哈利．帕爾弗里的指示。這時候他們越過了海岸，時間是六點零五分。

　　在三個客艙裡，降落前的那種期盼的氣氛出現了。電燈已經大放光明，早餐盤子已經撤走並堆置起來，錄影播放已經停止了。現在客艙乘務員們全都穿上制服，並在頭等艙和商務艙裡為乘客遞送外套了。靠窗座位的旅客在觀看從他們身下掠過的一串串燈火。

　　雨果．西摩先生從頭等艙洗手間裡出來了，他剛剛剃過鬍鬚，頭髮梳理得紋絲不亂，顯得乾淨整潔，身上還散發出一股名貴香水的味道。回到他的座位後，他整了整領帶，扣上背心的紐扣，接過來他那件奶油色的絲質西裝，把它在膝頭上折疊起來留待以後穿上。他那隻鱷魚皮公文箱放在他的雙腳中間。

　　在經濟艙裡，那位加拿大嬉皮上不安地扭動著身子，很想抽一支香菸。由於坐在走廊邊，他不能夠去舷窗邊張望，他也沒有去嘗試。

　　在後面四排座位裡的希金斯一家人已經完全蘇醒了，他們已經做好了著陸的準備。坐在父母中間的朱莉正在耐心地告訴普基布娃娃，她即將在新的家鄉裡要見到的所有迷人的景象。希金斯夫人正在把她的最後一件隨身用品裝進她的旅行包裡。喜愛整潔的希金斯先生已經把他那隻塑膠公文包放在了膝蓋上，雙手疊放在上面。他已經盡了他的義務，心裡感到舒暢了。

　　座椅背上的那架白色小飛機最終彎過來直至它的鼻子指向了希斯洛機場。接下去的數字顯示離降落只有二十英哩路程。這時候是六點十二分。

　　從駕駛艙裡，飛行員們能夠看到他們身下仍然漆黑一片的伯克郡田野以及把溫莎城堡照得通亮的那些燈光。起落架放下來了，翼襟按次序伸展出來，形成了所需的二十五度角度。對地面上的某個觀察者來說，快鳥十號顯得正在飄移，幾乎一動不動，在掠過最後的幾英哩距離；實際上，它還在一百七十節的航速飛行，但正在減速和下降。

　　阿德里安．法龍又查核一遍所有的儀器儀表，確認了希斯洛機場塔臺允許他降落的指令。在他的前方，一架從邁阿密飛過來的波音飛機剛剛滑過跑道，而在他身後的十英哩處，是一架從波士頓出發的西北航空公司的客機。但它們的乘客將在三號航站樓下飛機。對於英國航空公司專用的四號航站樓，他將是早晨抵達的第一架客機。當他的機翼掠過威爾什哈普水庫上空後，他把高度降到了一千英呎，且把航速降至一百三十八節的著陸速度。六點十八分，快鳥十號降落了。

　　十分鐘後，阿德里安．法龍讓這架巨型噴射式客機最終停在了那臺移動式旅客登機橋的旁邊，拉上停機制動器後讓大副關去引擎。電力供應由主引擎轉為輔機，導致了艙內燈光的一秒鐘的閃爍，然後又大放光明。在他的身下機首的客艙乘務員們注視著旅客登機橋嗚嗚嗚叫著向他們靠近，當它接上客機的外殼時，他們拉開了艙門。

　　站在外面的是身穿機場工程技術人員連衣褲的一位年輕人。他發現哈利．帕爾弗里後揚起了一條眉毛。

　　「乘務主任？」

　　「你來接取那封信嗎？」

　　年輕人點點頭。帕爾弗里把那兩張折疊的信紙交到他的手心裡後他就離開了。乘務主任轉身朝等在他身後的頭等艙旅客綻出了他那訓練有素的笑容。

　　「再見，先生，歡迎你們乘坐本航班。」

　　他們開始魚貫地從他身邊走過。第八個要走下飛機的是那位不像是會幹壞事的雨果．西摩先生，他那整潔的外表顯示出他絕對是一個高素質的人。哈利．帕爾弗里真誠地希望後面的某個傻瓜沒有使他造成任何不便。

　　頭等艙之後是商務艙旅客，有些從後面過來，另有些從上層客艙跌跌撞撞地走下樓梯。波音客機裡的眾多經濟艙乘客全都站起來了，互相在擠來擠去，即使只剩十分鐘的等待時間他們也已經急不可耐，如同畜欄裡的牛羊渴望著早點獲釋。

　　在這個時刻，移民局大廳的各個卡口空蕩蕩的，護照檢查官們守在他們的櫃檯後面等待著人海的到來。大廳一邊的上方有一塊幕牆玻璃，是雙向透光的，後面是一個房間。比爾．布特勒站在那個房間裡朝下面觀望著。

　　他的下方有十名護照檢查官員，二名負責查驗英國和歐盟護照，八名負責其他國家的。他的其中一位助手已經向他們作了簡單的情況通報。移民局與海關之間時常配合工作，不管怎麼說，這次情況通報給平凡人的上午增添了一分小小的額外激動。頭等艙旅客中只有四位是英國人，其餘是泰國人或澳大利亞人。這四位英國公民只花了幾秒鐘時間就經過了必要的檢查櫃檯，當第三位收回他的護照時，那位移民局女檢查官抬起頭朝那塊幕牆玻璃輕輕地點了點。比爾．布特勒手裡拿著那封信。奶油色絲質西服，只有一位旅客，是雨果．西摩。布特勒快速地向手裡抓著的一支小型通訊器說了幾句話。

　　「現在出來了。奶油色絲質西服。鱷魚皮公文箱。」

　　蘭吉特．古爾．辛格是一位錫克教徒。他也是曼徹斯特大學的一名藝術大師和一名海關官員，屬於緝私隊。那天上午的某一位觀察者將會發覺他的第一種情況，但不會發覺他的另兩種身分。他在護照檢查卡口後面的走道裡，手裡拿著一把長柄簸箕和一把掃帚。他從塞在他的右耳孔裡的一支不比助聽器更大的耳塞裡接聽到了這條信息。幾秒鐘之後，一套奶油色西服從他那低垂的頭邊晃蕩著經過了。

　　辛格關員注視著這位商人消失在走道中途的那個男士洗手間裡了。他輕輕地對著他的左邊袖口咕噥了一番。

　　「他直接進入了那間男廁所。」

　　「跟著他，看他幹什麼。」

　　錫克教徒進入洗手間，把裡面的一些廢棄物掃進了簸箕。那個身穿奶油色西服的人沒有進入一個大便分隔間，而是在洗手。古爾．辛格取出一塊抹布開始擦抹臺盆。另一位沒去注意他。錫克教徒繼續忙著他那低人一等的工作，但他留心檢查了一下那些大便隔間裡是否隱藏著另一個人。這是一次碰頭、一次交接嗎？當他仍在擦洗時，那位商人烘乾雙手，提起公文箱離開了。沒有發生碰面。他報告了比爾．布特勒。

　　這時候，在非英國公民檢查櫃檯後面的其中一位護照查驗官朝著從他面前經過的一個形象不佳的嬉皮士點點頭，並朝那塊玻璃牆抬起了眼睛。布特勒接收了這個信號，用他的通訊器打了一個電話。在通往海關大廳的走道上，一位年輕的女士似乎是從飛機上下來的，但實際上不是，看上去好像是在繫緊鞋帶，但她抬起頭，注意到了她前面牛仔褲和斜紋棉布襯衫，並開始跟了上去。

　　雨果．西摩進入走道後發覺自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混在一大幫經濟艙旅客群中。比爾．布特勒想，他是在消磨時間，把自己混入到人群中。但為什麼他要穿這種顯眼的西服？這時候，那個匿名電話打過來了。布特勒從他的通訊器裡接聽了由總機報告的情況。

　　「美國口音，」總機話務員說，「追蹤到一個穿牛仔褲和斜紋棉布襯衫的加拿大嬉皮士，蓄著一頭髒兮兮的長髮和一把鬍子，但他在他的那隻帆布背包裡裝著一票貨。然後掛斷了。」

　　「我們盯上他了。」布特勒說。

　　「動作迅速，頭兒。」那羨慕的總機話務員說。布特勒沿著公眾所不知道的廊道快步走向另一面玻璃牆後面去占據位置，但這次是海關查驗區域，尤其是沒有物品申報的綠色通道。假如隨便哪一個疑犯會走向紅色通道，那將會是一次真正的驚奇。

　　他對剛才打過來的那個匿名電話很是高興。它符合格式。那個嬉皮士是一個掩護，是明顯的形式。那位令人尊敬的商人實際攜帶著貨品。一個不壞的詭計，但這一次，多虧那位失眠的鼻子靈敏、目光敏銳的盡責的公民，這個詭計行不通了。

　　來自曼谷的行李將由六號皮帶機輸送過來，現在已有二百多人圍在那裡了。大多數人已從大廳的盡頭推來了行李車。旅客中站立著西摩先生。他那個真皮硬框旅行箱已在第一批行李中出現了，但他剛才沒在那裡。頭等艙的其他旅客已經走了。那個真皮箱子已經旋轉了二十圈，但他一直沒用眼睛去看它，卻盯視著與外面行李裝卸操作區相連的牆邊行李。

　　十碼距離之外站著嬉皮士多諾萬，仍在等待著他那隻黑色的大背包。剛剛在走進皮帶轉盤的、推著兩輛而不是一輛行李車的是希金斯先生和他的妻子和女兒。朱莉，在她第一次出國旅行時，堅持要有單獨的一輛行李車以放置她的小箱包和普基娃娃。

　　旋轉著的箱包一件又一件地由它們的主人所辨認出來，從皮帶上拖下來，裝上了行李車。綠色通道前已經開始排起了長隊，而且現在隊伍已經壯大了，因為另兩架珍寶噴射飛機的旅客，主要是美國人和一些從加勒比海度假返回經邁阿密轉機過來的英國人，加入了排隊的行列。十幾個穿制服的海關關員，似乎已經厭倦了，有些在行李大廳裡，另有些在通道裡，在觀察著。

　　「在那裡，爸爸。」

　　幾位旅客打量了一下周圍，然後寬容微笑了。朱莉．希金斯的箱包是不會出錯的。那是一隻中等尺碼的新秀麗牌箱包，上面貼著她最喜歡的卡通人物圖案。差不多是在同時，她父母親的兩隻旅行袋也出現了。生性清潔的約翰．希金斯仔細地把它們裝載上去了，以使它們不會倒下來。

　　那個嬉皮士發現了他的帆布背包，把它提起來背上了雙肩，對行李車不屑一顧，開始邁開大步朝綠色通道走去。西摩先生最終提取了他的真皮旅行箱，把它放上一輛行李車並跟在了後面。在綠色通道裡，比爾．布特勒站在玻璃牆後面，注視著這些疲憊的、黎明時的人類鱷魚正在列隊經過玻璃牆面。

　　在行李大廳裡，一名閒著的搬運工朝他的衣服袖口簡要地說了一句話。

　　「嬉皮士在前，現在過來了，絲質西服在後面十碼距離處。」

　　那個嬉皮士沒能走遠。他走到通往那條通道和出口處拱門一半時，兩名穿制服的海關關員走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當然是有禮貌的，絕對有禮貌。

　　「對不起，先生，請你往這邊走好嗎？」

　　那個加大拿人勃然大怒。

　　「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跟我們走一趟，先生。」

　　加拿大人的話聲成了一次叫喊。

　　「你們給我住嘴。我在一架飛機上坐了該死的十三個小時，現在我不需要這種屁話，你們聽到沒有？」

　　他後面的隊伍停了下來，似乎受到了打擊。然後按照英國人的方式當某個人出事的時候，他們努力去看另一個方向，就當這事沒有發生，並繼續排隊朝前行進。雨果．西摩就在他們之中。

　　那個加拿大人，在被卸下他的小包和大背包之後，仍在大聲叫喊著提出抗議。他被推出隊列，通過一扇邊門進入了其中一間搜查室。後面的旅客跟上了隊伍。那位穿奶油色西服的商人差不多已經到了拱門的出口，這時候他也遭到了攔截。兩名海關關員擋住了他的去路，另兩名截斷了他的退路。

　　一開始他似乎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然後，在他那晒黑的皮膚下，他的臉變得一片灰白。

　　「我不明白。出了什麼問題？」

　　「請您跟我們走，先生。」

　　他也被領走了。在單面透光玻璃後面，比爾．布特勒嘆了一口氣。現在，才是大魚呢。這才是追蹤的結束呢。那些箱包，以及裡面所裝載的物品。

　　搜查花了三個小時時間，在兩間分隔的套房裡進行。布特勒在兩邊穿來穿去，挫折感在不斷地增加。當海關打開行李時，他們確實能夠全部找到，如果裡面裝有他們要找的東西。他們把嬉皮士的兩隻背包倒空後搜查了襯裡和框子。除了幾包香菸，沒查到什麼東西。這並沒有使比爾．布特勒感到奇怪。打掩護的人絕不會攜帶任何違禁品。

　　是雨果．西摩使他瞠目結舌。他們把那個真皮旅行箱在Ｘ光機裡反覆檢查了十多遍。他們測量了內外尺寸以圖找到藏在裡面的夾層，結果一無所獲。那隻鱷魚皮公文箱也同樣。裡面有一瓶解酸藥片。兩片藥丸被搗碎後對藥粉進行了化驗。化驗結果是解酸藥片。他被命令脫去衣褲；他的衣物被用Ｘ光進行了掃描。然後他本人赤裸著身體也被Ｘ光機照射了，以查明他的體內是否攜帶著任何物品。一無所有。

　　大約十點鐘左右，是必須把那兩個人釋放的時候了。西摩已經在大聲威脅要採取法律行動了。布特勒未加以理會。受檢查的旅客通常都會那樣，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海關所擁有的權力。

　　「你要對他們實施跟蹤嗎，頭兒？」他的臉色陰沉的副手問道。布特勒想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很可能是徒勞的。如果他們是清白的，那麼我們去跟蹤是沒有意義的。如果他們沒有那麼清白，我懷疑指揮這次曼谷走私行動的人在發現尾巴之後恐怕是不會去聯絡他們的。算了吧。下一次。」

　　首先被釋放的那個加拿大人搭乘機場班車進入倫敦市區後登記住進了靠近帕丁頓的一家骯髒的旅館。雨果．西摩先生坐上出租車去了一家更為豪華的賓館。

　　※※※

　　下午剛過二點，在倫敦不同街道上的四個人接到了電話。根據事先安排，每一個人都站在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每一個人都被告知去一個地點報到。其中一個人打了一個電話，然後離開電話亭去赴約了。

　　下午四點鐘，比爾．布特勒獨自坐在他的汽車裡。汽車停在一棟出租公寓樓外，是那種可按星期甚至按天出租的公寓。

　　四點零五分，他一直在等待的那輛旅行麵包車在他身後停下來，他的十名緝私隊員跳了出來。已經沒有時間進行情況介紹了。那幫人有可能安排了一名瞭望人員，雖然經過半小時的觀察他沒有見到窗簾的掀動。他簡單地點了點頭就領頭走進了公寓樓的大門。那裡有一張辦公桌，但沒安排門衛人員。他留下兩名感到失望的隊員注視電梯門，隨後領著其餘八名隊員上樓梯。那套公寓在三樓。

　　緝私隊是不顧禮節的。一記重錘砸落門鎖後他們就進去了。隊員們都很年輕，身體結實，積極性很高，但都沒有槍械。

　　出租公寓客廳裡的那五個人沒有反抗。他們坐在那裡，對突然闖人的不速之客驚得呆若木雞。布特勒最後一個進來，很像是一個領導的樣子，他的隊員們紛紛把手探進衣袋裡，隨著掏出身分證明。他首先去對付那個怒目而視的美國人。

　　後來的聲音測試將會表明是他在希斯洛機場撥打海關熱線電話，告發那個加拿大嬉皮士是一個打掩護的人。他身邊的那隻旅行包裡裝著六公斤純哥倫比亞可卡因。

　　「薩爾瓦托．波諾先生，我以陰謀夥同他人向這個國家走私違禁品的指控逮捕你……」

　　當手續完成後，那個來自邁阿密的人被戴上手銬押出去了。接下來布特勒對付那個嬉皮士。當這個陰鬱的加拿大人被帶出去時，布特勒朝他的同事背後喊道：「上我那輛車。我要與那傢伙談一談。」

　　雨果．西摩先生已經脫下他的絲質西服換上了更適合英國一月下旬季節穿著的花呢西裝和寬鬆褲子。這是第二個打掩護的人。在被收繳了他因在本次行動中的作用而收到的那堆五十英鎊票面總共一萬英鎊的錢後，他也被靜靜地押走了。布特勒轉向剩下來的那兩個人。

　　貨物放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仍在那個旅行箱裡，如同它曾經通過希斯洛機場的海關時那樣。那個假箱底已被撕開，從而露出了一個夾層，裝在其中塑膠袋裡的，經鑑定以後，將是二公斤泰國白色海洛因。但卡通人物的裝飾仍明顯可見。

　　「約翰．希金斯先生，我以陰謀夥同他人向這個國家走私違禁品的指控逮捕你……」

　　這位盡責的公民不得不被陪同著去浴室。他在那裡嘔吐了一番。當他被帶走之後，布特勒轉向最後的那個人，曼谷毒品的走私組織者。他坐在那裡，陰鬱地望著窗外倫敦的天空，這種景觀他知道以後將很難見到了。

　　「我已經追蹤你有一段時間了。」

　　沒有回答。

　　「一個聰明的詭計。不是一個掩護，而是兩個。排在後面行走，避開綠色通道的大聲吵架，帶著溫順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的清清白白的希金斯先生。」

　　「這計謀成功了。」那個中年人快速搶白道。

　　「很好。哈利．帕爾弗里先生，我以同樣的指控逮捕你……」

　　布特勒留下兩名隊員清除這套租用公寓內當初門被砸開時所留下的任何痕跡，其餘人隨他一起下樓到了街上。他有一個漫漫長夜要工作，但這是他所喜歡的工作。他的副手坐在他那輛汽車的駕駛座上，所以他鑽進後座坐到了那個沉默的加拿大人身旁。

　　當轎車駛離街沿石旁時，布特勒說：「我們把事情理理清楚。你是在什麼時候第一次知道西摩是這次雙面掩護中的一個同夥？」

　　「就是剛才在那套公寓裡嘛！」嬉皮士說。

　　布特勒的樣子如同遭到了雷擊。

　　「那半夜三更飛機洗手間門口的那次談話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談話？什麼洗手間？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布特勒大笑起來，他難得如此大笑。

　　「哦，當然了。我很抱歉他們在希斯洛機場裡對你的所作所為，可你知道規矩。我不能揭穿你的偽裝，即使在那裡也不能。不管怎麼說，感謝那個電話。這個電話太好了，西恩。今晚的啤酒我買單。」

敲詐

　　若不是賽繆爾．納特金那天早晨在愛丁橋開往倫敦的通勤火車上把眼鏡掉在座墊空格裡，就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了。

　　但他偏偏掉了眼鏡，偏偏又伸手到坐墊空格裡去摸眼鏡，於是，這事就註定要發生了。

　　他摸索著，手指不僅觸到了眼鏡盒，還觸到了一本雜誌。他先以為是一本火車時刻表，就漫不經心地抽了出來。這趟通勤車，他已經坐了二十五年。每天都是在同一個時間乘這趟車從清貧小鎮愛丁橋到倫敦的茶陵道口站，每晚又乘同一趟車回去，並且旁邊老是那幾位跟他一樣的通勤人員。他根本用不著火車時刻表，他只不過是好奇而已。

　　納特金先生一看到封面，臉刷地一下紅了，趕快又塞回到坐墊下面，下意識地看看四周是不是有人看到了。

　　他的對面，兩份《金融時報》、一份《時報》、一份《衛報》，隨著火車的節奏一晃一晃地顫著，看不到讀者的臉，可能都在埋頭看市場價格專欄；左邊，老弗格梯正全神貫注地填文字遊戲；右邊，窗外，一個小站飛馳而過。

　　納特金鬆了一口氣。

　　雜誌不大，封面很光亮。上部印著《新圈子》，這顯然是雜誌的名字。下部是「單身、一對、成群──性生活連繫雜誌」。封面中間是一個胖女人的照片，高高的胸脯，臉部遮住了，遮去的空白中印著「廣告者Ｈ３３１」。

　　納特金從來沒有看過這種雜誌。但是，一路上他都在想著這個事。

　　到站後停在六站臺。門一打開，人們都湧到熙熙攘攘的站臺上。納特金磨磨蹭蹭地整理文件包、折疊傘以及圓頂禮帽，最後一個離開車廂。他鼓足勇氣，把那本雜誌從坐墊底下抽出來，塞進文件包，混到人群裡，來到檢票口。

　　從車站到地鐵，從地鐵出來又穿街過巷到保險公司的一路上；他都覺得不大對勁兒。

　　他是保險公司的一個職員，聽說過一個人過馬路時，被汽車撞了，在醫院裡，人們發現他口袋裡有一疊彩色照片。這件事一直回旋在他的腦中，這種事情，誰能解釋清楚呢？躺在病床上，腿被繃帶牽引著，自己的祕密被人公開了。哎，那種見不得人的事，那種尷尬處境，是誰也忍受不了的。

　　想到這些，一路上，每橫過馬路時，他都格外小心。

　　可以看出，納特金先生是不習慣這種事情的。有人曾說過，人是跟他的外號很相似的。納特金十歲時，一個小孩看了松鼠的故事後，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松鼠」，這是非常恰當的。

　　自從二十三歲起，他就在倫敦商業區工作。戰爭結束後，他退了伍，軍銜是下士。那時，他能找到這個工作是很幸運的。在一個大保險公司裡當職員，工作安全，最後還有退休金。這個保險公司在世界各地有許多分公司，如同二百碼以外的英格蘭銀行那樣根深葉茂。得到這個工作就說明納特金步入了實業界──這個方圓數英哩的經濟、商業和財政金融的大本營，它的觸角伸到地球的各個角落。

　　四十年代末，他非常喜歡這個實業區。午休時在街上逛來逛去──麵包街、玉米市、家禽市、倫敦牆，中世紀時，這裡都是賣麵包、玉米和家禽的地方，它們標誌著倫敦的變遷。他回想起，正是在這些儉樸的石牆內，商業冒險家們發了財後，才漂洋過海到棕色人、黑人和黃種人那裡去做買賣、採礦和冶煉，再把戰利品送到這裡，由這裡的董事會和計算處做出決定，進行保險、存入銀行，或進行投資。這裡直接影響著成千上萬下等人的生死存亡。這裡的人是地地道道的世界掠奪者。這對於他賽繆爾．納特金來說是永遠做不到的。他是一個正直的人。

　　光陰流逝，一晃二十五年過去了。今非昔比，他已成了那種穿著筆挺的灰色西裝、拿著折疊傘、戴著圓頂禮帽、拎著文件包的職員中的一員，每天趕到這裡來，坐上八個小時，再返回遠郊的家中。

　　在這個商業森林裡，他像他的綽號形容的那樣，是一個友善無害的生物。多年的職員生活已使他適應了辦公室的氣氛，成了一個討人喜歡的、八面玲瓏的人。

　　他剛過六十歲，為了貼得近近地看東西，眼鏡總是卡在鼻子尖上。他性情溫順，對祕書總是畢恭畢敬。她們都認為他是一個好人，對他總是很照顧。他根本不會看那種骯髒雜誌的。

　　然而，今天他帶著的東西是另外一回事。上午他就幹了那種事。他溜到廁所裡，拉上插銷，把《新圈子》的每一個廣告都看了一遍。

　　他感到迷惑不解。有些登廣告的人附有照片，都像是家庭婦女，穿著內衣，裝模作樣地擺出一些不倫不類的姿勢；其餘的沒有照片，但內容都很明白，說什麼提供服務。這些話，至少對於納特金先生來說，是絲毫沒有吸引力的。多數的廣告他都懂得，而且大多數登廣告的女人都是希望結識善良的而且有職業的先生。他看完後，就把雜誌塞到公文包的最底層，又回到辦公桌旁。當晚，他設法把雜誌帶回家中，沒有被警察發現。他把雜誌藏到壁爐前的地毯下，心想千萬不能讓萊娣絲發現。

　　萊娣絲就是納特金太太。她總是待在床上。她聲稱自己有嚴重的關節炎和心臟衰弱，而布斯林勞德大夫認為她是嚴重的疑病症。她是一個意志薄弱而又體虛氣短的婦女，尖尖的鼻子，暴躁的聲調。已經好多年了，她都沒有給納特金帶來精神上或肉體上的欣慰；而他是一個老實巴交的人，為了不使她傷心，他幹什麼事情都情願。她說腰疼，從來不幹家務活，更不會去掀動爐前的地毯了。

　　納特金先生三天來一直想著心事。腦中總是回想著那位登廣告的女士。從她的廣告中知道，她個頭稍高，體型比較粗壯。

　　第三天，他一而再地鼓起了勇氣，坐下來給那個廣告回信。他寫在一張白紙上，內容言簡意賅。他寫道：「親愛的女士……」然後解釋說，他看到了她的廣告，非常渴望與她見面。

　　雜誌中有一段說明，告訴讀者如何寫回信：寫好回信，把回信與一張寫著你的地址的並貼上郵票的信封一起裝入一個空白信封中，封好，在信封背面用鉛筆寫上你所回信的廣告的編號，再把這個信封和郵費一起裝入第三個信封，把它寄到該雜誌編輯部。在辦公室裡，納特金先生照上述說明做了，只是在信封上寫了阿卡西亞街二十七號轉交亨利．瓊斯收。地址是真的。

　　以後的六天裡，每天早晨郵差來送信的時候，他都站在門口等信。第六天，他看到寫給亨利．瓊斯的信。他把信揣到口袋裡，上樓去收拾老伴兒早餐的盤碗。

　　早晨坐火車的途中，他溜進廁所，手指顫抖著打開那封信。裡面除了他的信什麼也沒有，信的背面有幾行字：親愛的亨利，對於您回答我的廣告，謹致謝意。我相信，我們在一起一定會很有意思的。請您在ＸＸ時給我打電話。愛你的莎麗。他發現，那個電話號碼是倫敦西區貝茲沃特一帶的。

　　信封上什麼也沒有。賽繆爾．納特金把電話號碼抄到一個紙條上，揣在口袋裡，把信和信封丟到便池中沖走。他回到座位上時，心中七上八下的。他想，人們一定都瞧著他，但老弗格梯剛剛把文字遊戲填上十五個字母，別人也沒誰抬頭看著他。

　　※※※

　　午休時，他在最近的地鐵口給那個號碼打了個電話，一個聲音嘶啞的女人接了電話：「喂！」

　　他把五便士塞到錢孔中，清了清喉嚨說：「哦……你好，是莎麗女士嗎？」

　　「正是，」那人說，「你是誰呀？」

　　「哦……我是瓊斯，亨利．瓊斯。我今天早上收到你的信，是給廣告回信的事……」

　　電話裡傳來翻紙的聲音，那女人說：「啊，對，我想起來了，亨利。那麼，親愛的，你來看我好嗎？」

　　賽繆爾．納特金覺得自己的舌頭硬得像根棍子。「是的。」他笨笨嗑嗑地說。

　　「太好了，」那邊的女人高興地說，「但有件事，亨利，親愛的，我總希望我的男朋友能給我帶點見面禮，就是說，幫我解決點房租困難，二十五英鎊就行。但不著急，您看行嗎？」

　　納特金點了點頭，又對話筒說：「行。」

　　「好極了，」她說，「那麼，您什麼時候來啊？」

　　「得在吃午飯的時候，我在商業區上班，晚上回家。」

　　「那好吧，明天行嗎？好，十二點半？我告訴您地址……」

　　他的心一直是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半，當他來到貝茲沃特那個女人的門口時，他的心裡就像揣著一隻兔子一樣，跳得都要蹦出來了。他不安地敲了敲門，聽到裡面過道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裡面的人從門上的觀察玻璃孔看了看，然後，門開了，一個聲音說：「進來吧。」她站在門後，待他進來後，便關上門。「你一定是亨利啦？」她柔聲細氣地說。

　　他點了點頭。

　　「那就到客廳來吧，咱們聊聊。」她說。

　　他跟著她來到左邊第一個屋內，他的心像在敲鼓一樣。她比他想像的要老一些，有三十四五歲，顯得有點蒼老，濃妝豔抹。她比他高足足有六寸，也部分地由於她穿著高跟鞋的緣故。從那拖地的睡衣所顯出的臀部來看，她的身體很沉重。她轉身讓他進客廳時，睡衣前襟開了一下，露出裡邊的黑色鑲紅邊的緊身胸衣。她讓門開著。

　　屋裡的擺設很簡單，只有幾件個人用的家具。那女人挑逗地朝他笑著。

　　「你給我帶來見面禮了嗎，亨利？」她問他。

　　賽繆爾．納特金點點頭，把褲子口袋中揣的二十鎊給了她。她接過來，放到梳妝臺上的一個手提包中。

　　「坐吧，別不好意思，」她說，「沒必要緊張。那麼，你要我幹什麼呢？」

　　納特金坐在軟椅的邊上。他覺得自己的嘴裡像塞滿了石灰一樣。

　　「這很難說出口。」他結結巴巴地說。

　　她又笑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你想幹什麼？」

　　他猶豫不決地告訴她了。她絲毫沒有顯得吃驚的樣子。

　　「那好吧，」她很爽快地說，「好多先生都喜歡那種事。你就脫衣服吧，還有褲子和鞋，然後跟我到臥室去。」

　　他按照她說的做了，跟她穿過走廊，來到臥室。裡面的燈火亮得令人吃驚。一進屋，她就關上門，鎖上，把鑰匙揣到睡衣口袋裡，脫了睡衣，掛在門後。

　　※※※

　　三天之後，一個牛皮紙信封的信投到阿卡西亞街二十七號。賽繆爾．納特金把它與其他郵件一起拿到飯桌上。一共有三封信。一封是萊娣絲姐姐寫給她的；一封是花圃來的賬單；牛皮紙信封上的郵戳是倫敦，收信人是賽繆爾．納特金。他毫無疑心地打開了，以為是一封業務往來信函。但它不是。

　　六張照片掉到桌子上，畫面朝上。他迷惘地盯著照片，愣住了。

　　當他明白過來時，一種異常的恐懼感馬上抓住了他的心。這些照片，無論是對比度還是焦距，都很差勁；但它們足以說明問題。每張照片上，那女人的臉面都很清楚，其中兩張上面，很容易認出是他的臉。他急忙掏信封裡面，看是否還有什麼，但什麼也沒有。他又把六張照片翻過來，背面也什麼都沒寫。根本沒寫什麼字，意思都由正面的照片說明了。

　　賽繆爾．納特金完全陷入心慌意亂之中。他把照片塞到爐前地毯下，那本雜誌仍在那裡。一轉念，他又把這些東西拿到外面，在車房後面燒了，又用腳跟把灰燼踩到溼溼的泥土裡。回到房中後，他想請個病假，在家裡待上一天。但又意識到，這會引起萊娣絲的懷疑，因為他是好好的呀。他急忙把她的信送到樓上，又拿下她吃完早點的盤碗，便急匆匆地去趕通勤火車。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著窗外，想把早晨的事理出個頭緒，但心中如一團亂麻，直到新道口東站時，他才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的。

　　「是我的上衣，」他低聲自語著，「上衣和錢包。」

　　老弗格梯正在研究七字遊戲，搖著頭說：「不行，字母太多了。」

　　賽繆爾．納特金傷心地注視著窗外，倫敦東南郊一晃而過。他並不習慣這種事。整個上午，一種陰森的恐怖始終縈繞在他的心中。他神思恍惚，根本靜不下心來工作。

　　午飯時，他又按莎麗給的那個電話號碼打電話，但已經打不通了。

　　他叫了一輛出租車，一直開到貝茲沃特的那個房子去，但門鎖著，並且釘上了，欄杆上掛著「出租」的牌子。下午，納特金先生意識到，即使是報告警察，也無濟於事了。幾乎可以肯定，雜誌社給那個廣告回信的地址一定是一所早就沒人住的住宅。貝茲沃特那個房子很可能是被人以假名租了一週後，又空起來了。那個電話號碼也可能是某人的，但那人可以說，他已經一個月不在家了，回來後發現門被撬了，並且常常接到找莎麗的電話，這也把他自己搞得莫名其妙。一天之後，那個人也可能不見了。

　　他回家後，萊娣絲埋怨個沒完，說來了三次電話指名找他，攪得她整個下午都不得安寧。

　　這真是太傷腦筋了。

　　剛過八點，第四次電話來了。賽繆爾．納特金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留下萊娣絲一個人看電視，到大廳裡去接電話。他很緊張，讓電話響了一會兒後才拿起話筒。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但裝得好像把手絹捂到話筒上了似的。

　　「納特金先生嗎？」

　　「對。」

　　「賽繆爾．納特金先生嗎？」

　　「正是。」

　　「也可以叫你亨利．瓊斯嗎？」

　　賽繆爾．納特金的心格登一下就提上來了。

　　「你是誰呀？」他問道。

　　「不要管我是誰，朋友。你早晨取信時收到我的小禮物了嗎？」

　　「你要幹什麼？」

　　「我問個問題，朋友，收到照片了嗎？」。

　　「收到了。」

　　「仔細瞧了瞧嗎，嗯？」

　　賽繆爾．納特金一想到這事，就怕得喘不上氣來。「看了。」

　　「那好。你真是一個不走正道的傢伙，你承認不？我看我還應該給你的老板寄去一套，啊，是呀，我知道你的辦公室，也知道董事長的名字。也可能給你太太寄一套，或者給網球俱樂部的祕書長寄上一套。你錢包裡的東西真不少啊，納特金先生……」

　　「你聽我說，請別那樣。」納特金急切地說，但那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會就此罷休的，別想去找警察，他們根本找不到我。所以，還是老老實實的吧。朋友，你可以把一切都拿回去，底片和所有的照片。好好想一想。你早上幾點鐘去上班？」

　　「八點二十」

　　「我明早八點再給你打電話，祝您晚安。」

　　電話啪的一聲掛上了，納特金先生只聽到嗡嗡的聲音。

　　他一夜都沒睡好。他度過了一個可怕的夜晚。

　　萊娣絲上床後，他藉口去給爐子添點柴禾，把錢包裡的東西一個一個地檢查了一遍。火車季票、支票本、網球俱樂部會員證、兩封寫給他的信、他和萊梯絲的兩張照片、駕駛執照、保險公司俱樂部會員證。這些足可以知道他是誰以及他的工作地點。

　　阿卡西亞街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那半明半暗的光亮中，他看著那邊雙人床上萊娣絲那不高興的面容──她總是堅持在雙人床上睡覺──心中想像著他不在家時她打開第二次送信送來的牛皮紙信封的情景，想像著經理部本森先生收到同一套照片後的情景；或者網球俱樂部組織委員會召開的「審查」賽繆爾．納特金成員資格會上傳閱那些照片的情景。他再也想不下去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個打擊會要可憐的萊娣絲的命的……一定會要她命的。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誡自己。他簡直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直到天快亮時，他才迷糊地睡了一小時。

　　整八點時，電話來了。

　　納特金正在廳堂中等著，他的打扮跟往常一樣，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白領子，圓頂禮帽，折疊傘和公文包，準備按時出發去車站。

　　「你好好考慮了沒有？」那個聲音問。

　　「考慮了。」納特金聲音發顫。

　　「你想收回這些底片嗎？」

　　「想啊。」

　　「那好，恐怕你得買才行，也給你一個小小的教訓。」

　　納特金先生吸了幾口氣。「我不是有錢的人，」他央求說，「你要多少？」

　　「一千鎊。」那人斬釘截鐵地說。

　　納特金先生嚇壞了。「可我沒有一千鎊啊！」他爭辯說。

　　「你幹嘛不貸一點呢？」那人從牙縫中說，「你可以貸款，用你的房子，你的汽車或什麼東西，隨你的便，作抵押。但你得弄到，而且要快。我今晚八點再給你打電話。」

　　那人又撂了電話，納特金的耳朵中只有嗡嗡聲。他來到樓上，匆匆地在萊娣絲的癟腮上吻了一下，就離開家去上班。但他沒有坐上八點三十一分去茶陵道口的火車，反而來到公園，一個人坐在長椅上。一位應該去商業區辦公室的紳士，西裝革履、衣冠楚楚，卻孤影身單地坐在樹木花叢中間。他認為應該好好想一想，坐在老弗格梯和他那沒完沒了的猜字遊戲旁邊，是不能好好思考的。

　　他設想，託託人的話，是能借到一千鎊的，但那會使銀行的人產生疑問。即使他提出全要現金時銀行經理不表示什麼懷疑的話，也是不妥當的。他可以說。輸了錢，要還賬，但沒人會相信，他們知道他是不賭錢的。他只喝一杯葡萄酒，多一點兒也不喝；而且不吸菸，只是在聖誕節時才抽一支雪茄。他猜測，他們會認為他搞女人了，這不行，他們會知道的，他們會認為他不要老婆了。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他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他的腦中一片混亂，進退維谷。

　　當然可以到警察局去，雖然他們用的是假名字租的房子，但一定能查出來。可是，那就要開庭審判，他就得去作證。他們總是說，被敲詐者是ＸＸ先生，他在報上看到過，但是，人們總會知道是誰的。一個人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出庭作證而不被人察覺，特別是一個循規蹈矩、天天如是生活了三十五年的人，更是誰也瞞不住的。

　　九點半時，他離開長椅，找到一個電話間給辦公室主任打了個電話，說他今天上午不舒服，下午再來上班，然後，向銀行走去。

　　在路上，他絞盡腦汁想找個辦法，回想他在報上看到過的所有關於敲詐的案件。法律上叫什麼來著？訛詐錢財，對，就是這麼說的。多麼響亮的法律語言，他痛苦地想道，但對於被害者有什麼用呢？

　　要是個單身漢就好了，他想，再年輕點也行。他會告訴他們到哪兒去拿錢的。但他已太老了，不能再換個工作了。而且，還有萊娣絲哪，可憐的弱不禁風的萊娣絲，這個打擊會要她命的，那是毫無疑問的。無論如何，得保護萊娣絲，想到這兒，他決心下定了。

　　走到銀行門口時，他又沒有勇氣了。他不能向銀行經理提出這種奇怪而又說不清道不明的請求，那就等於說，「我被敲詐了，我要貸一千鎊。」另外，給了這一千鎊後，他們會不會再來要更多呢？把他榨個精光，再寄還照片？很可能的。然而，無論如何不能在家門口的銀行貸款，他是個老實巴交的正人君子，不能在當地人面前露了餡兒。他必須到倫敦的銀行去貸。因此，他坐上了十點三十一分的火車。

　　他來到商業區，但上班還太早。於是，便去買東西消磨時間。作為一個小心謹慎的人，他不能在毫無保護的情況下口袋裡揣上一千英鎊，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所以，他來到一個賣辦公用品的商場買了一個鋼製帶鎖的小錢匣，又到其他一些店鋪買了一磅糖霜（他說給妻子做生日蛋糕用）、一包給他的月季花施用的化肥、家裡電表用的保險絲、廚房中捕耗子的夾子。一把焊水壺用的電烙鐵以及其他一些日用品，都是一些遵紀守法的家庭常用的東西。

　　下午兩點，他來到辦公桌旁，先向辦公室主任打個招呼，說身體好多了。然後就埋頭於公司的賬目工作。好在是，納特金先生並沒有寄希望於從公司的賬目上非法挪用一筆錢款。

　　晚上八點，他把萊娣絲留在樓上看電視，自己到電話旁等著，正好，電話響了。

　　他拿起聽筒，又是那個人的聲音。

　　「你弄到錢了嗎？納特金先生？」那人開門見山地問。

　　「哦──弄到了，」納特金說，不等那人開口，他接著說，「你瞧，你幹嘛不把底片寄來？我們把這件事忘了算了。」

　　電話裡沒有聲音，好像那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是瘋了還是怎麼的？」那人終於問道。

　　「沒有，」納特金一本正經地說，「我很好。我只是想讓你明白由此所引起的一系列麻煩，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話。」

　　「少廢話！你聽我說，老頑固，」那個聲音憤憤地說，「叫你他媽的怎麼做，你就怎麼做，不然的話，老子就把照片寄給你老婆和老板，見你的鬼去吧！」

　　納特金先生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說：「我就怕這樣，你說怎麼辦？」

　　「明天午休時間，坐出租車到阿爾伯特橋大街，拐到巴特希公園，然後走進去，沿著西甬道背向河朝南走，走一半時間向右拐到中央甬道上，一直走下去，走到一半時，那兒有兩把椅子，在這個時候那裡不會有什麼人的。把那東西用褐色紙包好，放到第一把椅子下，然後一直走出公園。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納特金先生說。

　　「好，」那人說，「還有一點，你一進公園，就有人監視你，你放東西時也有人監視你。甭想警察會幫你的忙，我們知道你長的什麼樣，但你不認識我。如果有一點兒不對勁的現象，或有警察監視，我們就溜，你知道接著會發生什麼事的，對不？納特金？」

　　「我懂。」納特金先生有氣無力地說。

　　「好，照著告訴你的辦，別出什麼差錯。」

　　那人掛了電話。

　　幾分鐘後，納特金藉故溜到屋側的車房裡，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第二天，納特金絲毫不差地遵囑而行。他沿著公園的西南道走著，剛要拐向中央南道，突然一個人向他打招呼，那人就在幾步之外，旁邊停著一輛摩托車，他正看地圖，戴著頭盔、風鏡，臉上圍著圍巾，他透過圍巾叫道，「喂，夥計，能幫個忙嗎？」

　　納特金先生是一個講禮貌的人，他停下來走到幾碼外的摩托車旁，低頭去看地圖。一個低低的聲音傳到他的耳中：「我要拿走那個東西，納特金。」

　　那包東西從他的手中拿走了。摩托車打著火，將那包東西放到車把前的筐中，只幾秒鐘，就開走了。這事的發生是如此之短暫，那人動作是那麼敏捷，逃得那麼快，即使是有警察監視，也是抓不住他的。納特金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然後，回到商業區的辦公室。

　　※※※

　　一週以後，刑偵部的斯麥雷探長來敲納特金的門，他那長得像馬一樣的臉上遮著一層愁雲。他站在門口，穿著黑色長大衣，像一個商人。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黑。

　　「納特金先生嗎？」

　　「對。」

　　「賽繆爾．納特金先生嗎？」

　　「哦──正是，我就是。」

　　「我是斯麥雷探長，可以耽誤你幾分鐘嗎？」他掏出證件。納特金點頭示意，說，「進來吧。」

　　斯麥雷探長有點吞吞吐吐的樣子。

　　「嗯……我要問的是，納特金先生，一點私人的事情，也有點難堪。」他開口說。

　　「天啊，」納特金說，「有什麼可難堪的呢，探長？」

　　斯麥雷探長望著他，「沒什麼，可……」

　　「你瞧你，探長，沒必要。給警察一些球票，沒問題。我們網球俱樂部發了一些，作為今年的祕書，我想……」

　　斯麥雷探長嘆了一口氣，「不是球票的事，老兄，我是來調查的。」

　　「那就更沒什麼難堪的了。」納特金先生說。

　　探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我是考慮……這個……你的難堪，不是我的。」他耐心地說，「你夫人在家嗎？」

　　「在，但她上床了。她總是早休息，是這樣，她的身體……」

　　好像鬼使神差一樣，樓上一個抖抖索索的聲音傳下來，「誰呀，賽繆爾？」

　　「一位先生，警察局的，親愛的。」

　　「警察局的？」

　　「你甭管了，親愛的，」賽繆爾．納特金向樓上喊道，「嗯──只是談談兩週以後跟警察隊比賽網球的事兒。」

　　斯麥雷探長點頭表示同意他的遁詞，並跟著他進了屋。

　　「現在，你可以說說是怎麼回事了。有什麼使我難堪的？」納特金一邊關門一邊說。

　　「幾天前，」斯麥雷探長開了腔，「警察局在倫敦西區的一所房子裡搜查，碰巧在一個鎖著的抽屜裡發現一堆信封。」

　　賽繆爾開始感興趣地瞧著他。

　　「大約三十來個信封，每個裡面都有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一個男人的名字和他的家庭住址，有得是工作單位的地址；每個信封裡還裝有十多張底片，每張上都是一個男人，大都是成年人和一個女人胡來的事。」

　　賽繆爾．納特金的臉一下子變白了，緊張地舔著嘴唇。

　　斯麥雷探長顯出不高興的樣子。「每張照片上，」他接著說，「都是同一個女人，一個犯了罪的妓女。實不相瞞，有一個信封中是你的名字和地址，還有六張底片，表明你跟那個女人在一起。我們已肯定，這個女人跟某個男人就是被搜查的這個房子的主人。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賽繆爾．納特金不好意思地雙手捧著頭，兩眼直愣愣地瞧著地毯。最後，他長嘆了一口氣。

　　「哎，天啊，」他說，「該死的照片。準是有人偷拍的。這要是宣揚出去，多丟人！我向你發誓，探長，我根本沒想到那是不合法的。」

　　斯麥雷探長眨了眨眼。「納特金先生，讓我把話說明白了。你的所作所為不是不合法的。只要不違法，即使是警察問一問，你的私生活還是你自己的事，誰也管不著。」

　　「但我不明白，」納特金疑惑地說，「你說你是來調查的。」

　　「但不是你的私生活，納特金先生。」斯麥雷探長斬釘截鐵地說，「我接著說下去好嗎？謝謝。我們警察局認為，這些男人被誘騙到這個女人的家中，不是靠個人勾引，就是靠廣告，然後被祕密拍照，再了解到他的住址，以便後來向他進行敲詐勒索。」

　　賽綴爾．納特金抬起頭，圓睜雙眼盯著探長，不知如何是好。

　　「敲詐，」他小聲說，「哎呀，老天爺，那就更糟了。」

　　「簡而言之，納特金先生，現在……」探長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你能認出這個女人嗎？」

　　納特金看著一張酷似叫做莎麗的那個女人的臉面，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探長說，把照片放在一邊，「那麼，老兄，你能用你自己的話說一說你是怎麼跟這個女人認識的嗎？我一點記錄也不做，你的話會被保密的，除非有那麼一天證明跟案件有關。」

　　稍停了一會兒，賽繆爾．納特金羞愧而抑鬱地把那件事情從頭到尾說了說，並發誓再也不幹那種事了。

　　「那麼，」他說完後，斯麥雷探長問，「很重要的一點，那天下午以後，你是否接到過電話或聽說給你打過電話，利用那些照片向你敲竹槓？」

　　賽繆爾．納特金搖了搖頭。「沒有，」他說，「沒那回事兒，看來，他們可能還沒有找到我。」

　　斯麥雷探長笑了，一聲獰笑。「他們已經找到你了，老兄，但不會來了。不管怎麼說，警察弄到了這些照片。」

　　賽繆爾．納特金抬頭看看，眼中出現希望的神情。「當然了，」他說，「你們調查了，他們還沒來得及找我，你們就發現了。你說，探長，這些照片該怎麼……處理呢？」

　　「只要我向蘇格蘭場匯報說你的那些照片跟我們的調查無關，就會燒掉的。」

　　「啊，那很好，我就放心了。那麼你說，這兩個人有把柄能敲詐那些人，他們一定敲了不少人吧？」

　　「那是毫無疑問的。蘇格蘭場派出許多警察調查那二十多個有瓜葛的人，順藤摸瓜，那些被敲了竹槓的人，一定會被找出來的。」

　　「可是，你怎麼知道誰敲了誰沒被敲呢？」納特金先生問，「一個人可能被敲了，但他害怕，不敢說出真情，就是對警察也不敢。」

　　斯麥雷探長朝這位保險公司的職員點了點頭，「銀行有單據，老兄，大多數小人物只有一兩個存摺，要想弄到一大筆錢，就得到他存錢的銀行去或者變賣什麼值錢的東西。總會有點端倪的。」

　　他們起身來到門口。

　　「哎，說心裡話，」納特金先生說，「我真佩服那些到警察局揭露這些壞蛋的人。我想，那傢伙要是到我這兒來敲竹槓的話，早晚會來的，我也一定會報告的。還有一件事，我不用出庭作證，是不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會保密的，但你清楚，人們終會知道的。」

　　「你不用出庭作證了，納特金先生。」

　　「那好，那些被敲的人真可憐。」

　　「卡片上所有的人誰也不用出證了，老兄。」

　　「這我就不明白了，兩個人都暴露了，證據確鑿，肯定要逮捕的。那你們的調查是……」

　　「納特金先生，」斯麥雷探長從門口看著外面說，「我們不是調查敲詐案，我們在調查殺人案。」

　　賽繆爾．納特金一下子變呆了。「殺人案？」他氣急敗壞地問，「你是說他們還殺了人？」

　　「誰殺了人？」

　　「那兩個敲詐犯啊。」

　　「你搞錯了，老兄，他們誰也沒殺，一些惡作劇的人把他們殺了。問題是，誰？傷腦筋就在這兒。他倆或許已經敲詐了一百多人，但其中一位上當者卻找到了他們的老窩。他倆幹的一切可能都是通過公用電話間，除了這些上當者的證據外，其他什麼線索也沒有。從哪兒下手去找呢？」

　　「確實呀，從哪兒呢？」賽繆爾．納特金叨咕道，「他倆是被槍殺的？」

　　「不是，老兄。幹這個事的那個人一定是把一個包裹送到了他們的門口。所以，那人一定知道他們的住址。包裹中有一個錢匣，蓋兒上拴著鑰匙，當用鑰匙去開鎖時，蓋子就會由於裝上了老鼠夾的彈簧的力量而跳開來，從而就觸發了機關，炸彈一開花，他倆就成了肉醬。」

　　納特金盯著他，似乎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真想不到，」他說，「可是，一個老老實實的公民上哪兒去搞炸彈呢？」

　　斯麥雷探長搖了搖頭。

　　「這年月呀，老兄，那就太多了。愛爾蘭人，阿拉伯人，還有那些外國人。還有製炸彈的書，跟我那個時候可大不相同嘍。現在呀，只要有點兒合適的材料，連中學六年級的學生都能給你造一個炸彈。好了，晚安，納特金先生，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

　　第二天，納特金來到商業區的鏡框商店，取回一週前放在那裡的照片。他讓店主給換上一個新鏡框，並囑咐說，一定替他保存好，到時候他自己會來取的。當晚，這幅照片又被擺在家中壁爐旁桌子上顯眼的地方了。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穿著皇家工程兵布雷兵種的制服，兩人騎在德國造五噸「大德人」炸彈的彈殼上，前面的毯子上擺著幾十件從炸彈中拆除的零件和六個觸發裝置，背景是一個村莊的教堂。一個年輕人瘦瘦的，高顴骨，肩上佩著少校肩章；另一個又胖又圓，鼻子上卡著一副眼鏡。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炸彈專家麥克．哈羅蘭少校和賽繆爾．納特金下士惠存，諾頓教堂村全體，一九四三年七月。

　　納特金先生驕傲地望著照片，然後自豪地說：「六年級學生，一點兒也不錯。」

無頭案

　　馬克．桑德森喜歡女人，同時，也喜歡阿伯丁魚片。如果他覺得有點餓了，便給餐館打電話，讓他們用飯盒把他想吃的東西送來。這點錢，他是花得起的。他是擁有幾百萬資產的富翁，而且是英鎊，甚至在不景氣的時候，每英鎊也可以值二美元。

　　跟那些一帆風順的富翁們一樣，他也有三種生活。作為金融大亨的社會公務生活；私生活──這種私生活不一定私，因為好些人的私生活都是在大庭廣眾下度過的；再就是他的祕密生活。他的第一種生活，每年都定期地在主要報紙的財經專欄和電視節目中反映出來。

　　六十年代中期，他在倫敦西區開始經營住宅。他受教育很少，但腦袋很活。不到兩年，他就掌握了生意經。更重要的是，他學會了既會鑽營，而又不觸犯刑律。二十三歲時，他成功地完成了第一次交易，在二十四小時內脫手一筆房產交易，淨得利潤一萬英鎊。而後，他用這筆錢建立了密爾頓股票，一直使用了十六年。在七十年代初，他的財產已達一百萬，於是，便脫離了住宅經營，而從事發展辦公樓。七十年代中期，他的財產已接近五百萬，並開始從事多種經營。他如同得了點金術一樣，在金融、銀行、化工和地中海假日療養地等項經營中左右逢源，生意興隆，財源茂盛。大報的編輯們競相報導他的業績。人們相信，他的密爾頓股票譽滿全球，穩固上漲。

　　他的私生活，也偶爾出現在報紙上。一位闊佬，擁有高級住宅、伊麗莎白式的莊園，國外多處別墅；遊艇、高級賽車、高級勞斯萊斯轎車；常常有一些年輕而健美的電影新星與他照相或出入他的豪華臥室……儘管在婚姻和子女問題上遇到點麻煩，但他都逢凶化吉，免去災星，在老倫敦當中，他算是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了。

　　他的祕密生活卻是另一回事。可以歸納為一個詞──無聊。對一切，他都感到厭煩極了。他曾有過一句名言：「馬克想什麼就有什麼。」這句話卻成了對他自己的絕妙諷刺。他三十九歲了，但並不顯得難看，身強體壯，容光煥發，可仍然是光棍一條。

　　他開始感到，他需要一個人，並不要很多，只要一個，以及她的孩子和在鄉間一個叫做家的地方。他也知道，這個人是很難找到的。他早就想找一個理想的人，但十幾年來，卻從未遇見過。

　　桑德森和大多數追求女性的有錢人一樣，雖然遇到了一個心中的女人，使他大為動心，但那女人卻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的地位、他的錢財或他的名譽。跟其他追求女性的人不同的是，他至少還有點自知之明，自己還承認這一點，如果公開地去搞女人，就等於自找苦吃。

　　他肯定地認為是不會碰到理想的女人了。但在一個夏初，他遇到了。

　　※※※

　　那是在一個慈善事業的晚會上，用晚會票的一點點剩餘去支援孟加拉。她，穿過房間去聽一個矮胖的、嘴裡叼著一隻大雪茄的人講什麼。她靜靜地聽著，微帶笑意，看不出是對那人講的奇聞軼事感興趣呢，還是被那小個子的怪相所吸引。但那人卻在極力地討她喜歡。

　　那小個子是一位電影製片人，桑德森跟他有點頭之交，於是便湊了過去，他們認識了。她的名字叫安琪拉．蘇馬。與他握手的那隻手是纖細而冰冷的，並蓄著長長的指甲。她手中拿著飲料，無名指上戴著一隻牌子不明的金戒指。桑德森不是粗心人，已婚婦女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他喧賓奪主地與她攀談起來，把製片人晾在一邊。然後，把她帶到另一個地方去談。她的體魄打動了他。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他的心有些跳。

　　但她卻顯得無動於衷的樣子。

　　蘇馬太太個頭高挑、身板平直，臉面雖然不是那種很時興的臉型，但眉清目秀、淑靜沉穩；她也不是八十年代那種瘦削如柴的流行體型。她胸窩很深，細腰、寬臀、腿腳頎長；她那閃亮的褐髮盤在腦後，雖不顯得富態，卻顯得很有氣派；她只穿一件白府綢連衣裙，露出微微晒黑的皮膚；她沒戴首飾，只在眼睛旁淡淡地化了化妝，這使她與房間裡那些社交婦女迥然不同。

　　他估計她有三十歲，後來知道她三十二歲。

　　他估計，那晒黑的皮膚可能是由於寒假長時期的滑雪或春天在加勒比海旅行的結果。這說明她或她丈夫必須有這筆錢才行。他的這兩種估計都錯了。後來他知道，她和丈夫住在西班牙海邊的一所小別墅裡，靠丈夫撰寫關於鳥的書和她自己教英語的微薄收入度日。

　　他沉思片刻想，從這深色的頭髮，晒黑的皮膚來看，她一定是西班牙血統。但她卻跟他一樣，也是英國人。她告訴他，她回到英格蘭中部看望雙親，一個舊時的同學勸她回去以前，到倫敦玩幾天。她是很聽別人勸的；也很容易跟人相處。她並不奉承他，這很對他的脾氣；而且，他談到一些逗人樂的事情時，她也從不張大嘴哈哈大笑。

　　他倆背牆站著，面對著晚會。

　　他問她：「你對我們倫敦西區這些人怎麼看？」

　　「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她若有所思地回答。

　　「就像裝在罈子裡的一群鳥一樣。」他恨恨地說。

　　她把一邊的秀眉挑了挑，「我以為馬克．桑德森是他們的一根臺柱。」她開玩笑地說，雖不過分，但卻是一個很認真的玩笑。

　　「我們的所作所為對西班牙也有什麼影響嗎？」他問。

　　「甚至在哥斯達布蘭卡都能看到《每日快報》。」她毫無表情地說。

　　「也能看到馬克．桑德森的生活報導嗎？」

　　「哪能沒有？」她平靜地說。

　　「你感興趣嗎？」

　　「我應該感興趣嗎？」

　　「那倒不必。」

　　「那我不感興趣。」

　　她的回答使他鬆了一口氣。「很好，」他說，「我能問為什麼嗎？」

　　她想了一下說：「那些內容都是吹噓、說大話的。」

　　「也包括我嗎？」

　　她轉過頭來看了看他，他順眼溜了一下她那又淺又薄的白府綢下一起一伏的胸脯。

　　「我不知道，」她一本正經地說，「不過，我不信它能使你成為好人。」

　　這個回答使他有點受不了。

　　「這話不對。」他不高興地說。但她卻心平氣和地笑了笑，像面對著一個孩子似的。

　　過了一會兒，她的好友過來邀她回去，並向桑德森致了歉意，然後便要帶她走。

　　在陪她去門廳的路上，他小聲地邀請說，明天晚上請她出去吃晚飯，他已經幾年沒有這樣請人吃飯了。她沒有找什麼藉口拒絕他，只是考慮了一下，然後說：「好吧，我願意去。」

　　那一夜，他一直想著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袋裡全是她的影子。

　　她那閃閃發光的褐色頭髮，就好像在他的枕邊，他撫摸著她那微黑而柔軟的皮膚……他不能入睡，便到廚房煮了點咖啡，坐在黑黑的客廳中喝著。當太陽老高時，他仍坐在那裡，呆呆地望著外面公園中的樹木。

　　對於辦什麼事情來說，一週的時間並不算長；但一週時間卻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生活，甚至是兩三個人的生活。

　　※※※

　　第二天傍晚，他去找她，她下樓來到他的車邊。她把頭髮挽起來，高高地聳在頭上，穿著白上衣，袖口上鑲著花邊，黑色的長裙，繫著寬寬的腰帶。這一身打扮顯得很雅緻，他感到很高興。這跟他昨晚想像的那個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談得很少，但很有涵養，仔細地聽他談生意經。這些事，他是很少跟女人談起的。隨著深夜的到來，他感覺到，他對她的感情不是出自一種吸引力，也不是單純的性欲，他很敬佩她，她有一種內在的沉靜，一種莊重安詳的儀態，使他感到踏實而愉快。

　　他感到，他跟她的談話越來越隨便，本來平時只能跟自己講的事，都滔滔不絕地說給她聽了：他的財政事務，社會給他帶來的煩惱……他鄙視這個社會，整個社會就像被追逐的鳥兒一樣。

　　她似乎懂得不多，但好像還能聽明白。

　　對於女人來說，重要的是明白事理，而不是懂得許多。已經是後半夜了，他們仍在角落裡的桌子旁談著。

　　餐廳要關門了，她竟然願意到他的家中再喝一杯夜酒，對他來說，這已是好幾年沒有的事了。

　　幾天以後，他默認，他幾乎有點神魂顛倒了。他問她最喜歡什麼香水，她說最喜歡狄奧小姐牌的，只是在坐飛機時才捨得在免稅商店買一瓶四分之一兩裝的。他打發人到街上買了一瓶最大的，當晚就送給了她。

　　她滿心歡喜地接受了，然而馬上又埋怨他幹嘛買了這麼大的一瓶。

　　「這有點太過分了。」她說。

　　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我只是想給你一點特殊的東西。」

　　「這得花好多錢哪。」她一本正經地說。

　　「你知道，這點兒錢我是花得起的。」

　　「這我相信。這香水太好了，但你不能再這樣給我買東西了，這太過分了。」她警告說。

　　週末快要來到時，他給他的私人游泳池管理員打電話，讓他把池中的加熱器打開。星期六，他倆便開車到那裡去游泳。然而，五月的風仍然有些涼，他便叫人把滾動玻璃屏風拉開，將游泳池的三面圍起來。她從更衣室走出來，只穿一件白毛巾布游泳衣。

　　看到她這副樣子，他倒抽了一口氣。無論從哪方面看，他對自己說，她都是一個絕妙佳人。

　　※※※

　　他們的最後一次幽會是在她回西班牙的前一天晚上。他把勞斯萊斯轎車停在她住所旁的牆邊，在黑黑的車中吻了她好長時間。

　　當他把手向她衣服下面摸去時，她輕輕地，同時又是堅決地把他的手推開了。

　　他建議她跟丈夫離婚，跟他結婚。他是一本正經地提出的，她也一本正經地聽著，但搖了搖頭說：「我不能那樣。」

　　「我愛你，不是一時衝動，真正地，完全的。你要我怎麼做都可以。」

　　她透過車窗望著外面黑黑的街道。「我相信，你會的，馬克。我們不應該走得太遠，我應早點注意到這點，不再和你見面就好了。」

　　「你不愛我嗎？一點也不？」

　　「這話有點太早，我還不能那麼快。」

　　「那你不能愛我嗎？現在或什麼時候？」

　　她又來那一套了，端出婦道人的架勢，認真地對待他的問題。

　　「我想是能的，或者應該愛你，你並不像那種人；可是，你那憤世嫉俗的思想是很容易受到別人詆毀的，但這不是壞事。」

　　「那你就跟他一刀兩斷，和我結婚吧。」

　　「我不能那樣做。我嫁給了阿奇，不能再離開他。」

　　桑德森妒火中燒，他恨西班牙那個擋道的人。

　　「他有什麼比我好的地方嗎？」

　　她苦笑了一下，「哎，沒什麼比你好的，他又瘦又小，並不招人喜歡……」

　　「那幹嘛不離開他呢？」

　　「因為他需要我。」她簡單地說。

　　「我需要你！」

　　她搖了搖頭。「不對，不是真需要我。你要我，但沒有我你照樣可以找到。但他不行，他沒這個能力。」

　　「我不單單是想要你，安琪拉，我愛你，愛你勝過愛一切，我愛慕你，我敬佩你。」

　　「這你就不明白了，」她停了一下說，「女人喜歡被人愛、被人尊重、被人敬佩，但比這些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別人需要她，阿奇需要我，如同需要空氣一樣。」

　　桑德森把菸頭一下扔到菸灰缸裡。

　　「那麼，你就跟他待在一起吧……至死不分離。」他氣嘟嘟地說。

　　對於他的話，她並沒有生氣，反而卻點了點頭，轉過臉來看著他。「你說得對，是那樣的，至死不分離。對不起，馬克，我就是這樣的人。換個時間，換個地方，如果我沒有嫁給阿奇，那就是兩回事了，也許我會的；但我已經嫁給了我丈夫，就不能再胡思亂想了。」

　　第二天她走了。他派自己的司機把她送到機場。

　　愛情和需要、敬佩和性欲之間是有明顯界限的。這四點中不管哪一點，都會使一個男人坐臥不安。

　　然而，在桑德森的心中，這四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使得他心煩意亂。

　　隨著五月的逝去、六月的到來，孤單的感覺又使這種煩躁情緒火上澆油。以前，他從未經受過什麼挫折。跟大多有權勢的人一樣，十幾年來，他已經變成了一個不相信什麼道德的人。對他來說，為達到一個目的，從決定到預謀、到策劃、到實施，都要有精確的推斷和步驟。而這些總是所向披靡、功成名就。

　　六月初，他決定要把安琪拉．蘇馬弄到手。

　　※※※

　　而當他考慮如何將她弄到手時，首先出現在腦中的一句話就是祈禱書中那句格言：「至死不分離」。

　　就算她是一個非同一般的女人，她也同樣會被金錢、豪華、權勢、地位所打動的，毫無問題。一方面，用金錢迷惑她，從而得到她；另一方面，她不是那種市儈女人，不必為她大傷腦筋。但他又老在一個地方打圈圈，這樣下去會瘋的，必須突破這個圈子。

　　他以約翰遜的名字打電話從一家租房代理人處租了一套小房子，用掛號信付了兩個月的房租，解釋說他將在凌晨到達倫敦，讓房主把鑰匙放在門外的墊子下面。

　　以這套房子為基地，他開始給私人偵探處打電話，講明了他想幹什麼。對方說得交些預付款，於是他馬上匯去六百英鎊現金。

　　一週後，約翰遜先生收到一封信，說那件事已完成，還得補交二百五十英鎊。他匯去了，三天之後，收到了他要的資料。一份個人簡歷，他大致看了一遍；一張照片，是從一本描寫地中海鳥類的書中撕下的一張扉頁，用望遠鏡頭拍的幾張照片，可以看出一個矮小的窄肩膀的男人，留著牙刷一樣的小鬍子，凹陷的面頰。阿奇．蘇馬上校，僑居的英國軍官，住在西班牙海濱的一個半閉塞的小村的別墅裡。還有別墅的幾張照片：在小小的院子裡喝咖啡，上午他妻子教當地三個孩子學英語，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她在海邊晒太陽或游泳，上校則在總結哥斯達布蘭卡鳥類的筆記。

　　他開始實行下一步計劃。他打電話告訴他的辦公室，說他得在家中待些天，但他每天都會打電話聯繫的。然後，就按計劃來改變一下相貌。

　　從報紙廣告上他發現一家小整容店很理想。他把長髮剪短，把自然的暗褐色染成金黃色。整容進行了一個小時，這樣足可以維持幾個星期了。

　　然後，他把車一直開到自己的地下停車場，坐電梯一直到最高層的臥室，不讓人看見他。他打電話與艦隊街最有名的一家圖書館連繫，那裡專門收藏當代資料，還有一個特殊的部分，收藏參考書和剪報。三天之後，他得到一張以約翰遜名字開的閱覽卡。

　　他從主要目錄中「雇傭兵」那一欄查起，裡面有許多索引，寫著一些人名；還有一些索引涉及剛果、葉門、阿爾及利亞、羅德西亞、安哥拉等國家。他在資料中翻來翻去，資料中每提到一本書，他便記下來，到總閱覽室去，把那本書找出來看一看。他閱讀的書中包括《雇傭兵史》、《剛果雇傭兵》和涉及安哥拉的《軍火威力》等。

　　一週以後，一個名字從這些資料中突現出來了。這個人參加過三次大的戰役；那些有名的作者一提到他時，都小心翼翼地選擇用詞。資料中沒有他的照片，但他是英國人。桑德森只得猜想，他可能住在倫敦某處。

　　幾年前，他接管一家公司的固定資產時，裡面有一份代理人的名單，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那些代理人有什麼用途，但名單中有一個人的私人地址，正好是他在圖書館中所看到的一本回憶錄作者的地址。

　　當這位富豪大亨去拜訪這位作者時，卻發現他已頹廢不堪，沉緬於飲酒來消磨餘生。這位前雇傭兵以為拜訪者能重新出版他的回憶錄，得一筆稿酬。當他聽到不是那樣時，顯得非常失望。但聽說將給他一筆豐厚的見面禮時，他馬上高興起來了。

　　桑德森介紹自己是約翰遜先生。他解釋說，他的公司聽說某位前雇傭兵想出版他的故事，他不想讓別的公司搶去出版權，但問題的關鍵是不知道這個人的地址……

　　這位前雇傭兵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時，輕蔑地哼了一聲。

　　「這麼說他要洗手不幹了，對嗎？」他說，「真想不到。」

　　他一直不肯幫忙，直到喝到第六瓶威士忌和觸到一捆鈔票時，才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交給桑德森。

　　「這傢伙進城時總到這兒去喝酒。」

　　※※※

　　當晚，桑德森找到了那個地方，這是一家位於僻靜街道上的咖啡館。

　　第二天晚上，那人來了。桑德森沒有見過他的照片，但回憶錄中有一段對他的描寫，包括下巴上的一塊傷疤。酒吧侍應生用他的第一個名字來稱呼他，這名字也相符，他高額頭、寬肩膀，看起來很結實。桑德森從酒吧後面的鏡中看到，那人喝啤酒時露出憂鬱的目光，嘴唇也緊繃著。他尾隨那人走出四百多碼，到了他的住處。

　　他在街上注視著屋中的燈光，十分鐘後，他開始敲門。這位前雇傭兵穿著背心和深色褲子。桑德森注意到，他開門之前，關了門廳的燈，他隱身在暗影中，而走廊裡的燈卻能照著來訪者。

　　「你是休斯先生嗎？」桑德森問。

　　那人揚了揚眉毛，「你是誰？」

　　「我叫約翰遜。」桑德森說。

　　「證件。」休斯以命令的口吻說。

　　「別開玩笑了，」桑德森說，「普通公民，我可以進去嗎？」

　　「誰告訴你到這兒來找的？」休斯問，根本不理會他的請求。

　　桑德森說出了告訴他的人，又補充說：「不過二十四小時內他是什麼也想不起來的。這些天他醉得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休斯的嘴角微微露出一點笑意，但絕不是出於幽默。

　　「好吧，」他說，「是那麼回事。」然後把頭向裡擺了一下。桑德森從他面前走過，進入客廳。室內家具很少，品質也很低劣。屋中央有一張桌子。

　　休斯跟在他後面，示意讓他坐在桌子旁。桑德森坐下來，休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對面。

　　「什麼事？」

　　「我想做件事，簽個合同，或行話叫做個活兒。」

　　休斯看著他，臉上毫無表情。

　　「你喜歡音樂嗎？」他終於開了口，桑德森不由地一怔，但他點了點頭。

　　「咱們聽聽音樂吧。」休斯說。他站起來朝角落的床頭櫃上的手提收音機走去。他扭開收音機的同時，把手伸到枕頭下。他轉過身時，桑德森發現一支考爾特4５式自動手槍正對著自己的鼻子。

　　他倒抽了一口冷氣，緊張得喘了起來。

　　休斯把收音機音量開大，音樂聲哇哇地響著。他把手伸到床旁的抽屜裡，眼睛仍盯著桑德森。隨後他抽出一疊紙和一支鉛筆，回到桌旁，在紙上寫了什麼並推到桑德森面前，上面只有兩個字：「脫光」。

　　桑德森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他聽說過，這種人是很殘忍的。休斯用槍口示意，讓他離開桌子。他離開了，脫了上衣，解開領帶和襯衫，丟在地板上，他沒有穿背心，那槍又指下面，他拉開拉鍊，脫掉褲子。休斯看著，毫無表情。然後，他開口了。

　　「好了，穿上吧。」他說。手中仍握著槍，但槍口已朝下了。他走過去，將收音機關小聲，又回到桌旁。

　　「把上衣扔給我。」他說。桑德森穿上了褲子和襯衫，把上衣放在桌子上。

　　休斯拍了拍軟軟的上衣。「穿上吧。」他說。

　　桑德森套上外衣，然後又坐下來，他覺得應該坐下來。

　　休斯坐在對面，把自動手槍放在桌子上，靠近自己的右手，點了一支法國菸。

　　「這是為什麼呀？」桑德森問，「你以為我是帶槍來的嗎？」

　　「我能看出你沒有槍，」他說，「但如果你帶了錄音機什麼的，我就把麥克風繞到你脖子上，把錄音交給你的老板。」

　　「是這麼回事，」桑德森說，「沒有硬傢伙，沒有錄音帶，也沒有老板。我雇了我自己，有時也雇別人。我說的是正經事，我要做個活兒。我也準備出好價錢。我考慮的是很周到的，不這樣不行。」

　　「就是沒為我好好想想，」休斯說，「蹲風眼兒的那些硬漢子哪個不是只聽了人家的花言巧語就利令智昏的。」

　　「我不是想要你去幹，」桑德森心平氣和地說，休斯又聳了聳眉毛，「我不要住在英國或在這兒有根兒的人。我要一個外國人在外國幹一件事。我需要一個名字，我準備為這個名字掏腰包。」

　　他從裡邊的口袋裡掏出一疊五十張嘎嘎響的新票子，每張面值二十英鎊，放在桌子上。

　　休斯看著，臉上毫無表情。

　　桑德森把票子分成兩疊，把一疊推給休斯，又把另一疊小心地撕成兩半，把其中的二十五張半截票子揣回口袋裡。

　　「這頭一個五百英鎊是為了試一試，」他說，「第二個五百鎊成功之後再付。我是指這個『名字』必須跟我見面並且願意做這個活兒。不必擔心，並不複雜。目標不是名人，一個完全無足輕重的人。」

　　休斯望著眼前的五百英鎊，沒有伸手去拿。

　　「我或許能知道一位，」他說，「多年前我們在一起幹過，但不知他現在洗沒洗手，我得找找他。」

　　「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嘛。」桑德森說。

　　休斯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國際電話，」他說，「竊聽太多，這年月在歐洲更厲害。我得親自去看看他。還得要二百鎊。」

　　「可以，」桑德森說，「給我帶來那個名字。」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呢？」休斯問。

　　「你不知道，」桑德森說，「但如果我騙了你，我想你會跟上我的。我沒必要那樣，為了七百鎊，不值得。」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騙你呢？」

　　「是呀，我不知道，」桑德森說，「但我還會找到另一個硬漢子的，我有錢，簽兩個合同去對付一個人，算不了什麼。我不喜歡受人騙，關鍵是信用，你明白嗎？」

　　兩個人對視了足足有十秒鐘。桑德森感到他的話有點過了頭。

　　然而，休斯笑了，這次是開懷地笑了。他把那五百鎊和那一疊半截票都掃了過去。

　　「我給你找個名字，」他說，「我們約好，你得到那個名字，就把那一疊半截票子寄給我，再加上二百。如果約定的時間一週後收不到，我的夥伴就會認為你是騙子，他就得逃脫，好嗎？」

　　桑德森點了點頭，「我什麼時候得到這個名字？」

　　「一週之後，」休斯說，「我到哪兒去找你？」

　　「你不必，」桑德森說，「我找你。」

　　休斯並不生氣，他說：「給今晚我去的那個咖啡館打電話，晚上十點鐘。」

　　一週以後，桑德森按時撥了電話，酒吧侍應生接了電話，然後傳來休斯的聲音。

　　「在巴黎米奧林大街有個咖啡館，你要找的那個人在那兒和你會面。」他說，「下週一中午到那裡去，那人會認出你。你看那天的《費加羅報》，把大標題朝向屋內，他把你當做約翰遜，然後就看你的了。如果你週一不到，周二周三中午他還在那兒等你。過那個時候再不去，事情就吹了。帶現款去。」

　　「多少？」桑德森問。

　　「大約五千鎊，滿打滿算的話。」

　　「他們會不會當面硬搶我的錢呢？」

　　「那你就甭多心了，」電話裡說，「他也不知道咖啡館裡有沒有你的保鏢啊。」只聽咔嚓一聲，耳機裡傳來了嗡嗡聲。

　　※※※

　　一週後的中午，桑德森坐在米奧林大街的那個咖啡館裡，背靠牆讀著《費加羅報》。十二點過五分時，對面的椅子被拉開，一個人坐下來。他是一個小時以來一直坐在咖啡館中的那些人中的一個。

　　「約翰遜先生嗎？」

　　他放下報紙，將它疊起來擱在一邊。那人很高，又瘦又長，黑頭髮黑眼睛，大下巴，是個科西嘉人。他倆談了三十分鐘。科西嘉人說他叫卡爾維，這實際上是他老家的地名。二十分鐘後，桑德森遞過去兩張照片。一張是一個男人的頭像，背面寫著阿奇．蘇馬上校，後面寫著西班牙阿利坎特市的詳細地址。另一張照片上是一幢白油漆的小別墅，黃色的百葉窗。科西嘉人慢慢地點著頭。

　　「必須在下午三、四點鐘。」桑德森說。

　　科西嘉人點了點頭。「沒問題。」他說。

　　他們又在價錢上談了十分鐘。桑德森交給他五疊鈔票，每疊五百英鎊。

　　國外做事是很貴的，科西嘉人解釋說，西班牙警察對一些遊客很不客氣。

　　最後，桑德森站了起來。

　　「多長時間？」他問。

　　科西嘉人聳了聳肩膀，「一週，兩週，也許三週。」

　　「我想知道你幹完的時間，你懂嗎？」

　　「那你得想辦法跟我連繫。」這位刺客說。

　　英國佬沒有回答，在一個紙條上寫了一個號碼。

　　「一週以後算起的三週內，早上七點半到八點往倫敦的這個號碼給我打電話。不要去查這個號碼的地址，也別幹砸鍋了。」

　　科西嘉人會意地笑了笑，「不會砸鍋的，因為我還想要那一半錢哪。」

　　「還有一點，」英國佬說，「一點痕跡也別留，更不能跟我有絲毫瓜葛。要幹得像當地人偷竊未遂而導致的殺人。」

　　科西嘉人仍在笑，「您考慮您的名聲，約翰遜先生，我還要過我的日子哪。不然的話，在西班牙托萊多監獄裡至少要關三十年。不會留下蛛絲馬跡的，這是一件──無頭案。」

　　※※※

　　英國佬走了以後，那位科西嘉人，即卡爾維，離開了咖啡館。確認無人跟蹤後，便轉到市中心的另一家咖啡館裡消磨了兩個小時。在六月初陽光的照耀下，他陷入沉思，考慮怎樣去幹。合同本身沒什麼麻煩，向一個毫無提防的傻子直接開槍；傷腦筋的是如何把槍帶到西班牙。可以帶著槍從巴黎坐火車到巴賽隆納，冒險去闖過海關檢查。

　　但是，一旦被查出來，抓他的是西班牙警察，而不是法國警察，那些西班牙警察對職業刺客有舊式的成見。飛機更沒門兒讓那些國際恐怖主義分子們鬧的，飛離巴黎奧利機場的每次航班都嚴格地檢查武器。他跟住在西班牙的舊時同夥還有來往，他們曾一起在美洲國家組織中幹過。現在，他們寧肯在西班牙的海邊生活，也不願回到法國。他算計，可以從他們之中雇一名槍手。但又感到不用他們為好，因為他們過著流亡生活，閒得沒事兒，容易胡謅八扯。

　　科西嘉人終於站了起來，付了賬，去買東西。他在西班牙旅遊服務處花了二十分鐘，又在伊白利亞航空公司花掉十分鐘，最後，在一家書店和一家文具店買完東西後，就回到郊區的寓所。

　　當晚，他給西班牙瓦倫西亞市最高級的旅館都市飯店打電話，預訂兩個單人房間，兩週以後，只住一天。登記的名字是卡爾維和他自己護照上的名字。在電話裡，他說自己叫卡爾維，並答應寫信確認所訂的房間。他還在伊白利亞航空公司預訂了從巴黎到瓦倫西亞的往返機票，時間正是他預訂房間的那一天，第二天晚上返回巴黎。

　　打完電話，他就寫了確認信。信寫得簡單扼要。信中確認了預訂的兩個房間，並補充說卡爾維先生在到瓦倫西亞前一直旅行，沒有固定地點，他訂購了一本西班牙歷史書將寄到貴飯店，從巴黎寄出，都市飯店代收轉卡爾維，請貴飯店代為收存並在他到達時交給他。

　　卡爾維估計，如果書一旦被截獲和打開的話，當他以自己的真名去取書時，飯店服務臺人員臉上一定會表現出不對勁的表情，於是，他可以趁機溜走。即或他被抓住了，他也可以聲稱是上了當，只是想幫朋友的忙，受卡爾維的託付，並沒有懷疑他是別有用心的。

　　他用左手以卡爾維的名字簽了字，封好並貼上郵票準備寄出。然後，就在下午買來的那本書上幹了起來。那確實是一本西班牙歷史書，又貴又沉，紙張很好，照片又多，這使書增加了不少分量。

　　他把書的前後封面併起來，用橡皮筋套住，再把裡面的四百頁整個地夾在桌子邊上。

　　又用下午買來的鋒利刀片把書頁的中心挖空，足足花了一個小時才挖完，每邊都留出約一寸半的邊，中間是一個六吋寬、七吋長、八吋深的空腔。在空腔的內壁，他用粘膠厚厚地塗了一層，抽了兩支菸等膠乾好。膠硬了後，那四百頁書就再也打不開了。

　　他把一塊橡膠海綿切成空膛的尺寸塞進空腔中，代替那挖出去的一磅半紙頁，他又用秤稱了一下。稱後，把九毫米勃朗寧自動手槍卸開，這是兩個月前他在比利時弄來的。那以前，他用的是一支考爾特３８式手槍，他用過後就把它扔到河裡了。他是一個很謹慎的人，同一件武器從不使用第二次。勃朗寧手槍突出半吋，槍口上裝了一支消音器。

　　電視驚險片中，由於使用音響效果的作用，使無聲手槍一點聲音也沒有。然而，帶有消音器的自動手槍實際上是不能真正消音的。自動手槍不像左輪手槍，槍膛不是封閉的。子彈脫膛後，子彈殼便彈回空膛跳出去，同時又頂上一顆新子彈，所以叫「自動」。但是，彈出彈殼的一瞬間，槍膛是打開的，所以，彈藥爆炸聲的一半便從槍膛跑了出來，而槍口的消音器只起了五十％的作用。

　　卡爾維真想用左輪手槍，因為它的膛是封閉的。但他現在需要的是一隻較平的槍身，以便能裝進書中。他把消音器放在勃朗寧零件的旁邊，它是最長的，有六吋半。他把五個部分，包括消音器和彈盒，擺在海綿上，可是，有點擺不下。他就把彈盒裝進消音器的柄內，這樣可以節省地方。然後，把四個部分在海綿上擺開，用記號筆在海綿上劃出各個部分的形狀，再用一把新手術刀切割海綿。到半夜時，都弄好了。長長的消音器豎在一邊，橫著的是槍管、槍膛和槍托三個部分，用一片薄海綿蓋起來，再在兩個封面的裡面抹上一層膠，合上，放到地板上，把桌子翻過來壓在上面。整本書便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方塊，只有用刀子才能撬開。他又稱了一下，比原書只重了半兩。

　　最後，他把這本西班牙歷史書裝進一個透明的聚乙烯袋子中，就像書商們用的那種結實信袋一樣，以保護書皮不被弄髒或撕壞，把開口的一端捲起來，用燒熱的刀子把它粘住。如果他的包裹被打開，他希望檢查者透過口袋看到裡面的書後，便會認為沒什麼問題而放過。

　　他把這本書又裝入一個寄書的大信袋內，袋口只用金屬夾子夾起來，要想打開的話，只需把夾子的金屬軟腳扳開就可以了。

　　他用一臺自用印刷機印了一家著名大書店的貼籤，又打上了收信人的地址：西班牙瓦倫西亞市都市飯店代收轉卡爾維先生。又用那臺印刷機印上一個圖章，並在封口處印上「印刷品」的字樣。

　　第二天上午，他把信用航空郵件寄出，而書卻用平郵寄出，這就是說，用火車郵遞，要晚十天左右。

　　※※※

　　伊白利亞航班飛到了馬尼斯機場，著陸時太陽剛剛西沉。瓦倫西亞的氣溫仍很熱，三十多名乘客中多數都是來自己別墅度假的巴黎人，聚在那裡埋怨行李來的慢。

　　卡爾維提著一個中型箱子，這就是他的手提行李。海關人員把打開的箱子仔細檢查了一下就讓他走了。他離開機場大樓，來到機場停車場轉了轉。他很高興地看到，周圍全是樹，把停車場與大樓分開。樹旁停著一排排小轎車，等著主人的到來。他決定明天到這兒來搞一輛，作為交通工具，然後，叫了一輛出租車進城。

　　都市飯店的服務員很熱情，這位科西嘉人一提自己的名字和拿出護照，他就想起了預訂的房間和卡爾維的確認信，並鑽進辦公室拿出那包印刷品。

　　科西嘉人解釋說，真不湊巧，他的朋友卡爾維來不了啦，不過，兩個房間的賬可以由他一個人支付。他還掏出一封卡爾維的信，委託他代領那本書，服務員看了看信，謝謝他代付兩個房間的錢，便把書交給了他。

　　在房間裡，卡爾維檢查那包印刷品，發現被打開過，夾子的軟腳被扳開過，然後又夾了回去，因為他粘在一隻腳上的膠已經沒有了。但裡面的聚乙烯袋子卻沒有動過，因為不把它撕壞是打不開的。

　　他把袋子打開，用刀子把書皮撬開，拿出手槍零件，裝在一起，擰上消音器，又檢查了一下子彈盒中的子彈，子彈都在。這是他特製的子彈，每顆子彈都取出一半火藥，以使聲音降低到不大的響度。即使靠這一半火藥，在十呎之外，這種九毫米的子彈，也可以直接穿入人的腦袋。而且，卡爾維從來沒有在十呎以外開過火。

　　他把槍鎖在衣櫃的最底層，鑰匙揣在口袋中，在涼臺上抽了一支菸，望著飯店前面的鬥牛場，想著明天的事。九點時，他下來了，仍穿著那套深灰色西裝，這一身跟這座古雅豪華的飯店很協調。他吃了飯，半夜時才睡覺。從服務員那裡得知，早上八點有一班去馬德里的飛機，他讓人六點鐘叫他。

　　第二天早上七點鐘，他算了賬，叫了出租車來到機場。他站在門口，看了十幾輛車開來，記下牌子、號碼和開車人的相貌。有七輛是男人開來的，沒有乘客，打扮都像是生意人。他從候機大廳望著一溜登機去馬德里的乘客中，有四個人是車主。他又看了看記在信封背面上的筆記，他們的車分別是一輛西姆卡，一輛朋馳，一輛加瓜爾和一輛小型西班牙臥車，這是當地產的菲亞特六百型。

　　飛機起飛後，他進到廁所裡，把衣服換了，穿上乳黃色的牛仔褲、淺藍運動背心和帶拉鎖的尼龍運動衫，把槍包在毛巾裡，裝在自己帶來的旅行軟袋中，然後，把手提箱存在寄存處，又確認了當晚回巴黎的機票，便向停車場走去。

　　他選擇了那輛西班牙小臥車，它在西班牙最普通，而且車門對於偷車賊來說是最好開的。

　　他等了一會兒，有兩個人開車進來，他們離開後，他就走到那輛紅色小車前，從袖中把一根粗鐵絲伸進門把手中，向下撥著，只聽咔嚓一聲，鎖就開了。在車內，他打開儀表蓋，把電瓶負極用導線與引擎連接起來。在方向盤下，用一個鈕扣使車發動著了。他倒出車，離開停車場，上了從瓦倫西亞到阿利坎特的公路，路程只有九十二公里，他用了兩個小時。

　　沿路的海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沙灘像一條金黃色的綢帶，上面點點斑斑的是一些晒黑了的游泳者。天熱得連一絲風兒都沒有，海平面天際有一抹淡淡的雲朵。

　　他進入阿利坎特市內，路過帕爾瑪旅館，他知道，美洲國家組織首腦薩蘭將軍的前祕書仍住在這裡，寫著回憶錄。在市中心，他問了一下去那個別墅村的路，好心的人告訴他，在城外三公里的地方。他開車到了那個地方。

　　這裡都是外國人的別墅。已近中午時分了。他東看看西望望，尋找照片上的房子，那照片他早已銷毀了。打聽到海邊的路是一回事，但打聽到那所別墅的路卻是另一回事，那會留在人們記憶中的。

　　快到一點時，他發現了那幢帶黃色百葉窗的白房子。他檢查了一下門牌上的號碼和名字，然後把車停在二百碼以外的地方。

　　他肩膀上搭著旅行袋，像旅遊者一樣懶洋洋地向海邊走去。他窺視那所別墅的後門。從別墅那裡有條小路通向後面的一片橘子園，透過樹木，看到橘子園和別墅之間只有一道矮矮的籬笆。他看到那個人正在用水罐澆花。一樓後牆上有落地窗，窗子大開著，以便讓風能吹進去。他看了一下錶，是吃午飯的時候了。於是，又開車回到城裡。

　　他在一家大餐廳中一直坐到三點鐘，吃了一盤大蝦，喝了兩杯當地產的柔性葡萄酒，付了賬就離開了。

　　當他又把車開到這片別墅區時，從海上飄來一片烏雲，響起了悶悶的雷聲。這在七月份是很少見的天氣。

　　他把車停在橘子園旁邊，把裝好消音器的勃朗寧插在腰帶裡，把拉鍊拉到下頷，向園內走去。園內一片寂靜。他走出橘園，來到別墅後的矮籬笆前。當地人都在睡午覺。

　　開始下雨了，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一排大雨點打在他的肩上。他來到窗前時，雨大了起來，打在屋頂上砰砰地響。他很高興，不會有人聽到的。

　　在客廳的左邊，傳來幾聲啪啪的打字聲。他站在客廳中央，一動不動，掏出手槍，打開保險，向書房的門走去。

　　阿奇．蘇馬上校根本沒有想到會發生什麼事，他看到一個人站在書房門口，正要站起來問他有什麼事，卻突然看到不速之客手中的傢伙，嘴還沒有張開，在雨聲中只聽噗噗兩聲響，兩顆子彈射進了他的胸膛，第三顆又從二呎遠的地方自上而下地穿入他的頭顱，但這一顆他根本沒有感覺到。科西嘉人在屍體旁跪下來，摸摸他的脈。他突然站起來，驀地轉向客廳的門……

　　※※※

　　第二天晚上，兩個人，刺客和雇主；又在米奧林大街的咖啡館碰頭了。

　　頭一天晚上，卡爾維就離開了瓦倫西亞，半夜回到巴黎。今天早上給英國佬打了個電話，桑德森馬上飛到巴黎。當他交出五千鎊的那一半時，顯得有點緊張。

　　「一點兒問題也沒有嗎？」他又一次問。

　　科西嘉人無聲地笑了，搖著他的頭。

　　「很簡單，你的上校必死無疑，兩顆子彈射入心臟，一顆穿過腦袋。」

　　「沒人看到嗎？」英國佬問，「一點兒線索也沒留嗎？」

　　「放心吧，沒有。」科西嘉人站了起來，把幾疊錢揣到胸前的口袋裡。

　　「雖然幹完後出了點小岔子，因為雨下得很大，來了一個人，看到我蹲在屍體旁。」

　　英國佬恐懼地看著他，「誰？」

　　「一個女人。」

　　「高個兒，褐色頭髮？」

　　「不錯，長得還挺標緻哪。」他低頭看著雇主那驚恐萬分的樣子，拍著他的肩膀說，「只管放心，我的好老爺，」他像下保證似的說，「萬無一失，一起無頭案。我把她也幹掉了。」

愛爾蘭沒有蛇

　　麥克奎因隔著寫字檯以某種懷疑的眼光打量著這位申請幹活的人。他以前從來沒雇傭過這樣的人。但麥克奎因並不是一位毫無慈悲之心的人，如果找活兒的人缺錢而且願意幹，他從不反對給人家一個機會。

　　「你知道，這活兒他媽的很苦嗎？」他說。貝爾法斯特口音很重。

　　「知道，先生。」申請人說。

　　「要知道這種活要速戰速決。不能發問，不是野營訓練。幹的是包工活兒，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明白，麥克奎因先生。」

　　「嗯，就是說，給你的錢多，但是用現金支付，不受官方條條框框限制，你懂了嗎？」

　　他說的意思就是開支時不交所得稅，不納國家保健捐款。他似乎還該補充說，沒有國家保險做擔保，也不管保健和安全措施。當天的活幹完，大家馬上都拿錢。由於他是承包商，他得拿大頭兒。找活幹的人點了點頭，表示「懂了」，儘管實際上並沒懂。麥克奎因打量地看了看他。

　　「你說你是學醫的學生，在皇家維多利亞念最後一年？」那人又點了點頭，「正放暑假？」那人還是點了點頭。

　　這位申請者顯然是手頭拮据的學生，需要錢來念完醫學院。這位坐在班戈這間破舊辦公室裡經營著雞鳴狗盜生意的麥克奎因是拆除承包商，他的資產只包括一輛破舊的卡車和一堆都是二手貨的大錘。他把自己看做是白手起家的人，虔誠地擁戴北愛爾蘭新教徒的工作倫理觀念。具有這種理念的人，不管來者看起來什麼樣子，他都不會拒之門外的。

　　「好吧，」他說，「你最好在班戈這兒找個住處，每天從貝爾法斯特趕來趕去，是不可能及時的。我們早上七點幹活，直到日落。按鐘點計工，很累，但很掙錢。要是向政府透露一個字兒，你就會被炒魷魚，像破鏟子一樣被扔出去，明白嗎？」

　　「明白，先生，請問，我什麼時候開始幹？在哪兒？」

　　「卡車每天早上六點三十分到火車站廣場接大夥兒，星期一早晨到那兒。工頭是大個子比利．卡麥倫。我會告訴他你在那兒。」

　　「好的，麥克奎因先生。」申請者轉身要走。

　　「還有件事兒，」麥克奎因手中舉著一支鉛筆說，「你叫什麼名字？」

　　「哈爾基尚．拉姆．拉爾。」那學生說。

　　麥克奎因看了看手中的鉛筆，看了看眼前的名單，又看了這位學生一眼。

　　「我們就叫你拉姆吧。」他說，於是把這個名字寫到名單上。

　　學生走了出來。班戈的七月，陽光明媚。這裡位於北愛爾蘭道恩郡的北海岸。

　　到星期六傍晚的時候，他在站前街不遠的一家破舊客棧裡找到了一個便宜的住處，這一帶是班戈「一床加早點」小店的集中地，至少到火車站很方便。每天早晨太陽剛露頭兒，班車就要從那裡出發去工地。從他房間那積滿灰塵的窗戶，可以一直看到帶有欄杆的路基一側，貝爾法斯特開來的火車就從那裡進站。

　　他找了好多家才找到這個房間，有許多門上貼著「一床加早點」的小店，但當他走到門口時，卻大都被訂完了。確實不假，在這盛夏季節，許多閒散勞力都蜂擁到這個鎮上來。更確實不假的是，麥克戈克太太是天主教徒，因而，她還有空房間。

　　星期天上午，他把隨身用品從貝爾法斯特帶了過來，大部分都是醫學書籍。下午，他躺在床上，想著他的故鄉旁遮普邦，那裡火熱的太陽照射著褐色山巒。再過一年，他就成了合格的大夫了。再經過一年工作實習，他就可以回到老家去給鄉親們治病了。他盤算著，這個夏天他可以賺到足夠的錢來度過最後的難關。打那以後，他就有自己的工資了。

　　星期一早上六點差一刻時，他被鬧鐘吵醒，起了床，用冷水洗把臉，剛過六點就來到了車站廣場。時間還早，他便找了一家開門早的咖啡館，喝了兩杯紅茶。他的早點就是如此。六點一刻，那臺破舊卡車由拆遷隊的一個工人開了過來。十幾個人圍了上去。哈爾基尚．拉姆．拉爾不知道該走過去自我介紹呢，還是在遠處等著好。他等在那裡。

　　六點二十五分，工頭坐著自己的汽車來了，把車靠在路邊，大步地向卡車走過去。他手裡拿著麥克奎因開的名單，掃了眼那十幾個人，都認識，點了點頭。這位印度人走上前去，工頭盯了他一眼。

　　「你就是黑鬼麥克奎因招來幹活的嗎？」他問道。

　　拉姆．拉爾站住了。「我叫哈爾基尚．拉姆．拉爾，」他說，「是我。」

　　沒有必要問大個子比利．卡麥倫是怎麼得到他的雅號的。他只穿襪子站著是六英呎三英吋，何況還穿著一雙大靴子，底上釘著釘子，尖上包著鋼。兩條胳膊像樹幹一樣，掛在寬寬的肩膀上，滿腦袋蓬蓬亂亂地長著薑黃色的頭髮。兩隻無精打采的小眼睛惡狠狠地朝下盯著這個瘦小的印度仔。他顯然不很高興，他向地上唾了一口。

　　「那就上車吧。」他說。

　　在去工地的路上，卡麥倫坐在前面的駕駛室裡，駕駛室與卡車後廂並沒有隔板，車廂裡兩邊的長木凳上坐著十多個工人，拉姆．拉爾挨著後擋板坐著，旁邊是一個又小又結實的人，藍眼睛炯炯有神。他叫湯米．伯恩斯。他看上去很友好。

　　「你是哪兒人？」他問，完全是出於好奇。

　　「印度，」拉姆．拉爾說，「旁遮普邦的。」

　　「啊，哪的？」湯米．伯恩斯又問。

　　拉姆．拉爾微微一笑。「旁遮普邦是印度的一部分。」他說。

　　伯恩斯想了一會兒。「你是新教徒還是天主教徒？」他接著又問道。

　　「都不是，」拉姆．拉爾耐心地說，「我是印度教徒。」

　　「你是說你不是基督教徒？」伯恩斯驚詫地問。

　　「對，我信印度教。」

　　「嗨，」伯恩斯向大家說，「這位連基督教徒都不是。」他並不是氣憤，只是感到好奇，就像小孩剛剛發現一件新奇的玩具一樣。

　　卡麥倫從前面的駕駛室轉過頭來。「咳，」他喊道，「一個異教徒。」

　　拉姆．拉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車廂對面的帆布篷。現在，他們已經來到了班戈的南邊，沿著公路向紐敦納茲方向開去。過了一會兒，伯恩斯開始把他介紹給別人。這兒有一位叫克雷格，一位叫門羅，一位叫帕特森，一位叫博伊德，還有兩位叫布朗。拉姆．拉爾來到貝爾法斯特很久了，完全能從名字上識別出這些人都源自蘇格蘭，表明他們都是虔誠的長老派信徒：在六個郡裡新教徒占多數，而長老派是他們的中堅。這些人看起來都很友善，都向他點點頭。

　　「你沒帶飯盒嗎，小夥子？」那位歲數大一點、叫帕特森的問道。

　　「沒有，」拉姆拉爾說，「太早了，還沒來得及叫房東準備一個。」

　　「你得吃午飯，」伯恩斯說，「嗯，還有早飯，我們自己生火煮茶。」

　　「我一定買個飯盒，明天帶飯。」拉姆．拉爾說。

　　伯恩斯看了看印度人的膠底軟靴。「你以前沒幹過這種活吧？」他問。

　　拉姆．拉爾搖搖頭。

　　「你得有雙結實的靴子，保護你的腳，明白嗎？」

　　拉姆．拉爾答應，如果晚上能找到一家不關門的店鋪的話，就買一雙軍用靴。他們穿過了紐敦納茲，仍沿著Ａ２１號公路向南朝小鎮康伯開去，克雷格從對面看著他。

　　「你幹什麼工作？」他問。

　　「我是學醫的，貝爾法斯特皇家維多利亞醫學院的學生，」拉姆．拉爾說，「明年該畢業了。」

　　湯米．伯恩斯高興起來。「很快就要成為一名真正的大夫了，」他說，「喂，大個子比利，咱們誰碰傷了，拉姆這小夥子可以給咱們治治了。」

　　大個子比利咕噥地說：「他甭想碰我一根手指頭。」

　　這句話把談話壓了下去了。一直到工地，誰也沒有再吭聲。出了康伯，司機又向西北開去。在通向鄧多納德的路上開了二英哩，向右上了一條小路，在樹林的盡頭停了下來。他們看到一座待拆建築。

　　這是一座巨大的舊威士忌酒廠，長期棄置不用，四壁瀕危。這地方曾經有兩家酒廠，都生產上好的愛爾蘭威士忌，但多年前都停產了。這是其中之一。它坐落於康伯河畔。河水從鄧多納德流下來到康伯，推動酒廠的巨大水輪，再繼續向下流，傾瀉到斯特蘭福德湖。大麥由馬車沿著那條小路拉來，一桶桶威士忌又沿著同一條小路運出去。推動機器的甜甜的河水也曾經用於酒鍋中釀酒，但酒廠已空空地閒在那裡，廢置不用多年了。

　　當然，當地的孩子常常闖進去，發現那裡是理想的玩耍場所。直到一個孩子摔斷了腿以後，郡政府來調查了一下，宣布它是危房，並向房主發出了強行拆除令。

　　這位房主是一家古老的豪門大戶的後裔，這些大戶曾顯赫一時。現在，他想把房子拆掉，越便宜越好。於是，麥克奎因便插足而入。用重型機械拆除，會快得多，但費用也多，大個子比利和他的拆除組只用大錘和撬棍來幹。麥克奎因甚至和一個零散裝修商成交，將最好的木料和數百噸熟磚賣給他。而今，那些有錢人都想使他們的新房子帶有一種「風格」，也就是，看上去要顯得古氣。所以，那些上層的首席執事們便撥出一筆費用，購置古老的風吹日晒的舊牆磚和真正古老的木料房梁來裝飾他們的看起來古老的新宅門大院。麥克奎因一定會滿足他們的願望的。

　　卡車轟隆隆地開回班戈去了。「好，小夥子們，」大個子比利說，「就是這兒。咱們從頂瓦開始，你們當然知道該怎麼幹。」

　　這些人站在一大堆工具旁。有頭重七磅的大錘；六英呎長一英吋多粗的撬棍；一碼長的起拔桿，尖上分叉彎著，以便拔起釘子；短柄重頭的榔頭和各種木鋸。唯一考慮人身安全的就是一些帶鉤卡的安全帶和幾百英呎的繩子。拉姆．拉爾抬頭看了看建築物，倒抽了一口冷氣，有四層樓高，而他有懼高症。搭鷹架是很貴的。

　　其中一個人沒有聽吩咐就向建築走過去，撬下一塊門板，像撕紙牌一樣把門弄碎，生起一堆火。從河裡提來一鐵皮罐水，很快就燒開了，接著就沖好了茶。除了拉姆．拉爾，每人都有一個搪瓷缽子。他心裡記下來，也要買一個。這活兒幹起來灰塵大，口渴。湯米．伯斯喝完自己的一缽子，又倒上，遞給拉姆．拉爾。

　　「印度喝茶嗎？」他問道。

　　拉姆．拉爾接過缽子。茶裡已兌好了，甜的，並不白。他不喜歡。

　　他們站在高高的屋頂上，幹了第一個早上。瓦片是不用留存的，所以他們用手拆下來，拋到離河遠一點的地面上。曾有指示，不能讓瓦礫堵塞河道。所以，都得扔到建築的另一邊，丟在酒廠周圍長滿蒿草、雜草、金雀花和荊棘的地面上。工人們用繩子連著，一旦有人抓不住，要從屋頂滑下去時，旁邊的人好能拉住他。由於沒有瓦了，屋梁之間的空窟窿便露了出來。他們下面就是頂層的地面，是大麥庫。

　　十點鐘時，他們沿著建築物內搖搖欲墜的樓梯走下來，到草地上吃早飯，又煮了一罐子茶。拉姆．拉爾沒吃早飯。兩點鐘時，他們休息吃午飯。一夥人吃著一大塊一大塊的三明治。拉姆．拉爾看了一下自己的雙手。手上有幾個地方劃破了，流著血；他的肌肉酸疼，也很餓。他心裡又暗記下來，要買一副厚手套。

　　湯米．伯恩斯從自己的飯盒中拿起一塊三明治，「你不餓嗎，拉姆？」他問道，「放心，我足夠了。」

　　「你這是幹什麼？」大個子比利坐在火堆的那邊，他隔著火堆喊道。

　　伯恩斯顯出辯白的樣子。「就給小夥子一塊三明治嘛。」他說。

　　「讓那黑鬼他媽的自己帶三明治嘛，」大個子比利說，「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大家都低頭看著自己的飯盒，默不言聲地吃著，顯然誰也不想與大個子比利爭辯。

　　「謝謝你，我不餓。」拉姆．拉爾對伯恩斯說，他走開來，坐到河邊，把火辣辣的雙手浸在水裡。

　　到太陽下山、卡車來接他們時，寬大屋頂上的瓦已被揭掉一半了。再有一天，就要用鋸和起釘桿拆屋椽了。

　　這個活整整幹了一個星期。一度威風凜凜的大樓，它的椽。板、梁都被拆掉了，站在那裡，空空曠曠。張口的窗洞像睜著的眼睛，死盯盯地盼著死神的到來。拉姆．拉爾很不適應這種艱苦的勞動。他的肌肉酸痛不止，雙手長滿血泡。他掙扎幹下去，為了錢，他太需要錢了。他買了一個鐵皮飯盒、一個搪瓷缽子、一雙厚靴子和一副厚手套。別人誰也不戴手套。別人的手經過幹了多年體力活，都變得很結實。整個一週期間，大個子比利．卡麥倫不停地刺激他，讓他幹最重的活兒。一聽說拉姆．拉爾怕高就把他安排到最高處幹活。這位旁遮普人忍氣吞聲，因為他需要這筆錢。星期六那天，終於攤牌了。

　　木料都拆光了，於是該拆磚石了。使這座龐然大物在離河遠的一方倒下去的最簡便的辦法，就是在面對開闊地的那面牆的角落處埋上炸藥。但絕不可能使用炸藥。在北愛爾蘭任何地方使用炸藥都必須有特許證。這樣就會驚動稅務人員。麥克奎因和他的手下人就都得交一筆可觀的所得稅，麥克奎因還得向國家保險捐一筆款。所以，他們危險地站在岌岌可危的地板上，將牆一大塊一大塊地鑿下來，下面支撐的牆壁在大錘的震動下不斷地開裂，隨時有坍塌的危險。

　　午飯時，大個子比利繞著大樓走了兩圈，然後回到火堆旁。他開始給大家講，怎樣把三層樓上外牆上的很大一塊弄倒下來。他轉身對著拉姆．拉爾。

　　「我想讓你到那上面去，」他說，「當那牆要倒時，把它往外蹬。」

　　拉姆．拉爾往上看了看那塊牆，在牆基處橫著一條很長的裂縫。

　　「那塊牆隨時都會倒下來。」他爭辯道，「誰站在那上頭都會跟它一起摔下來的。」

　　大個子比利直盯盯地看著他，臉漲得通紅，氣得眼白都變紅了。「用不著你教我怎麼幹；讓你怎麼幹就怎麼幹，你這個黑鬼笨蛋。」他轉身憤憤地走開了。

　　拉姆．拉爾站了起來，他聲音又尖又響亮地喊，「卡麥倫先生。」大個子比利．卡麥倫驚異地轉過身來。工人們坐在那裡，一個個驚得張著嘴。拉姆．拉爾慢慢地朝大塊頭走過去。

　　「咱們要說清楚。」拉姆．拉爾說，聲音清脆響亮，空地上的人都能聽到。「我是印度北部旁遮普人，也是剎帝利血統，武士家族的成員。我現在或許沒有足夠的錢學醫，但我的祖先在兩千多年以前就是王子武士、達官學者了，而你的老祖宗還只能赤身裸體四腳爬行呢。請你不要再汙辱我才好。」

　　大個子比利朝下瞪著這個印度學生。他的眼白變得通紅發光。別的工人坐在那裡，驚得目瞪口呆。

　　「是這樣嗎？」大個子比利冷冷地說，「現在還是這樣嗎？啊，今非昔比了，你這個黑雜種。我看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

　　說著，他張開巴掌掄起胳膊，啪地一聲甩到拉姆．拉爾的臉上。這個小夥子一下子跌出幾英呎遠，摔在地上。他的頭嗡嗡響，他聽到湯米．伯恩斯朝他喊，「躺在那兒別動，小夥子。你若站起來，大個子比利會打死你的。」

　　拉姆．拉爾仰視著陽光。那個巨人站在他的眼前，雙拳緊握。他意識到，他與這個高大的北愛爾蘭人打架是占不了便宜的。一種羞愧恥辱感湧上心頭。他的先祖曾經手握寶劍長矛，在百倍於愛爾蘭這六個郡的原野上飛馬馳騁，所向披靡。拉姆．拉爾閉上眼睛，躺著不動。不一會兒，他聽到大個子走了，別人在嘁嘁喳喳地小聲說話。他把雙眼閉得緊緊的，不讓恥辱的眼淚淌出來。在冥冥黑暗中，他看到灼熱的旁遮普原野上人們飛馬奔馳；豪放威猛的人們，戴著穆斯林頭巾，鷹鉤鼻、大鬍子、黑眼睛，他們是五大河流域的武士們。

　　很久以前的一個上午，馬其頓的伊斯坎達曾經瞪著一雙貪婪似火的眼睛，飛馳在這片廣闊的原野上；年輕的神亞歷山大，人們稱其為大帝，在他二十五歲時曾經遺憾得流淚，因為他沒有什麼地方可征討了。那些飛馬的人們都是大帝手下將領們的後代，也是哈爾基尚．拉姆．拉爾的祖先。

　　他躺在塵埃上，而他們馳騁著，從他的身邊經過，低頭看著他。每個疾馳而過的人都向他說了一個詞：報仇。

　　拉姆．拉爾一聲不吭地站起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麼，該怎麼辦就得怎麼去辦。他們的民族就是這麼行事的。當天的其餘時間裡，他都是在默不言聲中幹活，他不跟別人說話，人家也沒跟他說一句話。

　　※※※

　　那天傍晚，天黑下來的時候，他開始準備了，他把破舊梳妝臺上的刷子和梳子都挪開，拿下來那塊髒墊布，又把鏡子從座架上拆下來。他拿出印度教經書，從書裡裁下一頁，上面有薩蒂女神的像，她是權力和正義的化身。他把像釘在梳妝臺上方的牆上，這就變成了一座神龕。

　　他早已從車站的小攤上買了一束花，將它編成一個花環。在女神像的一側，他放了一隻淺碗，裡面盛有半碗沙子，在沙子上插上一支蠟燭，再點著。他又從衣箱中取出一個布捲，從中抽出六支香。從書架上取下一隻短頸花瓶，將香插在裡面點著。一股沁人的香煙氣充滿屋中。外面，從海上滾過來隆隆霹靂聲。

　　神龕備妥後，他站在前面，低下頭，手指托著花環，開始祈禱神靈指點迷津。第一聲霹靂在班戈上空滾過。他說的不是當代的旁遮普話，而是祈禱用的古梵語。「德威……薩蒂……媽……薩蒂女神……偉大的母親……」

　　外面又霹靂一聲，頭一陣雨落了下來。他摘下第一枝花，放在薩蒂像前。

　　「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要報復那個禍首……」他摘下了第二枝花，放到第一枝旁邊。

　　他祈禱了一個小時，雨也一直下著。雨點砸得頭上的瓦片作響，再順著他身後的窗子流淌下來。祈禱結束時，暴雨也小了下來。他想知道應該採取什麼形式來進行復仇。他需要神靈給以指點。

　　他做完時，香也燒完了，屋中充滿濃鬱的香氣。蠟燭也燒短了。神像前梳妝臺的漆面上灑滿了花。薩蒂無動於衷地看著他。

　　他轉身走到窗前朝外看著。雨已經停了，窗外的一切都在淌水。正當他全神貫注地看著時，一股雨水突然從窗上方的流水槽淌下來。一注細流順著滿是灰塵的玻璃往下流，在汙垢中沖出一條路。因為汙垢，水流不能一直往下淌，而是偏向一邊，於是，他的視線便隨著那條水路被引向窗角。水流停止時，他的視線正看著房間的一個角落。他的睡衣正掛在那兒的釘子上。

　　在下暴雨時，他就已經注意到，他的睡衣帶子掉到地板上了。帶子盤在那裡，有結兒的一端壓在下面看不見，另一頭露在地毯上，上面的十多個流蘇只有兩根露了出來，像一隻帶叉的舌頭。這條盤在一起的睡衣帶子，在角落裡再像一條蛇不過了。

　　拉姆．拉爾明白了。第二天，他乘火車到貝法斯特去看那位錫克教徒。

　　蘭吉特．辛格也是醫學院學生，但他卻幸運得多。他的父母很富有，給他一大筆生活費。他在宿舍裡一間裝飾考究的房間裡接待了拉姆．拉爾。

　　「我收到了家裡的信，」拉姆．拉爾說，「我父親病危了。」

　　「我感到很遺憾，」蘭吉特．辛格說，「我很同情你。」

　　「他要求見我，我是長子，我該回去。」

　　「那當然，」辛格說，「父親去世時，長子總是應該守在身邊的。」

　　「是飛機票的事兒，」拉姆．拉爾說，「我正在打工，掙錢很多。但現在手頭上還不夠。如果你能把缺的錢借給我就好了。我回來後繼續打工，再還給你。」

　　錫克教徒對借貸是很在行的，只要利息合適和還錢有保障就行。蘭吉特．辛格答應星期一上午到銀行去取款。

　　那個星期日傍晚，拉姆．拉爾來到位於格魯斯波特的麥克奎因家中拜訪他。這位承包商正坐在電視機前，手邊放著一罐啤酒。他就喜歡這樣來度過星期日的夜晚。他妻子把拉姆．拉爾領進來時，他把電視音量關小了。

　　「是關於我父親的事，」拉姆．拉爾說，「他病危了。」

　　「我得回去看看他，這種時候，長子總要守在父親身邊的，這是我們民族的風俗習慣。」麥克奎因有個兒子在加拿大，已經七年沒見面了。

　　「唉，」他說，「對的，是該這樣啊。」

　　「我已經借了機票錢，」拉姆．拉爾說，「如果我明天走，週末就能回來。可關鍵是，麥克奎因先生，我就更需要這份工作了，要還借款，還有下學期的學費。如果我週末回來，您能給我保留這份工作嗎？」

　　「可以，」承包商說，「你不在的幾天是不能給錢的。這份工作也不能再多留一週。但是如果你週末能回來的話，還可以幹那個活兒。條件不變，這話要說清楚。」

　　「謝謝您，」拉姆說，「太謝謝您了。」

　　他沒有退掉站前街的房間，但回到貝爾法斯特的宿舍過了夜。星期一上午，他陪蘭吉特．辛格到銀行取了錢，於是這位錫克教徒把錢交給了這位印度教徒。他坐出租車到阿爾德格魯烏機場，乘區間飛機飛到倫敦；又買了一張經濟艙機票，乘下一次航班去印度。二十四小時之後。拉姆．拉爾在熱浪滾滾的孟買著陸了。

　　※※※

　　星期三，拉姆．拉爾在大路橋那無所不有的市場上發現了他所尋求的東西。當他腋下夾著爬行動物教科書逛了進來時，查德基先生的熱帶魚和爬行動物商店裡幾乎無人光顧了。他發現老店主正坐在半暗的店鋪後部，其周圍全是一缸一缸的魚和正面是玻璃的匣子，裡面的蛇和蠍子都在打盹，以熬過這個大熱天。

　　查德基先生對學術界並不陌生。他向幾家醫學中心供應研究和解剖的標本，有時還有賺頭很大的國外訂單。當這位學生向他解釋要買什麼時，這位滿臉鬍子的人會意地不住點頭。

　　「啊，是的，」這位孟加拉老商人說，「我知道那種蛇。你來得巧，我有一條，幾天前才從拉吉普塔納運來。」

　　他把拉姆．拉爾領進他的私室，兩個人默默地透過玻璃看著新匣子中的蛇。

　　教科書中把它稱做ｅｃｈｉｓ　ｃａｒｉｎａｔｕｓ，書的作者當然是個英國人，但他用了這個拉丁學名。英語叫鋸鱗蝰蛇，在致命的蛇類中，它是最小的，也是毒性最大的。

　　教科書說，這種蛇分布很廣，從西非往東，再往北直到伊朗，從印度到巴基斯坦，都可以找到。它適應力很強，什麼氣候環境都能適應，從西非潮溼的樹叢，到伊朗冬天的寒冷山丘，乃至印度炎熱似火的山地，都可以。

　　匣子中樹葉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教科書又說，其身長九到十三英吋，很細。身體呈褐綠色，有淺色斑點而且有時看不出來；身體兩側各有一條顏色稍深的線。在於熱天氣時夜間出來活動，白天炎熱時則躲起來。

　　匣中的葉子又刷刷響起來，一個小小的頭露了出來。

　　教科書說，抓這種蛇時特別危險，牠比赫赫有名的眼鏡蛇所殺的人還多，多數原因是由於牠太小，稍不注意，手腳就會碰上牠。教科書的作者還加了一個註腳，指出吉卜林在他的名著《里基──提基──塔維》中所提到的毒蛇肯定不是印度產的毒蛇，因為牠有二呎長，很可能是鋸鱗蝰蛇。作者顯然很樂意搬出名人吉卜林來證明其準確性。

　　匣子裡，一條黑色的叉形小舌頭在玻璃後面連連伸向這兩個印度人。

　　那位過世已久的作者、英國自然科學家在該章結尾時描述ｅｃｈｉｓ　ｃａｒｉｎａｔｕｓ說，牠非常機警，易怒，無任何預示便疾速攻擊；毒牙小得像兩根細小的荊刺，咬人後留下幾乎讓人看不見的痕跡；一點也不疼，但幾乎必死無疑，通常只能活二到四小時，還要看被咬者的體重以及當時和爾後身體抵抗能力如何。死因都是腦出血。

　　「你要多少錢？」拉姆．拉爾低聲地問道。

　　老店主無奈地攤開了雙手。「這種珍貴的品種，又這麼難找，五百盧比吧。」他說了後，感到後悔的樣子。

　　拉姆．拉爾把價壓到三百五十盧比成了交，用罐子把蛇提走了。

　　拉姆．拉爾為回程倫敦做準備：他買了一盒雪茄，把盒子倒空，蓋子上扎一百二十個透氣的小孔。他知道，細小的蝰蛇可以一週不吃東西，兩三天不喝水；有些微一點空氣就夠呼吸。所以，他把蝰蛇和葉子裝在雪茄盒裡，再包上、封上，又裹上幾條毛巾，即使在衣服箱子中，又厚又蓬鬆的毛巾裡也會有足夠的空氣。

　　他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手提包，於是他買了一個纖維衣箱。又從市場小攤上買了幾件衣服，裝到箱子裡，雪茄盒放在中間。在離開旅館去孟買機場前幾分鐘，他才關上衣箱並鎖上。在回倫敦的航班上，他把衣箱交給航空公司託運了。他的手提行李被檢查了，但裡面並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東西。

　　星期五的上午，印航噴射航班在倫敦希斯洛機場著陸了。拉姆．拉爾排到擁向英國的印度人長隊之中。他證明自己是醫學院學生，而不是移民，很快就被放行了。他馬上來到行李認領處，第一批行李轉出來了，在頭一批二十多個行李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衣箱。他把衣箱提進廁所，從裡面抽出雪茄盒又放到手提包中。

　　在無申報通道，他還是被攔住了。但這裡檢查的是衣箱。海關官員掃了一眼他肩上的提包，讓他過去了。

　　拉姆．拉爾坐上機場大巴士，穿過希斯洛機場，來到一號候機樓。他搭上中午的區間班機飛回貝爾法斯特。喝下午茶時，他已經在班戈了，終於可以好好地看一看他帶進來的東西了。

　　他從床頭櫃上取下一塊玻璃，在打開雪茄盒之前，小心翼翼地將玻璃插到盒蓋與裡面的致命毒蛇之間。透過玻璃，他看到蝰蛇在裡面轉來轉去。牠停下來，瞪著黑黑的眼睛，憤怒地瞧著他。他把盒蓋放下來。盒蓋一合上就飛快地將玻璃抽出來。

　　「睡覺吧，若是你想睡覺的話，我的小朋友，」他說，「上午，你就要為薩蒂履行她交給你的使命了。」

　　天黑前，他買了一小罐旋蓋咖啡，將裡面的咖啡倒入室內的一個瓷壺中。早上，他用厚手套將蝰蛇從盒子抓到罐中。激怒的蛇咬了他的手套一口，但他並不介意。到中午時，牠的毒液還會產生出來的。他觀察了一會兒那條蛇。牠在玻璃咖啡罐裡盤得緊緊的。接著他把蓋子最後一次擰結實，放到飯盒裡。然後，他去趕班車。

　　大個子比利．卡麥倫有個習慣，一到工地就脫下上衣，掛在近處方便的釘子上或樹枝上。拉姆．拉爾注意到，午飯時間，這個高大的工頭一吃完，就必然一次不漏地要走到上衣那兒，從右手口袋裡掏出菸斗和菸袋。天天如此。愜意地抽完菸後，他便磕掉菸灰起身喊道，「好了，小夥子們，幹活去。」說著把菸斗送回上衣口袋。在他轉身回來時，每個人都得站起來。

　　拉姆．拉爾的計劃很簡單，但不能出錯。上午他將把毒蛇偷偷地放進掛著的上衣右手口袋中。野蠻的大個子比利．卡麥倫吃完三明治後，將從火堆旁站起來，走到上衣跟前，將手伸進口袋裡，那毒蛇將遵照偉大的薩蒂的意志，實現牠被從橫穿半個世界帶過來所應該執行的使命。將這位北愛爾蘭人處以死刑的將是牠──蝰蛇，而不是他拉姆．拉爾。

　　大個子比利一定會罵著將手從口袋中抽出來，蝰蛇掛在他的手指上，毒牙深深地咬入肉中。拉姆．拉爾將一躍而起，扯掉毒蛇摔到地上，踩住它的頭。這時，牠已是無害的了，牠的毒液已洩盡了。最後，拉姆．拉爾將以一種厭惡的姿態，將踩死的蝰蛇遠遠地甩到康伯河裡去，河水將把這罪證帶到海裡去。也許會引起一點懷疑，但只不過是那一點點懷疑而已。

　　十一點鐘剛過一會兒，藉口去找一柄新大錘，哈爾基尚．拉姆．拉爾趁機打開飯盒，拿出咖啡罐，旋開蓋兒，將裡邊的東西抖落到掛著的上衣右手口袋裡。不到六十秒鐘，他又回來幹活了。他的所作所為，誰也沒看到。

　　吃午飯時，他覺得這頓飯難以下嚥。大家和平時一樣，圍著火堆坐成一圈。乾裂的舊木板燒得噼啪作響，鐵皮罐裡的水在火上咕咕地沸騰著。工人們像往常一樣說說笑笑。大個子比利狼吞虎嚥地吃著他老婆給他準備的一疊大塊三明治。拉姆．拉爾早就選了一個火堆周圍靠近那件上衣的地方坐了下來。他強迫自己往下吃。胸中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心情也越來越緊張。

　　終於，大個子比利將吃完的三明治紙揉成一團扔到火裡並打了一個飽嗝。他哼了一聲站了起來，朝他的上衣走過去。拉姆．拉爾轉臉去看。別人誰也沒注意。大個子比利走到上衣旁，將手伸入右手口袋中。拉姆．拉爾屏住了呼吸。只見大個子比利的手在口袋中摸了幾秒鐘，接著掏出了菸斗和菸袋。他開始把新菸絲裝到菸鍋裡。他裝菸時，看到拉姆．拉爾在盯著他。

　　「你在看什麼？」他惡狠狠地問道。

　　「沒看什麼。」拉姆．拉爾說，臉又轉向火堆。但他坐不住，便站起來伸展一下四肢，一邊伸展一邊把身子偏過去。從眼角裡，他看到大個子比利將菸袋放回口袋中，又從口袋中掏出一盒火柴。工頭點著菸斗，自得其樂地抽了起來。他又踱回火推旁。

　　拉姆．拉爾又坐回原先的位置上，不可置信地瞧著火苗。怎麼回事，他問自己，偉大的薩蒂怎麼這樣對待他？那毒蛇是按她的旨意帶來的，是她的工具，是她的法寶，但她卻打退堂鼓了，拒絕使用她的報復手段了。他轉過頭去，偷偷地看了一眼那件上衣。在那上衣襯裡的最底部緊靠接縫的地方，靠最左邊，有東西動了一下又不動了。拉姆．拉爾震驚得雙眼緊閉。一個洞，襯裡上有個小洞，把他的整個計劃給毀了。在一下午的幹活中，他都是恍恍惚惚地，而且憂心忡忡。

　　坐卡車回班戈時，大個子比利和往常一樣坐在前面。由於天熱，他把上衣疊起來放在膝上。在車站前，拉姆．拉爾看到他把仍然疊著的上衣丟在自己小汽車的後座上，然後開走了。拉姆．拉爾追上湯米．伯恩斯，他正在等公共汽車。

　　「請問，」他問，「卡麥倫先生有家嗎？」

　　「當然有，」這位小個子工人爽快地說，「一個老婆，兩個孩子。」

　　「他住的離這兒遠嗎？」拉姆．拉爾說，「我是指他開著車。」

　　「不遠，」伯恩斯說，「在基庫雷小區那邊。我想是加納威花園。去拜訪他，你？」

　　「不，不，」拉姆．拉爾說，「星期一見。」

　　回到他的房間後，拉姆．拉爾盯著公正女神那張冷漠嚴肅的面孔。

　　「我本來沒想害死他的妻子和孩子，」他告訴她說，「他們並沒有傷害我。」

　　女神從遠處看著他，沒有回答。

　　這個週末，哈爾基尚．拉姆．拉爾都是在憂慮的煎熬中度過的。那天傍晚，他走到環路旁的基庫雷小區，找到了加納威花園。這地方就在歐文樓花園旁，他在這兒逗留了一個小時，假裝打電話，同時觀察著路對面的短短街區。他認為在一個窗口看到了大個子比利．卡麥倫的身影，並且記住了房子的位置。

　　他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從那兒出來，走不遠就碰到幾個朋友。一時間他真想追上前去，告訴她那條多麼凶險的東西正藏在他父親的上衣裡，可是他沒有勇氣。

　　接近黃昏時，一個婦女從房中走出來，挎著購物籃子。他尾隨她來到克蘭德鮑伊購物中心。這個中心關門較晚，為的是給那些週末採買的人提供方便。他認為那婦女是卡麥倫太太。她走進斯圖爾茨超級市場。這位印度學生繞到她身後的貨架後面跟著她，設法鼓足勇氣走上前去，告訴她家中的危險。他還是不敢。萬一他認錯人呢，甚至房子也可能看錯了。那樣的話，人們就會把他當成瘋子帶走的。

　　當晚他睡得很不好，腦子裡老是浮現著那條鋸鱗蝰蛇的影子，牠從上衣襯裡的藏身地方爬出來，在全家酣睡的房子裡爬來爬去，屋內一片寂靜，而死亡卻在潛行。

　　星期日，他仍然沒有離開吉庫雷小區，而且認準了大個子比利家的房子。他清楚地看到大個子比利在後院花園裡。下午過了一半的時候，他已經引起當地人的注意了。他意識到，他要麼是大膽地走到正門前，承認自己所幹的事；要麼是走開，一切聽從女神的擺佈。一想到與可怕的大個子比利面對面，講出他的孩子正處於迫在眉睫的致命危險，講出實情，他簡直是怕得要命。於是，他又走回到站前街。

　　※※※

　　星期一早上，差一刻六點時，大個子比利全家起床了。八月的早晨，陽光明媚。六點鐘時，全家四口在房子後部的小廚房裡吃早點。兒子、女兒和妻子都穿著睡衣。大個子比利已穿好衣服，準備上班。他的上衣還在過道的一個櫥櫃裡，整個週末都沒動過。

　　六點剛過，她的女兒潔妮一邊往嘴裡塞一塊果醬吐司麵包，一邊站了起來。

　　「我去洗洗。」她說。

　　「姑娘，先從櫥櫃把我上衣拿來再去。」她父親一邊說著，一邊吃盤中的麥片粥。幾秒鐘後，姑娘又出現了，拎著上衣的領子，遞給父親。他連頭也沒抬。

　　「掛在門後。」他說。姑娘照辦了。但是上衣領子上沒有懸掛用的襟套，掛鉤也不是生鏽的釘子，而是光滑的鉻製品。上衣掛了沒一會兒，便滑落到廚房地板上。姑娘正要走出屋，父親抬頭看了一眼。

　　「潔妮，」他喊道，「把東西撿起來。」

　　在大個子比利家中，誰也不敢跟一家之主頂嘴。潔妮走回來，撿起上衣好好掛了掛。正當她掛的時候，一個又細又黑的什麼東西從衣服的縫裡滑落下來，蜿蜒地穿過地毯，刷刷地爬到角落裡。她驚恐地瞧著牠。

　　「爸，你上衣裡是什麼呀？」

　　大個子比利．卡麥倫停了下來，一匙麥片粥還沒送到嘴邊。卡麥倫太太從爐灶轉過身來。十四歲的鮑比也停止往吐司麵包上抹黃油，向這邊看過來。那小東西彎曲地趴在一排櫥櫃旁的角落裡，緊緊地弓著身子，一副防衛的樣子，盯著周圍的一切，小小舌頭快速地一伸一縮。

　　「上帝保佑，這是蛇呀。」卡麥倫太太說。

　　「別犯傻了，老婆子，你還不知道愛爾蘭沒有蛇嗎？這個誰都知道。」她丈夫說。他放下湯匙。「這是什麼，鮑比？」

　　儘管大個子比利在家裡家外都像個暴君，但對他小兒子的學識還是有點敬佩的，兒子在學校學習好，正在學習許多奇聞趣事。男孩透過他那貓頭鷹眼睛般的深度眼鏡看著那條蛇。

　　「可能是蛇蜥，爸，」他說，「上學期別人弄到學校幾條，上生物課用的，拿來做解剖。是從海對面弄來的。」

　　「我看不像蛇蜥。」他父親說。

　　「牠不是真正的蛇蜥，」鮑比說，「牠是一條沒腿的蜥。」

　　「那為什麼人們還管牠叫蜥？」他那不輕信的父親追問道。

　　「我不知道。」鮑比說。

　　「那你上學是幹什麼去了？」

　　「牠咬人嗎？」卡麥倫太太害怕地問。

　　「根本不咬人，」鮑比說，「牠不是害蟲。」

　　「弄死牠，」父親說，「扔到垃圾箱去。」

　　他兒子從桌旁站起，脫下一隻拖鞋，像蒼蠅拍子一樣拿在一隻手中。他光著腳向角落走過去，恰在此時，他父親改變了主意。大個子比利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愜意的笑。

　　「等一下，稍等，鮑比，」他說，「我有個主意，老婆子，給我拿個罐子來。」

　　「什麼樣的罐子？」卡麥倫太太問。

　　「我怎麼知道你有什麼樣的罐子？有蓋兒的罐子就行。」

　　卡麥倫太太嘆了一口氣，繞過那條蛇，打開一個櫥子。她審視著她那一櫥子瓶瓶罐罐。

　　「有一個果醬罐，裡面裝著乾豆子。」她說。

　　「把豆子倒到別的地方去，把罐子給我。」大個子比利命令道。

　　她把罐子遞給他。

　　「你打算幹什麼，爸？」鮑比問。

　　「我們班兒上有個黑鬼，一個異教徒，他來自一個多蛇的國度。打算跟他開個玩笑，一個小小的玩笑。把廚房裡防燙手套遞給我，潔妮。」

　　「你不必帶手套，」鮑比說，「牠不會咬你的。」

　　「我不能去碰那個骯髒東西。」大個子比利說。

　　「牠不髒，」鮑比說，「牠們是很乾淨的生物。」

　　「你這個傻瓜，小子，你的書都白念了。聖經裡不是說，『汝必須用肚子爬行，以土為生……』哎，何止吃土呀，反正，我絕不用手碰牠。」

　　潔妮將防燙手套遞給爸爸，大個子比利．卡麥倫左手拿著開了蓋的果醬罐兒，用手套保護著右手，俯身站在蝰蛇旁。他的右手慢慢地向下伸，到低處時，疾速地一抓。但那條小蛇更快，牠那微小的利齒刺入絮得厚厚的掌心處，毫無傷害。大個子比利並沒有看到，因為他的視線被自己的雙手擋住了。轉眼間，那蛇被抓到果醬罐中，蓋上了蓋兒。透過玻璃，他們看到牠在裡面發瘋地扭動著。

　　「我討厭這些東西，不管牠有沒有害，」卡麥倫太太說，「謝謝你，快把牠弄出去吧。」

　　「這就弄出去，」她丈夫說，「我都遲到了。」

　　他把果醬罐放進提包裡，飯盒早已裝在裡面了，又把菸斗和菸袋裝到上衣右口袋裡，把提包和衣服都拿出去放到車裡。他到車站時，已經遲到了五分鐘。他發現那印度學生盯著他，他感到很詫異。

　　在他們朝南開向紐敦納茲和科默的路上，大個子比利想道，「我看他以後還敢不敢這樣看我。」

　　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工地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大個子比利的玩笑祕密，如果都同意，就刺激一下「那個黑鬼」。真是機會難得；大家都確信，蛇蜥是無害的，大家也認為是個好玩笑。只有拉姆．拉爾蒙在鼓裡，他悶頭幹活，憂心忡忡地想著心事。

　　吃午飯的時候，他本該懷疑會有什麼事兒的。氣氛不對勁，大家和平時一樣，坐在火堆周圍，但談話都有些不自然，如果他不是那麼心事重重的話，他本該注意到別人臉上那半掩飾的笑容和盯著他的神情。他沒注意到，他把飯盒放在兩膝間，將蓋打開，在三明治和蘋果之間盤著那條蝰蛇，忽地回頭向他襲來。

　　印度人的尖叫響徹空地的上空，緊接著是工人們的哄然大笑。在尖叫的同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飯盒拋向空中。飯盒裡的東西像天女散花一般，散落在周圍的蒿草、金雀花和荊棘之中。

　　拉姆．拉爾邊喊邊跳起來。大家直笑得在地上打滾，大個子比利笑得最厲害。他已經幾個月不這麼笑了。

　　「那是蛇，」拉姆．拉爾尖叫道，「一條毒蛇。大家快跑開，牠會要人命的。」

　　大家笑得更甚了，誰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這個被開玩笑者的反應真是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求你們了，相信我。是蛇，是條毒蛇。」

　　大個子比利笑得滿臉通紅，擦著眼裡的淚，坐了下來，在他面前空場的對面，拉姆．拉爾站在那裡，瘋也似的掃視四周。

　　「你這個無知的黑鬼，」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愛爾蘭沒有蛇，這你難道還不知道？根本沒有，明白嗎？」

　　他肚子都笑疼了，便在草地上向後仰去，雙手支撐著。他沒有感覺到兩根刺，像細小的毛刺，刺入了他右腕的內側。

　　玩笑開完了，饑腸轆轆的人們大口地吃起午飯。拉姆．拉爾在離蒿草遠遠的地方很不情願地坐了下來，不停地環顧四周，右手中老是端著一缽子熱氣騰騰的茶，只用左手吃飯。午飯後，他們又繼續幹活。古老的酒廠快拆完了，一堆堆的磚石和可用的木料都蓋滿塵土，沐浴在八月的陽光下。

　　三點半時，大個子比利．卡麥倫停下活兒；站了起來，拄著鎬，抹了一下額頭。他用舌頭舔了舔稍微有點腫的手腕內側，接著又幹了起來。五分鐘後，他又站起來了。

　　「我感到不太舒服，」他告訴身旁的帕特森說，「我到蔭涼下歇一會兒。」

　　他在一棵樹下坐了一會兒，雙手捧著頭，四點一刻時，他仍在緊緊地抱著劇痛欲裂的頭。他猛地抽搐一下倒向一邊。幾分鐘之後，湯米．伯恩斯才注意到他。他走過來並喊帕特森。

　　「大個子比利病了，」他叫道，「他不應聲。」

　　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聚攏到工頭躺著的樹蔭下。他那無神的眼睛瞪著臉旁幾英吋處的草地。帕特森俯下身來。他幹這種活多年了。見過一些工地上死人的事。

　　「拉姆，」他說，「你學過醫，你看怎麼了？」

　　拉姆．拉爾根本不用做什麼檢查，但他還是檢查了一下。他直身站起來時，什麼也沒說，但帕特森已經明白了。

　　「你們都待在這兒，」他向大家指揮地說，「我去打電話找救護車並叫麥克奎因。」他順著小道向大路走去。

　　半小時以後，救護車先到了。它在小道上掉了頭，兩個人把大個子比利抬到擔架上。他們把他送到紐敦納茲總醫院，那裡是最近的急救點。在那裡，工頭被醫生記錄為「入院死亡」。過了三十分鐘，滿臉愁容的麥克奎因才趕來。

　　由於死因不明，必須驗屍。屍體被送到紐敦納茲市殯儀館，在那裡由負責愛爾蘭北方地區的病理學家驗屍。這天是星期二。當天傍晚，病理學家的報告就已經上路送往位於貝爾法斯特的愛爾蘭北方地區驗屍官辦公室了。

　　驗屍報告沒有提到異常情況。死者為男性，四十一歲，身軀高大，非常健壯。體表有多處輕微劃傷和疤痕，多位於手上和腕部，都是幹粗活造成的，無一處與死因有關。最後，毫無疑問的是由於大面積腦溢血，其本身可能是由於在高溫下勞累過度所致。

　　有了這份報告，一般說來，驗屍官就不用進行調查了，可以向班戈戶籍科簽發因自然原因致死的死亡證書了。但是，有些事情，哈爾基尚．拉姆．拉爾以前並不知道。

　　大個子比利．卡麥倫曾經是北愛志願軍班戈委員會的領導成員。這是一個持強硬路線的新教徒準軍事組織，已被宣布非法。在北愛省死亡的任何人，無論多麼清白，都要輸入到盧爾根的電腦中。電腦顯示出了他的背景，於是，盧爾根的一個人拿起電話向卡斯爾里格的北愛皇家警察署報告。

　　那裡的人給貝爾法斯特的驗屍官辦公室打了電話，命令進行正式調查。在北愛爾蘭，光說意外死亡不行，必須有意外死亡的見證。至少，有些人必須有見證。調查於星期三在班戈市政廳舉行。對麥克奎因來說，這就意味著麻煩，因為國內稅務署來參加了。北愛志願軍委員會也來了兩個默不作聲的人，他倆都是鐵杆兒。他倆坐在後面。死者的工友們大都坐在前面，離卡麥倫太太只有幾英呎遠。

　　只有帕特森被叫起來作證。在驗屍官的提醒下，他將星期一的事情敘述了一遍。由於沒有什麼異議，其他的工人一個也沒叫，也沒叫拉姆．拉爾。驗屍官大聲宣讀病理學家的報告。事情再清楚不過了。讀完，他總結了一下，然後做了結論。

　　「病理學家的報告是非常明確的。我們都聽到了帕特森先生所講的午飯期間的情況，以及死者對印度學生所開的那個愚蠢的玩笑。看起來卡麥倫先生似乎是太開心了，笑得自己幾乎接近了中風的邊緣，隨後緊接著在火辣辣的烈日下，手拿鎬和鍬，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從而導致腦中的一條大血管破裂，造成了正像病理學家用醫學術語所說的──腦溢血。本庭對遺孀及其子女表示深切的同情。法庭認為，比利．卡麥倫先生由於意外原因而死亡。」

　　在市政廳外面的大草坪上，麥克奎因正跟他的工人們談話。

　　「我要說幾句公道話，小夥子們。」他說，「這個活兒還要幹下去，但我不得不扣除稅款和其它費用了，我不能讓稅務署的人老在脖子後盯著我。明天是葬禮，你們可以歇一天。想要繼續幹的，星期五來報到。」

　　哈爾基尚．拉姆．拉爾沒有參加葬禮。當葬禮在班戈公墓舉行的時候，他坐了一輛出租車，回到康伯。他讓司機等著，自己走下了小道。司機是班戈人，也聽說卡麥倫的死訊了。

　　「到現場去致哀，是嗎？」他問道。

　　「差不多。」拉姆．拉爾說。

　　「你們的民族這麼做嗎？」司機問。

　　「你也可以這麼說吧。」拉姆．拉爾說。

　　「唉，可是，比起我們到墓地致哀，我也說不出哪好哪壞。」司機說，並準備一邊等一邊看報紙。

　　哈爾基尚．拉姆．拉爾沿小道來到空地上，站在曾經生火的地方。他環視四周沙土地上的蒿草、金雀花和荊棘。

　　「蛇呀，蝰蛇，」他朝著隱蔽的蝰蛇喊道，「啊，你這條毒蛇，聽到我在喊你嗎？我把你從拉吉普塔納的山區帶過來，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但是你本該死掉的。假如一切按照我的計劃進行的話，本該是我弄死你，把你那骯髒的軀殼扔到河裡去。

　　「你在聽嗎，你這害人的東西？那麼你就好好聽著：你或許能多活一陣子，然後你就會死去。萬物都要死的。而你會孤單單地死去，不會有雌蛇來與你配對兒，因為在愛爾蘭沒有蛇。」

　　那條鋸鱗蝰蛇沒有聽到，但也許聽到了，卻沒有發出聽明白的暗示。在深深的洞內，在牠身下溫暖的沙子裡，牠正全心全意地忙於做著自然界所賦予牠的使命。

　　在蛇尾的底部有兩塊重疊著的片狀物，遮蓋著牠的生殖孔。蝰蛇將尾部豎起來，身體有節奏地抽動著。片狀物分開了，從生殖孔裡，一個接著一個的透明液囊分娩出來，每個只有一英吋長，而每個一生下來就像其母親那樣具有劇毒致命的功能。這條母蛇正把她的十幾個嬰蛇帶到這個世界中來了。

禍不單行

　　從法國勒阿弗爾開來的聖基利恩號滾裝渡輪駛入另一國家的近海，它那龐大的船體離愛爾蘭越來越近。Ａ層甲板上，司機利亞姆．克拉克憑欄遠眺，他看到韋克斯福德鎮上一座座小山越來越近。

　　再過二十分鐘，這艘愛爾蘭洲際渡輪就會泊到羅斯萊爾的小碼頭，又一趟歐洲大陸之旅即將結束。克拉克看了一下錶：是下午一點四十分，他巴望著能在都柏林趕上和家人共進晚餐。

　　渡輪又準時進港。克拉克離開船舷回到客艙收拾旅行包。他覺得沒必要再等下去，便下了三層來到汽車貨倉。他的重型大貨車和其它的車都停在這裡。帶車旅客再有十分鐘才能輪到，但他想最好是坐進駕駛室裡。船碼頭上的熱鬧早就看膩了，他帶上船的愛爾蘭報紙，雖說是昨天的，但賽車版要有意思得多。

　　他鑽進溫暖舒適的駕駛室坐下，等著船頭的大門打開讓車開進羅斯萊爾碼頭。他前面的遮陽板上夾著一疊整齊的海關手續單據，以備海關檢查。

　　聖基利恩號在兩點差五分時通過了港口的防波堤，兩點整時大門打開了。不耐煩的司機們迫不及待的開動馬達，底層貨艙裡頓時一片嘈雜。他們總這麼著急。一百多個排氣管噗噗地噴著煙，但重型卡車排在前面，他們先出，時間畢竟就是金錢。

　　克拉克點著了火，他的大富豪馬達就起勁地轉起來。這時引導員揮手讓他們前進，他排在第三個，前兩輛卡車爬上吱嘎作響、通向碼頭的鐵坡道，後面轟轟地噴出一大堆尾氣。克拉克跟在後面，在他那隔音的駕駛室裡，他聽見了鬆開液壓剎車的嘶嘶聲，接著，他開上了厚厚的鋼板。

　　由於其他車轟鳴加上車輪下的鋼板嘎嘎作響，他沒聽見自己車上發出的刺耳斷裂聲，就在他身下稍後的什麼地方。他把車開出聖基利恩號渡船，沿著二百碼長的鵝卵石路又開進了拱頂的海關大樓的陰暗棚子下。透過擋風玻璃，他看見一個官員揮手讓他開進前面卡車旁邊的停車位，他照做了。停好後他熄了火，從遮陽板上拿出那疊單據，下到水泥地面上。因為是常客，他認識大部分海關人員，但這個不認識。那人點了一下頭伸手拿過單據，開始迅速翻閱。

　　海關官員只花了十分鐘就滿意地看到手續齊全，執照、保險、裝船單、已付訖的關稅、許可證等等。顯然，即使在歐洲共同市場內，將貨物從一個國家運到另一個國家，也要有全套手續。他正要把單據還給克拉克，突然他看到了什麼。

　　「嗨，那到底是什麼？」他問道。

　　克拉克順著他的目光看見卡車的駕駛室下面有一灘油，而且還在緩緩地擴大著。它正從靠近後軸的什麼地方滴下來。

　　「哎呀，上帝，」他絕望地說，「好像是差速器。」

　　海關人員找來一位歲數大的同事，克拉克認識他。那兩人彎下腰去看油是從哪兒流出來的，兩品脫多的油已經淌到地上了，油還繼續流著，還會流出三品脫，年歲大的海關人員站起身。

　　「你這下挪不開了，」他說，然後對著他的同事又說，「咱們得讓周圍的車繞過去。」

　　克拉克爬到駕駛室下面想看個仔細。引擎前上方一根粗大的驅動軸撞到了差速器鑄鋼的外殼。

　　箱體裡面，驅動軸的旋轉動力側向傳給旁邊的後軸，這樣推動卡車前進。而這些都靠機箱裡安裝複雜的齒輪來完成，而齒輪要泡在潤滑油裡才能長時間運轉。沒有油，走不了多遠，齒輪就會卡住。可是，油現在正源源滴出。鋼板機箱裂開了。

　　軸上面是絞盤。載貨的拖車部分就掛在上面，克拉克從下面鑽出來。

　　「全漏光了，」他說，「我得給公司打電話。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海關高級官員對著落地玻璃牆的辦公室擺了一下頭，然後接著檢查其它卡車。幾個司機從駕駛室裡探出身來對克拉克喊著粗話；克拉克自顧去打電話。

　　都柏林的公司裡沒人，他們都出去吃午飯了。克拉克在海關鬱鬱寡歡地閒逛，最後一批旅遊車也離開了海關駛向了內陸。三點鐘時，他終於連繫上了塔拉運輸公司的營運主管，解釋了自己的麻煩。那人咒罵了幾句。

　　「我這兒沒備件，」他告訴克拉克，「我得到富豪卡車代辦處弄一個，一個小時後再打給我。」

　　四點鐘時還沒消息。五點鐘時海關的人想關門了。今天從菲什加德開來的最後一艘貨輪也抵達了。克拉克又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在羅斯萊爾過夜，過一個小時再連繫一下。一個海關人員好心地把他帶到鎮上，又給他指了一家「一床加早餐」的小旅店，克拉克當晚就住下了。

　　六點鐘時，公司總部通知他說：他們明早九點能拿到差速器零件，公司的一位修理師將開維修車送過來，那人中午十二點能到。克拉克給妻子打了個電話，說他得晚一天。他喝完茶又去了間酒吧。三英哩外的海關那裡，塔拉公司那臺與眾不同的白綠相間大卡車孤寂地停著，下面汪著一大攤油。

　　第二天克拉克讓自己睡了個懶覺，九點鐘才起床。他十點鐘給總公司打了電話。那邊告訴他，替換的零件已裝上車，五分鐘後出發。十一點，他搭便車回到港口。公司說到做到，修理師開著維修車在十二點時便沿著碼頭叮叮噹噹地進了海關，克拉克正等著。

　　幹勁十足的修理師像雪貂似的爬到卡車下面，克拉克能聽見他咂吧著嘴。當他出來的時候，身上沾滿了油汙。

　　「機箱的事兒，」他說，「整個兒裂開了。」

　　「得多長時間？」克拉克問。

　　「如果你搭個手，我能一個半小時讓你從這兒開走。」

　　比那稍微長了點兒。首先，他們得擦乾那攤油，可是擦乾五品脫的油很是費時。然後修理師拿起一把重扳手小心地擰下連著機箱和主體的一圈螺栓。幹完後，他取出這兩個半軸，開始鬆開傳動軸。克拉克坐在地上看著他，時而按照吩咐遞遞工具。海關人員看著他們兩個，沒有來船的時候，海關裡沒什麼事可做。

　　快到一點鐘時，破損的零件一塊塊地拆了下來。克拉克餓了，想到公路上找個餐館吃點午飯，但修理師想接著幹。這時，遠處的海面上，比聖基利安號小一點的姊妹船聖帕特里克號渡輪正駛過地平線向羅斯萊爾開回來。

　　修理師開始按照相反的程序來裝新件。新機箱裝上了，傳動軸被固定住，兩個半軸塞了進去。一點半時，聖帕特里克號對任何一個注視著它的人來說，已經清晰可見了。

　　墨菲正注視著它。他趴在碼頭後面高坡上低窪地方的枯草上，一百碼以外的地方誰也看不到他，當然也沒人去看。他把戰地望遠鏡舉到眼前，監視著駛近的渡輪。

　　「來了！」他說，「很準時。」

　　布倫丹哼地應了一聲，他長得粗壯，正趴在墨菲旁邊的長草裡。

　　「你覺得那能成功嗎，墨菲？」他問。

　　「當然，我計劃得像軍事行動。」墨菲說，「不會失敗！」

　　稍微更在行的罪犯都會告誡墨菲，幹這種勾當有點出格。墨菲是個經銷破銅爛鐵的商人，也搞搞拆裝汽車的副業。他已經花了幾千英鎊來策劃這次行動，他是不會打退堂鼓的。他繼續注視著越來越近的渡輪。

　　海關這裡，修理師旋緊了新裝零件周圍的最後一個螺帽，從下面爬出來。他站起身，伸了伸筋骨。

　　「好了，」他說，「現在，我們加五品脫油，然後你就可以開走了！」克拉克從維修車上提過一加侖油和一個漏斗，修理師擰下了傳動箱邊上的一個小螺帽。

　　海關外面，聖帕特里克號緩緩地把船頭開進停泊處；固定之後，它的船頭大門打開了，坡道降了下來。

　　墨菲穩穩地拿著望遠鏡盯著聖帕特里克號船頭的黑洞。第一輛出來的卡車是棕褐色的，有法國標記。第二輛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現出白綠相間的車身。在拖車的側面上，「塔拉」兩個字用大大的綠色字母寫著。墨菲慢慢地鬆了口氣。

　　「就是它，」他喘著氣說，「那是咱的寶貝兒。」

　　「咱們現在去嗎？」布倫丹問，他沒有望遠鏡什麼也看不著，變得不耐煩了。

　　「不急，」墨菲說，「我們先等它從海關出來。」

　　修理師旋緊加油嘴的螺帽，轉向克拉克。

　　「交給你了，」他說，「可以走了。我嘛，我要去洗洗，或許在都柏林的路上能超過你。」

　　他把油桶和剩下的工具放回車上，挑了瓶洗潔劑向浴室走去。那輛塔拉運輸公司的大貨車隆隆地通過碼頭來到海關裡。一名海關官員揮手讓它停到同伴旁邊的停車位上，司機爬下車。

　　「到底出了什麼事，利亞姆？」他問道。

　　利亞姆．克拉克對他解釋著，一名海關官員走過來檢查新到司機的單據。

　　「我可以開走了吧？」克拉克問。

　　「開走吧，」官員說，「你把這地方搞得一團糟。」

　　已是過了一天一夜，克拉克才又進了駕駛室。他發動了馬達，踩住離合器，他和公司同事揮了揮手，掛上擋，這輛貨車從海關的棚子下開到了陽光明媚的外面。

　　大貨車出現在海關旁邊的空地上，墨菲調整著望遠鏡的距離。

　　「他已經出來了，」他告訴布倫丹，「沒有麻煩，你看見沒有？」他把望遠鏡遞給布倫丹。布倫丹爬到高一點的地方去，五百碼遠的地方，大貨車轉了個彎駛離了港口，開上了往羅斯萊爾的公路。

　　「我看見了。」他說。

　　「有七百五十箱上好的法國白蘭地，」墨菲說，「就是九千瓶。每瓶零售賣到十鎊多，我能得四磅。你覺得怎麼樣？」

　　「那是好多酒啊！」布倫丹很是眼饞地說。

　　「是好多錢，傻瓜，」墨菲說，「好了，咱們該走了。」

　　這兩個人離開那裡，彎著腰跑到下面停著車的沙土路上。

　　他們開回到小路和公路的交界點。公路從碼頭通向鎮上。沒等幾秒鐘，司機克拉克就開著大貨車轟然駛過。墨菲開著他的黑色福特牌格拉那達轎車，那是兩天前偷來的，現在掛著假牌照，他在大貨車後面開始跟蹤。

　　大貨車一直沒停，克拉克想快點到家。他開過斯萊尼河上的橋，出了威克斯福德，又向北開上都柏林公路。這時，墨菲決定去打電話。

　　他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電話亭，並且從聽筒把膜片拿了出來，以確保自己過來用時沒人用它。確實沒人用過。但有人或是被這沒用的擺設弄火了，把接線從底座上拉斷了。墨菲罵了一句又向前開。他在安那斯奇北面的郵局旁邊又找了一個電話亭，他撥號時，前面的大貨車已開出了視線。

　　他是打給戈里北部公路邊上的電話亭的，另兩個同夥在那兒等著。

　　「你他媽去哪兒了？」布雷迪問，「我和基奧在這等了一個多鐘頭了。」

　　「放心」墨菲說，「他上路了，會按時到的。你們在停車點的灌木後面好好守著，等他過去再行動。」

　　他掛了電話接著向前開，憑著那輛車的高速，沒到弗恩斯村他就追上了大貨車，並尾隨它來到了公路上，在卡莫林前面，他轉向布倫丹說，「咱倆該變成法律衛士了。」他說著，開車又離開了公路。這次開上的是條他早探看好的狹窄土路，那裡很偏僻。

　　他們倆跳下車，從後座拉出個手提包。他們脫掉前拉鏈式的防風上衣，穿上手提包裡的兩件夾克。他們早就穿著黑鞋、黑襪子和黑褲子。風衣一脫掉，他們穿上正規的警察藍襯衫，紮上黑領帶。再套上夾克，便偽裝完畢了。墨菲穿著三道杠警官服，布倫丹穿著普通警服，兩個人都佩帶著愛爾蘭警察的警徽。包裡的兩頂高帽子也戴到了頭上。

　　包裡只剩下兩捲黑塑膠膠布。墨菲將膠布展開，扯掉襯布，小心地鋪展在手上，在格拉那達的前車門上每側貼上一條。黑塑膠和黑塗料混到一起，每個車門上都有了白色的「警察」二字。墨菲偷車的時候就精心地選了臺黑色格拉那達，因為那是最普遍的警察巡邏車。

　　從上鎖的行李箱裡布倫丹取出最後一個裝備，那東西有兩英呎長，截面為三角形。三角底邊安了一塊強磁鐵，可以緊緊地吸在車頂。前後兩面都是玻璃，均印有「警察」字樣；裡面沒有照明的燈泡，但白天誰會注意到呢？

　　這兩個傢伙鑽回汽車倒出小路時，他們怎麼看上去都是一對高速公路上的巡警。現在是布倫丹開車，警官墨菲坐在他旁邊。他們發現大貨車正等在戈里鎮的紅綠燈下。

　　戈里北面有一個新建的雙車道公路，就在阿克洛和老市場之間。在向北的公路的中途有個停車點，那就是墨菲選中打埋伏的地方。正當排在大貨車後面的車隊進入雙車道公路時，後面車的司機都樂不可支地超過了大貨車，墨菲看在眼裡。他搖下車窗對布倫丹說了聲「幹」。

　　格拉那達毫不費勁地開到卡車駕駛室旁邊，並排行駛著。克拉克低頭看到旁邊的警車，一個警官從客座上向他揮手，他搖下車窗。

　　「你的後胎要癟了，」墨菲頂著風吼著，「開到停車點去。」

　　克拉克看著前面，看到了路旁指示牌上大大的停車標記，那兒有個停車點。他點點頭開始減速。警車在前面開，轉到停車點的指定位置停下了。大貨車跟著也停到了格拉那達車後面。克拉克下了車。

　　「是後面的這個地方，」墨菲說，「跟我來。」

　　克拉克聽話地跟著他繞過車頭沿著綠白相間的車走到後面。他看到胎並沒癟，不過他沒機會再看一眼了。灌木叢分開了，身穿工裝服戴著頭罩的布雷迪和基奧跳了出來。一隻戴手套的手捂住克拉克的嘴，一條有力的胳膊抱住他的胸部，另一雙胳膊抱起他的腳。他像個麻袋似的被拖了進去，消失在灌木叢裡。

　　不到一分鐘，他那套上衣口袋上帶有塔拉標誌的工作服被扒走了，手腕、嘴巴和眼睛都被膠布貼住。憑藉大貨車的龐大車身的掩護，為了不被過路司機看到，他被塞進了「警車」的後座。一個嘶啞的聲音讓他躺在椅子上別動，他照做了。

　　兩分鐘後，基奧穿著塔拉工作服從灌木叢裡出來，走到駕駛室旁。墨菲正在那兒檢查著倒霉的克拉克的駕駛執照。

　　「都符合手續，」墨菲說，「現在你叫利亞姆．克拉克，這疊單據應該也齊全，兩小時以前在羅斯萊爾海關不是已經檢查過了嗎？」

　　基奧在來到愛爾蘭芒特喬伊打工之前是個司機。他咕咕噥噥地應了一聲便鑽進卡車。他環顧了一下各個按鈕。

　　「沒問題。」他說著把那疊單據放回到遮陽板上。

　　「一個小時後農場見。」墨菲說。

　　他盯著劫持的大貨車從停車點開出來，混入都柏林公路上北行的車流中。

　　墨菲回到警車上，布雷迪坐在後排，腳搭在被蒙了眼睛側臥的克拉克身上。布雷迪脫了工作服和頭罩，只穿了件羊毛夾克。克拉克很可能看見了墨菲的臉，但只看了幾秒鐘，而且那時還戴著警察帽。他沒看到另外三個的模樣，這樣，即使他起訴墨菲，另外三個也會給墨菲作無懈可擊的無罪證明。

　　墨菲前前後後地掃了幾眼公路。那會兒沒什麼車，他瞧了瞧布倫丹，然後點點頭。他倆撕下車門上的「警察」標記，弄成一團扔到後面，墨菲向路上掃了一眼，一輛車飛馳而過，沒有引起注意。墨菲從車頂拔下照明警燈，把它扔給布雷迪。又掃了一眼，還沒什麼車。兩件制服夾克衫也脫了下來，扔給後座的布雷迪。防風大衣又穿到身上。當這輛格拉那達開出停車點時，它只是輛普通小轎車，能看見裡面坐著三名普通人。

　　他們就在阿克洛北面超過了大貨車。這時墨菲又開車了。他輕輕地按了一下喇叭。格拉那達正在超過大貨車時，基奧舉起一隻手，大拇指衝上，打著OK手勢。

　　墨菲向北一直開到基馬卡諾格，然後開上一條叫做落基山谷的小路，這條路通往卡拉沼澤地。那兒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只是他在那荒野裡找到了一個廢棄的農場，其優越性就是裡面有個大穀倉，大得可以裝下大貨車。要的就是這個。一條泥濘的土路通向農場，路上蓋著厚厚的針葉。

　　他們在天黑前到達，比大貨車早到五十分鐘，比和北方佬以及他們的四輛車接頭的時間早兩個小時。

　　墨菲心裡盤算著。他做成了這筆買賣，感到洋洋自得。想在南方賣掉這九千瓶白蘭地，談何容易。這些酒是保稅的，每箱每瓶都有編號，遲早會被發現，但是在北方的阿爾斯特省情況就不同了，這個地方天高皇帝遠，到處是非法小酒店、無證的地下酒吧夜總會。

　　地下酒吧是嚴格隔離的，分別是基督教派的和天主教派的，都牢牢地控制在黑社會手裡。而黑社會也早就被逃到那邊的愛國者們接管了。墨菲也知道打著為了愛爾蘭的榮譽而戰的旗號而進行的宗派仇殺，相當的一部分是在保護敲詐勒索，而不是什麼愛國主義。

　　因此，他和其中一個大勢力的大亨之一做了買賣。那人是好多家地下酒吧大供貨商，白蘭地在酒吧裡可以任意買賣而無人過問。那位大亨連同他的司機定好在農場和他接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把白蘭地卸到他的四輛貨車上。然後，穿過錯綜複雜的鄉間小路，再沿著弗馬德─莫納亨公路越過大湖之間的省界，趕在天亮前把貨運進北方。

　　他吩咐布倫丹和布雷迪把倒霉的司機克拉克帶進農場，將他扔到農場廢棄廚房角落裡的一堆麻袋上。三個劫持犯坐下來等候著。七點鐘時，大貨車沿著小路在昏黑中、沒有開燈、隆隆地響著開了過來。三個人跑出門外，藉著模糊的手電筒光，他們拉開穀倉的大門。基奧把大卡車開了進來，大門關上了。基奧下了車。

　　「我覺得我那份錢掙到手了。」他說，「外加喝的。」

　　「你幹得不錯，」墨菲說，「你不用再開這卡車了，午夜就能卸完貨，然後，我來把它開到十英哩外的地方扔了，你喝點什麼？」

　　「就來份白蘭地吧？」布雷迪提議說，他們都大笑起來，這是個不錯的玩笑。

　　「我不會為了幾杯酒就開箱，」墨菲說，「再說我是只喝威士忌的，威士忌行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瓶酒，大夥都覺得那也湊合。八點差一刻時，天全黑了。墨菲拿著手電筒來到小路盡頭給北方來的人引路。他告訴過他們詳細路線，但他們還是可能找不著路。八點十分，他回來了，領回了四輛板廂貨車。貨車在院子裡停下，一個穿著駝絨外套的大個子從頭一輛車的乘客座位上下來，他提著一個手提箱，表情嚴肅。

　　「墨菲嗎？」他說，墨菲點頭。

　　「貨弄到了嗎？」來人又接著問。

　　「剛下法國來的船，」墨菲說，「還在卡車上，穀倉裡。」

　　「要是你已經開了封，我就要按箱檢查。」那人威脅說。墨菲嚥了口唾沫。他很慶幸自己抵住了看貨的誘惑。

　　「法國關封原封沒動，」他說，「你可以自己看。」

　　北方人哼了一聲，對著隨從點了一下頭。隨從拉開穀倉大門。火把照在車後門的兩把鎖上，關封還蓋在上面，沒破。阿爾斯特人又哼了一聲，滿意地點點頭。一個隨從拿起撬棍走到鎖跟前，北方人突然搖搖頭。

　　「咱們進屋吧。」他說。墨菲手裡拿著火把帶路來到這個老農場從前的客廳。北方人打開手提箱，放到桌上，掀開了箱蓋。成捆的鈔票讓墨菲兩眼放光，他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九千瓶，每瓶四英鎊，」他說，「也就是三萬六千英鎊，對不？」

　　「三萬五千！」北方人咕噥著說，「我喜歡湊整。」

　　墨菲沒爭辯。他覺得和這人爭辯不明智，無論如何，他還算滿意，給每個弟兄三千英鎊，再扣去支出，他能淨剩兩萬多，「就這麼著。」他說。

　　另一個北方人在破窗戶那兒現出身來，他對著自己的老板說。

　　「你最好來看看。」那人只說了一句話。

　　然後他走了。大個子合上箱子，拉開門邁步出來。四個阿爾斯特人，還有基奧、布雷迪和布倫丹圍在卡車開著的廂門周圍。六把火炬照亮了裡面，他們看到的不是整齊地疊成堆的箱子，上面也沒印著世界馳名的白蘭地製造商名字，而是別的東西，裡面是堆成垛的塑膠袋子，每個上面都印著一個有名的花園用具製造商的名字，下方印著「玫瑰花肥」。北方人瞪著那堆貨，一個個面無表情。

　　「這他媽是什麼？」他不滿地問。

　　墨菲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我不知道，」他嘶啞著聲音，「我發誓我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的消息絕對沒錯──那可沒少花錢。他弄到的船號和運貨車都沒錯，他知道那天下午到的聖帕特里克號上只有這麼一輛車。

　　「司機呢？」高個子男人怒喝著。

　　「在裡面。」墨菲回答說。

　　「咱們走。」大個子說。墨菲帶路，可憐的利亞姆．克拉克還被綁得像隻袋裝雞。

　　「到底是什麼貨？」大個子不客氣地問道。

　　克拉克憤怒地從膠布後面嗚嗚著。大個子向一個隨從點了一下頭，那人走上前，不管不顧地從克拉克嘴上扯下醫用膠布。司機眼睛上還貼著一條膠布。

　　「我說到底是什麼貨。」大個子重複著，克拉克嚥了口唾沫。

　　「玫瑰花肥，」他說，「不都在貨單上嗎？」

　　大個子用火把照著從墨菲那兒拿過來的那疊單據。他盯著看了看，刷的一下把貨單伸到墨菲鼻子底下。

　　「你沒看看嗎，笨蛋？」他喝問道。

　　墨菲把火氣發到司機身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訓問說。

　　雖然克拉克看不見誰在呵斥，但狂怒使他鼓足了勇氣。「因為我嘴上貼著該死的膠布，那就是為什麼。」他吼了回去。

　　「墨菲，那倒是真的。」布倫丹傻呵呵地說。

　　「閉嘴。」開始絕望的墨菲喝道。他移近克拉克，「下面就沒什麼白蘭地嗎？」他問。

　　克拉克的表情明白地顯出他毫不知情。「白蘭地？」他重複著，「為什麼有白蘭地？比利時不產白蘭地。」

　　「比利時？」墨菲咆哮著，「你是從法國的科尼亞克到勒阿佛爾的。」

　　「我這輩子還沒去過科尼亞克，」克拉克吼著，「我拉了一車玫瑰花肥，泥苔蘚和乾牛糞做的。公司從愛爾蘭出口到比利時，我上週接的貨，買方在安迪衛普開包驗貨說不合格，拒收。都柏林的老板讓我把它弄回來，我在安迪衛普花了三天時間才點清單子。都在上面寫著。」

　　北方人一直用火把照著單據，那證明克拉克的話沒錯，他不滿地哼了一聲，把單據摔到了地上。

　　「跟我來。」他邊向外走邊對墨菲說。墨菲一邊跟著他，一邊為自己的無辜辯解著。

　　在院子的暗處大個子打斷了墨菲的辯解。他放下手提箱，轉過身，抓住墨菲的風衣前襟，把他提起來摔到穀倉門上。

　　「聽著，天主教小雜種。」大個子說。

　　墨菲先前還不知道他和阿爾斯特哪邊的幫派交易，現在他知道了。

　　「你，」大個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聲讓墨菲涼到骨頭裡，「劫了一車狗屎──真白痴，你白費了我和弟兄們的時間和錢。」

　　「我跟你發誓……」墨菲啞著聲音，他覺得喘不過氣來，「老天在上……一定是下一艘船，明天下午兩點到，我再去……」

　　「不敢勞駕，」大個子低聲說，「買賣吹了。最後你記著，要是你再跟我這麼耍花樣，我就讓兩個兄弟過來敲斷你的腿，明白了嗎？」

　　老天，墨菲想，這些北方佬真是野獸。就知道在英國人面前裝笑臉，但他知道還是保命要緊，便把這想法壓住了，他點著頭。五分鐘後北方佬和他的四輛空車離開了。

　　在農舍裡，藉著火把的光，墨菲和他的幾個沮喪的同夥喝乾了那瓶威士忌。

　　「我們現在怎麼辦？」布雷迪問道。

　　「這樣，」墨菲說，「咱們銷毀證據，除了我自己，大夥兒沒撈著可也沒虧著。」

　　「那我們的三千英鎊呢？」基奧問。

　　墨菲盤算著，他剛受過了阿爾斯特人的恐嚇，不想自己人中再生事端。

　　「兄弟，只能是一千五百英鎊，」他說，「但你們得等我弄到錢，為了這筆買賣我賠了老底。」他們看上去雖然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但內心也不大樂意。

　　「布倫丹，你，布雷迪還有基奧把這兒弄乾淨。證據、腳印還有泥裡的車轍，一個不剩，全都銷毀。幹完後，開車把司機扔到南面的路邊，嘴、眼睛和手腕都貼上膠布，這樣他就是報警也得些時候。然後向北轉開回家。」

　　「基奧，還是像我說的，我開著卡車把它扔到基普爾可的山上，我步行下山，然後可能在幹道上塔便車回都柏林，同意嗎？」

　　他們同意了，也別無選擇。北方佬砸掉了拖車後門上的鎖，所以他們不得不四處找小板條好把這兩扇門別住。隨後他們關上了這批倒霉貨物的車門，用小板條固定住。墨菲開著車，大貨車沿著原路開出農場。左轉彎朝著朱斯森林和威克洛的山區駛去。

　　剛過九點三十分，墨菲在朗德伍德公路上駛過了森林，突然他遇到一臺拖拉機。一般說來，農夫這麼晚了不會開著拖拉機出來，何況拖拉機的一隻大燈不亮，另一隻沾滿了泥，拖車上裝著十噸重的稻草捆。但就有這麼個農夫。

　　墨菲正在兩堵石頭牆中間急馳，這時他看到迎面開來個龐大的拖拉機。他狠踩剎車。

　　值得一提的是：多節汽車雖然能比等長的固定結構汽車更靈活地轉彎，但是剎車的時候這卻是很要命的。要是起拖拉動作用的駕駛室和載貨的拖車不在一條直線上，它們就會追撞。重重的拖車會追上駕駛室把它撞得向旁邊打滑。墨菲的車就發生了這種情況。

　　多虧了這種威克洛山區隨處可見的石頭牆擋著，他才沒全滾下去；農夫開著拖拉機衝進了就近的農場大門，拉著稻草捆的拖車被拋在了後面，拖車頂了上來。墨菲的駕駛室開始滑動。剎車也失靈了，化肥貨廂把墨菲擠進了一側的稻草堆。稻草天女散花似的甩得到處都是，幾乎把駕駛室埋了起來，拖車的後部撞上了石牆，被彈回到路上，又撞了對面的石牆。

　　金屬與石牆摩擦的吱吱聲停止時，農用拖車還豎在那裡，只是被拖動了十英呎，斷開了和拖拉機的連接。這股衝勁把農夫從座位上甩到了一堆青貯飼料裡。他對著上帝在喃喃禱告著。墨菲正坐在滿是稻草的昏暗駕駛室裡。

　　撞上石頭牆的衝勁使得別著車廂後的木板條斷裂，兩扇車門洞開。一些玫瑰花肥散落在卡車後面的公路上。墨菲打開駕駛室門，扒開稻草垛下到公路上。他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越快越好越遠越好。農夫在黑暗中不會認出他。正當他向下爬時，他想起沒來得及擦掉駕駛室裡面的指印。

　　農夫已經從青貯飼料堆裡撥出腳來站在墨菲的駕駛室旁邊的路上，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這種氣味，是現代香水業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的氣味。顯然，他在等墨菲爬出來。墨菲的腦袋飛快地轉著，他要讓農夫消氣再幫他裝好拖車。這樣，他就有機會擦掉駕駛室裡面的指印，再趁機溜掉。

　　就在此時警察巡邏車到了。警車可真是怪，你需要它的時候哪兒都找不到，可是你剛惹點事兒，他們卻突然在你面前冒出來。這輛警車護送了一名大臣從都柏林回老家安那摩爾，現在是在返回首都途中。當墨菲看見車燈時，他以為又是輛冒牌貨；車燈熄滅的時候他看出來這輛是正宗的。車頂有「警察」二字，裡面的燈也亮著，這個燈泡的確發著光。

　　警官和警察慢慢地繞過卡住的拖掛拖拉機，檢查著扣翻的稻草堆。墨菲意識到只能撒謊騙過去了，黑暗之中他還可以趁機逃掉。

　　「你的？」警官衝著車點了一下頭問道。

　　「是。」墨菲說。

　　「從幹道上開出挺遠了。」警官說。

　　「啊，天氣也不早了，」墨菲說，「今天下午到羅斯萊爾的渡輪晚點了。我想交完了貨回家睡覺。」

　　「單據。」警官說。

　　墨菲鑽進駕駛室把利亞姆．克拉克的那疊單據遞給他。

　　「利亞姆．克拉克？」警官問道。

　　墨菲點點頭。單據相當齊全，警察檢查完拖拉機回到警官旁邊。

　　「他的一個大燈壞了，」他說著向農夫擺了一下頭，「另一個燈蒙著土，十碼外看不見車燈。」

　　警官把單據遞還給墨菲，轉而注意起了農夫。農夫前一陣還理直氣壯，這會兒卻顯得很擔心的樣子，墨菲來了精神。

　　「我不想小題大作，」他說，「但警察說的對。拖拉機和拖車根本看不見。」

　　「你有執照嗎？」警官問農夫說。

　　「在家裡。」農夫回答。

　　「不用說也有保險吧，」警官說，「我希望都很齊全，我們過會兒去看。車燈壞了，你不能再開了，把拖車弄到田裡，稻草從路上清走。天亮時你再來收拾。我們送你回家，順便也看看你的證件。」

　　墨菲更來了精神，這夥人一會兒就滾蛋了。警察開始檢查卡車車燈。燈一點毛病都沒有，他又走過去檢查尾燈。

　　「什麼貨？」警官問。

　　「肥料，」墨菲回答，「一半苔蘚，一半牛糞做的，玫瑰花用。」

　　警官發出一陣大笑。他轉頭看著農夫，農夫已經把拖車弄進了田裡，正在扔稻草，路面基本上乾淨了。

　　「這車拉了一車糞，」他說，「你卻栽了進去，沒了脖兒。」他被自己的風趣逗笑了。

　　警察從貨車拖車後面走回來。「門撞開了，」他說，「幾個袋子掉到地上摔破了。您最好看一看，警官。」

　　他們三個沿著車身走到後面。

　　有十二袋化肥從開著的後門裡掉了出來，四袋散了包。月光灑在已被扯開的塑膠中間一堆堆的褐色肥料上，警察舉起火把照在上面，就像後來墨菲對他的獄友所說的那樣，有的時候倒霉的話，喝涼水都塞牙。

　　映著月光和火把光，從破損的袋子裡冒出來的不是別的，正是火箭筒和機關槍，直挺挺的，一清二楚。墨菲的心頓時翻了個個兒。

　　愛爾蘭警察一般不帶手槍，但執行護送大臣任務時，他們是帶槍的。警官的自動手槍對準了墨菲。

　　墨菲嘆了口氣，這可真是該倒霉的一天，他不但沒劫成九千瓶白蘭地，反而中途截獲了人家發運的祕密軍火，他心中明鏡似的知道「人家」是誰，他也能想得出今後兩年他要待在什麼地方了，但是都柏林的大街恐怕回不去了。

　　他慢慢地舉起雙手。

　　「我要坦白。」他說。

死角

　　「不要求你說什麼。但是，凡是你講的話都要記錄下來，而且可能當做證詞。」

　　這是英國和愛爾蘭警察局的官員對嫌疑犯的訓詞。

　　威風凜凜的警車緩緩地停在路邊。離這兒五十呎的地方，馬路中間攔上了路障，將圍觀者隔在一邊。司機沒有滅火，雨刷有節奏地刷著車窗上的小雨。威廉．漢雷局長從座位上透過車窗看了看前面圍觀的人群和不知所措的官員。

　　「停在這兒。」他對司機說，並準備下車。司機很樂意，因為車內又擋風、又遮雨，還暖和。這種下雨的鬼天氣，在街上走來走去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他點了點頭，關了引擎。

　　該管區的警察局長下了車，關上車門，把自己的深藍色大衣裹緊，朝著隔離帶的缺口一直走去。一位澆溼了的警察正站在那裡，看著從隔離區進出的人。他看到漢雷，敬了一個禮，向邊上讓一步，讓漢雷進去。

　　大個子漢雷已經當了二十七年警察，從一般的巡警升到現在的地位。他個頭有一．八十五米，身強體壯，正適合幹這一行。三十年前，他曾是愛爾蘭阿斯隆郡橄欖球隊中有名的前鋒，身穿綠色愛爾蘭球衣，在三重皇冠賽中，他們隊三年三連冠，大滅了英國隊、威爾斯隊、蘇格蘭隊和法國隊的威風。他參加警察部隊後，打球也沒有影響他的晉升。

　　他喜歡自己的工作。雖然工資低、上班時間長，他也感到滿意。但是，每次執行任務時總免不了要有棘手的事。今天上午就是這樣的麻煩事──拆遷事件。

　　兩年來，都柏林市政廳一直致力於拆除一片亂七八糟的舊區內的房屋。這個地區叫格魯賽斯特寶石區。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還始終是個謎。格魯賽斯特是英國有名的皇族，但這個地區與皇族的財富和盛名毫無關係；也沒有什麼寶石，只不過是一片工棚貧民窟，坐落在利菲河北岸碼頭的後邊。現在，這裡的絕大部分都已拆平了，居民被遷到高層公寓裡。

　　這一片恰恰在漢雷管轄區的中心地帶，所以，今天上午的差事對他來說是義不容辭的。這件事也使他大傷腦筋。

　　這片由兩條路障隔離開來的地方，正是以前梅友路的中間地段。在這十一月的天氣裡，隔離區裡面也顯得一片荒涼。路的一邊已是一片瓦礫，推土機馬上就要開始工作，平整夯實，作為一座綜合大樓的地基。路的另一邊就是人們矚目的中心。在這個上下幾百呎的地面上，一座建築物也沒有，平平的一塊場地，方圓約有兩英畝。上面已經鋪好了一層柏油，雨水澆在上面閃閃發亮。這是一個停車場，準備供將來在附近一帶辦公大樓裡上班的人們使用。這兩英畝的場地已被一排九呎高的環形圖案柵欄圍了起來，但還沒有合攏。也就是說，還差一點兒沒有封閉。

　　恰恰在中間，正對著梅友路，仍然還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這所房子周圍的房子早已被拆除，牆壁用木樁支著。它後邊的房屋也拆除了。這所房子的三面都已鋪上了黑黑的柏油，就像海灘上三面被海水包圍的沙丘一樣；房子前面緊靠路邊。正是這所房子和住在裡面嚇壞了的老頭，成了今天上午事件的中心。附近的居民都湊過來看熱鬧，看看他們的最後一位鄰居是如何被遷走的。

　　房子的正門前圍著一些人，漢雷朝他們走過去。大家都盯著破房子，現在已到拆除的時候了，但好像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便道邊是一面磚砌矮牆，將便道和花園隔開。花園也不是花園的樣子，只是幾呎寬的一塊地，長著雜草。房子的一端是正門，門被拋來的石頭打得斑斑駁駁。漢雷知道，門內一定是一塊一碼見方的小門廳，接著是一條窄窄的樓梯通到樓上。門廳的右邊通向小客廳，客廳的窗戶已被打碎，用紙板擋著。門廳和客廳之間是走廊，通向又小又髒的廚房，那一頭又是一個門，通向後院和廁所。客廳中一定有一個壁爐，因為靠那一側有一個煙囪伸向雨濛濛的空中。漢雷從側面看去，房後的院子與房子一般寬，約二十五呎長，用六呎高的木板牆圍著。有人曾從板牆上向院內窺視過，他們告訴漢雷說，院內光禿禿的，養著四隻雞，到處是雞屎。那老頭在緊靠後牆那兒修了一個雞窩，在裡面圈雞。就這些。

　　市政廳已經盡量安排得使老頭滿意，給了他一套又亮又乾淨的公寓，甚至在別的地方還另給了他一座小房子。社會工作者、退休會的工作人員、教會的工作人員輪番去看望他，勸他，給他講道理，一次又一次地推遲搬遷期，但他就是不搬。馬路修好了，從他的房前院後繞過，他還是不走。工程在進展，停車場軋平了，鋪上了，圍起柵欄，從三面包圍了他。然而，這個老頭還是一動不動。

　　當地新聞界曾前來採訪，並以「梅友路隱士」的標題報導了他；當地閒散青年也聚攏來，用泥球和石塊把他的玻璃全砸碎了。老頭在裡面叫罵，但青年們根本不理會。

　　最後，市政廳發出了搬遷通告，法官也下令強制搬遷。一些居民公眾也冒著這十一月的寒風冷雨來到他的門前。

　　房管局局長向漢雷打了個招呼。他說：「真是苦差事。我真討厭這些搬遷。」

　　「是啊。」漢雷說，並掃了一眼人群。這裡有兩名執行人，長得膀大腰圓，卻顯得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兩位市政廳來的人；兩名自己手下的警察；一位保健站的人，一個當地醫生，還有幾個芝麻官兒。當地報紙的老攝影記者巴尼．凱萊赫也大駕光臨，身邊跟著一位年輕的小記者。漢雷與當地報界的關係一向很好，甚至可以說，與那些老記者都是朋友。他們各幹自己的事，沒有必要勾心鬥角。巴尼飛過來一個眼色，漢雷點了點頭。小記者認為這是友好的象徵。

　　「你要動硬的把他弄走嗎？」小記者直截了當地問。

　　巴尼．凱萊赫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漢雷把眼光轉過來盯著小記者。小記者被看得後悔起來，真不該問那句話。

　　「我們要盡量和和氣氣的。」漢雷嚴肅地說。小記者急忙記下來，倒不是怕把這短短的一句話忘了，而是想找點事幹。

　　法官命令中的截止時間是九點鐘。現在是九點過兩分，漢雷對房管局局長點了點頭。

　　「開始。」他說。

　　市政廳的官員走到門前，用力敲門。沒有回答。

　　「拉金先生，你在裡面嗎？」他喊道。沒有回答。那官員回頭看看漢雷，漢雷點點頭。官員清了清嗓子，宣讀了市政廳搬遷命令。他聲音很洪亮，裡面完全可以聽到。沒有聲音。他又回到路邊人群這裡。

　　「再給他五分鐘好嗎？」他問。

　　「可以。」漢雷說。在路障的後邊站著一幫人，他們原先都是這裡的居民。人群中嘁嘁喳喳地說著什麼。終於，後邊的一個人大膽地開了口。他喊道：「別折騰他了，可憐的老頭兒。」

　　漢雷大大方方地走到路障那邊，神情堅定地在人們面前走了一趟，看了看每個人的臉。

　　他輕聲地問：「你們是不是要可憐他啊？把他的窗戶全打碎了，讓他在裡面受凍，這是可憐他嗎？向他扔磚頭瓦塊，這是可憐他嗎？」人們沉默了好長時間，「抓緊去忙你們自己的事吧。」漢雷說，又回到門前人群那裡。漢雷向瞧著他的兩名執行人點點頭。

　　「開始吧。」他說。

　　兩人都拿著撬棍。一個人繞到房子一邊，在房子與板牆的連接處，很在行地輕輕一撬，便撬開了三塊板子，進入了後院。他走到後門，用棍子敲門。另一個人在正面這邊聽到敲門聲後，也敲著前門。前後門都無人回答。前門的執行人把撬棍尖插到門和門框之間，一下子就撬開了。門開了一道縫便推不動了，裡邊有家具擋著。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便轉向門的另一邊，把兩個門板都撬掉，將門拆了下來，放在前邊的花園裡。又將堆在裡邊的椅子、桌子一件一件地拿出來。門廳裡空了。他走進門廳，喊道：「拉金先生？」從後邊傳來破碎聲，另一個執行人從廚房那邊進來了。

　　兩個人在樓下搜尋著。街上的人們鴉雀無聲。樓上臥室的窗前，出現了一張慘白的臉。人群看到了。

　　「他在樓上！」人群裡三、四個人喊道，就像獵人發現了狐狸一樣。他們只是想幫幫忙。一個執行人從前門探出頭來向上看，漢雷向樓上臥室點頭示意，兩個人爬上狹窄的樓梯。窗上的臉不見了。沒有聽到扭打的聲音。不一會，他們就下來了，前邊的人懷中抱著那個虛弱的老頭。他走到雨濛濛的外面，站在那裡不知如何辦是好。退休會的工作人員急忙拿著一條乾毛毯走過來，那個執行人把老頭放下，讓他站著，將毯子裹在他身上。老頭看起來餓得一點勁也沒有了，並且有些頭暈，但更主要的是怕得要命。漢雷當機立斷，他轉向自己的車，抬手讓司機開過來。市政廳可以在以後把老頭送到老人之家去，但現在得好好讓他吃頓早飯和喝杯熱茶。

　　「把他放到車後邊。」他對那位執行人說。老人被放到溫暖的後座上後，漢雷也鑽了進去，坐在旁邊。

　　「走吧，」漢雷對司機說，「過去半英哩的地方有個小飯館，在第二個胡同的左邊。咱們上那兒去。」

　　車倒了一下，穿過路障和注目的人群。這時，漢雷看了一眼這位非同一般的客人。他穿著肥大的髒褲子和一件薄上衣，裡面是一件沒有扣扣兒的襯衫。像常言說的那樣，好像好幾輩子都沒有收拾自己似的，顯得面色憔悴、形容枯槁。他一聲不吭地盯著前座靠背，雖然漢雷盯著他，他也不抬眼皮看一眼。

　　「早晚要這樣的，」漢雷溫和地說，「這前前後後你都知道。」

　　漢雷身材魁梧、力大過人，在碰到碼頭上那些不三不四的搗蛋鬼時，只要他高興的話，三拳兩腳就會把他們都打下水去。而且，他的長相和兩次被打折的鼻子，使他顯得很凶。但實際上，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老頭慢慢地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我是指搬遷的事，」漢雷說，「會把你安置在一個很好的地方的，冬天暖和，吃的也好。你看到就知道了。」

　　車停在小飯館旁邊。漢雷下了車，轉向司機說：「把他帶進去。」

　　在溫暖的、熱氣騰騰的小飯館裡，漢雷朝角落的一張空桌子點了點頭。司機陪著老頭走到角落裡，讓他靠牆坐下來。老頭什麼也沒有說，既不說謝謝，也不拒絕。漢雷看著櫃檯後牆上的牌子。老板用溼抹布擦了擦手，用探詢的眼光看著他。

　　「兩份雞蛋、燻豬肉、番茄、香腸和馬鈴薯片，」漢雷說，「角上那個老頭。但先上一大杯茶。」他把兩英鎊的票子放在櫃檯上，說：「一會兒回來給我找錢。」

　　司機從角落裡來到櫃檯前。

　　「待在那兒看著他，」漢雷說，「我自己開車。」

　　司機想道：今天真是好運氣，先是待在溫暖的車裡，現在又在溫暖的飯館裡，真是喝杯茶抽支菸的好機會。

　　「我非得跟他坐在一起嗎？」他問，「他身上有一股味兒。」

　　「看著他。」漢雷重複了一句。他自己開車回到梅友路的工地上。

　　工地上的人一點時間也沒有浪費，他們早就準備好了。承包商的工人們從房子裡進進出出，把東西都搬出來堆在路邊。雨下大了。房管局局長撐起了雨傘，在那裡看著幹活。停車場裡，兩輛膠輪機械鏟正在等著，準備從房後開始破土，鏟平後院和小廁所。在機械鏟的後邊是一排翻斗車，一共五輛，準備運走房子的磚瓦碎石。水管、電、煤氣在一個月以前就切斷了，所以，房內又潮又髒。那裡從來沒有下水道，所以，外面的廁所有一個埋在地下的化糞池。化糞池很快就被填起來了，打上了混凝土。漢雷下車後，房管局長向他走過來，向一輛房管局的汽車示了示意，車的後門敞開著。

　　「我已經把值錢的東西收拾起來了，」他主動地說，「舊照片。硬幣、幾個獎章、一些衣服，一個雪茄盒中裝著一些私人文件。大部分都發黴了。至於那些家具……」他指著雨中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家具，「都稀裡嘩啦的了，大夫建議燒了，連幾分錢都賣不上。」

　　「對。」漢雷表示同意。局長說得對，但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事。然而，他似乎是想得到道義上的支持。

　　「他能得到一些賠償費嗎？」漢雷問。

　　「啊，當然，」局長急切地說，極力表明他們局並不是吝嗇鬼，「房子嘛，是他的私有財產，家具、擺設、燈具以及一切個人東西所受的損失，都合理作價。而且，搬家的不方便也給以一定的補貼……但說實在的，他這麼長時間不搬家，給我們局造成的損失也太多了。」

　　正在這時，一個工人從房子一邊繞過來，雙手各拎著一隻雞。

　　「這玩意兒該怎麼辦啊？」他問。

　　他的一個同事回答了他。巴尼．凱萊赫拍了一張照片。他想，一幅絕妙的照片，梅友路隱士的最後幾個夥伴。真是搶了一個好鏡頭。一個工人說，他也養雞，可以把這幾隻放到他那裡一起養。於是，找來了一個紙箱子，把幾隻溼漉漉的雞塞到裡邊，放到車裡，以便隨後送到那個工人家中去。

　　一個小時就幹完了，房子搬空了。一位身穿黃油布雨衣、身強力壯的工頭來到局長面前。

　　「可以開始了嗎？」他問，「老板要求今天把停車場搞完並且圍起來。如果今天晚上能打上混凝土的話，明天就可以澆瀝青了。」

　　局長嘆了一口氣。「開始吧。」他說。工頭轉過身去，向一輛吊車抬了抬手。吊車的吊臂上掛著一個半噸重的大球。吊車緩緩地開到房子旁，定了位，咔咔地落下液壓腳，使車輪離開了地面。大球開始擺動，起初很慢，但弧度越來越大。人們饒有興趣地觀望著。他們已經看過自己的房子被這樣拆毀；這種事情總是吸引人的。終於，大球撞向房牆，離煙囪不很遠，打飛了十多塊磚，兩條裂縫從上裂到下邊。人群發出一片「啊……」的聲音。對於閒得無聊的人來說，沒有比觀看拆毀東西更開心的事了。在第四球擊過去的時候，樓上的兩個窗戶從窗框上掉下來，落到停車場上。房子的一角開始裂開，慢慢地轉了半圈，倒向後院。過了一會兒，砌得很結實的煙囪也被攔腰撞斷，上半部向屋頂倒下去，砸透了地板，掉向地面。這所舊房子已經四分五裂了。人們很願意看到這種樣子。漢雷局長回到車裡，把車開回小飯館。

　　小飯館裡比剛才更熱更溼了。司機坐在櫃檯前喝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漢雷走過來時，他掐滅了手中的菸，從高凳上站下來。那老頭在角落裡好像仍在忙著吃東西。

　　「他吃完了嗎？」漢雷問。

　　「他吃了好長時間了，長官。」司機說，「那些抹黃油的麵包讓他吃得就好像明天再也吃不著了似的。」

　　漢雷看到老頭又將一塊又白又軟的麵包抹上黃油、放到嘴裡嚼起來。

　　店主過來說：「麵包得另加錢，他已經吃了三份了。」

　　漢雷看了一下錶，十一點多了。他嘆了一口氣，坐在一個高凳上。

　　「一杯茶。」他說。他曾經告訴保健站的人過三十分鐘來會面，把老人轉給市政廳照管。然後，他就可以回辦公室，完成有關的書面資料。使他高興的是，整個事件中都給老頭照了相。

　　巴尼．凱萊赫和小記者進來了。

　　「你們給他買了早飯，是嗎？」巴尼問。

　　「我會把錢要回來的。」漢雷說。凱萊赫知道他不會往回要錢的。「要照幾張相嗎？」

　　巴尼聳了聳肩膀。「還不壞，」他說，「小雞的那一張很妙。還有煙囪倒下來的；他被裹在毯子裡的。劃時代的照片。我還記得十萬人住在這個寶石區的日子。那時，所有的人都工作，工資很低，但都得幹活。五十年才發展成這兒一個貧民窟。現在呢，只五年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漢雷含含糊糊地說：「這就是進步。」

　　第二輛警車開到門前，曾經在梅友路的那個警察跳下車來。他透過玻璃看到局長正和記者在一起，顯得有點猶豫。小記者沒有注意到他；巴尼．凱萊赫卻裝作沒看見。漢雷從高凳上溜下來，走到門口。在門外的雨中，那個警察對局長說：「您最好回去一下，長官，他們……發現了點情況。」

　　漢雷抬手叫出司機，說：「我去一下，看著那個老頭。」說著，往飯館裡掃了一眼。

　　角落裡，老頭已經停下來了。他一手拿著叉子，一手拿著一塊麵包，裡面捲著半截香腸。他看到外面的三個警察制服影子時，便停下不動了。

　　工地這邊所有的工作都停止了。身著黃油布雨衣和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們在瓦礫堆那兒圍成一圈，剩下的那名警察也在那兒。漢雷從車中走出來，人群中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是那老頭的寶貝！」人群中一個人大聲說。有人應聲附和著：「他把財寶藏在那兒了，怪不得他死也不搬呢！」

　　漢雷來到人群中間，看著他們盯著的東西。剩下的半截煙囪仍然立著，有五呎高，周圍是一堆磚頭，在磚堆底部，一個老式的黑壁爐仍依稀可見。在一邊，有幾呎高的外牆還沒有倒。在屋內的牆根邊是一堆磚頭，從磚堆裡伸出一支乾枯萎縮的、但仍然可以看得出的人腿。一隻像襪子的東西仍然紮在膝蓋下。

　　「誰發現的？」漢雷問。

　　工頭跨上前來。「湯米正用一把鎬在煙囪前幹活，他清出一些磚頭，以便能甩開鎬。這時他看到了這個，便把我叫來了。」

　　漢雷碰到一個證據時，總是把它弄得確確鑿鑿的。

　　「那時，它是在地板的板子下面嗎？」漢雷問。

　　「不是。這一帶過去是沼澤，建築者把地板都打成混凝土的。」

　　「那它在哪兒了？」

　　工頭躬下身去，指著壁爐。「從客廳中看過來，壁爐似乎是嵌在牆裡的。實際上並不是那樣。原先，壁爐和煙囪是貼著牆修出來的。後來，有人順著壁爐和煙囪，在兩邊各修起一面牆，直砌到天花板，裡邊形成一個十二呎寬的夾層。但夾層的另一半是空的，屍體在這一半裡。屋裡是重新裱糊過的，以便把夾壁牆遮蓋起來。你瞧，煙囪牆上的紙和夾壁牆上的紙是一樣的。」

　　漢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一塊塊由於發潮而變得斑斑點點的壁紙貼在煙囪牆上的周圍的牆壁上。這是一種很老的壁紙，上面帶有玫瑰蓓蕾圖案。但是，在壁爐旁的原有牆上，可以看到一張張更古老的壁紙。

　　漢雷站了起來。「好吧，」他說，「你們今天的工作結束了。你們可以讓工人們待著，也可以讓他們回去。這兒由我們接管。」工人們開始散去。漢雷對他的兩名警察說：「把人們隔出去，封鎖這個地方。再調些人來，多設些障礙。四面都要圍好，誰也不能進來。我要多弄些人力來，再找幾個法院的人。在他們來之前，什麼也別動。好嗎？」

　　兩個警察敬了個禮。漢雷又鑽到車裡，向局裡打電話，發布了一系列的指示。然後，又讓局裡把電話接到調查局技術處。技術處設在位於休斯頓火車站後面的一座維多利亞式舊建築裡。他很走運，歐基夫探長接的電話，他倆是老相識了。漢雷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和需要什麼。

　　「我就派人來，」歐基夫在電話裡說，「你要謀殺組的人來嗎？」

　　漢雷抽了抽鼻子，說：「不用了，謝謝。我想，我們局可以應付。」

　　「那麼，你們只是懷疑嗎？」歐基夫問。

　　「啊，是的。只是一般的懷疑。」漢雷說。

　　他又自己開車回到小飯館。他從巴尼．凱萊赫身邊駛過，凱萊赫正在徒勞地企圖通過路障到裡面去。這一回，值勤的巡邏警察可不那麼好說話了。

　　在小飯館裡，漢雷看到司機還坐在櫃檯前；角落裡坐著老頭子，已經吃完了，正在呷茶。他瞧著這位向他走來的高大警察。

　　「我們已經找到了那個女人。」漢雷說。他俯下身去，聲音說得很小，屋內的別人誰也沒聽到。

　　「咱們還是走吧，好嗎，拉金先生？回局裡去，可以嗎？咱們還得談一談，行嗎？」

　　老頭看著他，一言不發。到現在為止，他還沒張過口。老頭的眼睛閃了閃。恐懼？放心？大概是恐懼。幾年來，他一直處於恐懼之中，毫不奇怪。

　　他站了起來。漢雷的有力大手抓著他的胳膊向警車走去。司機跟著他們，然後，坐在方向盤後面。雨已經停了。瑟瑟的冷風把糖果紙吹得滿街都是，像秋風掃落葉一樣。但街上一棵樹也沒有。車離開路邊。老頭縮在座位裡，默默地盯著前面。

　　「回局裡。」漢雷說。

　　任何國家裡的謀殺案調查都不會像電視裡那樣，充滿著令人鼓舞的推理和判斷。實際上，百分之九十都是繁瑣的手續、填寫一系列的表格；還有善後工作，麻煩得要死。

　　大個子漢雷親自把老頭送進拘留所後面的小拘留室中。老頭沒有提出任何抗議，也不提出請律師。漢雷還不想起訴他，至少可以拘留他二十四小時。況且，首先需要的是更多的事實。他坐在辦公桌前，開始打電話。

　　「按規章辦事，小夥子，按規章辦事。咱們不是福爾摩斯。」多年前，他的老上司總是這樣對他說。好辦法。許多案件的敗訴，不是由於調查的不充分，而大都是由於手續不全，經不起法庭上的嚴密追究。

　　漢雷正式地通知了民政機關，說發生了一起死亡案。他的電話正是時候，那位老民政官員正要去吃午飯。然後，又給設在汽車終點站後邊的斯道大街的陳屍所打了電話，說下午將送來一具死了很久的屍體。他又設法找到了病理學家麥卡瑟教授。教授正在食堂裡吃飯，他專心地聽著電話，嘆了一口氣，可惜自己的這頓佳肴沒有吃好，但他答應馬上就來。

　　還得找些帆布將現場圍起來；找些人，讓他們拿著鍬鎬到梅友路報到。他還找來手下的三名刑偵人員。他們正在吃午飯，立即被叫到辦公室來了。他一邊工作，一邊胡亂地吃了兩塊三明治和一大杯牛奶。

　　「我知道你們忙，」他對他們說，「我們都忙，所以，我想把這個案子快點弄完，用不了多長時間的。」

　　他指定探長為現場指揮，立刻打發他到梅友路去。兩名年輕的刑偵人員分頭去執行任務。一個去詳細調查那所房子。房管局局長說過房子歸老頭所有，屬私人財產。市政廳稅務局可能了解該房的歷史和所有權的變動情況，在財產註冊中會有確鑿線索的。

　　另一個刑偵人員是跑腿工作。要查出梅友路的每一家老住戶（現在大都住在市政廳公寓大樓裡）；找到老鄰居、知情人以及該區拆毀前十五年間負責該地段的警察們。但凡過去的，不管多少年以前，只要了解梅友路情況、認識老頭的人都要問一問。漢雷還強調說，也包括那些了解已故拉金太太的人。

　　他還派了一名穿制服的警察，讓他開車到房管局，把上午用車拉走的那些私人東西都拉到警察局來。

　　當他站起來伸伸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他指示把老頭帶到審訊室。他喝乾了牛奶，又等了五分鐘。他走進審訊室時，老頭正坐在桌子旁，兩手交叉握在身前，眼睛望著牆。一個警察站在門口。

　　「他說什麼沒有？」漢雷小聲問警察。

　　「沒有，什麼也沒說。」

　　漢雷示意讓他走開。

　　就剩下他們倆時，他在老頭對面坐下來。市政廳的記錄上說，他叫赫伯特．傑姆斯．拉金。

　　「那麼，拉金先生，」漢雷和藹地說，「你難道不認為只有說出來才是明智的嗎？」

　　經驗告訴他，嚇唬這個老頭是沒用的。老頭不是黑社會的那種痞子。他曾經處理過三個殺害老婆的犯人，都是膽小溫順的人。那些人在這位高大而具有同情心的警察面前交待出犯罪的具體情況之後，都顯得很輕鬆，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老頭慢慢地抬起頭看了看他，看了一會兒後，又低頭去看看桌面。漢雷掏出一盒菸，把菸盒打開。

　　「抽菸嗎？」他問。老頭沒有動。「其實我也不抽。」他說，但他把菸盒敞開著放到桌上，旁邊放了一盒火柴。

　　「你真有個挺勁兒，」他承認地說，「在房子裡挺了好幾個月。但早晚還是市政廳要贏的，這你很清楚，對不對？既然知道他們早晚會派人來，何必呢？多下不了臺。」

　　他等著對方表態，隨便老頭說什麼都行。但一點反應也沒有。沒關係，他等待犯人張口時，總是很有耐心的。他們早晚會張口的。說出來才痛快，不說出來總是病。教堂的人都知道，一個人懺悔後，他的內心是很痛快的。

　　「多少年了，拉金先生？你擔驚受怕、等待，有多少年了？從第一輛推土機開到那塊地方拆房子起，過去幾個月了？夥計，這一關你是躲不過的。」

　　老頭抬起眼睛，正碰到漢雷的眼光。他可能在尋找什麼。一個人深居簡出、與世隔絕了多年，可能在尋求同情。漢雷覺得他快說了。老頭的眼光移開去，從漢雷的肩上望著後牆。

　　「完了，拉金先生，一切都完了。早晚要暴露的。我們要一年一年地追溯回去，一點一點地仔細清查，再把所有的線索綜合起來。你是知道的，是拉金太太，不對嗎？怎麼？另一個男人？或者，只是一次吵嘴？或者是一次偶然的事故？所以，你害怕了，隨後就那麼幹？又像隱士一樣地消磨時光。」

　　老頭的下嘴唇動了動，用舌頭舔著下嘴唇。

　　我把他說通了，漢雷想，就要說了。

　　「這可能是件壞事，這麼多年了，」漢雷繼續說，「孤零零地待在那兒，沒有朋友和親戚，就你自己，心中老想著自己的老婆就在那裡，近在咫呎，就在壁爐旁的牆裡。」

　　老頭的眼睛閃了一下。想到那件事就驚慌？打消他的驚恐心理大概會起作用。老頭眨了兩下眼。漢雷想，我擊中要害了，讓我擊中了。但老頭的眼光移回來又跟他的目光相遇時，眼神又暗了下去，什麼也沒有說。

　　漢雷又磨了一個鐘頭，但老頭始終也沒有說一個字。

　　「請你好自為之，」漢雷一邊站起來一邊說，「我會再來的，那時再好好談。」

　　漢雷又來到梅友路時，那裡是一片繁忙景象。人比以前多多了，但他們什麼也看不到。房子廢墟的周圍都用帆布圍起來了，雖然被風刮得啪啪作響，但卻可以完全擋住那些好奇的眼睛向裡面窺探。在裡面，二十多位身強力壯的警察穿著沉重的靴子，拿著搜查工具，正在用手將亂七八糟的東西扒開。每塊磚、每塊石頭，樓梯上的每塊板子、每塊瓦都小心地抽出來，仔細察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但什麼也看不出來，便都被扔到路邊。瓦礫堆越來越高。櫥櫃裡的東西也檢查了，櫥櫃也被拆開了，看裡面藏沒藏什麼東西。所有的牆都敲個遍，聽聽是不是中空的，然後把磚一塊塊地拆下來，扔到路邊。

　　在壁爐附近，兩個人格外小心地幹著。屍體上的磚頭被輕輕拿開，直到剩下厚厚的一層塵土蓋著屍體。屍體側臥著，像個胚胎的樣子蜷曲著。原先在夾壁牆裡時，可能是臉面朝外坐著的。麥卡瑟教授仔細地察看著剩下的斷牆，指揮著兩個工人工作。他認為差不多了的時候，便走到跟前，像一個細心的家庭主婦一樣，用一把軟刷子刷掉蓋在屍體上的泥漿。

　　他把大部分泥土刷掉後，便更仔細地觀察那具屍體，敲了敲露出來的大腿和上臂，然後站了起來。

　　「是個乾屍。」他對漢雷說。

　　「乾屍？」

　　「是的。地面是混凝土的或磚的，六面都封閉著，二呎之外有爐子的熱氣，於是，便使屍體乾化了，脫了水，但保存得很好。內臟器官都會很完好的，但像木頭一樣硬。今晚是切不開的。我得用熱甘油泡上，這需要時間。」

　　「多長時間？」漢雷問。

　　「至少十二個小時，還可能更多。據我所知，有的得好幾天。」教授看了看錶，「快四點了。到五點時，我能把它泡上，明天上午九點左右，我再到陳屍所看看，看能不能解剖。」

　　「該死，」漢雷說，「我本想把這件事快點解決了呢。」

　　「這話很難說，」麥卡瑟說，「我盡力而為。但實際上，我看內臟器官不會說明什麼問題。我可以看出來，脖子上有勒過的痕跡。」

　　「勒死的？」

　　「可能。」麥卡瑟說。工地承包商的卡車停在帆布牆外。在病理學家的監護下，兩名工人抬起僵硬的屍體（仍然側臥著），放到一個擔架上，用一塊大毯子包起來，抬到卡車上。教授尾隨著柩車到斯道大街陳屍所去了。漢雷走到技術處來的指紋檢查員身旁。

　　「發現什麼沒有？」他問。

　　檢查員聳了一下肩膀。「這兒都是磚頭瓦塊，連一塊平滑的表面都沒有。」

　　「你呢？」漢雷又問技術處的攝影師。

　　「我還得等一會兒，等到夥計們清理到地面的時候，那時才能看看有沒有可照的。清不完的話，我就得等到晚上了。」

　　工頭悠閒地走了過來。按照漢雷的建議，他被留了下來，一旦出現什麼倒塌險情時，他可以做個技術指導。他笑了笑，用很重的愛爾蘭口音說：「你們做得真棒，我的人幾乎都沒什麼可做的了。」

　　漢雷朝路邊示意一下，那裡，拆下來的磚瓦木頭堆得很高。

　　「你們願意的話，可以把那些都運走。那些都沒用了。」漢雷說。

　　工頭藉著暗下來的光看了一下錶，說：「還有一個小時。大部分都能運出去。房子裡剩下的那些，明天上午能做嗎？老板要我把停車場的工程結束並且圍起來。」

　　「明天上午九點再來問我，那時再告訴你。」他說。

　　他離開前，把自己的探長叫到跟前。探長一直在這兒負責。

　　「手提燈很快就送來了，」他說，「讓小夥子們清理到地板平面，檢查一下，地面打好後是否有動過的地方。」

　　探長點了點頭。他說：「到現在為止，只有那麼一個隱蔽地方。但我要看著他們清理完。」

　　回到局裡後，漢雷才有機會看看有關老頭的資料。從房中清理出來的、拉到房管局的那些資料已經被整理了一下，在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他仔細地閱讀每份資料，用放大鏡看那些變舊發黃的文字。

　　裡面有出生證明，名字正是那老頭的，出生地是都柏林，生於一九一二年。有一些舊信，都是外人來的，大都是很久以前的，看不出什麼與案件有關。但有兩樣東西使他很感興趣。一個是一張褪了色的照片，又折又皺，汙跡斑斑，裝在一個很差的相框裡，沒有玻璃。照片上是一個軍人，似乎穿著英國軍裝，面對照相機微笑著。漢雷看出是老頭年輕時的模樣。挎著他胳膊的是一個豐滿的年輕婦女，手中握著一束鮮花。她沒有穿結婚禮服，但卻穿著四十年代中期到後期的那種掐起寬寬肩膀的素色雙大襟上衣。

　　另一個是那個雪茄盒。裡面又是一些信，也都是與案件無關的；三枚勳章別在一條長杠上，下面還有一個英軍服役工資冊。漢雷拿起電話。已經五點二十了。他想試試自己的運氣。確實很走運，在坐落在桑迪福德的英國大使館裡，英國武官仍然在辦公桌旁。漢雷解釋了一下自己的問題。武官道金斯少校說，他將盡量幫忙，當然是從私人關係的角度上。這話一點不假。官方要求的話，必須通過正常渠道。按照正常渠道的話，就得從愛爾蘭警方拐到英國警方。非官方的話，就方便多了。誰都承認，官方辦事既繁瑣又拖拉。道金斯少校答應，在回家的路上要到警察局停一下。雖然繞點彎兒，但他不在乎。

　　兩名外出調查的刑偵人員中頭一個回來時，天早就大黑了。他是出去調查註冊和納稅單的那個人。他坐在漢雷辦公桌的對面，打開記錄唸了起來。

　　根據註冊記錄，梅友路三十八號的房子是赫伯特．傑姆斯．拉金於一九五四年買過來的，原房主已經死了。從納稅單上看，從他買房那天起，該房就歸他所有並一直由他和太太居住。他太太叫維奧萊特．拉金。記錄上看不出他老婆是什麼時候死的或離去的，後來也沒有居住改變的記錄。在海關查詢了死亡登記，一直查回到一九五四年，也絲毫沒有查到關於維奧萊特．拉金太太死亡的記錄。

　　保健部門的記錄表明，拉金從兩年前開始支取養老金，但從沒提出過額外申請。退休前，他是個店員和更夫。還有一點，那人補充說，他的所得稅預扣冊是從一九五四年開始的，上面有一個他過去在英國北倫敦的舊地址。

　　漢雷把桌上的服役工資冊遞給他。

　　「這麼說來他在英軍中服過役。」那人說。

　　「這沒什麼奇怪的，」漢雷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有五萬愛爾蘭人在英軍中服役。看來，拉金是其中的一個。」

　　「他老婆可能是英國人。他是一九五四年和她老婆一起從北倫敦回愛爾蘭的。」

　　「她可能是，」漢雷說，把結婚照片推過去，「他結婚時還穿著軍裝。」

　　內部電話響了，說英國使館的武官正在前廳。漢雷點了點頭，他的手下人去了。「請把他領進來。」漢雷說。

　　道金斯少校是今天給漢雷幫了大忙的人。他在漢雷的對面蹺起二郎腿，穿著條紋褲子，油光閃亮的皮鞋尖對著漢雷，一聲不吭地聽著。然後，他仔細地看了一會兒那張結婚照。

　　最後，他繞過桌子站到漢雷的身旁，一手拿著放大鏡、一手拿著金製鉛筆，他用鉛筆尖點著照片上的拉金的帽徽。

　　「國王龍衛隊。」他胸有成竹地說。

　　「你怎麼知道？」漢雷問。

　　道金斯少校把放大鏡遞給漢雷。

　　「雙頭鷹，」他說，「屬於龍衛隊的帽徽。很清楚，沒有第二個。」

　　「還有什麼嗎？」漢雷問。

　　道金斯少校指著照片上新郎胸前的三枚勳章，說：「第一枚是一九三九─一千九百四十五星章，第三枚是勝利紀念章，中間的一枚好像是非洲星章，從杠徽上看，可能是第八軍。有道理，國王龍衛隊在北非打過仗，是裝甲部隊。」

　　漢雷拿出三枚勳章。照片上的是真正的勳章，桌上這三枚是微縮型的，以便在不穿制服時佩帶。

　　「啊，正是，」道金斯少校溜了一眼便說，「瞧，同樣的圖案，還有第八軍杠徽。」

　　漢雷通過放大鏡看出，兩套徽章的圖案是相同的。他把服役工資冊遞給道金斯少校。道金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一頁一頁地翻著。

　　「一九四○年七月，在利物浦志願參軍，」他說，「可能在伯頓徵兵站。」

　　「伯頓徵兵站？」漢雷問。

　　「是伯頓，戰時是利物浦的一個徵兵中心。許多愛爾蘭志願人員都是在利物浦碼頭上的岸，被指引到伯頓徵兵站參了軍。一九四六年一月遣散的，光榮復員。奇怪？」

　　「怎麼？」漢雷問。

　　「一九四○年志願參軍，在北非裝甲兵作過戰，一直到一九四六年，他始終是個士兵，臂章上一道杠也沒有，連個下士都沒熬上。」他指著照片上的軍裝袖子說。

　　「大概他不是一個好戰士。」漢雷揣測說。

　　「可能。」

　　「你能給我弄來一些他在戰爭中的詳細情況嗎？」漢雷問。

　　「我明天的頭一件事就做這個。」道金斯說。他記了一些工資冊中的細節，然後離去了。

　　漢雷在機關食堂中吃了晚飯，等著第二個刑偵人員回來匯報。過了十點半，那人才回來，筋疲力盡，但卻興沖沖的。

　　「我跟梅友路上了解拉金和他老婆的十五個人談了話，」他說，「而且有三個可靠的證人。莫蘭太太，鄰居，她在那兒住了三十年，記得拉金搬來時的情形。郵遞員，現在退休了，直到去年，他都一直給梅友路送信。還有伯恩神父，也退休了，現住在退休神父之家。我剛從他那兒回來，所以耽誤了。」

　　他打開筆記本，從頭開始匯報。漢雷向後靠在椅子上。

　　「莫蘭太太回憶說，一九五四年，住在三十八號的鰥夫死了，房子上掛出了『出售』牌子。只掛了兩週就摘掉了。又過了兩週，拉金夫婦搬來了。那年，拉金大約四十五歲，他太太年輕得多，英國人，倫敦人。她告訴莫蘭太太說，他們從倫敦搬來，在倫敦時，她丈夫是店員。一個夏天，拉金太太不見了。莫蘭太太說，肯定是在一九六三年。」

　　「她是怎麼肯定的？」漢雷問。

　　「那年十一月甘迺迪被刺，」他說，「消息是從路口旅館酒吧傳來的，旅館裡有個電視。不到二十分鐘，梅友路的人就都聚到路邊議論這個消息。莫蘭太太非常激動，她闖到鄰居拉金家去告訴他這個消息。她沒有敲門就直奔客廳裡，拉金正在沙發裡打盹，他驚得跳起來，急急忙忙把她推出了房子。那時拉金太太就不見了。但是，春天和夏天她都在。她過去總是在星期六晚上給莫蘭家看孩子。莫蘭太太的第二個孩子生於一九六三年一月。所以，拉金太太是在一九六三年夏天不見的。」

　　「原因是什麼呢？」漢雷問。

　　「出走了，」刑偵員毫不遲疑地說，「誰都不懷疑這一點。他工作很努力，但晚上總也不想出來玩玩，連星期六都不出來，所以，他太太才能給人家看孩子。他們吵了許多次，還有別的原因。她輕浮，有點好調情，所以，她挾起包裹出走的話，誰也不會覺得奇怪。有些婦女認為他活該，誰讓他不待她好一點？誰也不懷疑什麼。

　　「打那以後，拉金就更縮著不出來了，既不收拾自己，也不收拾屋子。人們主動去幫他忙，就像小地方那樣，但他都拒絕了。終於，人們再也不管他了。兩年以後，他丟了店員工作，成了更夫。天黑後離家，日出時回來。門上兩個鎖總鎖著，因為晚上他不在家，而白天又想睡覺。他是這樣說的。他開始養小動物。先養雪貂，在後院的一個棚子裡，但都跑掉了。後來養鴿子，但不是飛走了，就是在別處被打死了。最後養雞，過去的十年一直養雞。」

　　退休的神父也證實了拉金太太的情況。拉金太太是英國人，但信天主教，而且經常上教堂，定期作懺悔。一九六三年八月，她出走了。大多數人都說是跟一個男朋友私奔了。而且，伯恩神父不知道是否有別的原因。他不能違背懺悔的誓言，但他至少可以說，他不懷疑她是出走了。他曾幾次家訪，但拉金不信教，拒絕任何精神上的說教。拉金曾罵過他老婆是婊子。」

　　「這些都符合，」漢雷小聲說，「當他發現以後，對她有點太狠了，她或許會打算離開他的。天知道，這種事是屢見不鮮的。」

　　郵遞員沒有補充多少情況。他是當地人，也常到當地酒吧去。拉金太太也喜歡在週六晚上出來喝點什麼。一個夏天，她還到酒吧去當過服務員。但不久，她丈夫就不讓她幹了。他回憶說，她比拉金年輕得多，明朗，歡樂，也不討厭別人挑逗。

　　「她外貌什麼樣？」漢雷問。

　　「小個兒，大約一．六〇米，相當豐滿，圓墩墩的，黑捲髮，愛笑，胸脯很高。郵遞員回憶說，當她從過去的舊式桶中倒淡啤酒時，那副模樣是很值得一看的。但拉金知道她喝酒時，便大發雷霆，進來便把她拖走。不久，她就離開他了，或者是不見了。」

　　漢雷站起來伸了伸腰，已經快到半夜了。他拍了拍年輕的刑偵員。

　　「太晚了，回家去吧。早晨都寫下來。」當晚，漢雷的最後一個來訪者是探長──現場負責人。

　　「已經清完了，」他告訴漢雷說，「最後一塊磚都清出去了，但一點有用的線索也沒找到。」

　　「那麼，就得靠那個可憐的女人的屍體來告訴我們想要知道的其它情況了，」漢雷說，「或者拉金本人。」

　　「他說了嗎？」探長問。

　　「還沒有，」漢雷說，「但他會說的。這些人，最後總要說的。」

　　探長回家了。漢雷打電話告訴妻子說今晚在局裡過夜了。過半夜時，他到拘留室裡去看看老頭醒著，坐在床邊，盯著對面的牆。漢雷朝看守他的警察擺了一下頭，他們便一起來到審訊室。警察坐在一個角落裡準備好筆記本，漢雷面對著老頭，向他宣讀訓詞：「休伯特．傑姆斯．拉金，不要求你說什麼。但是，凡是你講的話都要記錄下來，而且可能當做證詞。」

　　然後，他坐在老頭的對面。

　　「拉金先生，十五年了。那樣生活了這麼長時間真不容易啊。一九六三年八月，對嗎？鄰居們都記得；神父記得；甚至郵遞員也記得。那麼，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老頭抬起臉，看了一下漢雷的眼睛，又低下去看看桌面。什麼也沒說。漢雷堅持問下去，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角落裡的警察直打哈欠，但拉金都顯得毫無倦意。漢雷明白了，拉金打了多年的更，可能晚上比白天更有精神。

　　他終於站了起來。這時，審訊室掛了霜的窗戶上已經透出了一層灰白光。

　　「你可以頑固下去，」他說，「你可以不說，但你的太太維奧萊特會說的。奇怪嗎？嗯？從牆後的墓穴中講話，過了十五年了。她會講的。她會在實驗室中說出那時發生了什麼事，何時發生的，甚至為什麼發生的。然後，咱們再來這裡，那時，我就要起訴你。」

　　儘管他不易發怒，但這回卻讓老頭的沉默把他氣壞了。不是因為說得太少，而是因為他根本不說什麼，只是用捉摸不透的眼光盯著漢雷。漢雷問自己，這眼光是什麼意思呢？驚恐？懼怕他漢雷？悔恨？嘲諷？不，不可能是嘲諷。這老傢伙的劫數到了。

　　他站起來後，用大手摸著臉上的鬍碴子，回到辦公室。拉金又回到拘留室去了。

　　漢雷坐在沙發裡睡了三個小時，腦袋枕著靠背，伸直兩腿，鼾聲如雷。

　　八點鐘時，他醒來了，到浴室洗了洗臉，刮了鬍子。兩名實習小警察看到他來得這麼早，不禁大吃一驚。九點鐘時，他已吃完早飯，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件。九點半時，梅友路的工頭打來了電話。漢雷考慮著如何回答。

　　「好吧，」他終於說，「你們可以圍起來和打混凝土了。」

　　二十分鐘後，麥卡瑟教授來了電話。

　　「我已經把四肢都拉直了，」教授興致勃勃地說，「皮膚也軟得可以解剖了。我們正在等候，再過一個鐘頭就可以開始了。」

　　「什麼時候可以給我一個報告呀？」漢雷問。

　　「那要看你指什麼，」電話裡說，「正式報告的話，得兩三天；非正式的話，午飯後就能告訴你一些。至少是死因，我們昨天已經肯定了脖子上的勒痕，正如我昨天懷疑的，是用襪子勒的。」

　　這位病理學家同意兩點半時從陳屍所到漢雷辦公室來。

　　一上午沒有什麼打擾，只是道金斯在中午時打來了電話。

　　「很走運，」他說，「在戰爭局的檔案室找到一個朋友，給了我特殊照顧。」

　　「謝謝，少校，」漢雷說，「我在做記錄，說吧。」

　　「事情並不多，但卻肯定了咱們昨天的想法。」

　　漢雷心裡說，你昨天想了什麼呀，這個殷勤的英國佬。

　　「士兵休伯特．傑姆斯．拉金於一九四○年十月抵達利物浦的都柏林碼頭並志願參軍。基本訓練是在約克郡的卡特里克軍營進行的。後來轉到國王龍衛隊，一九四一年三月被派往埃及作戰。然後，我們就知道他為什麼連下士都沒有熬上的原因了。」

　　「什麼原因？」

　　「他被俘了。在同一年，他在德國的秋季攻勢中當了俘虜，後來的戰爭年代裡，他一直都在第三帝國東部的西里西亞戰俘營裡當農工。一九四四年十月，俄國人攻下西里西亞。一九四五年四月被遣返，正趕上五月份歐洲戰爭結束。」

　　「有沒有關於他婚姻狀況的？」漢雷問。

　　「當然有，」道金斯少校說，「他是當兵時結的婚，所以，檔案裡有記錄。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在北倫敦愛德蒙頓的聖瑪麗救世主天主教堂結婚。新娘維奧萊特．瑪麗．史密斯，旅館服務員，那年她十七歲。你知道，一九四六年一月，他光榮復員，在愛德蒙頓當店員，一直到一九五四年，所以，部隊知道他的地址，也是最後的地址。」

　　漢雷誠懇地感謝了道金斯，放下了電話。拉金娶那位十七歲姑娘時，是三十四或三十五歲。他們搬到梅友路時，她可能只有二十六歲，但他可能已經是暮氣沉沉的四十三歲的人了。她一九六三年死去時，才三十五歲，仍然很動人，而且也可能很有性感和性欲。而他已經五十二歲了，已經不令人感興趣了，他自己也沒有什麼興趣了。是啊，這就會出問題。他耐心地等待著麥卡瑟教授的到來。

　　病理學家真是說到做到。兩點半時，他已經坐到了漢雷辦公室的椅子上。他掏出菸斗，清閒地裝著菸絲。

　　「實驗室不準抽菸，」他道歉地說，「但菸能蓋過甲醛，你應該喜歡它。」

　　他愜意地抽著菸斗。

　　「已經弄到你要的東西，」教授輕鬆地說，「謀殺是毫無疑問的了。是用一隻襪子勒的，引起窒息，又狠狠地擊了頭。舌骨這兒，」教授指著自己下額和喉頭的地方，「三處骨折。在死之前，頭部被狠狠地砸了一下，頭皮破損，但沒有死。可能是被打暈後又引起窒息死亡。」

　　漢雷靠到椅子上。「太好了，」他說，「死亡年代呢？」

　　「啊，」教授說，拿過來自己的文件箱，「我給你帶來一件小小的禮物。」他把手伸到箱子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塊變了色的舊報紙片，約有四吋寬六吋長的樣子。

　　「頭皮可能流血不止，凶手為了不讓血流到地毯上，一定是用報紙把流血的頭皮包了起來。毫無疑問，正是在他砌假牆祕室的時候。值得慶幸的是，還可以看出是一張舊日報，上面的日期還能看出來。」

　　漢雷接過塑膠袋。通過透明的袋子，用放大鏡看著那塊舊報紙。他突然站了起來。

　　「這一定是一張很舊的報紙了。」他說。

　　「當然是很舊的了。」麥卡瑟說。

　　「是過去的舊報紙，不是當時的報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只是用來包頭上的傷。」漢雷堅持說。

　　麥卡瑟聳了聳肩膀。

　　「也許你是對的，」教授附和地說，「這樣的乾屍，誰也確定不了準確的死亡年月，只是推斷而已。」

　　漢雷輕鬆下來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他心情舒暢地說，「拉金可能是隨便抓過來墊在抽屜裡、櫥櫃裡的舊報紙，那舊報紙早就放在那裡多年沒動了。所以，報紙上的日期是一九四三年三月十三日。」

　　「屍體也是那時候的，」麥卡瑟說，「我斷定死亡是在一九四一到一九四五年間，可能跟報紙上的那個年月差了多少。」

　　漢雷盯著他，半天沒有挪動眼珠，「維奧萊特．瑪麗．拉金太太死於一九六三年八月份。」他說。

　　麥卡瑟盯著他，一邊盯著一邊又點著了菸斗。「我想，」他輕聲地說，「咱們說的不是一碼事。」

　　「我是在說陳屍所的屍體。」漢雷說。

　　「我也是啊。」麥卡瑟說。

　　「拉金和他老婆一九五四年才從倫敦遷到這裡。」漢雷慢條斯理地說，「在梅友路三十八號房主兼住戶死亡之後，他們買的房子。人們都說拉金太太是一九六三年八月離開她丈夫而出走的。昨天我們拆房時，在夾壁牆裡發現了她的屍體。」

　　「你並沒有告訴我說拉金夫婦在那所房子裡住了多長時間，」麥卡瑟有理有據地指出說，「你只是讓我對一具乾屍進行病理檢驗，我照你的話幹了。」

　　「但它已經乾化了，」漢雷堅持說，「顯然！在這種情況下，死亡時間的差幅會很大的吧？」

　　「但不會大到二十年。」麥卡瑟平靜地說。

　　「那個屍體根本不可能活過一九四五年。內臟的化驗是不容置疑的；當然，襪子也可以進行分析，還有報紙。但是，像你說的那樣，可能用的是二十年以前的舊東西。可是，頭髮、指甲、內臟──這些不可能錯。」

　　漢雷覺得好像是大白天做夢。他好像是在一九五一年的橄欖球冠軍賽中，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去衝破英國隊的防守隊員，艱難地向端線奔去。他幾乎要觸抵端線時，球從手中滑脫了，他奮力去抓，但抓不住……

　　他醒了過來。

　　「除了年月，還有什麼？」他問，「這個女人很矮，一．六米左右？」

　　麥卡瑟搖了搖頭。「對不起，即使在夾壁牆裡過了三十五年，骨頭也不會長長的。她大約是一．七九米到一．八米的樣子，又瘦又高。」

　　「黑頭髮，捲曲？」漢雷問。

　　「非常直，淺黃色的。頭髮仍長在頭上。」

　　「她死時大約三十五歲？」

　　「不，」麥卡瑟說，「她足有五十多歲了，生過孩子，我敢說，是兩個。而且在生了第二個孩子後做過補救手術。」

　　「你是不是認為，」漢雷問，「從一九五四年開始，他們直到維奧萊特．拉金出走，以及拉金自己過的十五年──都一直跟幾呎外的死屍居住在一起？」

　　「很可能那樣，」麥卡瑟說，「在那樣溫暖的屋子裡很快就會乾化的。屍體乾化後是沒有味道的。假設像我認為的那樣──她在一九四三年被害，到一九五四年的時候，屍體跟我們挖出來時是不會有什麼區別的。那麼，一九四三年你的那位拉金在什麼地方？」

　　「在西里西亞一個戰俘營裡。」漢雷說。

　　「這樣看來，」教授一邊站起來一邊說，「他不是殺死那個女人並把她砌到牆裡的凶手。那麼是誰呢？」

　　漢雷抓起內部電話要刑偵科。那位年輕的刑偵人員接了電話。

　　漢雷故意地問：「一九五四年以前，梅友路三十八號的房主兼住戶是誰？」

　　「我不知道，長官。」年輕人回答。

　　「他在那住了多長時間？」

　　「我沒有記錄這一點，但我記得前房主在那兒住了三十年，他是一個老光棍兒。」

　　「他當然是光棍兒了，」漢雷低聲說，「他叫什麼？」

　　對方停了一會兒。「我根本沒有想到問名字，長官。」

　　兩個小時之後，老頭被釋放了。但他是從後門走的，以防前門有記者在那兒逛來逛去。這一回，沒有警車，也沒有陪同了。他口袋裡揣著民政局招待所的地址。他一句話也沒說，順著便道走下去，拖拖遝遝地回到了寶石區的簡陋小巷。

　　在梅友路，原先房子占的那一塊地面上，環形柵欄已經合攏起來了，整個停車場都圍起來了。在原先的後院的地方，混凝土已經打得平平整整。在昏暗的黃昏光線中，工頭正和兩名工人在混凝土地面上走來走去。

　　工頭不時用釘有鐵掌的靴子後跟跺著地面。

　　「肯定是乾了，」工頭說，「老板讓我今晚弄完，鋪上柏油。」

　　在路對面的亂石堆裡，正燒著一堆垃圾、樓梯板、棚板、棚條、櫥櫃、窗框和門，柵欄、廁所、雞窩也都燒了。但即使在火光的照耀下，也沒有一個工人注意到環形柵欄外面的老頭身影，他正在盯著工人們。

　　工頭檢查完這塊新打完的長方形地面，走到另一邊去，來到原先的後板牆的地方。他低頭看看腳下。

　　「這是什麼？」他問，「這不是新打的，這是舊的。」

　　他指的地方是一塊六呎長、二呎寬的混凝土板。

　　「這是雞窩的地板。」一個工人回答說，上午是他打的混凝土。

　　「你怎麼不打上一層新的呢？」工頭問。

　　「我沒打。那樣會使這塊地方變得太高了。若是打上的話，柏油也會鼓包的。」

　　「如果這兒下陷的話，老板會讓咱們補做的，而且要包賠損失。」工頭鬱鬱不樂地說。他走出去幾步，拿過來一根沉重的鐵棍子，把棍子舉得高高的，向舊混凝土板狠力地砸下去。鐵棍被彈了回來，工頭嘟嚷了一句什麼。

　　「好吧，夠結實的了，」他承認說，回身向等著的推土機擺手，「馬克，填吧！」

　　推土機的大鏟開到熱氣騰騰的瀝青混凝土堆後，像推砂糖一樣，將它推散在混凝土地面上。幾分鐘後，整個地面就從灰色變成了黑色，又被耙平。壓路機等在噴灑機後面，準備最後一道工序。

　　當天空的最後一道光線消失的時候，工人們都紛紛回家了。停車場完工了。

　　在柵欄的外面，老頭轉過身去，拖拖遝遝地走開了。

　　他沒有說話，什麼也沒有說。但是，他笑了，第一次笑了，笑得是那麼開心、那麼長。

　　他心中的沉重石頭終於落地了。

遺產之謎─１

　　蒂莫西．漢森是那種庚近暮年而又審慎持重的人。他引以自豪的是，他的這種稟性──沉靜地審時度勢、做出最佳選擇並繼之以不屈不撓的精神去實現這種選擇──使他在而立之年就成了豪富巨頭並一直騰達至今而未艾。

　　這是四月的一個上午，風清氣爽。他站在倫敦高級醫療區的中心德文夏大街的一座小樓的臺階上面，身後又黑又亮的大門輕輕地關上了。他考慮著自己的處境。

　　他的保健醫生──一位老朋友、多年來一直是他的私人醫生──若是對一位陌生人，就會百般安慰和講些愛莫能助的客套話；但對於一個老朋友，他真是難於開口。他那模樣簡直比他的患者更難堪。

　　「蒂莫西，我這輩子就說過三次這樣的壞消息，」醫生說，瘦瘦的手中拿著Ｘ光片和病歷夾，「我希望你相信，這對於任何醫務工作者來說，都是最可怕的事情。」

　　漢森回答醫生說，他完全相信。

　　「你若不是我所相信的那種人的話，我就不告訴你真情了。」醫生說。

　　漢森向醫生的誇獎和坦率道了感謝。

　　保健醫生親自把他送到診室的門口。「如果有什麼不好的話……我知道，這聽起來是老生常談了……但你明白我的意思……一旦……」漢森握住醫生的胳膊，報以微微地一笑。這就可以了，也是必要的。

　　身著白大褂的護士將他帶到門口並送出門來。現在，漢森站在那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昨晚，東北風從城內掠過，使空氣變得清新涼爽。他站在高臺階上向街上望去，路邊是一排漂亮而又堅固的樓房。現在，這些樓房大都是金融顧問的辦公處，高級律師事務所和私人開業醫師的診所。

　　在便道上，一位穿著高跟鞋的女郎正向瑪麗博大街的鬧市走去。她的雙眸明亮嫵人，兩個臉蛋凍得微微有點紅潤，看起來既漂亮又嬌嫩。漢森正好碰上了她的眼光，不知哪來的一股衝動勁，他飛過去微微一笑，蒼白的頭點了一下。那女郎顯得有點吃驚的樣子，但立即意識到並不認識他，而且他也不認識她。那純粹是一種挑逗，而不是問候。但她報以嫣然一笑，又繼續走下去，而且屁股扭得更大了。他的司機理查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的樣子。實際上，司機把這些盡收眼底，並且也很欣賞那女人。勞斯萊斯轎車正等在那裡，司機恰恰站在車子的尾部。

　　漢森走下臺階，理查將車門拉開。漢森鑽進去，在暖烘烘的車內放鬆下來。他脫掉上衣，小心地折起來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又把黑禮帽放在衣服上面。理查坐到方向盤後面。

　　「辦公室嗎，漢森先生？」司機問。

　　「去肯特。」漢森說。

　　※※※

　　銀灰色的勞斯萊斯轎車掉頭向南朝著大波特蘭路開去，一直向泰晤士河奔馳。理查不揣冒昧地問道：「心臟沒什麼事吧，東家？」

　　「沒事兒，」漢森說，「還跳。」

　　確實，他的心臟沒什麼問題。要按心臟來衡量，他可以說體壯如牛。但是，跟自己的司機談論那些瘋狂地、貪得無厭地吞噬著他的腸子的細胞，現在還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勞斯萊斯駛過了皮開迪利廣場的愛神塑像，匯入車流中，向草市大街開去。

　　漢森向後仰去，盯著車頂的軟包袱。他心中想道，六個月──當你剛剛被判了刑或雙腿折斷被送到醫院裡時，那時間一定長得像幾輩子似的；但是，你的風燭殘年就僅僅剩那麼一點點時間時，那就顯得不長了，一丁點兒也不長了。

　　當然，在那最後的一個月裡，可能要躺在醫院裡。那時，一切都會變得很糟糕，一定會的。但是，有鎮痛藥，新藥，非常靈的……

　　小轎車向左轉到西敏橋路，然後駛到橋上，過了泰晤士河。漢森看著市政廳大樓那奶油色龐然大物向他移過來。

　　他提醒自己，儘管新政府實行了高額課稅，但他並不是一個無聲無息的小財主；在倫敦商業區，有他的稀世古幣和珍貴錢幣經銷處，並享有經銷處那座大廈的完全保有權──既沒有合股人，也沒有股票。在商界，他根深葉茂，深孚眾望，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勞斯萊斯駛過大象街和古堡路的交叉路口，向舊肯特區開去。瑪麗博大街那巧奪天工的建築設計，牛津大街那豪華絢麗的商肆店鋪，白廳、市政廳兩座權力所在地的威嚴傲慢，都遠遠地被拋在後面了。在西敏橋過了河後，從大象街開始，景象就顯得貧窮而且具有另一種特點了。這裡正是城市中心的奢華和權力與郊區的悠閒瀟灑之間的過渡地帶。

　　漢森縮在價值五萬英鎊的高級轎車裡，疾馳在每英哩造價一百萬英鎊的高速公路上，眼裡看著那些舊式建築匆匆閃過。他欣然自得地想到肯特區那片別致可愛的莊園別墅。現在，他正在朝那裡飛馳。這片莊園占地二十英畝，樹木花草都修剪得井然有致，還點綴著橡樹、鍛樹和山毛樟。他想道，這片莊園別墅將來會怎麼樣呢？還有在市內美以費爾區那套大型住宅，將來又會如何呢？有時，他寧肯在那裡度週末，而不願驅車到肯特去。在那裡，他還可以招待一些外國客商。那裡的氣氛總比在飯店裡要隨便一些，總是給人一種輕鬆的感覺，因而，也更利於貿易成交。

　　除了他的經銷行和兩處固定資產外，還有他那私人收藏的錢幣，他已經苦心經營多年了。他還有大批的股票和證券，更不用說在各種銀行的大量存款和現在乘坐的這輛豪華轎車了。

　　汽車突然剎在舊肯特區的一個較窮的街口上，理查生氣地用舌頭打著響。漢森向車外望去，一隊兒童正在四名修女的帶領下橫過馬路，兩個在前面，另兩個在隊尾。隊尾上一個小男孩在橫道中間停下來，天真無邪而又興趣盎然地盯著勞斯萊斯轎車。

　　那孩子長著圓臉、獅子鼻，一副淘氣的樣子。蓬亂的頭髮上歪戴著一頂帽子，上面印著聖．本奈迪孤兒院的簡稱。他的一隻襪子已經滑到腳脖子上，無疑地，他已經把鬆緊帶派了更重要的用途──做彈弓去了。那孩子抬起頭來，正看到車內尊貴的白頭老翁從有色車窗裡看他。頑童立刻毫不猶豫地扮起了鬼臉，把右手大姆指點到鼻子上，其餘的手指煽來煽去，表示蔑視的樣子。

　　蒂莫西．漢森的表情毫無變化，也把自己的右手拇指點到鼻尖上，向那孩子做同樣的動作。理查可能從反光鏡裡看到了他的手勢，但只是將一個眼眉揚了二下，便又盯著前方。橫道上的小淘氣包子愣住了，他把手放下去，轉而又裂開大嘴笑了。恰在這時，那孩子被一個怒氣沖沖的修女拖出了橫道。孩子們又排好了隊，向路旁的灰色大樓走去。道路暢通了，勞斯萊斯開上了通向肯特的公路。

　　三十分鐘後，蜿蜿蜒蜒的郊區被拋在後方，寬敞的M２０號高速公路在眼前展開。過了灰白色的北丘陵，便是波浪起伏的英格蘭園林區。漢森的心潮又回想起他的太太。她已經謝世十年了。他們的婚姻很美滿，確實很美滿，但可惜沒孩子。他們要是收養一個就好了。他們曾經反覆考慮過，但最後還是沒有收。他太太是獨生女，父母早年去世；而他這邊呢，還有一個妹妹。但他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妹妹，而且，她那死鬼一樣的丈夫和討人嫌的兒子，也同樣使他感到噁心。

　　在梅德斯通南邊，高速公路到頭了。又駛了幾英哩，在哈利山姆，理查駛離了幹線，斜向南方，朝著一片遍是果園、田地、樹林和花圃的地帶開去。那地方叫做威爾德。正是在那一片鬱鬱蔥蔥的美麗鄉間裡，坐落著漢森的莊園別墅。

　　漢森又想到了財政大臣──國家的財政大老板。漢森想，他絕不會放過我這份遺產的，多麼殷實的一份啊，無疑地，他要設法弄去的。但是，無論如何，我要立一份遺囑。早就該立，已經拖了多年了。

　　「龐德先生現在見您，先生。」祕書說。

　　蒂莫西．漢森站起來，走進馬丁．龐德的辦公室。龐德先生是高曼蒂區龐德律師事務所的老資格股東。

　　律師從桌後站起來迎接他：「親愛的蒂莫西，見到你真高興。」跟其他有錢的中年人一樣，漢森很早就跟他的四個重要顧問──律師、代理人、會計師和醫生──建立了私人友誼，並且互相直呼名字。兩個人坐了下來。

　　「你有什麼事嗎？」

　　「馬丁，好些時候以前，你就讓我立遺囑。」漢森說。

　　「是啊，」律師答道，「這是明智的，有備無患，應從長計議。」

　　漢森將手伸進公文箱，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用一大塊紅漆封著，從桌上遞給感到驚奇的律師。

　　「給你吧。」他說。

　　龐德接過信封，平時光滑的臉上呈現出疑惑不解的樣子。「蒂莫西，像你擁有那麼大一筆財產……我希望……」

　　「不用擔心，」漢森說，「那確實是一個律師擬定的。簽字。證人樣樣不少。沒有模稜兩可的言詞，毫無遺漏，無懈可擊。」

　　「我明白了。」龐德說。

　　「別見怪，老朋友。我知道你納悶為什麼不讓你擬定而找了一個遠處的事務所。我有我自己的原因。請相信我。」

　　「那當然，」龐德急忙說，「沒問題。你是希望我把它妥善保管起來嗎？」

　　「正是。還有一件事，在遺囑中，我要求你作為主持人。我知道你想看一看遺囑。但我向你保證，沒有任何地方能給主持人帶來麻煩，也不會影響你的職業和你的信譽。你同意嗎？」

　　龐德把信封在手裡掂了掂。

　　「我同意，」他說，「你也相信我。不管怎麼說，我毫不懷疑咱們還會多年打交道的。你的氣色非常好。但醜話說在前頭，你可能會比我活得長，那時你怎麼辦呢？」

　　漢森也以玩笑的方式回敬了這個玩笑。十分鐘後，他走了出來。外面格雷飯店大街上，五月初的陽光明媚耀眼。

　　※※※

　　一直到九月中旬，蒂莫西．漢森都像往年一樣，總是忙個不停。他到歐洲內陸跑了幾次，而且穿梭似的出人倫敦商業區。沒有幾個人能在死前的有限時間內將他自己的紛繁雜亂的事情處理得有條不紊。然而，漢森卻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把一切都處理得既心滿意足又適當得體。

　　九月十五號那天，他把理查叫到房中來。這位司機兼勤雜和他的妻子照顧漢森已經有十二年多了。他進來時，發現東家正在書房裡。

　　「我告訴你一件事，」漢森說，「我打算在年底退休。」

　　理查吃了一驚，但沒有表示出來。他估計，後面還有話。

　　「我還想移居國外，」漢森說，「退休後住在小一點的房子裡，找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

　　理查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老頭子提前三個月告訴他，還是不錯的。但是，從勞動力市場的形勢來看，他得立即著手找工作。這話不僅僅意味著失去了工作，而且，那座滿不錯的小房子也跟著沒有了。

　　漢森從壁爐臺上拿來一個厚厚的信封，將它遞給理查。司機莫名其妙地接了過來。

　　「我擔心，」漢森說，「如果這座莊園將來的主人不想再僱你的話，還有你太太，那麼，你就得另擇它枝了。」

　　「沒關係，東家。」理查說。

　　「當然，在我離開之前，一定給你提供一些最好的方便和主意，」漢森說，「但是，由於一些業務上的原因，如果你能在適當的時候之前對這件事守口如瓶的話，對任何人也不透露半個字，那麼，我會非常感激你的。而且，我也希望你不要過早地去找工作，比如，在十一月一號以前不要去找。那我就更高興了。我不想讓我即將離去的消息散布出去。」

　　「好吧，東家。」理查說，仍然拿著那個信封。

　　「還有最後一件事，」漢森說，「就是這個信封。你們夫妻倆十二年來對我一直很好，對我很忠誠。我希望你們知道，對此，我是很感謝的，一直很感激。」

　　「謝謝您，東家。」

　　「我出國以後，如果你們能一如既往地那樣忠誠於我的話，我更是非常感激。我明白，六週之內要你不找工作會帶來一些困難。除此之外，我還想對你們將來的生活幫一點忙。在這個信封裡裝著一疊二十鎊的鈔票，都是用過的，但沒有什麼記號。一共是一萬鎊。」

　　理查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雙眼睜得大大的，說：「謝謝您，東家。」

　　「不值一謝，」漢森說，「我把錢都換成了現金，是因為我們這種人都不願意將自己掙來的血汗錢大把大把地拿去交稅。」

　　「太對了。」理查深有同感地說。透過信封，他能夠感覺到裡面厚厚的一疊紙。

　　「由於這麼大的一筆贈送要繳納禮品稅，我建議你不要將它存到銀行去，將它放在一個保險的地方。而且在花的時候也別一次花得太多，以免引起別人的注意。這是為了在你們倆的新生活中能夠得到一點幫助。」

　　「放心好了，東家，」理查說，「這我懂。現在是人心不古啊。非常感謝你，代表我們倆。」

　　理查穿過卵石鋪砌的院子，繼續給嶄新的勞斯萊斯打蠟，心情非常舒暢。他的工資一直不錯，而且住房不花錢，已經攢下了一筆不小的數目。加上這筆飛來的外快，可能不必再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勞動力市場去了。他還想到了老家威爾土的波昂考爾鎮那套小住宅，今年夏天，他還和老婆去看過……

　　十月一日的早晨，太陽剛剛從地平線露頭，蒂莫西．漢森就離開臥室下樓了。現在距理查太太過來準備早飯和收拾屋子還足有一個鐘頭的時間。

　　昨晚，他又被折磨了一夜。鎖在床頭櫃裡的那些藥片對於胃下部的陣陣劇痛越來越不沒用了。他的臉灰愴愴的，一副枯槁的樣子。跟他的年齡相比，一下子老了許多年。他意識到，不會再有什麼好法子了。那個時刻到來了。

　　他花十分鐘給理查寫了一張便條，對於兩週前的說謊表示道歉，並囑他立即給馬丁．龐德家打電話。他有意地將便條放在書房門口的地板上，在暗色的鑲木地板上格外顯眼。然後，他打電話叫理查，電話裡傳來睡意朦朧的聲音。他告訴理查，讓他太太不用來做早飯了，但讓司機三十分鐘後到書房來。

　　打完電話後，他打開辦公室的鎖，拿出一支短槍。他已經把槍管鋸短了十吋，以便使用時更靈活。他向槍膛裡壓上兩顆威力很強的子彈，又回到書房裡。

　　最後又仔細地考慮了一下，他用一塊厚毯子將自己心愛的包革扶手椅蓋起來──現在，它已經屬於別人的了。他坐在椅子裡，懷裡抱著短槍。他最後一次環顧了一下四周，看看他那一排排精緻的書，看看那幾隻曾經珍藏稀世錢幣的立櫃，然後，將槍口對準胸膛，摸準了扳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射穿了自己的心臟。

　　※※※

　　馬丁．龐德先生關上與辦公室緊挨著的會議室的門，坐在長桌的首席上。在右手不遠的地方，坐著阿米塔奇太太──他的雇主兼朋友漢森先生的妹妹。這個女人，他是有所耳聞的。她旁邊是她的丈夫，兩人都穿著孝服。對面坐著他倆的兒子塔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副厭煩和懶散的樣子。他似乎對自己格外大的鼻子裡的鼻涕表現出非同一般的興趣。龐德先生正了正眼鏡，對三個人講了話。

　　「你們將會明白，已故蒂莫西．漢森先生要求我作為他的遺囑主持人。按照正常的案例，按照我們的權力，一接到死訊時，我就會立即打開遺囑，看看是否有需要立即執行的重要事項，比如，準備葬禮。」

　　「遺囑不是你寫的嗎？」老阿米塔奇問。

　　「對，不是我寫的。」龐德回答。

　　「那麼，裡面寫的什麼，你也不知道囉？」小阿米塔奇問。

　　「對，我也不知道。」龐德說，「實際上，已故漢森先生在他去世的房間的壁爐臺上給我留了一封私人信，他的遺囑就是這樣事先安排好的。在信中，他對一些事情進行了說明，現在我可以傳達給你們。」

　　「咱們還是打開遺囑吧。」小阿米塔奇說。

　　龐德先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別打岔，塔金。」阿米塔奇太太溫和地說。

　　龐德繼續說下去。「首先，蒂莫西．漢森在他的理智平衡受到影響時並沒有自殺，實際上是在癌症的晚期。今年四月，他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

　　「可憐的傢伙。」老阿米塔奇說。

　　「爾後，我把這封信給肯特郡驗屍官看了，而且，他的私人醫生和驗屍分析也確認了這一點。這樣，就必須辦理死亡證明。驗屍證明和取得在兩週內盡快安葬的許可證等手續。其次，他明確地表示，在這些手續全部辦理完畢之前，不能打開遺囑並宣讀。最後，他明確地表示，他要求正式宣讀遺囑，不能採取郵政通信的方式。要當著他的僅存親人──他的妹妹阿米塔奇太太。她的丈夫和兒子的面正式宣讀。」

　　屋內的其他三個人向周圍看了看，不是因為悲痛，而是因為吃驚。

　　「但是，這兒只有咱們啊。」小阿米塔奇說。

　　「一點不錯。」龐德說。

　　「這麼說來，咱們準是唯一的受益人。」他的父親說。

　　「還說不定。」龐德說，「今天來的純粹是按照已故雇主的信的要求而請來的。」

　　「若是他跟我們開什麼玩笑的話……」阿米塔奇太太鬱鬱不樂地說。她的嘴撇成一條線，好像很有經驗似的。

　　「咱們按遺囑進行好嗎？」龐德問道。

　　「好吧。」小阿米塔奇說。

　　馬丁．龐德拿起一把開信刀，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大信封拆開，從裡邊抽出另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三頁文件。文件左邊用窄窄的綠色絛帶繫著。龐德將大信封放在一邊，展開那幾張折著的文件。他開始唸道：「這是我，蒂莫西．約翰．漢森的最後遺囑……」

　　「這套老八股我們都知道。」老阿米塔奇說。

　　「繼續唸。」阿米塔奇太太說。

　　龐德從眼鏡的上面不高興地向他們掃了一眼，繼續唸下去：「我聲明：我的這份遺囑要按照英國法律進行解釋。第二，在此，我撤銷過去所做的一切遺囑和安排……」

　　小阿米塔奇冒失地嘆了一口氣，簡直有點等不了的樣子。

　　「第三，我指定下述先生──一位律師作為我的遺囑主持人，即高戛蒂區龐德律師事務所的馬丁．龐德，由他來掌管我的財產並支付應繳納的稅金。第四，我要求我的主持人在此時此刻拆開封著的信封，他將發現一筆錢。這筆錢是用於支付我的葬禮、他的傭金以及在執行遺囑中所需的其它開銷。如果該款在支付各項開支後仍有剩餘的話，那麼，我授權，他可以按照他自己的選擇，將餘款捐贈給某個慈善團體。」

　　龐德先生放下遺囑，又拿起開信刀，從另一個信封中抽出五疊二十鎊面額的鈔票，都是嘎嘎響的新票子。每疊捆著一個棕色紙條，標明每疊一千鎊。室內一片寂靜。小阿米塔奇停止了摳鼻子，以一種漫不經心地蔑視一名少女的姿態看著那堆鈔票。龐德又拿起了遺囑。

　　「第五，我要求我的主持人，以珍重我們的長久友誼為宗旨，在我的葬禮的第二天繼續承擔他的主持權力。」

　　龐德先生又一次從眼鏡上面掃了一眼，說道：「按正常案例的過程，我應該已經走訪了漢森先生在市內的商行以及他的其它已知固定資產，以確認這些財產都完好無缺並得到妥善管理和保存，以確保不至於因為在固定財產方面的疏忽而使遺囑受益人遭受到經濟上的損失。」他說，「但是，我剛剛得到正式通知說我是主要執行人，還沒來得及完成那些事情。現在看來，在完成葬禮之前，還不能執行遺囑。」

　　「喂，」老阿米塔奇說，「漏了這一層手續，不會降低房地產的價值吧？」

　　「我不敢說這話，」龐德回答說，「恐怕不會。漢森先生在商業區有幾個能幹的助手，我毫不懷疑他們會忠於他，並能把事情辦好的。」

　　「你最好抓緊時間辦一下，好嗎？」老阿米塔奇問。

　　「那得在葬禮之後。」龐德說。

　　「那好吧，讓我們盡快地舉行葬禮。」阿米塔奇太太說。

　　「那就看你的了，」龐德回答說，「你才是他的骨肉親人。」他又繼續唸道：「第六，我把……」

　　在此，馬丁．龐德停了一下，眨了眨眼，好像有點唸不下去了。他吸了一口氣，「我把其餘的房地產全部送給我親愛的妹妹，並堅信，她能與她的敬愛的丈夫諾爾曼和他們的出類拔粹的兒子塔金共同分享這筆財產。但是，必須按照第七段的條件去做。」

　　室內陷入死一般的沉靜。阿米塔奇太太巧妙地用細手絹擦著眼睛，與其說是擦眼淚，還不如說是在掩飾掛在嘴角上的微笑。她拿開手絹後，溜了丈夫和兒子一眼，擺出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就像不下蛋的老母雞抬起屁股發現身底下有隻金蛋一樣；而那父子倆卻張著大嘴坐在那裡。

　　「他有多少錢？」終於，父親張口問。

　　「我可說不準。」龐德說。

　　「咳，痛快點，你應該知道。」兒子說，「大概地說吧，你一直處理他的事務。」

　　龐德想到了擬定他手中這份遺囑的那位律師。他說：「不管怎麼說……」

　　「怎麼？」

　　龐德難於啟齒。然而，不管他怎麼不喜歡阿米塔奇一家人，他們畢竟是已故朋友遺囑的主要受益人。「按照當前的市場價格的話，我認為，假設所有的房地產都算在內作價的話，可能在二百五十到三百萬英鎊之間。」

　　「哦──天啊，」老阿米塔奇說。他開始還想起來。「那麼，死亡稅要納多少呢？」

　　「恐怕要好大一個數目。」

　　「多少？」

　　「這麼多的房地產，恐怕要按最高稅率算，百分之七十五。滿打滿算，我想也得在百分之六十五左右。」

　　「還能淨剩一百萬？」兒子問。

　　「你們應該明白，這只是大概的估計。」龐德愛莫能助地說。他不由地想起了故友漢森的樣子：有涵養、幽默、精明。咳，蒂莫西，天啊，你何必呢？「這還有第七段。」他指點說。

　　阿米塔奇太太從將來社交生活的憧憬中醒了過來，問道：「怎麼說的？」

　　龐德又讀起來，「我的一生中，一直有一種巨大的恐懼，害怕早晚要被埋在地下，遭受蟲咬菌噬。為此，我已經製造了一個鑲鑽的棺材，保存在阿什福德鎮的伯奈特和甘斯殯儀館內。我希望用這口棺材作為我的安息之處。其次，我不希望有那麼一天被人或別的什麼挖出來。鑒此，我指示，要將我葬在海裡。一定要將我葬在德文海岸正南方二十英哩的地方。我曾經作為海軍軍官在那裡服過役。最後，我指示，要由我的妹妹和妹夫，出自於他們對我終生的愛，親自將我的棺材推入大海。我指示我的遺囑主持人，如果這些願望沒有實現，或者我的受益人對這種安排製造什麼障礙的話，那麼，上述一切都失去效力。從而，我指示，我的全部房地產都捐贈給財政大臣。」

　　馬丁．龐德抬眼看看。對於已故朋友的這種擔心和要求，他本人也頗感吃驚，但他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好了，阿米塔奇太太，我得正式地問問您，您對於亡兄遺囑的第七段，有什麼異議嗎？」

　　「荒唐！」她回答說，「還要葬到海裡，說實在的，我還不知道允不允許呢。」

　　「這確實很罕見，但並不違法，」龐德回答，「我以前也知道有這樣的事。」

　　「那一定很費錢的，」她兒子說，「比在墓地埋葬要貴得多。幹嘛不火化呢？」

　　「葬禮的花銷不影響遺產繼承數額，」龐德不耐煩地說，「埋葬費從這裡開支。」他敲著旁邊的五千英鎊。「那麼，你們反對嗎？」

　　「我不知道……」

　　「我不得不再次向你們說明一下，如果反對的話，遺產的繼承權便立即失效。」

　　「這是什麼意思呢？」

　　「歸國家所有了。」她丈夫氣嘟嘟地說。

　　「說得非常對。」龐德說。

　　「沒有反對意見，」阿米塔奇太太說，「但我還是覺得太荒唐。」

　　「那麼，您作為同胞骨肉，是否願意授權讓我來安排下葬事宜？」龐德問。

　　阿米塔奇太太不禮貌地點了點頭。

　　「越快越好，」她丈夫說，「然後，咱們好進行遺囑檢驗和繼承遺產。」

　　馬丁．龐德急忙站了起來。他認為自己的工作已經差不多了。

　　「這是遺囑的最後一段，每頁都有兩次合法的簽字和證人。我認為沒什麼可討論的了。我將著手進行必要的安排，並通知你們有關的時間和地點。再見。」

遺產之謎─２

　　十月中旬的英吉利海峽的中部可不是個好去的地方。要不是狂熱或有要事的話，誰也不會到那兒去。阿米塔奇夫婦在離開港口防波堤時曾竭力不想去了，但最終還是不得不去。

　　龐德先生站在後甲板上，嘆著氣。他不願意到艙中去跟他們泡在一起。整整花了一星期，他才把事情安排好，並在德文郡布利克斯翰碼頭上雇到一隻船。三名漁夫在沿海掌管一艘拖網漁船，只是在他們認為價錢滿意並確信不違法時，才答應接受這樁非同一般的差事。這些天，海峽裡的漁情並不怎麼景氣。

　　今天一大早，在肯特郡阿什福德的一家殯儀經辦人的後院，用鉸鏈吊杆將半噸重的棺材吊到載重一噸的敞篷汽車上，後面跟著黑色轎車，一直向西南開到海邊。一路上，阿米塔奇夫婦怨聲不停。在布利克斯翰碼頭上，貨車開到岸邊，用拖船的吊杆將棺材吊到船上。現在，棺材就停在後甲板的兩塊長板子上。打蠟的橡木和拋光的銅扶手在秋天的長空下閃閃發光。

　　塔金曾坐在小轎車裡一直跟到布利克斯翰，但看到大海後，便寧肯留下來，想在城裡找個舒服的地方等著。不管怎麼說，在海上的葬禮是不需要他參加的。龐德在皇家海軍牧師部找來找去，終於找到一位退休皇家海軍牧師。他聽到給那麼優厚的服務費後，也樂不可支地前來效勞。現在，他就坐在艙室裡。他的白色法衣外面罩著一件厚大衣。

　　拖船的船長搖搖晃晃地來到龐德跟前。他拿出一張海域圖，地圖在風中飄著，他用食指指著從出發點往南二十英哩的地點，揚了揚眼眉徵求意見。龐德點了點頭。

　　「水很深。」船長說。他又朝棺材點了點頭，問：「你認識他嗎？」

　　「太認識了。」龐德說。

　　船長嗯了一聲。他和胞弟以及一個表弟掌管這艘拖網漁船，跟其它船一樣，船員間都有些沾親帶故。他們二人都是勇猛的德文郡人，臉和手都晒得黝黑，典型的祖祖輩輩以打魚為生的那種人的模樣。

　　「一個鐘頭就能到那兒。」他說，兩腳不停地前後晃著。

　　到達指定地點後，船長將船頭掉向迎風面，讓引擎處於怠速狀態，以保持位置。船長的表弟拿來板子，將三塊板子鋪成三呎寬，在下面墊上橫梁，再用螺栓擰在一起，將它搭在船舷欄杆上。板子光面朝上，船欄杆幾乎支在長板的中間，像一個蹺蹺板。板子一半搭在甲板上，另一半指向蕭瑟的天空。船長的兄弟開動了吊杆鉸車的馬達，表弟將吊鉤掛到棺材的四支銅扶手上。

　　馬達響起來，吊杆拉緊了，巨大的棺材離開了甲板。吊到三呎高時，船長的表弟將橡木棺材轉到木板上並將棺首朝向大海，然後點了點頭，鉸車又慢慢放下來，將棺材穩穩定定地放在欄杆支撐的地方。他將鉸車鬆下來，棺材穩穩地就了位，正好裡一半外一半。船長的表弟將棺材把住後，船長兄弟從鉸車上走下來，摘掉了鉤子，幫著將裡端木板抬得平起來。現在，並沒有多大分量了，因為棺材幾乎是平衡的。一個人看了看龐德，龐德把牧師和阿米塔奇夫婦從艙中找了出來。

　　六個人默默地站在那裡。浮雲低垂，偶爾，巨浪沖到船幫，濺起飛花。他們在搖搖晃晃的甲板上竭力將身子站穩。說句公道話，牧師也是盡量把禱告做得短一些，見好就收。因為，他的銀髮和白色法衣也在風中抖來抖去，使他感到很不自在。諾爾曼．阿米塔奇也光著頭，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渾身凍了個透。對於已故內兄──現在正長眠在幾呎之外由樟木、鉛和橡木製成的棺材裡──他是怎麼想的呢？那只有老天爺才知道。至於阿米塔奇太太，那就什麼也看不出來了。她穿著皮大衣，戴著皮帽子，圍著毛圍巾，只露出一個尖尖的冷冷的鼻子。

　　牧師禱告時，龐德看著天空。一隻海鷗在風中盤旋，不怕溼冷，也不噁心；對於租稅、遺囑和親戚毫無所知。只是靠著自己的完美的空中力量自食其力，獨立而又自由自在。律師回頭看了看棺材，又看看外面的大海。他想，如果你嚮往這樣的事情，也不是壞事。律師自己從來沒有在意過死後會怎麼樣，也不知道漢森對此這麼重視。但是，如果你真的顧慮死後事的話，那麼，這個地方確實不錯。他看到浪花濺到棺材上，卻透不進去。他想，蒂莫西老友，它們永遠不會煩擾你了。

　　「……將我們的這位兄長蒂莫西．約翰．漢森託佑在您的庇蔭下，通過耶穌基督，我們的主，阿門。」

　　龐德一驚，意識到禱告結束了。牧師正殷切地看著他。他向阿米塔奇太太點點頭。他倆分別走到扶著板子的漁民旁邊，將一隻手放在棺尾上。龐德向漁民點點頭。他們將板子慢慢地抬高，棺材終於動了。阿米塔奇夫婦推了一下，棺材一擦，便迅速地向那邊滑去。船搖了一下。棺材落入海面時正衝上一個浪頭，嘩啦一聲便不見了。龐德抬頭看到了上面舵艙裡的船長，船長舉起一隻手，朝開來的方向指了指，龐德又一次點點頭。引擎的節奏越來越快。大木板已被拖回甲板，收了起來。阿米塔奇夫婦和牧師急忙跑回去。風更大了。

　　他們返回到布利克斯翰防波堤時，天已快黑了。港內的房屋都閃出了燈光。牧師自己的小車就停在附近，他很快就離去了。龐德跟船長結了賬，船長很高興，一個下午就趕上一週所掙的錢了。棺材經辦人的夥計和轎車以及喝得酩酊大醉的塔金．阿米塔奇等在那裡。龐德叫他們坐車走，他自己寧願一個人坐火車回倫敦。

　　「你要立即計算一下房地產，」阿米塔奇太太尖聲尖氣地叮嚀說，「還有遺囑檢驗手續。這種兒戲我們可受夠了。」

　　「請您相信，我不會浪費時間的，」龐德淡漠地說，「我們會保持連繫。」他抬了一下帽子，向車站走去。他猜測，這樁業務不會拖得很長。他早就知道漢森的房地產的底細，一定會井井有條的。漢森一直是一位很審慎的人。

　　直到十一月中，龐德才感到有必要再次與阿米塔奇夫婦連繫。雖然只邀請了遺囑主要受益人阿米塔奇太太到他的辦公室來，但她卻與丈夫兒子又一起來了，一個也沒少。

　　「我發現事情很難辦。」他對她說。

　　「什麼事難辦？」

　　「您亡兄的房地產，阿米塔奇太太。讓我解釋一下。作為漢森先生的律師，我早就了解他的房地產情況，所以，我能夠毫不拖延地一一進行檢查。」

　　「都有什麼？」她急忙問。

　　龐德卻故意慢條斯理起來。「實際上，他的房地資產共有七項，總共占他的財產的百分之九十。首先，在倫敦商業區有古稀錢幣經銷處。你們知道，那個公司是獨股經營，全部歸他所有，公司大樓也歸他所有。那還是戰爭剛結束後物價很低時以抵押方式買來的，抵押款早就還清了。該公司具有完全所有權，而他擁有該公司。」

　　「這些值多少錢？」老阿米塔奇問。

　　「這沒問題，」龐德說，「算上大樓、經銷處、儲備以及大樓內其它三家租賃公司沒過期的債券，正好是一百二十五萬英鎊。」

　　小阿米塔奇從牙縫裡打了個口哨，樂了。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準確？」老阿米塔奇問。

　　「因為他賣了這麼多錢。」

　　「他怎麼……」

　　「在他去世前三個月，經過簡短洽談後，他將該公司全部賣給了一個有錢的荷蘭經銷商。那人多年來一直想買，那人付的款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數目。」

　　「但他死前一直在那裡上班呀？」阿米塔奇太太反駁說，「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別人誰也不知道，」龐德說，「連職員都不知道。大樓交易的成交是由外地的一個律師主持的，那個律師不肯多透露內情。交易所剩的只有他和荷蘭買主的私人契約。契約上附有條件：五名職員繼續幹他們的工作；他自己作為總經理幹到年底或死，不管哪種情況出現在前還是發生在後。當然，買主認為那只不過是形式而已。」

　　「你已經見過這個人了嗎？」阿米塔奇太太問。

　　「戴容先生？見過了。一位有名的阿姆斯特丹錢幣經銷商。我也看到了文件，都完好無缺，全都符合法律手續。」

　　「那麼，他把錢弄哪去了？」老阿米塔奇問。

　　「他存到銀行了。」

　　「那好，這就沒問題了。」他兒子說。

　　「他的另一塊固定資產是肯特郡的莊園，一座很漂亮的別墅，坐落在二十英畝鬱鬱蔥蔥的花園裡。今年六月，他以百分之九十五的債券將這座莊園抵押出去了。他死的時候，只付了四分之一的分期付款。他一死，房產公司就成了主要債權人，現在已經把所有權都收回去了。這一切也符合法律手續。」

　　「這所莊園他得了多少錢？」阿米塔奇太太問。

　　「二十一萬英鎊。」龐德說。

　　「這錢他也存起來了嗎？」

　　「對。另外，還有在美以費爾區的住宅。他也在同一個時候以私人契約形式賣掉了，是雇了另一名律師成交的。賣了十五萬，也存到銀行了。」

　　「這是三項固定資產。還有什麼？」兒子問。

　　「除了這三份財產，他還有一套私人的珍貴錢幣收藏。這些錢幣，他也分期分批地通過公司拍賣了，大約賣了幾個月，共得款五十萬英鎊。但發票都是零零散散的，在他莊園的保險櫃裡都找到了。都符合手續。而且，每次拍賣都有詳細記錄。每賣一次，都把錢存起來。在八月一日，他的代理人按照指示，把他的股本和股票都貼現了。最後第二項，還有他的勞斯萊斯高級轎車，賣了四．八萬英鎊。他又租了另一輛，出租公司已經收回了這輛車。最後一項，他在各種銀行裡有一些存款。按照我的統計，他的資產，全部不漏的，一共能有三百萬英鎊。」

　　「你是說，」老阿米塔奇說，「在他死之前，他把財產全變賣了，兌成現金，又存了起來，誰也沒有告訴，就連認識他的人。和他一起工作的人都沒有察覺？」

　　「你說的太對了，正是如此。」龐德承認地說。

　　「那好，我們不需要那麼一大堆廢話，」小阿米塔奇說，「我們只想把錢支出來。看來，他最後一個月是幹著你的工作。你把總數加起來，付清債務，估計一下剩餘，讓我們得到這筆錢。」

　　「我恐怕辦不到。」龐德說。

　　「怎麼辦不到？」阿米塔奇太太的聲音裡有一種怒氣沖沖的情緒。

　　「他把所有存起來的錢……」

　　「怎麼了？」

　　「他支出來了？」

　　「他什麼…」

　　「他把所有存起來的錢又全都取出來了。從二十來個銀行裡。在幾週時間內、分期分批都取出來了。全取出來了，都是現金。」

　　「他不可能取出三百萬現金。」老阿米塔奇不相信地說。

　　「哪兒的話，可以，完全可以。」龐德溫和地說，「當然不是一次都取出來。從大銀行裡，事先通知的話，一次可以取五萬。好多大的買賣都是大資金流動的。比如娛樂場、賭場，而且，任何二手貨市場的經銷商也是如此……」

　　他的話被越來越厲害的吵鬧聲打斷了。阿米塔奇太太用大拳頭狠勁地敲桌子；她兒子站了起來，食指不停地點著桌子；她丈夫則擺出一副法官的樣子，好像要宣布一項重要判決似的。他們立即大喊起來。

　　「他不能把這些錢都搞沒了……他一定放到什麼地方了……你最好找出來……你們倆是狼狽為奸……」

　　正是這最後一句話，使馬丁．龐德的耐性再也控制不住了。

　　「安靜……」他吼道。這突如其來的怒吼使三個人都靜了下來。龐德用手指直接指著年輕的阿米塔奇，「你，先生，必須立即收回你那最後一句話。還要我解釋嗎？」

　　小阿米塔奇縮回到椅子上，看著父母，他倆正瞪著他。「對不起。」他說。

　　「好吧，」龐德繼續說，「這個妙法以前也有人用過，通常是為了逃避納稅。但蒂莫西．漢森這樣做卻使我感到吃驚。這個招兒並不靈。一個人可以取出大量的現金，但處理卻是另一回事。他可能存在一家外國銀行裡，但知道自己要死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他不會想讓那些有錢的銀行家更富有──他不會那樣。他一定是放到什麼地方了，或者是買了什麼。這可能要花費時間，但結果都會一樣的。如果他存起來了，也會找到的。如果他買了什麼固定財產，也能察訪出來。除此之外，還有資本獲取稅和房地產稅，在出賣固定資產和房地產時都要納稅。所以，要到國內稅收局去問一問。」

　　「你個人打算怎麼辦呢？」老阿米塔奇終於問道。

　　「到眼下為止，我已經在他的遺囑的授權範圍之內，與全英國的主要銀行和他的商業夥伴進行了連繫。現在，什麼都是電腦化了的。但以漢森為戶頭的存款一項也沒有。我也在全國的大報上發了廣告，也沒收到任何回音。我還拜訪了他從前的司機理查先生，他現在退休了，住在南威爾斯，但他也愛莫能助。他從來沒發現過大堆的鈔票──請你們相信我，我認為一定會有大堆的、價值可觀的鈔票的。現在的問題是：你們還要我幫你做什麼呢？」

　　三個人都在心中揣摩著，鴉雀無聲。

　　從私人角度上講，馬丁．龐德被他的這位亡友搞得很傷心。他試問亡魂：你究竟是怎麼把這筆錢弄走的呢？你對國內稅收局毫不信賴嗎？蒂莫西，你根本不必懼怕那些淺薄的吝嗇鬼；最令人討厭的是那些收稅員，他們是那麼冷酷無情，像蒼蠅一樣盯住不放，那麼不怕麻煩、無休無止地收稅。他們總也不缺資金。不管你把錢藏得多麼嚴密，咱們要是棄而不顧的話，那就輪到他們的了，他們會窮追不捨的。他們越找不到地方，就越加勁盤查。他們永遠永遠不會善罷甘休的。只有他們確切知道，這筆錢已經不在英國，而且，對他們來說已經鞭長莫及之時，才不得不罷手。

　　「你能再找一找嗎？」老阿米塔奇問，口氣比剛才客氣一些了。

　　「短期的，可以，」龐德同意說，「但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我還有事務所的業務，不能把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在尋找上。」

　　「那你看怎麼辦好呢？」阿米塔奇問。

　　「得靠國內稅收局，」龐德和氣地說，「我早早晚晚，也可能很快就得把這件事報告給他們。」

　　「你認為他們會追查嗎？」阿米塔奇太太急不可待地問，「在某種程度上，不管怎麼說，他們畢竟也是受益者。」

　　「我肯定他們會的，」龐德說，「他們想要他們那一份。他們掌握著全國的關係網。」

　　「他們得用多長時間呢？」阿米塔奇問。

　　「啊，」龐德說，「這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的經驗是，他們總是不慌不忙地，就像上帝的磨一樣，慢慢地磨呀磨呀。」

　　「幾個月？」小阿米塔奇問。

　　「也可能是幾年。他們永遠不會中止追查，但他們並不著急。」

　　「咱們可不能等那麼久，」阿米塔奇太太聳聳肩說。她的上層社交生活夢想就要毀滅了。「應該有個捷徑才行。」

　　「那麼，找一個私人偵探怎麼樣？」小阿米塔奇建議說。

　　「你能雇到私人偵探嗎？」阿米塔奇先生問。

　　「我也認為找私人偵探辦事處比較好一些，」龐德說，「他們也願意幹。對，有可能。我以前曾經請過一個很能幹的偵探，尋找一名失蹤的受益人。這回哪，看來受益人卻在，而財產卻丟失了。而且…」

　　「那好，找找他，」阿米塔奇太太催促說，「讓他找找那死鬼把錢弄到哪兒去了。」

　　真是貪得無厭！龐德想道，如果漢森在天有靈，知道他們多貪婪就好了。

　　「很好。但是……還有個錢的問題，我不得不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五千鎊是規定開付所有一切費用的，已經所剩不多了。這筆額外的開支非同一般……而且，那位偵探的服務費並不便宜。但話說回來，他可是最能幹的偵探……」

　　阿米塔奇太太看著丈夫，「諾爾曼！」

　　老阿米塔奇深深地抽了一口氣。他正走神地想著他的汽車和即將被葬送的暑假計劃。他點頭說：「嗯──那五千鎊花光以後的費用……由我……來負擔。」

　　「那太好了，」龐德說著站了起來，「我跟尤斯塔斯．密勒先生連繫一下這個業務，讓他親自出馬。我堅信他一定能找到丟失的遺產。他還沒使我失望過吶。」

　　說完，他把他們送出去了。隨後折回辦公室，給私人偵探尤斯塔斯．密勒先生打電話。

　　四週過去了，但密勒先生那裡音信杳無。而阿米塔奇夫婦這邊卻總是雷電交加，不停地詢問馬丁．龐德關於他們應該應得的丟失遺產的下落。終於，密勒向馬丁．龐德報告說，調查已經有了眉目，應該約定一個時間碰頭，以便匯報他的進展情況。

　　這回，龐德幾乎與阿米塔奇一家一樣好奇了，於是，他安排在他的辦公室會面。

　　如果阿米塔奇一家所期待會面的是一位福爾摩斯一樣的堂堂人物，或者是一位具有敏銳犀利、咄咄逼人眼光的偵探的話，那他們就會大失所望。尤斯塔斯．密勒個頭矮小，圓墩墩的，面孔慈祥，禿頂上稀稀落落的幾束白髮，戴著半月形眼鏡。他衣著樸素大方，裡面背心上掛著一條金錶鏈。他站起來並不比坐著高多少。他開始唸匯報。

　　「我開始探查時，」他說，從半月眼鏡上面掃了大家一眼，「抱著三種假設：一種是，已故漢森先生在去世前的幾個月內出於一種有意的和堅定的信念完成了一項非同凡響的事情；第二，我當時這樣想，現在仍認為，漢森先生的目的是堵塞所有接近他的財產的門路，使他的明顯財產繼承人和國內稅收局在他死後得不到任何財產……」

　　「這個老混蛋。」小阿米塔奇咬牙切齒地罵道。

　　「可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留給你呀，」龐德插嘴說，「說下去，密勒先生。」

　　「謝謝。第三，我設想，漢森先生考慮到那麼一大筆錢必須全換成一大堆現金，既沒有把錢燒掉，也沒想冒險把錢走私出國。總之，我得出的結論是，他用這筆款買了什麼東西。」

　　「黃金？鑽石？」老阿米塔奇問。

　　「沒有。這些可能性我都分析過，並進行了廣泛的調查。後來我想到了另一種商品，這種商品既非常值錢，但體積又很小。我與約翰遜．馬特希商行──稀有金屬經銷商進行了連繫，我終於找到了。

　　「錢？」阿米塔奇一家三口異口同聲地問。

　　「答案，」密勒說，慢條斯理地從他的公文箱中抽出一疊文件。「這是漢森先生與約翰遜．馬特希商行的交易單據。他買了二百五十錠高純度白金，每錠五十盎司，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五。」

　　桌子周圍的人驚愕得張口結舌。

　　「說心裡話，這並不是一個保險的辦法！」密勒先生不無遺憾地說，「買主可以把他的收據都銷毀了，但賣主絕不會銷毀自己的發票。這些就是發票。」

　　「為什麼是白金呢？」龐德迷惑不解地問。

　　「這就很有意思了。根據當前工黨政府的規定，購買黃金必須有上級的核准文件；而鑽石在商界是瞭如指掌的，在保管上難處又很多，消息不脛而走，以訛傳訛，往往成為恐怖小說的素材。而白金不要上級的核准文件。除了銠是世界上最貴重的金屬之一外，那就是白金了。它的自由市場價格，每盎司是五百美元。」

　　「他花了多少錢？」阿米塔奇太大問。

　　「接近他的所有財產的三百萬英鎊。」密勒說，「用的是美元──他買東西總是用美元計算的──合六百二十五萬美元，一共是一．二五萬盎司。或者像我剛才說的那樣，二百五十錠，每錠重五十盎司。」

　　「他把這些白金弄哪兒去了？」老阿米塔奇問。

　　「帶到肯特莊園去了。」密勒說。他不緊不慢地賣著關子，不急於把好戲推出來。

　　「但我到那裡去過呀。」龐德不同意地說。

　　「你去是帶著律師眼光去的，我是帶著偵察眼光去的，」密勒說，「而且，我知道要找什麼。所以，我沒有從住房入手，而是從外圍建築入手的。你知道漢森先生在馬廄後邊的舊糧倉中有一個設備完善的木工房嗎？」

　　「當然知道，」龐德說，「那是他的業餘愛好。」

　　「正是如此。」密勒說，「我便把注意力集中到那裡。那地方已被徹底清掃，是用吸塵器清掃的。」

　　「可能是理查收拾的，他是司機兼打雜。」龐德說。

　　「可能是理查收拾的，但也可能不是。儘管清掃了，我還是在地板上看到一點油跡。取樣分析後，是柴油。經過進一步探討，我想到一種機器，可能是引擎。這個範圍很窄，一週後我便找到了答案。五月份，漢森先生買了一臺大馬力的柴油發電機，安到了木工房中。他臨死前將它當廢品處理掉了。」

　　「無疑是帶動他的電動木工機械用的。」龐德說。

　　「不是。那些機械用電鈴電源就可以操作。是帶動別的什麼東西了，一些需要大馬力的東西。過了一週，我找到了那個東西──一個小型的、現代化的、效率很高的熔爐。但也早已不見了。然而，我敢肯定，鑄勺、勞保手套和鉗子等一定扔到哪個河裡或湖裡了。而且，還是我比漢森先生更細心一些。在地板縫裡夾著，上面蓋著壓實的鋸沫子，誰也看不見，可我卻找到了這個。」

　　這才是他的王牌，他拿了出來。他從文件箱中拿出一片白紙，小心翼翼地打開，從裡邊拿出一片薄薄的銀光閃亮的金屬，在燈光下熠熠發光。那一定是從鑄勺邊滴出後濺到一邊的地板縫裡的熔泊。大家注目看著，密勒耐心地等著。

　　「當然，我也進行了化驗。它的純度很高，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五的純白金。」

　　「其餘的你也查到了嗎？」阿米塔奇太太間。

　　「還沒有，太太。但我會找到的，不必害怕。你們瞧，漢森先生在挑選白金時犯了一個錯誤。有一個特殊情況他可能低估了──一個唯一的因素，那就是重量。現在我們至少知道我們該找什麼──一個某種樣式的包裝箱，可能看起來不大起眼，但是──這一點很關鍵──它的重量大約是半噸……」

　　阿米塔奇太太抬起頭向後仰去，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嚎叫。密勒嚇了一跳。阿米塔奇先生把頭低垂下埋在兩手中間。塔金．阿米塔奇則跳起來，布滿雀斑的臉氣得紫紅，喊道：「這個老混蛋！」

　　馬丁．龐德難以置信地盯著這位驚呆的私人偵探。「天啊，」他說，「我的乖乖，他把白金帶走了。」

　　※※※

　　兩天以後，龐德先生把整個案子的始末向國內稅收局作了匯報。他們詳細地審查了各項證據。儘管不大情願，還是不得不停止追究了。

　　巴尼．斯密愉快地向銀行疾速走去，滿懷信心地認為在聖誕節關門之前能趕到那裡。使他心花怒放的東西就揣在胸前的口袋裡：一張支票，一張數目相當可觀的支票。只是上幾個月的幾張支票才使他發了一個洋財。這筆收入比他二十年來冒險經營寶石工業廢舊金屬的收入還要多。

　　這次冒險是冒對了，他為自己慶賀，真是一次最大的風險。現在，不管什麼人都是想逃稅漏稅的。那位財神佬願意用現金交易，逃了稅又能怪他媽誰呢？對於那位投資者──自稱理查並以駕駛執照作為證據的白頭老翁，他是很理解的。很顯然，那老翁是幾年前買了那些五十盎司白金錠。那時還很便宜。他要是通過約翰遜．馬特希商行在公開市場出售的話，無疑會賣到好價錢的。但是，那樣的話，資本所得稅該怎麼對付呢？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而巴尼．斯密也不想捅破這層窗戶紙。

　　不管怎麼說，整盤交易用的都是現金。那些白金錠都是高純度的，甚至上面還有約翰遜．馬特希商行的原始印記，說明是從那裡弄來的，只是系列編號已經被熔掉了。這就會使老頭子損失許多錢。因為沒有系列號，斯密就可以按平市價格還價，只能給舊貨價錢或者出廠價錢，每盎司大約四百四十美元。但是，若是有系列號的話，國內稅收局就可能辨認出原主，就要追稅。看來，這個老頭子是很精明的。

　　巴尼．斯密終於把那五十塊鑄錠通過交易行又脫手了，而且每盎司自己淨剩十美元。他懷中揣的便是最後一筆交易的支票，最後的兩錠白金的價錢。但他又哪裡知道，在英國的其它地方，還有另外四個人跟他一樣，整個秋天也都是在跟一位白髮老翁賣主打交道，各用現金買了五十錠五十盎司的白金。隨後，又通過二手交易投放市場。巴尼．斯密拐出了胡同，來到舊肯特路。他剛一轉彎，便與一位從出租車上下來的人撞個滿懷，兩人互相道了歉並互相祝願聖誕快樂。巴尼．斯密又高高興興地趕路去了。

　　這位從出租車上下來的人是位律師，是從古恩塞來的。他看了看下車地方的這座房子，正了正帽子，向入口走去。十分鐘後，他與疑惑不解的女院長來到一個密室開始談話。

　　「請問院長，貴院聖．本奈迪孤兒院是不是按照慈善法案註冊的合格慈善單位？」

　　「是啊，」院長回答，「合格。」

　　「好，」律師說，「這樣的話，就不會違法，也不用申免資本轉移稅嘍。」

　　「你說什麼？」她問。

　　「最好還是叫做『禮品稅』吧，」律師微笑著說，「我很榮幸地向您報告，有一位捐贈人，按照雇主和律師之間業務保密條款的要求，他的名字我不能透露。他認為應該向貴院捐贈一筆錢。」

　　他等著反應，但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院長卻驚恐地看著他。

　　「我的雇主──他的名字您永遠不會知道──指示我在聖誕之夜的今天專程前來見您，把這個信封親手交給您。」

　　他從文件箱中拿出一隻厚牛皮紙信封，遞給了女院長。她接了過去，但沒有打開。

　　「據我所知，裡面是一張支票，是在古恩塞開業的一家很有名望的商業銀行買來的。可以到那個銀行去支款，用於聖．本奈迪孤兒院的發展事業。我沒有看過裡面的內容，但我是按照對我的指示說的。」

　　「不繳納禮品稅？」她問，手中擎著信封，不知所措的樣子。慈善捐款是很難爭取到的，而自願捐贈者更是鳳毛麟角。

　　「在海峽島上，我們的財政制度與英國本部有所不同，」律師耐心地說，「我們那裡沒有資本轉移稅，我們還實行銀行保密。在古恩塞或在海峽島進行捐贈則不抽稅。如果受捐者的戶籍或居住在英國本部上，那麼，他（她）就得受本國納稅法律的約束。但有免稅權的不在此列，這是根據慈善法案的規定。好了，如果您願意簽收這份內涵不明的信封的話，那我的使命就完成了。我的傭金已經得到了。而且，我還要趕回家去團聚。」

　　兩分鐘之後，就剩下院長一個人了。她用紙刀慢慢地拆開信封，抽出信內的東西。只是一張擔保支票。但她一看上面的數額，便顫巍巍地摸索起念珠，口中急急叨叨地唸唸有詞。待到稍稍收回神情之後，馬上走到靠牆的禱告臺，跪下去禱告了半個小時。

　　她回到桌旁，仍然感到很虛弱，又看了一眼那張二百五十萬英鎊的支票。天底下誰會有這麼多的錢呢？她在絞盡腦汁考慮怎麼花這筆巨款。她想，這是捐贈，也可能是信託資金。對於資助孤兒院是綽綽有餘的了。當然，她的終生宿願也會實現了──把孤兒院搬出倫敦貧民區，在廣闊天地的鄉間的新鮮空氣中建一所新的，收容的兒童還可以增加一倍。她還可以……

　　她浮想聯翩。但突然出現一個念頭，是什麼了呢？哦，對了。上星期天報紙上的消息。她一眼就碰到了那條消息，使她產生一種急切的嚮往感。就是它，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現在，她手中的錢不但已經足夠了，而且可以永遠資助下去。她的夢想變成現實了。那條消息就是財產專欄中的廣告：出售莊園別墅，帶有綠化花園二十英畝，地點──肯特……

耍錢鬼

　　科明法官在一等包廂的角落座位上舒服地坐下，打開當天的《愛爾蘭時報》，掃了一眼標題然後放到膝上。

　　到特拉利的四個小時緩慢旅程中有得是時間看報，他悠然地注視著窗外金斯布里奇車站的忙亂，幾分鐘後這列從都柏林開往特拉利的火車就要離站了。這趟火車將把他送到凱里鎮，他將在那裡審案。他暗自希望，這個包廂就他自己才好，以便處理一下文件。

　　情況並不是這樣。這個想法一突現的念頭的時候，包廂門開了，有人走進來，他不想去看。門關上了，來人把手提包舉到行李架上，然後隔著泛光的胡桃木桌坐到他對面。

　　科明法官掃了他一眼，這個旅伴是個小瘦子，一綹黃捲髮調皮地從腦門上立起來，一雙褐色眼睛憂鬱哀傷。他的西服是立領的，配了一件西裝背心和編織領結。法官估計他是和馬打交道的，要麼可能是個小職員。隨後他又繼續看向窗外。

　　他聽見外面的列車員對著下行的噴著氣的老式蒸氣機車司機喊話，然後是列車員的尖聲哨音。正當火車鳴笛，車廂開始緩緩開動時，一個一身黑衣的高大身影追過了窗口。法官聽見不遠處車門霍地打開，接著有人踏進過道。不一會兒，伴隨著一陣急喘，黑影出現在包廂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坐到了斜對面的角落。

　　法官又掃了一眼，來人是個紅臉膛神父。法官再次看向窗外，他不想搭腔，這是在英格蘭養成的習慣。

　　「老天！你差點趕不上了，神父。」他聽見瘦子說。

　　黑衣人又喘了幾口氣。「還真有點懸，孩子！」神父回答說。

　　之後，他們陷入了沉默。科明法官看著金斯布里奇車站滑出視野，取而代之的是幾排難看的煙燻黑了的房子，那就是當時都柏林的西郊了。大南方鐵路公司的火車卯足了勁，車輪在鐵軌上的咔嚓節奏也快起來，科明法官拿起報紙。

　　標題和頭條新聞是關於首相──埃蒙．德．瓦萊拉的，昨天在眾議院就馬鈴薯價格一事他大力支持農業部長，最底端是條兩指寬的報導，提到某個叫希特勒的先生占領了奧地利。編輯可是有特權的人，科明法官想。報上再沒有什麼能讓他提起興趣的事了。五分鐘後他折起報紙，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法律文書開始翻看。他們離開了都柏林後，基爾戴爾的綠油油田地也從窗口匆匆滑過。

　　「先生！」對面一個聲音怯怯地說。天哪，他想，那人想開聊了，他抬眼盯著對面那人討好似的眼睛。

　　「我用點兒桌子，您介意嗎？」那人問。

　　「不介意。」法官回答。

　　「謝謝，先生！」那人說，話裡明顯帶著種西南部的土腔。

　　法官繼續研讀那些複雜民事案件的處理文書，那是他從特拉利回到都柏林得做的判決。這次作為巡迴法庭法官到凱里主持每季審問，他相信，不會多麼複雜。這些農村巡迴法庭，以他的閱歷，只弄些最簡單的案件讓地方陪審團來判決，陪審團的判決一般都不難明白。

　　瘦子從口袋裡拿出一副髒兮兮的撲克牌，排成列，玩起了接龍。法官無心去看，但只一會兒他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一陣咯咯聲上，他又抬起了頭。

　　瘦子牙齒間咬著舌頭，正全神貫注──這弄出了聲響──他盯著每列最後翻開的牌。科明一瞥間注意到一張紅９沒接到黑１０上，這兩張牌那麼顯眼。瘦子沒看出那搭配，又發了三張牌，科明法官壓住好奇心回到文書上。和我無關，他心裡想。

　　但一個人玩接龍時是挺吸引人的，尤其是他玩得很臭的時候。不到五分鐘，法官便神不守舍，看不下去法律訴訟文書了，他盯著看翻開的牌。最後，他實在按捺不住了。右側有一個空列，第三列一張翻開的Ｋ應當挪到空位上。他咳了一下，瘦子忙抬起頭。

　　「這個Ｋ，」法官輕聲說，「它應放到那兒。」

　　玩牌的這位低下頭看出來了，挪動了Ｋ現在能翻開的是張Ｑ，它接到了Ｋ後面。停下前，他又正確地挪了七次，Ｋ在前頭的那列現在接到了１０。「這張紅９，」法官說，「現在能挪過去了。」

　　紅９和連帶的六張牌挪了過去，又一張牌可以翻開了，是Ａ，可以先拿出來。

　　「我絕對相信你能解開它！」法官說。

　　「唉！我不行，先生。」瘦子說著晃了晃長著一對憂傷眼睛的腦袋，「說實在的，我這輩子還沒解開過呢！」

　　「玩下去，玩下去！」科明法官說著，越發來了興趣。在他的幫助下，牌局到底解開了，瘦子盯著解開的牌局有些不敢相信。

　　「解開了，你看，你做到了。」法官說。

　　「嗯，但不能沒有大人幫忙，」瘦子說，「先生，您對牌很有一套啊！」

　　科明法官不知道玩牌的人會不會知道自己是個法官，但推想那人不過是用當時愛爾蘭的一般方式稱呼一個多少值得尊敬的人。

　　神父甚至也放下了那本已故紐曼大主教的講經選集，轉而看著紙牌。

　　「哦，其實不怎麼樣！」法官回答，他在基爾代爾街區俱樂部和老友也打打橋牌、玩玩撲克。

　　私下裡，他是很為自己的那一套自豪的：優秀的法律腦袋加上訓練有素的觀察力，再精通演繹又記憶力敏銳，這總是能打一手好牌的。

　　瘦子不擺了，開始懶懶地發著五張一組的牌，他翻看了一下後，又放回到整副牌裡面。最後，他放下紙牌嘆了口氣。

　　「到特拉利還遠著呢！」他若有所思地說。

　　過後，科明法官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是誰提到「玩撲克」這個詞，但他懷疑可能是自己。隨隨便便地，他拿過牌自己也發了幾手牌。其中有一手，他高興地注意到是個葫蘆，三張Ｊ和兩張１０。

　　瘦子拿起一手牌舉到前面，他含著笑，彷彿在驚訝自己的放肆。

　　「先生，我敢打賭，假設一個便士，你拿不到比這手牌更好的牌。」

　　「來吧。」法官說，然後又發了一手牌，他也舉到前面，這次不是葫蘆，是一對９。「好了嗎？」科明法官問。瘦子點點頭，他們放下了牌，瘦子有三個５。「哎呀！」法官說，「但我沒摸新牌，我本可以摸的。重來，夥計！」

　　他們重來了一次，這次瘦子摸了三張牌，法官兩張，法官的牌大。

　　「我贏回了那假設的一便士！」法官說。

　　「你是贏回去了，先生。」另一個說，「那是手好牌，你玩牌有竅門，我看得出來。雖然我自己沒有。真是，先生，有竅門兒！」

　　「只不過是推理清楚和有算計地冒險。」科明法官糾正說。

　　這時他們互問了名字，當時的慣例也只是姓而已，法官省掉了自己的頭銜，只簡單地告訴對方他姓「科明」，另一位自稱是「奧康納」。五分鐘後，在薩林和基爾代爾之間，他們友好地玩了一會兒撲克。五張牌的摸法看來比較合適，又不用囉嗦，當然也不睹錢的。

　　「問題是，」奧康納在第三把後說，「我記不住誰押了多少，大人的好記性幫幫忙吧。」

　　「我有辦法。」科明法官說著從公文包裡得意地翻出一大盒火柴。他早飯後要享用一根雪茄，晚飯後再來一根，而且從不用汽油打火機去點四便士一根的哈瓦那雪茄。

　　「就是它了。」當法官分給每人二十根火柴時，奧康納驚喜地說。

　　他們玩了十幾把，有那麼點盡興，輸贏還平均。但兩個人玩撲克還是麻煩，因為如果一方牌不好，想扣牌的話，另一方也就玩不成了。剛過了基爾代爾，奧康納問神父，「神父，玩玩不介意吧？」

　　「哦，恐怕不行。」紅臉膛神父笑著說，「因為我不太會玩。」他又說，「不過我倒是和神學院的兄弟玩過一次『惠斯特』。」

　　「規則一樣，神父！」法官說，「學過就不會忘，就是五張牌；如果你一直覺得牌不好可以摸新牌，五張為止。然後你算計一下你手裡牌的好壞，如果好，你就押比我們的好；如果不好，你別下注，然後扣牌。」

　　「我拿不準下注啊！」神父沒有把握地說。

　　「這只不過是火柴棍，神父！」奧康納說。

　　「不會有人耍花招嗎？」神父問。

　　奧康納不滿地瞪了一眼，科明法官不以為然地笑了。

　　「不會耍花招。」他說，「你拿的牌是有嚴格分值的，瞧……」

　　他在公文包裡翻了一陣，然後抽出張白稿紙，從內口袋裡掏出貼金自動鉛筆，他開始在紙上寫，神父湊過去細看。

　　法官說：「最大的牌是至尊同花順，意思是五張牌，同花順次以A在前頭，既然得按順序那就是說，其它的必須是K、Q、J和１０」

　　「我猜是這樣。」神父領會地說。

　　「然後是四條。」法官邊說邊在至尊同花順下寫著這幾個字，「那就是字面意思，四個A，四個K，四個Q依次到四個２，不必管第五張牌。當然了，四個A要比四個K和其它的都大，懂了嗎？」

　　神父點點頭。

　　「接著是葫蘆。」奧康納說。

　　「不對，」科明法官糾正說，「夥計，接著是一手同花順。」

　　奧康納拍了一下腦門，就像有人承認自己犯傻那樣。「的確，那對。」他說，「你看，神父，一手同花順就像至尊同花順那樣，只是不以A在前頭，但五張牌必須同花連續。」

　　法官在紙上「四條」下寫上了他的解釋：現在才是奧康納說的葫蘆，意思是三張同點和兩張同點構成的五張牌，如果三張牌是十另兩張是Q，這就叫葫蘆。三張１０和兩張Q，神父又點點頭。

　　法官接著往下列，解釋著每種牌，從「同花」、「順子」、「三條」、「兩對」、「一對」到「單張A比大小」。

　　「那麼，」列完後他說，「顯然了，『一對』、『單張A比大小』或是雜牌通常叫做臭牌，是很糟糕的，你不要在它們上下注。」

　　神父盯著單子，「我能參考一下嗎？」他問。

　　「當然！」科明法官說，「你拿著吧，神父，當然可以的。」

　　「那好吧，就看成只是賭火柴棍……」神父說著就加入進來，偶爾的友誼賽畢竟不是什麼罪惡，贏火柴棍也不是罪過。他們把火柴分成三等份，開始打牌。

　　前兩把神父早早扣了牌，看著另外的兩個叫牌，法官贏了四根火柴，第三把神父臉色一亮。

　　「這該是好牌吧？」他邊給那兩人看牌邊問。牌不錯，是葫蘆，J和K法官懊惱地扣下自己的牌。

　　「是，這很不錯了，神父！」奧康納耐心地說。「但你不應該給我們看，明白嗎？因為一旦我們知道你有什麼，如果我們的牌沒你的好，我們就不下注，你自己的牌應該……對了，就是應該保密。」

　　這讓神父懂了，「應該保密！」他重複著，「啊，我明白了。一個字也不告訴別人，嗯？」

　　他為此道了歉，他們又開玩了。到瑟勒斯的六十分鐘裡他們玩了十五把，法官的火柴堆成了小山，神父快輸光了，奧康納也只剩了一半，他時不時地出錯；神父看上去不知所措；只有法官起勁地玩著，用那訓練有素得法律腦袋算計著出牌，估量著讓步餘地。牌局恰當地證明了他的頭腦勝過運氣的理論。剛過瑟勒斯，奧康納看上去在走神兒，法官不得不兩次提醒他回到牌上來。

　　「用火柴棍玩恐怕沒什麼勁了，」第二次走神後他坦言，「我們別就這麼結束吧？」

　　「哦，我得說我還挺喜歡的。」法官說。大多數贏家都喜歡這玩法。

　　「要不我們玩點有意思的？」奧康納歉意地說，「我天生不是賭徒，但幾個先令沒什麼關係。」

　　「只要你們願意，」法官說，「但我可看到你們輸了些火柴。」

　　「哎呀，大人，我的手氣就要來了。」奧康納調皮地笑著說。

　　「那我得退出了，」神父最後說，「因為我的錢包裡恐怕只有三英鎊，那還要維持我和我媽在丁格爾度假的花銷呢！」

　　「但是，神父，」奧康納說，「沒有你我們玩不成啊！就幾個先令……」

　　「就是幾個先令，孩子，對我來說也太多了。」神父說，「聖母教堂可不是讓人口袋裡銅板叮噹作響的地方！」

　　「等等。」法官說，「有辦法了，你、我、奧康納一起分火柴。我們每人借給神父等量的火柴，從現在起火柴有了價值，如果他輸了，我們不要債，如果他贏了，再還回我們借給他的火柴，這下平衡了。」

　　「大人，你真是個天才。」奧康納驚喜地說。

　　「但我不能賭錢。」神父反對說。

　　一陣難捱的沉默。

　　「除非贏的錢給教堂慈善會嘛，」奧康納提醒說，「想必上帝不反對吧？」

　　「是主教反對，」神父說，「我得先經他同意，但是……丁格爾有個孤兒院，我媽在那兒做飯，冬天那破屋子冷死了，可炭價又……」

　　「捐款！」法官有些得意地大聲說。他轉向那兩個迷惑不解的同伴，「無論神父贏了多少，超過我們借給他賭金以上的，算我們給孤兒院共同捐款，你們說怎麼樣？」

　　「我看就是主教也不能拒絕一筆給孤兒院的捐款。」神父說。

　　「捐款也是份禮物，算是你陪著玩撲克的回報。」奧康納說，「這下好極了！」

　　神父這下同意了，他們又開始了。法官和奧康納把火柴分成兩堆。奧康納注意到火柴不到五十根，他們可能會用光。科明法官又搞定了那個問題。他們把火柴一折兩半，有硫磺頭的半根等於沒有頭的兩個。

　　奧康納自稱身上帶著度假的三十多英鎊，不超過這個數他就可以玩，沒有誰反對科明用支票，他顯然是位紳士。

　　這麼定了後，他們借給神父十根有頭的火柴和四根沒頭的，每人出一半。

　　「那麼，」科明法官邊洗牌邊說，「賭注是多少？」

　　奧康納舉起沒有頭的半根火柴。

　　「十個先令怎麼樣？」他問。這讓法官受了點震動。盒子裡倒空的四十根火柴現在成了八十個半根，代表著六十英鎊，在一九三八年那很可觀的了。神父面前有十二英鎊，另兩位每人有二十四英鎊。法官聽見神父長出了一口氣。

　　「小錢也贏，大錢也贏，上帝保佑！」神父祈禱著。

　　法官無所謂地點點頭。他沒什麼好擔心的。頭兩把他贏，幾乎贏了十鎊。第三把奧康納早早地扣了牌，輸掉了十先令。又下注。神父押下了四根一英鎊的火柴，科明法官看著自己的牌，他有個葫蘆，三個７和二個８，再大點就好了。神父只剩下七英鎊了。

　　「我跟你的四鎊，神父，」說著法官把火柴推到中間，「我再加五鎊。」

　　「天啊！」他說，「我要輸光了，怎麼辦呀？」

　　「只有一個辦法，」奧康納說，「如果你不想讓科明先生再押到你不能跟的賭注，你也跟五英鎊然後要求看牌。」

　　「我要看牌！」神父一邊把五個有頭的火柴推到前面一邊像背誦公文似的說。法官亮出葫蘆等待著。神父亮出四個１０，他贏回了自己的九英鎊還有法官的九英鎊。算上三十個先令的底金再加上手裡的二英鎊，他有二十一英鎊十先令了。

　　就這樣他們到了利默里克中轉站。這個中轉站是愛爾蘭鐵路系統的一個大站，它並不在利默里克，卻靠近蒂珀雷里。因為下行列車搭不上月臺，火車駛過主站臺，又倒了回去。有幾個人上下車，但沒誰進這節包廂，也沒誰打斷牌局。

　　到查爾維爾時，神父贏了奧康納十英鎊，奧康納看起來憂心忡忡，牌打得慢下來。奧康納想快點扣牌，但等到另一家也決定扣牌時總還得摸許多牌。快到馬洛時，經商定，他們拿掉了所有小牌，留下了７以上的牌，湊成了一副三十二張的撲克牌，這下牌打得又快起來。

　　到了黑德福德，倒霉的奧康納沒了十二英鎊，法官沒了二十英鎊，都輸給了神父。

　　「我現在還回那開始借的十二英鎊應該不是什麼壞主意吧？」神父問。

　　兩人都同意，各自拿回六英鎊。神父剩下三十二英鎊，奧康納繼續謹慎地玩著。只押了一次，用葫蘆勝了兩對和同花，贏回了十英鎊。基拉尼的三大湖泊掠過窗戶，誰都無心去欣賞湖光。過了法蘭福時，法官知道終於等到了他要的牌，摸了三張牌後他興奮地看著手裡的四張Q和一張梅花７，奧康納也肯定有好牌，因為當法官跟了神父的五英鎊又加他五英鎊時，他也跟了牌。神父跟了五英鎊又加押了十英鎊後，奧康納慌神了，扣了牌。他只剩下開始的那十二英鎊了。

　　法官咬著大拇指指甲。隨後，他跟神父的十英鎊又加了十英鎊。

　　「還有五分鐘到特拉利！」列車員從車廂門探過頭來說。神父發慌地瞪著桌子中的火柴，又瞪著自己那堆值十二英鎊的火柴。

　　「我怎麼辦哪？」他說，「哦，上帝啊，我該怎麼辦哪？」

　　「神父，」奧康納說，「你不能再下注了，你必須跟並要求看牌。」

　　「我想也是。」神父沮喪地說，把十英鎊的火柴推到桌子中央，自己就剩下了二英鎊。「我那會兒幹得還不賴，我有三十二英鎊時，就應該留給孤兒院了。但現在我只剩下二英鎊給他們了。」

　　「我來補到五英鎊，神父！」科明法官說，「瞧！四個圈兒。」

　　奧康納打了個口哨，神父看看亮開的Q，又看看自己的牌。

　　「K沒Q大嗎？」他疑惑地問。

　　「比Q大，只要你有四張。」法官說。

　　神父把牌攤到桌子上。

　　「可是我有。」他說。他真有！「上帝保佑！」他喘著氣說，「我以為全輸了，我還以為你一定有至尊同花順！」

　　火車開進特拉利時，他們清理了紙牌和火柴。奧康納拿回自己的撲克，法官把斷火柴放到菸灰缸裡，奧康納從口袋裡數出十二張一英鎊的鈔票遞給神父。

　　「上帝保佑你，孩子！」神父說。

　　科明法官不無遺憾地掏出支票本。「應該是整整五十英鎊吧，神父。」他說。

　　「可以這麼說，」神父說，「的確是。但我都忘了咱們開頭怎麼說的啦。」

　　「我保證給你我欠孤兒院的五十英鎊。」法官說。他準備開支票，「你說的是丁格爾孤兒院嗎？我就那麼開嗎？」

　　神父顯得迷惑不解的樣子。

　　「嗯，我想他們沒有銀行戶頭，那麼個小地方！」神父說。

　　「那我最好是開到你名下了。」法官說著，等神父說出名字。

　　「但我也沒戶頭。」神父有點為難地說，「我從來沒管過錢。」

　　「這麼辦吧。」法官禮貌地說。他飛快地寫完，撕下支票，遞給神父。「這是付給持票人的，特拉利的愛爾蘭銀行能兌現，我們剛好趕得上。他們還有半個小時關門。」

　　「你是說在銀行裡憑這個他們給我錢嗎？」神父小心地拿著支票問道。

　　「當然！」法官說，「但小心別弄丟了，那是付給持票人的，所以誰拿了都可以兌現。好了，奧康納、神父，這是次非常有意思的旅途，雖然不便宜。祝你們今天好運！」

　　「至於我，」奧康納鬱鬱地說，「上帝一定是偏向您，神父。我還沒見過這樣的牌，這對我是個教訓。別在火車上玩撲克，至少別和教堂裡的人玩。」

　　神父說：「我負責在日落前把錢存到孤兒院的賬上。」

　　他們在特拉利站的月臺上分手後，科明法官來到旅館。明天上午要開庭審案，他想早點睡下。

　　上午的兩起案子很簡單，過失抗辯，他罰款結案。特拉利選出的陪審團百無聊賴地坐陪著。

　　第三個被告被傳喚時，科明法官正在埋頭寫文書，從下面只能看見他的法官假髮。

　　「帶羅南．誇克．奧康納到庭！」法庭執事低沉地喊道。

　　一陣踢踏的腳步聲，法官繼續寫著。

　　「你是羅南．誇克．奧康納嗎？」執事問著新被告。

　　「我是。」那人應聲說。

　　「羅南．誇克．奧康納，」執事說，「你被起訴用牌詐騙，觸犯了一八四五年《賭博法》第十七條之規定。案件中，你，羅南．誇克．奧康納，於今年五月十三日在凱里鎮，利用撲克，或是打牌，靠欺騙或非法手段從一位叫盧根．基息處贏得大筆金錢，由此構成了以欺詐手段從上述的盧根．基恩處獲取了大額現金。對起訴有無異議？有罪還是無罪？」

　　在陳述過程中，科明法官小心地放下筆，凝視了一會兒自己的文書，好像希冀著用這種方式來處理整個審訊一樣，最後他抬起眼睛。

　　長著一雙討好眼睛的小瘦子從對面有些吃驚地默視著他，科明法官也同樣吃驚地看著被告。

　　「沒有犯罪。」奧康納小聲地說。

　　「等一下。」法官說，法庭的人靜坐著，看著他坐在凳子上紋絲不動。他那掩飾的面孔背後，內心一片混亂。他本可以馬上不審這個案子，只要說出自己認識被告即可。

　　隨後他想到，這將意味著重審，額外花銷要由與本案有關的納稅人來付，因為被告現已被正式起訴。他心裡想，現在的關鍵問題在於：他能不能信任自己公正地判案，並向陪審團做出真實公正的結論呢？他肯定自己能做到。

　　「請向陪審團宣誓。」他說。

　　執事照做了，然後問奧康納是否有律師。奧康納說他沒有，但希望能自我辯護。科明在心裡暗暗發了誓。現在，公平就要求他站在被告一方對付公訴人律師。

　　律師現在站起來陳述事實，他說的很簡單。五月十三日，特拉利的雜貨商──盧根．基恩在都柏林登上了從都柏林開往特拉利的火車回家，他碰巧身上帶了一大筆現金，即對英鎊。

　　旅途中他偶然參加了與被告及另一個人的賭局，用的是被告的撲克牌。他輸的錢太多了，於是產生懷疑。在法蘭福，特拉利的前一站，他找了個藉口下車，找到鐵路公司的一名員工，並要求在特拉利站臺上警察能到場。

　　他的第一證人是特拉利警察，這個面容嚴肅的高大男人為逮捕做了證。他發誓說，五月十三日得到消息後他就來到特拉利站，正當都柏林的火車進站。他在那兒遇到這個人給他指出了被告，後來知道那人是盧根．基恩先生。

　　他讓被告和他去一趟特拉利站警署，那人和他去了。在那兒他搜了身。東西中有一副撲克牌，基恩認得那是在火車上玩撲克用的。

　　他說，「這些東西已被送到都柏林檢查，一收到都柏林的檢查報告，奧康納就被起訴犯法。」

　　如此而已，下一個證人是都柏林愛爾蘭警察詐騙科的。法官心中暗想，他昨天顯然也在火車上，但坐的是三等車廂。

　　探長發誓說，經過嚴格檢查，這副撲克是做過記號的，公訴人律師拿起一副紙牌，探長按照記號分辨出來了。這副牌傳給了法官，律師詢問說：「這副牌是怎麼做記號的？」

　　「用兩種方法，大人！」探長對法官說，「用俗稱的明暗處理和描邊法。四種花色的每張牌背面不同位置都描了邊，牌的兩端也描了，這樣無論哪端朝上都不影響。描邊法中，圖案邊界和牌邊緣之間的白色界限被改得寬度不一，這種變化雖很細微，但從桌子對面能看出來，這樣就為騙子指明了對家拿的是什麼花色。這麼說明白了嗎？」

　　「完全明白！」科明法官盯著奧康納說。

　　「大牌，從A到１０，是用明暗法區分的，也就是用化學藥物輕微改變紙背面圖案小區域的明暗，這種區域很小，並不比手指尖兒大，但足以讓桌子對面的人認出來，因為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搞鬼的人發牌時也有必要作假嗎？」律師問，他知道陪審團都非常感興趣。這畢竟和審訊偷馬案大大不同。

　　「發牌可能作假。」詐騙科的探長承認說，「但沒什麼必要。」

　　「有可能把這樣的賭徒贏了嗎？」律師問。

　　「絕對不可能，先生！」證人對法官說，「搞鬼的人知道對手有好牌時可以不跟牌，知道自己有好牌時可以多押賭注。」

　　「沒有問題了。」律師說。奧康納又一次放棄盤問證人。

　　「關於證人證詞你有權問任何問題。」科明法官對被告說。

　　「謝謝，大人！」奧康納還是緘口不語。

　　律師的第三個，也是最後的主要證人是特拉利的雜貨商──盧根．基恩。他進了證人席就像是公牛進了鬥牛場，他瞪著奧康納。

　　經律師提醒，他作了陳述。那天他在都柏林了結了一樁生意，所以他身上帶了一大筆現金，在火車上，他被誘騙參加了撲克賭博。他以為自己是個老手，但還沒到法蘭福就輸掉了六十英鎊。他犯嘀咕了，因為無論他的牌多麼好，他還是贏不了人家，還是輸錢。

　　在法蘭福，他下了火車，確信自己是上當了，於是請警察在特拉利車站到場。

　　「我就知道，」他轉向陪審團大聲地說，「他用作了記號的牌玩。」

　　陪審團的十二位好心人都一一嚴肅地點點頭。

　　這時奧康納站起來盤問證人，他看上去無比憂鬱，就像是牛棚裡無辜的小牛。基恩先生怒視著他。

　　「你說我掏出了那副牌？」他沮喪地問道。

　　「對！」基恩回答。

　　「怎麼掏出來的？」奧康納問。

　　基恩看上去不明所以，「從你口袋裡。」他說。

　　「對！」奧康納贊同地說，「從我口袋裡，但我用它幹什麼了？」

　　基恩想了一想說，「你開始玩接龍。」

　　科明法官簡直要相信這種驚人巧合的可能性了，他的心又咯噔一沉。

　　「是我先和你搭腔的？」被告問，「還是你先跟我搭腔的？」

　　身材魁梧的雜貨商看起來很懊喪的樣子，「我先和你搭腔的。」他又轉向陪審團說：「但他玩的太差勁了，我忍不住。黑牌連紅牌，紅牌接黑牌，他看不出來，所以我給他指了幾個。」

　　「但玩撲克的時候，」奧康納追問，「是我建議玩友誼賽還是你建議的？」

　　「你建議的。」基恩恨恨地說，「你建議說咱們少賭點，玩得有意思點兒，那可是大賭啊。六十二英鎊不是小數啊！」

　　陪審團又點頭。的確是，夠一名工人一年的開銷了。

　　「我說是你，」奧康納對基恩說，「是你建議玩撲克的，是你提議賭錢的，那之前我們正用火柴棒玩！」

　　雜貨商仔細地想了想，他一臉誠實忠厚。他想起了什麼，他不會撒謊。

　　「或許是我。」他承認道。接著他又想起了什麼，轉向陪審團說，「但那不就是騙局嗎？那不就是搞鬼的人想幹的嗎？他設的圈套，誘騙人賭博。」

　　他顯然喜歡上了「誘騙」這個詞，對法官而言那是個新詞。陪審員點頭同意，顯然他們也厭惡被誘騙。

　　「最後一點！」奧康納鬱鬱地說，「當我們清賬時，你付給我多少？」

　　「六十二英鎊！」基恩憤怒地說，「血汗錢啊！」

　　「不對。」奧康納在被告席上說，「就我本人，你輸給我多少？」

　　特拉利的雜貨商仔細地想著，他的臉拉長了。「沒輸給你。」他說，「沒有。是那個農民贏了。」

　　「我從他那裡贏錢了嗎？」奧康納問，他此時快要哭出來了。

　　「沒有！」證人說，「你輸了大約八英鎊。」

　　「沒有問題了。」奧康納說。基恩先生正要走下去，這時法官叫住了他，「等一下，基恩先生。你說『農民贏了』，到底誰是農民？」

　　「包廂裡的另一個人，大人！他是韋克斯福德來的農民，玩的不好但手氣好。」

　　「你沒問他名字嗎？」科明法官問。

　　基恩看起來迷惑不解的樣子，「沒問。」他說。「是被告拿的撲克，他就是要詐騙我！」

　　案件調查結束。奧康納站在證人席上為自己作證，他發了誓。他的陳述簡單平淡。他販賣馬匹為生，這沒什麼違法的，他喜歡打打小牌，但不是什麼高手。五月十三日乘火車的前一週，他在都柏林酒吧裡逍遙地喝著黑啤酒，突然覺得椅子上大腿旁邊有個硬東西。

　　那是副撲克牌，顯然是前一個坐在這兒的人丟下的，確實不新了，他想過交給店主，但又想這麼一副舊撲克不值錢，便自己留下了，也好用它在買馬販驢的漫長旅途中玩玩接龍找點樂趣兒。

　　如果牌作了記號，他也毫不知情。他不懂探長所說的什麼描邊和明暗處理，也不知道這副從酒吧椅子上撿來的撲克牌背面能看出什麼名堂。

　　至於說詐騙，詐騙還不贏錢嗎？他問陪審團，他自己的八英鎊十先令全輸給了陌生人。他自己也是個傻瓜，因為那個農民手氣太好，如果基恩先生賭輸的比他多，那或許是因為基恩先生比他更沉不住氣。至於詐騙，他和那沒關，不然他肯定不會輸掉那麼多血汗錢。

　　在盤問證人時，原告律師想找出陳述破綻，但瘦子謙恭又頑固地堅守著，無懈可擊。最後律師不得不坐了下來。

　　奧康納回到被告席等著法庭結論。科明法官朝他看過去。你是個可憐蟲，奧康納！法官想：不管你的話哪個是真的，你都是個背運的牌手，否則的話，你也是個窩窩囊囊的耍錢鬼。不管怎樣，你兩次都輸了，用自己的撲克，在火車上輸給了陌生人。

　　但在總結中他沒說別的，他向陪審團指出：被告聲明自己是在都柏林的酒吧裡發現了這副牌，並且完全不知道那牌有記號。陪審團私下裡可能信也可能不信，但事實是：按照愛爾蘭的法律，原告並不能推翻被告辯護，原告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

　　其次，被告指出不是他而是基恩先生要玩撲克又要賭錢的，並且基恩也承認可能是這樣。

　　但更重要的，起訴要件是：被告用欺詐手段從證人盧根．基恩那兒贏了錢。不論詐騙是真是假，證人基恩已經直言不諱地承認被告沒贏他的錢，他，即證人，連同被告都輸了錢，只是數目懸殊而已。就這點而言案子得敗訴。他有責任指示陪審團宣布被告無罪。他很了解庭審的規矩，所以順便指出還差十五分鐘就到午飯時間了。

　　不讓特拉利的陪審團錯過午飯也是不可或缺的法律程序之一。這十二位先生沒用十分鐘就做出無罪判決，返回法庭。奧康納被釋放了，他離開了被告席。

　　科明法官在法庭後面的更衣室換下法袍，把假髮掛到釘子上，然後去吃午飯。他脫下了法袍和假髮後，別人就認不出他來了，他從人行道上的人群中穿行過去。

　　他穿過馬路朝鎮上的旅館走去，他知道他肯定能點一盤香農河大馬哈魚來享用一下，正在這時他看見旅館前院駛出一輛又氣派又閃亮的名車。奧康納開著車。

　　「你看到那個人了嗎？」一個人的聲音從旁邊問他。他向右側瞧了一眼，發現特拉利的雜貨商正站在身旁。

　　「看到了。」他說。

　　小轎車悠悠地駛出旅館大院，坐在奧康納旁邊的人穿一身黑衣服。

　　「你看到誰坐在他旁邊嗎？」基恩問。

　　汽車唆地駛向他們，那個關心丁格爾孤兒院的神父露出親切的微笑，向人行道的人們打了個Ｖ形手勢，然後汽車沿街而去。

　　「那是宗教祝福嗎？」雜貨商問。

　　「或許是吧！」科明法官應承說，「但我看不像。」

　　「他怎麼穿那身衣服？」盧根．基恩又問。

　　「因為他是神聖教堂的神父。」法官回答。

　　「他才不是哪！」雜貨商氣憤地說，「他就是韋克斯福德的那個農民。」

特權

　　剛過八點半，電話便響了。由於是星期日早晨，比爾．查德威克仍在被窩裡。他不想接電話，但它卻響個不停。響了十次之後，他從被窩裡爬起來，下樓來到廳裡。

　　「誰呀？」

　　「喂，比爾嗎？我是亨利。」

　　是同條街上的亨利．卡本特。他認識這個人，並不熟，只有點頭之交。

　　「你好，亨利，」查德威克說，「星期天早晨你也不睡點懶覺兒？」

　　「哦，不，」對方說，「我只是出來到公園裡跑一跑。」

　　查德威克哼了一聲。他心中暗想，這真是個閒不住的人。他打了個哈欠。

　　「大冬天的，這麼早，找我有事嗎？」他問道。電話那端，卡本特似乎有點躊躇。

　　「您看了今早的報紙了嗎？」卡本特問。查德威克朝廳門口的墊子上掃了一眼，他的兩份報紙還在那兒，沒有打開。

　　「沒有，」他說，「怎麼啦？」

　　「您訂了《星期日信使報》嗎？」卡本特問。

　　「沒訂。」查德威克說。電話裡停了好一會兒。

　　「我想您今天應該看一看，」卡本特說，「上面有您的事兒。」

　　「是嗎，」查德威克說，他來了興致，「報上說什麼了？」

　　卡本特更躊躇起來。他聲音中明顯地露出了窘迫之情。顯然，他認為查德威克應該看過那篇文章了，好跟他議論議論。

　　「那麼，您最好還是自己看一看吧，夥計。」卡本特說，並掛了電話。

　　查德威克盯著嗡嗡響的話筒，將它放了回去。跟所有的聽說報上文章提到他、但還沒有看到文章的人一樣，他很感興趣。

　　他拿著《快報》和《電訊報》回到臥室，交給他妻子，在睡衣外面穿上褲子，套上開領毛衣。

　　「你要上哪兒去？」他妻子問。

　　「就到街上買張報紙，」他對她說，「亨利．卡本特說報上有關於我的事。」

　　「啊，你終於出名啦，」他妻子說，「我準備早點。」

　　街角上的報店只剩兩份《星期日信使報》了，這是一種厚厚的副刊很多的報紙。在查德威克看來，是一些裝腔作勢的人寫給裝腔作勢的讀者看的。街上很冷，他不願意在這兒就鑽到一大堆欄目和副頁中東找西找。他寧肯耐著性子幾分鐘跑回溫暖舒適的家中再去看它。他回到家中時，妻子已經把橘汁和咖啡擺在餐桌上了。

　　他開始翻報紙時才意識到，卡本特沒有告訴他頁數，所以，他從一般新聞版開始看。他喝第二杯咖啡時，把新聞看完了。他撇開了藝術文化欄，同樣又跳過了體育欄。只剩下一些彩色專利和商業評論了。他是倫敦郊區的一位小本自營商人，於是，他開始讀商業評論。

　　在第三版上，一個名字引起他的注意；不是他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個公司名，這個公司最近才垮臺，但跟他有點買賣，而且使他損失慘重。文章刊載在一個自稱為旨在調研的欄目裡。他讀著讀著便放下了咖啡，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

　　「他怎麼給我寫出這些事情呢？」他低聲說，「根本不是那回事兒。」

　　「怎麼啦，親愛的？」他妻子問。顯然，她很關心丈夫臉上的驚訝表情。他一句話沒說，把報紙遞給妻子，折疊起來，以便好找那篇文章。她仔細地讀著。讀到一半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太可怕了，」讀完後，她說，「這個傢伙暗指，你在某種程度上也參與了欺詐。」

　　比爾．查德威克站起來，在廚房中踱來踱去。

　　「他不是在暗指，」他說，他已從吃驚轉為忿怒，「他就是在明說。結論是不言而喻的。真他媽的，我以前上當了，是被蒙在鼓裡的。我真心誠意地賣給他們產品，他們垮臺了，我的損失比誰都不少。」

　　「這篇文章對你有什麼傷害嗎，親愛的？」他妻子問，臉上憂心忡忡。

　　「傷害？簡直是毀了我。而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我從來沒見過寫這篇文章的人，他叫什麼名字？」

　　「蓋洛德．布倫特。」他妻子一邊讀著文章的作者行一邊說。

　　「可是我從沒見過他。他也從沒與我連繫和核實一下。他根本不能那樣說我。」

　　星期一下午，他與自己的律師私下商談時，也是以同樣的表情說著。律師表示，他看到那篇文章時，也感到非常討厭，並且很同情地聽著查德威克講述著他與那個被清算的銷售公司的關係和事情的真相。

　　「從您說的來看，這篇文章所說的，從表面上看來，無疑是犯了證據確鑿的誹謗罪。」他說。

　　「那麼，這幫混蛋就得撤回文章，並且要道歉。」查德威克火冒三丈地說。

　　「原則上是這樣的。」律師說，「我想，作為第一步，最好由我代表您給編輯寫封信，解釋一下，我們認為您受到了編輯的一位雇員的誹謗，請他尋求以撤回文章並道歉的方式來糾正一下。當然，要刊登在顯要位置。」

　　他們最後就這麼辦了。兩個星期過去了，《星期日信使報》的編輯卻音信皆無。整整兩個星期，查德威克都得忍受著手下幾個人的白眼，躲避著與他連繫業務的人，兩樁本來有望簽訂的合同也白白失去了。

　　《星期日信使報》的回信終於寄到了律師的手裡，該信是一位祕書代表編輯簽發的，其口吻是客氣的回絕。

　　信裡說，編輯已經認真地考慮了律師代表查德威克先生所寫的信，並且準備考慮在讀者來信欄刊登查德威克先生的信，不過要服從編輯對該信的刪改權。

　　「換句話說，就是要把信改得面目皆非，」查德威克再一次面對律師坐下來時說，「這就是回絕，不是嗎？」一律師前前後後考慮了一下，決定直言不諱。他與這位當事人打交道幾年了，了解他的脾氣。

　　「是的，」他說，「是拒絕了。在這以前，我只與國家報紙打過一次交道。這種回信是一種相當標準的官腔兒。他們不願意撤回自己的文章，更甭說賠禮道歉了。」

　　「那我該怎麼辦呢？」查德威克問道。

　　律師出了一個主意，「當然，還有出版署，」他說，「您可以向他們投訴。」

　　「他們會怎麼辦呢？」

　　「他們辦不了什麼。他們所接受的申訴只是那種由於報紙疏忽或由於報紙記者報導的不準確而造成的麻煩，他們通常迴避那些明顯的誹謗投訴，而將它推給法庭。不管哪種情況，他們只是發表一篇不痛不癢的文章。」

　　「出版署不會堅持讓他們撤回文章和道歉嗎？」

　　「不會。」

　　「那還能怎麼辦呢？」

　　律師嘆了一口氣，「恐怕唯一的辦法就是打官司了。向高等法院上訴誹謗罪，要求賠償損失。當然，如果法院真的發出了傳票，那麼報紙可能不願意讓事態發展下去，於是就可能刊登您所要求的賠禮道歉。」

　　「會嗎？」

　　「也許會。但也許不會。」

　　「但肯定他們必須這麼做。這是非常簡單的案子。」

　　「我跟您實話實說，」律師說，「在誹謗案中，根本沒有非常簡單的案子。一方面，實際上還沒有誹謗法。或者說，它只歸屬於普通法律。幾個世紀來，大量的案例中都涉及到過誹謗案，這些案例都可以有不同的解釋；而您的案子，或任何案子，在某些細節上都會與過去的案例有所不同。

　　「另一方面，人家還會爭議您當時的理智狀態，您的思想狀態，即特定情況下，一個人的實際感知情況，是意向明確的，而不是糊塗的，因而是清白的，我說的您能聽懂嗎？」

　　「能。我也這樣想，」查德威克說，「但毫無疑問，我沒有必要證明自己是清白無辜的。」

　　「實際上，有必要，」律師說，「您知道，您將是原告；報紙編輯和蓋洛德．布倫特先生是被告，您必須證明，當您與新近被清算的公司往來的時候，您是清白的，沒有意識到其不可靠。這樣，才能表明您是被人含沙射影，受到了誹謗。」

　　「你是不是勸我不要起訴？」查德威克問，「你真的要我容忍那傢伙一點也不核實就出版的那堆無恥讕言嗎？要我聽之任之，毀掉我的買賣而不去控告嗎？」

　　「查德威克先生，讓我跟您開誠布公地說，有時，人們勸我們這些律師：應該慫恿我們的當事人告這個，告那個。因為，這樣我們就能掙到大把大把的律師費。實際上，恰恰相反。往往是訴訟當事人的朋友、妻子、同事等等慫恿他去起訴。當然，他們這些人是不必承擔訴訟費的。對於門外漢來說，一場好官司就像吃麵包看馬戲那麼舒服。而我們幹法律這一行的人，對於訴訟的費用，可是了解得再清楚不過了。」

　　查德威克仔細地考慮了一下訴訟費的問題，他以前可很少想這個事兒。

　　「費用會有多高？」查德威克心平氣和地問道。

　　「高得會毀掉您。」律師說。

　　「我本以為，在這個國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查德威克說。

　　「理論上，是平等，現實中卻常常不同，」律師說，「您是一位富豪嗎，查德威克先生？」

　　「不是。我只經營一個小買賣。在這個年月裡，真是如履薄冰，隨時可能破產。我苦於了一輩子，勉強混日子。我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汽車，自己的衣服。一份個體經營養老金，一份人壽保險和幾千英鎊存款。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微不足道。」

　　「我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律師說，「今天，只有富豪才能起訴富豪，而在誹謗案件中更是如此。一個人可能打贏了官司，但他必須支付自己的訴訟費。打了一場長官司之後，更不用說上訴了，其費用可能是賠償費的十倍。

　　「大報紙，像大出版社什麼的，都投了很大的保險，以應付被判決誹謗罪而支付的巨額賠償費，他們可以聘倫敦西區英國王室法律顧問那樣收價最高的一流律師。所以，當他們面對著一個──恕我直言──小人物時，他們就會搞得他一蹶不起。稍稍耍個手腕兒，一樁案子就會拖上五年再開庭。在這期間，雙方的法律費用就會一加再加，光案情準備就得花上成千上萬。如果到了法庭，辯護律師要收費，還有日常『重理』費，費用會直線上升，而且辯護律師還要一位年輕的幫手，還得加一筆錢。」

　　「費用會達到多高？」查德威克問。

　　「就一起長官司來說，準備上幾年，還不算可能發生的上訴費，也得幾萬英鎊，」律師說，「即使這樣，或許還沒到頭兒。」

　　「我還得了解些什麼呢？」查德威克問。

　　「如果您打贏了，您能得到賠償費和判決由被告──也就是報社──支付訴訟費，那麼，您的損失就得到了補償。但是，如果法官沒有對訴訟費做出判決，您還得承擔您自己的訴訟費。不過，他們只有在那些最壞的案件中才這樣做。如果您輸了，法官甚至可以判決，你不但要承擔自己的訴訟費，還要支付被告的訴訟費。即使您贏了，報社還可以將案子上訴。為此，您可能花掉雙倍的費用。即使您贏了上訴，如果不對訴訟費做出判決，也會毀掉您的。

　　「而且，還會讓您背黑鍋。兩年之後，人們早已忘記了報紙上的那篇文章。而該案件在法庭上會反反覆覆，不斷大量地增加材料和辯護證詞。雖然您可以起訴，但是，報社的法律顧問卻會出自其當事人的利益，不斷地詆毀您這位誠實商人的名譽。讓您背上黑鍋，永遠也甩不掉。有這樣的人，可以說多得數不清，雖然贏了官司，但名譽卻掃地了。在法庭上，所有的辯護詞，不必經過核實，都可以印刷出來公布於眾。」

　　「不是有法律援助嗎？」查德威克問。他跟大多數人一樣，只有耳聞，卻從未核實過。

　　「可能不像您想的那樣，」律師說，「要得到法律援助，您得表明您沒有財產。這不適用於您，在任何情況下，誹謗案都不會得到法律援助。」

　　「這麼說來，怎麼辦都會毀了我的。」查德威克說。

　　「很抱歉，非常抱歉。我本可以鼓勵您去打一場曠日持久、費用高昂的官司的。但是我真心感到，我對您最好的幫忙就是指出這種事兒實際上多麼的危險，多麼的坑人。有許多人，頭腦一熱就打起了官司，卻落得個終生悔恨。一些人從來都沒有從多年訴訟所導致的精神壓抑和經濟擔憂中恢復過來。」

　　查德威克站了起來，「你很實在，我很感謝。」他說。

　　當天晚些時候，他從辦公室給《星期日信使報》打電話，要求與編輯通話。一個女祕書接了電話，她問他的名字，他告訴了自己的名字。

　　「您想跟巴克斯頓先生談什麼？」她問。

　　「我想約定一下，見他本人。」查德威克說。

　　電話那邊停了下來，他能聽到在打內部電話。她回話了。

　　「您見巴克斯頓先生要談哪方面的事？」她問道。

　　查德威克言簡意賅地解釋說，他想見見編輯，就兩週前蓋洛德．布倫特的文章中的提到的關於他自己的情況，講明一下自己的看法。

　　「恐怕巴克斯頓先生不能在辦公室會客，」祕書說，「或許，您可以寫封信，我們會給予考慮的。」

　　她撂了電話。第二天上午，查德威克乘地鐵來到倫敦中區，出現在信使報社的傳達室。

　　在一位魁梧的、身穿制服的門衛的眼皮底下，他填寫了會客單，寫上了姓名、住址、要會見的人以及理由。會客單被拿走後，他坐下來等著。

　　過了半個小時，電梯門開了，出來一位文雅瀟灑、身材瘦削的年輕人，身上散發著剛刮完臉的氣味。他詢問地看了一眼門衛，門衛朝比爾．查德威克這邊點了點頭。年輕人走了過來。查德威克站了起來。

　　「我叫安德里安．辛克萊爾，」年輕人說，把自己的姓聖克萊爾說成了辛克萊爾，「巴克斯頓先生的私人助理。有什麼事嗎？」

　　查德威克解釋說要談談署名蓋洛德．布倫特的文章，說想跟巴克斯頓先生親自解釋一下，文章中對他的報導不但不真實，而且對他產生威脅，可能毀掉他的買賣。聖克萊爾表示遺憾，但臉上卻無動於衷。

　　「是啊，當然誰都能看出您的心事，查德威克先生。但跟巴克斯頓先生私人會見，恐怕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是個非常忙的人，您明白嗎？我……哦……知道，一位代表您的律師已經跟編輯交換意見了。」

　　「寫了一封信，」查德威克說，「一位祕書回了信。信中說，『或許』可以考慮在讀者來信欄中刊登一封信。現在，我要求他至少要聽聽我這方面的意見。」

　　聖克萊爾笑了一聲，「我已經說了，那是不可能的，」他說，「我們準備做的，最多也只不過是以編輯的名義寫封信而已。」

　　「那麼，我能見蓋洛德．布倫特先生本人嗎？」查德威克問。

　　「我認為那沒用，」聖克萊爾說，「當然，如果您或您的律師還想寫一封信的話，我敢肯定，我們的法律部會按常規給予考慮的。否則的話，我就愛莫能助了。」

　　門衛帶著查德威克從旋轉門走了出來。

　　他在艦隊街旁的咖啡店吃點三明治算作午飯。整個吃東西的時間中，他都在沉思。下午，他早早地就坐在了倫敦中區一座參考資料圖書館裡，那裡專門提供當代檔案和剪報。他仔細閱讀了最近誹謗案件的卷宗，發現他律師的話並沒有誇大其詞。

　　一宗案子使他很震驚。一位中年男子遭到一位著名作家的嚴重誹謗。他起訴了並且贏了，得到三萬英鎊賠償費，判決出版商承擔訴訟費。但出版商上訴了，而上訴庭撤銷了原判賠償，讓雙方各自承擔自己的訴訟費。打了四年官司，原告面臨著經濟上的毀滅，便將案子呈遞到上議院。上議院糾正了上訴庭的判決，重新判給他賠償費，但沒有裁決訴訟費。他贏回了三萬英鎊的賠償費，但五年期間的法律費用賬單卻是四萬五千英鎊，出版商的法律費用賬單和他一樣，總共損失了七萬五千英鎊。但這一大筆金錢是有保險的。原告是贏了，但一輩子也毀了。打官司的第一年，他的照片是一位精神抖擻的六十歲的人。五年之後由於案子纏身，憂慮無窮，債臺高築，他卻變得瘦骨嶙峋沒有人樣兒了。儘管他的名譽恢復了，但他卻在破產之中死去了。

　　比爾．查德威克決心不讓這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於是，他來到西敏公共圖書館，他拿了一部霍爾斯伯里寫的《英國法典》，坐進了閱覽室。

　　正如他的律師所說的，沒有像道路交通法那樣的成文的誹謗法，但卻有一八八八年的誹謗法補充法案，其中對誹謗或毀譽下了普遍可以接受的定義：誹謗之辭，一般說來就是貶低他人之言詞，旨在促使社會上正常思維的人們在評價該人時而降低其身分，或使別人不敢接近之而迴避之，或使之遭受仇恨、蔑視或嘲笑，或嫁禍之，使其在公務、職業、行業、貿易或生意中受到低毀或中傷。

　　嗯，至少最後一句適合我的情況，查德威克暗忖道。

　　他的律師關於法庭的一套說教在他的腦海中翻騰，「在法庭上，所有的辯護詞，不必經過核實，都可以印刷出來公布於眾。」難道真的是這回事嗎？

　　然而，律師的話是對的。就在這本一八八八年的法案中就說得很清楚。在法庭上所說的話，都可以報導和出版，記者和編輯、印刷者和出版者都不必擔心被指控誹謗，只要該報導是「公正的、及時的和準確的」即可。

　　查德威克想道，這一定是為了保護法官、地方官、證人、警官、律師，甚至被告，使他們敢於講真話，用不著考慮其後果。

　　任何人的行為，不管其辯護詞是多麼侮辱、中傷、多麼詆毀名譽或誹謗，只要是在當庭向大家講的，都有豁免權；準確報導、印刷和出版上述言詞者也有豁免權。這種豁免被稱之為「絕對特權」。

　　在乘地鐵回遠郊的途中，一種想法在查德威克的心中油然而生。

　　經過四天的尋找和跟蹤，查德威克終於發現蓋洛德．布倫特住在漢普斯特德區一條很現代的小胡同裡。隨後的星期日上午，他便來到這條街上。他估計，星期日報紙的記者是不會在星期天上班的，並揣摩布倫特一家不會到鄉下去度週末。他走上臺階並按了門鈴。

　　過了兩分鐘，一位三十四五歲、長得很討人喜歡的女人開了門。

　　「布倫特先生在家嗎？」查德威克問道，緊接著補充道，「是關於《星期日信使報》上他的文章的事兒。」

　　這並不是撒謊，但卻足以使布倫特太太相信，來訪者是艦隊街報館的人。她微笑著，轉身朝門廳喊「蓋洛德」，又轉過來對著查德威克。

　　「他馬上就來。」她說，隨著就向房中有小孩聲的地方走去，沒有關門。查德威克等在那裡。

　　一分鐘後，蓋洛德．布倫特本人出現在門口，穿著淺色亞麻便褲和粉色襯衫，文雅瀟灑，四十五六歲左右。

　　「什麼事兒？」他問道。

　　「是蓋洛德．布倫特先生嗎？」查德威克問。

　　「我是。」

　　查德威克將手中拿的剪報打開，遞過去。

　　「是關於您在《星期日信使報》上寫的這篇文章的事兒。」

　　蓋洛德．布倫特仔細地看了看剪報，手卻沒有碰一下，臉上露出困惑而不高興的神情。

　　「這大約是四週前的，」他說，「怎麼了？」

　　「星期天一大早就打擾您，很對不起，」查德威克說，「但這看來是我們大家都得承擔的風險。您要明白，這篇文章誹謗了我，嚴重地誹謗了我。而且給我的生意和社交生活帶來相當嚴重的損害。」

　　布倫特的臉上仍帶著困惑的神情，但很快就轉為怒氣沖沖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他質問道。

　　「哦，很抱歉。我叫威廉．查德威克。」

　　聽到這個名字，蓋洛德．布倫特終於明白了。於是，他勃然大怒。

　　「現在你聽著，」他說，「你根本就不該跑到我家來說三道四。有正常渠道，你必須叫你的律師寫……」

　　「寫了，」查德威克說，「可一點兒用也沒有。我還想見你們編輯，但他不接待。所以，我只好找您。」

　　「真是亂彈琴。」蓋洛德．布倫特抗議地說，隨著要把門關上。

　　「你瞧，我給你一樣東西。」查德威克溫和地說。布倫特推門的手停住了。

　　「什麼東西？」他問。

　　「這個。」查德威克說。

　　緊跟這話，他抬起右手，攥緊拳頭，著著實實地但並不特別狠地擊向布倫特的鼻尖。這一拳，不能把鼻梁骨打折，也損傷不了鼻中隔軟骨，但卻使布倫特向後踉蹌一步，發出「嗷嗷嗷」的叫聲，並緊忙用手捂住鼻子。他眼中淌出了淚水，開始抽吸著鼻中流出的血。他盯了一眼查德威克，似乎面對著一個瘋子，然後，砰地關上了門。查德威克聽到門廳中的腳步聲跑遠了。

　　查德威克在希思大街的路口找到了警察，一個年輕人，正在上午的清新空氣中享受安謐寧靜，但又有點百無聊賴。

　　「警官，」查德威克走到跟前說，「您最好跟我走一趟。一家本地住戶遭到了襲擊。」

　　年輕警察精神一振，「襲擊，先生？」他問，「在哪兒？」

　　「只隔兩條街遠，」查德威克說，「請跟我來。」

　　不等警察多問什麼，他用食指示意讓警察過來。轉身便走，疾速沿原路返回來。他聽到身後的警察向對講機說話和噠噠的警靴聲。直到布倫特家那條街的轉角處，警察才追上查德威克。為了不讓警察多問問題，查德威克依舊快步走著，同時對警察說，「就這兒，警官，３２號。」

　　他們來到時，門仍然關著。查德威克用手指了一下。

　　「在這兒。」他說。

　　警察停下來，疑惑地看了一眼查德威克，於是走上臺階，按了門鈴。查德威克也走到臺階上，與警察站在一起。門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布倫特太太走了出來，他一看到查德威克，眼睛驚得一睜，還沒等警察張口，查德威克搶先說話了。

　　「布倫特太太？這位警官可以和你丈夫說句話嗎？」

　　布倫特太太點點頭，又急忙轉回屋中，兩位來訪者可以聽到從屋內傳出的嘁嘁喳喳嘀咕聲，「警察」和「那個人」依稀可辨。過了一會兒，蓋洛特．布倫特來到門口，他用左手將一塊冰過的溼洗碗布捂著鼻子。布後面不斷發出抽鼻子的聲音。

　　「什麼事？」他說。

　　「這是蓋洛德．布倫特先生。」查德威克說。

　　「你是蓋洛德．布倫特先生嗎？」警察問。

　　「是。」蓋洛德．布倫特說。

　　「幾分鐘以前，」查德威克說，「布倫特先生的鼻子被人故意打了一拳。」

　　「真的嗎？」警察向布倫特問道。

　　「真的。」布倫特點點頭，眼睛從洗碗布上方盯著查德威克。

　　「我明白了，」警察說，實際上他沒明白，「那麼，誰幹的？」

　　「我幹的。」他身旁的查德威克說。

　　警察轉向他，不可置信的樣子，「您說什麼？」他問。

　　「我幹的。我打了他的鼻子。這是一次一般襲擊，對不對？」

　　「真的嗎？」警察問布倫特。

　　洗碗布後面的頭點了點。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警察問查德威克。

　　「這個事嘛，」查德威克說，「我只準備到警察局後再正式解釋。」

　　警察有點不知所措，最後他說，「很好，先生，那麼，您得跟我到局裡去一趟了。」

　　這時，一輛警車來到希思大街，是這位警察五分鐘前叫的。他跟車內穿制服的人簡單地說了幾句，便和查德威克爬進了車的後座。不到二分鐘，警車就把他們送到了當地警察局值班警官那裡。當年輕警察向值班警官解釋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查德威克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值班警官是位中年人，有經驗，有耐性，有點看破紅塵。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查德威克，「你打的這個人是誰？」他終於開口問道。

　　「蓋洛德．布倫特先生。」查德威克說。

　　「不喜歡他，對嗎？」值班警官問。

　　「有點兒。」查德威克說。

　　「為什麼又找這位警察自首呢？」警官問。

　　查德威克聳了一下肩膀，「這是守法，對不對？從法律上講，既然觸犯了法律，就得報告警察。」

　　「想得對，」警官贊同地說。他轉身問那位警察，「布倫特先生傷得重嗎？」

　　「看起來不重，」年輕警察說，「就像輕輕撞了一下似的。」

　　警官嘆了一口氣，「地址，」他說。警察把地址給了他，「在這兒等著。」警官說。

　　他走進裡屋，蓋洛德．布倫特的電話號碼沒在電話簿上登記，但警官在查號臺問到了。然後，他打了電話。過了一會兒，他走了出來。

　　「蓋洛德．布倫特先生看來不想告你。」他說。

　　「那無關緊要，」查德威克說，「告不告不取決於布倫特先生。這不是在美國。事實是，已明顯地犯了襲擊罪，觸犯了國家的法律。應該是警方決定是否起訴。」

　　警官以厭煩的眼神看著他。

　　「你還懂點法律，是嗎，先生？」他問。

　　「讀過一點兒。」查德威克說。

　　「警方可不一定非那樣做，」警官嘆了一口氣，「可是，警方可能決定不起訴。」

　　「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就別無選擇了，我只能告訴您，如果您不起訴，我只能到那兒去再幹一次。」查德威克說。

　　警方慢吞吞地抽出一本起訴表。

　　「那就起訴吧，」他說，「姓名？」

　　比爾．查德威克告訴了姓名和地址，並被帶進看守室。他拒絕交待，只是表示要在適當的時候向法官說明他的行為。他的話被打了字，他在上面簽了名。他被正式起訴了，並且自己交了一百英鎊保釋金，由警官保釋，第二天上午要到倫敦北區法庭出庭。然後就讓他回家了。

　　第二天，他以還押身分出現了。聽證會只進行了兩分鐘，他拒絕進行抗辯，因為他知道這種拒絕會被法庭理解為，在適當的時候，他會請求做無罪判決。他被還押兩週，而且又交了一百英鎊保釋金。由於只是還押聽證會，蓋洛德．布倫特先生並沒到庭。還押的起訴只是一般襲擊，所以，地方報紙上的報導還不到一英吋大。比爾．查德威克住的那個區的人，誰也不看這種報紙，所以，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本案審理的前一週，艦隊街及其周邊的主要日報、晚報和星期日報紙的新聞編輯們都收到了匿名電話。

　　在每個電話中，打電話者都向新聞編輯透露，《星期日信使報》的明星記者因捲入被襲擊案將於下星期一到倫敦北區法庭出庭；該案是警方起訴查德威克，請不要單單依賴出版署法庭報導的資料；如果派出自己的記者，編輯將得到補貼。

　　多數編輯都查了該法庭那天的出庭程序，確認名單上確實有查德威克，於是派出自己的記者，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都抱著巨大的期望。艦隊街的行業友誼理論，同工會運動一樣，由於缺乏真誠團結，早就束之高閣了。

　　比爾．查德威克上午十點整保釋期滿，法庭讓他等待開庭時傳喚。庭審於十一點一刻開始，當他進入法庭時，掃了一眼新聞記者席，那裡已坐得滿滿的。他也注意到蓋洛德．布倫特坐在法庭外大廳裡的一條長椅上，他是被叫來作證的。按英國法律，證人在被叫出庭作證之前是不能進入法庭的。只有在作完證之後，才可以坐在法庭的後部，旁聽剩餘的審訊過程。這使查德威克一時迷惑起來，他只好用不服罪的辦法來擺脫這種困境。

　　他拒絕了庭審法官關於待被告有了職業律師後才能開庭審理的建議，說明他要自己為自己辯護。法官聳了一下肩膀，但還是同意了。

　　公訴律師列舉了該案的事實，或者說，至少是已經掌握了的事實。當讀到，正是查德威克本人在那天上午在漢普斯特德找警察克拉克報告襲擊消息時，引起了一陣驚訝。然後，沒有什麼拖延便傳喚警察克拉克。

　　這位年輕警察宣過誓後，便講述了逮捕的證詞。法庭問查德威克是否要盤問證人，他拒絕了。再次要求他盤問，他又拒絕了。警察克拉克返庭，坐到了後面。傳喚蓋洛德．布倫特，他站到證人席，宣了誓。查德威克站起來。

　　「法官閣下，」他聲音清脆地對法官說，「我反覆考慮了，想改變抗辯。我承認有罪。」

　　法官瞪眼看看他。已經站起來準備舉證的公訴律師坐了下去。在證人席上，蓋洛德．布倫特沉默地站著。

　　「是這樣，」法官說，「你拿準了嗎，查德威克先生？」

　　「拿準了，閣下。非常肯定。」

　　「卡吉爾先生，你有什麼異議嗎？」法官問公訴律師。

　　「沒有，閣下，」公訴律師卡吉爾說，「我想，被告對我剛才列舉的事實沒有什麼歧義了吧？」

　　「一點歧義沒有，」查德威克從被告席上說，「完全符合事實。」

　　法官轉向蓋洛德．布倫特，「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布倫特先生，」他說，「現在看來你不用作證了。你可以走，也可以坐在法庭後邊。」

　　蓋洛德．布倫特點點頭，離開證人席。他向新聞記者席上的人們又點點頭，便在後邊挨著作完證的警察克拉克坐了下來。法官向查德威克發話了。

　　「查德威克先生，你已由抗訴轉為認罪。這當然意味著你承認對布倫特先生進行了襲擊。你還想找證人為你作證嗎？」

　　「不，閣下。」

　　「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找證人，或者你自己出證，以減輕罪責。」

　　「我不想找證人，先生，」查德威克說，「為了減輕罪責，我想在被告席上做一番申訴。」

　　「這是你的特權和權利。」法官說。

　　一直站著對法庭講話的查德威克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折疊的剪報。

　　「法官閣下，六週以前，蓋洛德．布倫特先生在他效力的報紙《星期日信使報》上發表了這篇文章。如果閣下能看一下，我將非常感激。」

　　一位法庭傳達員從律師席上站起來，拿了剪報，送給法官。

　　「這與本案有關嗎？」法官問。

　　「我保證，先生，有關，非常有關。」

　　「好吧，」法官說。他從傳達員手裡接過剪報，快讀了一下。讀完後，他把剪報放下說，「我明白了。」

　　「在這篇文章裡，」查德威克說，「蓋洛德．布倫特對我進行了惡意中傷而構成嚴重誹謗。您可以看到，閣下，文章涉及的是，一家公司推銷一種產品，然後破產了，使許多合作夥伴的押金受到損失。不幸的是，我也是其中之一，跟其他生意人一樣，被捲了進去。我們這些人都曾相信該公司底子雄厚，產品可靠。實際上，我們是受蒙蔽才犯了錯誤，蒙受了損失，而在這篇文章中，突然間我被毫無根據地指控為該事件的同謀，而且是被一個馬虎的、懶惰的而且無能的雇傭文人所指控，這個人連事先的調查準備工作都不願意好好做一做。」

　　法庭上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氣，接著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記者席上的鉛筆刷刷地在橫格本上疾書。

　　公訴律師站了起來，「閣下，這對於減輕罪責真有必要嗎？」他帶點怨氣地問道。

　　查德威克馬上打斷地說，「我保證，閣下，我只是在設法說明本案的背景。我確實感到，如果您能了解這件事情的原委的話，您會對這種錯誤的做法做出更公正的判決。」

　　法官屏氣凝神地看了一會查德威克。

　　「被告的話有道理，」他承認，「繼續進行。」

　　「謝謝，閣下，」查德威克說，「可是，如果這位所謂的報導記者在寫這篇臭文章之前稍微屈尊和我連繫一下的話，我就會把我所有檔案資料、賬單和銀行報表都拿給他看。可以毫無疑問地證明，我和其他買主一樣，都是被誤導上當的。但他根本就不想跟我取得連繫，何況在電話簿裡，在商務指南裡都能找到我。這似乎表明，這位自命不凡的小人背後，藏著一顆無所顧忌的狂妄之心，他痴心地收集道聽塗說，而不願去調查事實……」

　　蓋洛德．布倫特火冒三丈，從法庭後邊站了起來，「大家注意……」他喊到。

　　「安靜，」傳達員吼道，也站了起來，「法庭內保持安靜。」

　　「我理解你的憤怒心情，查德威克先生，」法官嚴肅地說，「但我很想知道，這與減罪有什麼關係。」

　　「閣下，」查德威克謙恭地說，「我期盼的只是您的公正。當一位守法的、過著和平生活的人突然打了另一個人時，弄清他這種反常行為的動機，肯定是非常必要的。這一點，我也承認，也必然會影響負責判決此案者的判斷吧？」

　　「那好，」法官說，「解釋一下你的動機吧。但說話請注意禮貌。」

　　「確實，我會的，」查德威克說，「這篇充滿著烏七八糟謊言的文章出現在貌似嚴肅的報紙上之後，我的生意受到嚴重影響。很顯然，我們一些商業夥伴不明真相，不知道蓋洛德．布倫特先生所謂的曝光只是出自酒後的胡說八道，而以為是來自深入的調查研究，於是他們就開始相信這種誹謗了。」

　　在法庭後面的蓋洛德．布倫特已經按捺不住自己了。他碰了碰身邊的警察。

　　「他不能這樣信口開河，是不是？」他悄聲地說。

　　「噓。」警察說。

　　布倫特站了起來，「閣下，」他喊道，「我想說兩句……」

　　「安靜。」傳達員喊道。

　　「如果還有人在法庭上搗亂的話，我要把搗亂者攆出法庭。」法官說。

　　「因此，閣下，」查德威克繼續說，「我開始琢磨。我很納悶兒，一個連事實都懶得核實的捕風捉影的小丑，憑什麼權利躲在一家大報的法律和經濟的保護傘下，並借其淫威來毀滅一位他不屑一顧的、老實厚道、操勞終生的小人物呢？」

　　「本來還有其它辦法來對付誹謗的嘛。」法官提示道。

　　「確實是有，閣下，」查德威克說，「但是，您作為一位法律人士，一定很清楚，當今沒有人能頂得住一家國家級大報的巨大壓力。所以，我帶著事實和文件，想找他們的編輯，說明一下。他們的雇員是大錯特錯了，而且還不想改邪歸正，編輯拒絕見我，永遠不想見我，所以我去見蓋洛德．布倫特本人。因為他們不讓我到他辦公室去見他，我就只好到他家去了。」

　　「去打他的鼻子？」法官說，「你也許是遭到了誹謗，但是，靠暴力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天哪，閣下，不是這樣，」查德威克說，一副吃驚的樣子，「我根本不是去揍他，我是想跟他論論理兒。讓他核對一下證據，我認為這樣會使他明白，他寫的那東西不符合實際。」

　　「哦，」法官很感興趣地說，「動機原來是這樣，你到他家去求他？」

　　「我確實是這樣做的，閣下。」查德威克說。他如同公訴律師一樣清楚，由於他並沒有宣誓而在被告席上發言，因而是不會受到盤問的。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理論呢？」法官問。

　　查德威克的肩聳了一下。「我試了，」他說，「他和報館一樣，以同樣的方式對待我，蔑視我，不理我。他知道我是一個小老百姓，微不足道，無法與強大的《星期日信使報》抗衡。」

　　「後來又怎麼了？」法官問。

　　「我承認，我當時是鬼迷心竅了，」查德威克說，「我幹了不可原諒的事。我打了他的鼻子。在我的一生中就那麼一剎那，我失去了理智。」

　　說完，他就坐了下來。

　　法官心中忖度道：你呀，我的朋友，你也是被逼上梁山的啊。於是，他不禁想起了幾年前的一樁事，當時他在另一個法庭上判案時，也曾受到新聞界的粗暴和無禮；後來，事實證明他是正確的，他的氣憤更是有增無減。於是他大聲宣布道：「這是一樁非常嚴肅的案件。法庭應該接受你是受了冤枉的，甚至，你那天早晨從家裡去漢普斯特德時，心中是沒有訴諸暴力的想法的，然而，你確實在布倫特先生的家門口打了他，作為一個社會，我們不能允許一個公民隨便就去打一位國家大記者的鼻子。罰款一百英鎊，加五十英鎊訴訟費。」

　　比爾．查德威克這邊填支票時，那邊記者席上已經空無一人了。他們都急忙去打電話和乘出租車去了。他從法庭的臺階走下來時，覺得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轉過身來，發現蓋洛德．布倫特站在他面前，氣得臉色發黃，渾身顫抖。

　　「你這個混蛋，」記者說，「你不能在法庭上信口開河地胡說八道。」

　　「我能，確實能，」查德威克說，「我在被告席上發言，合法的，我可以講。這叫絕對特權。」

　　「但是，我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也沒幹那種事，」布倫特說，「換誰你也不能那樣說。」

　　「為什麼不能那樣說？」查德威克心平氣和地說，「事兒都是你幹的。」

軍人的天職

　　汽車的引擎噼噼啪啪地響了兩英哩了。當它最終熄火的時候，我發現我已不知不覺地爬到了一個陡峭、蜿蜒的山坡上了。我向愛爾蘭的眾神祈禱：千萬不要把我困在這個地方，這片法國的山野，雖美麗，但很荒涼。

　　在我身旁的伯納黛特驚恐地向我瞥了一眼。我彎腰俯在方向盤上，連連地踩油門，好讓這個奄奄一息的馬達發動起來。顯然，機蓋的下面出了什麼故障。我敢保證，關於這樣的技術活兒，我是天底下最低等的人。

　　這輛名為勝利五月花牌的老汽車剛剛爬上了山頂，噗噗幾下便沉寂無聲了。我關掉了鑰匙，拉上手動剎車，從車裡爬了出來。伯納黛特也從車上下來。我們朝下望去，看到山的另一側有一條鄉間小路伸向了山谷。

　　不可否認那個夏日的夜晚在五十年代初是極其美麗的。那時，多爾多涅河這個地區完全沒有被發現──至少沒有被最趕時髦的人士所發現。這是法國的鄉村地區，幾個世紀來都沒有變化。這裡沒有工廠的大煙囪，沒有電線桿伸向天空，青山也沒有因興建公路而被鑿通。小村莊坐落在狹窄的小路旁邊，人們靠種地為生。兩頭牛拉著吱呀作響的木車，載滿了收獲的莊稼。在那個夏天，我和伯納黛特決定乘坐我們的老爺車去觀光的就是這個地區，這是我們首次在國外度假，也就是在愛爾蘭和蘇格蘭以外的地方度假。

　　我從車上找出了交通圖，研究了一下，用手指著多爾多涅山谷外圍北邊的一個地點。

　　「我想我們大約在這兒。」我說。

　　此時伯納黛特盯著我們前方的小路。她說：「那兒有一個小村莊。」

　　「你說得對。」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

　　透過樹梢，我們依稀地能看到教堂塔尖，還有倉庫的圓頂。我打量了一下我的汽車和小山丘，沒有把握地盤算著。

　　「沒有引擎，我們或許也能趕到那兒，」我說，「但再遠就不行了。」

　　「那也比整個晚上困在這兒強呀。」妻子興奮地說。

　　我們回到了汽車上，我掛到空檔，最大限度地踩著離合器踏板，放開剎車。這輛老爺車開始往前緩緩地滑行，然後速度逐漸加快，在令人不安的寂靜中，我們往山下，朝著教堂的方向滑了下去。

　　汽車把我們拉到了村邊，映入我們眼簾的是一個擁有二十四戶人家的一個小村莊，由於慣性，我們的車子滑到了這個村子的中央，然後終於停了下來，我們再次從車裡爬出來，這時，夜幕已經降臨了。

　　街上顯得空空蕩蕩的。在一個用磚壘成的大棚子的牆邊上，一隻雞正孤零零的在泥土中啄食，兩輛被扔在那兒的運草大馬車，車轅著地，但車主不知去向。我打定了主意去敲開一家緊閉的門戶，好用我那蹩腳的法語說明一下我的困境。這時，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從相距一百碼遠的教堂的後面出現了，並朝著我們這邊走了過來。

　　當他走近時，我看出他是這個村子的牧師。在那個年代，他們依然穿著長長的黑色法衣，並且束著腰帶，戴著寬邊的帽子。我竭力想找出一句法語和他們招呼，可是沒有用。當他走到我們面前時，我還是用英語喊了聲，「神父。」

　　不管怎麼說，這一聲招呼就足夠了。他停了下來，面帶微笑，並顯出很好奇的樣子來。我用手指了一下我的車，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好像在說，「好車。」要怎樣向他解釋我並不是個尋求別人豔羨我擁有好車的得意車主，而是一個汽車拋錨的遊客呢？

　　用拉丁語，我想。他是個老人，想必他還記得一點在學校裡學過的拉丁語的詞彙。關鍵是，我會說拉丁語嗎？我絞盡腦汁。基督教會的人花了幾年的時間教我學拉丁文，但是我除了會說「彌撒」之外，從未用過拉丁語。而且在彌撒書中也沒有任何解決這臺老爺車的故障的參考呀。

　　我指了指汽車引擎蓋。

　　「馬車，我的，壞。」我告訴他。它確切的意思的：我的車壞了，但好像我這話獲得了成功。他的圓臉上露出了明白的神色。

　　「噢，你的車子壞了，我的孩子？」他用法語重複道。

　　「是的，神父。」我用法語告訴他。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要我們等他一會兒，他大步流星地返回到街上，然後走進一家房子。我後來路過那兒的時候，發現那是這個村子的咖啡館，顯然是這個村莊的活動中心。我本該想到這一點的。

　　幾分鐘後，他又出現了，和他一起來的是一個大塊頭的男人，那人身穿藍色帆布褲子，上身穿著一件典型的法國農民穿的襯衫。他腳上穿著一雙帆布鞋子，踏著塵土慢慢地朝我走來，而他旁邊的牧師卻步履矯健。

　　當他們來到我們跟前時，牧師突然快速地說起了法語。他對著這輛汽車比比劃劃，然後指點著大路的前後方向。我感覺他在告訴他的教區居民：這輛車不能整個晚上堵在路上。這位農民點了點頭，沒說一句話，他又向大路走去，把牧師、伯納黛特和我留在了汽車旁邊。伯納黛特走到路邊，靜靜地坐在那裡。

　　有時，人們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就是不得不等待事情的發生，與此同時，還要面對一個言語不通的人。只有遇到過此類事情的人才會理解我們當時是什麼樣子。我向他點了點頭，並示以微笑。他也向我點頭微笑。最後還是他打破了沉默。

　　「是英國人嗎？」他用法語說，指著伯納黛特和我自己。我耐心地搖了搖頭。有史至今，被錯當成英國人是愛爾蘭人的忌諱。「愛爾蘭人。」我用法語說，希望我說明白了。他的神態一下子明朗起來。

　　「哦，荷蘭人？」他說。我又搖了搖頭，於是拉著他的胳膊，來到了汽車的後部。車尾側面貼著的標牌上，白底黑字，寫著愛爾蘭字頭的三個字母。他笑了，像是一個尷尬的孩子。

　　「愛爾蘭人？」我向他微笑著點頭。

　　「愛爾蘭？」我又微笑和點頭，「英國的一部分。」他說。看來有些事情人們爭也無濟於事。在某種程度上來講，多虧了伯納黛特的父親和叔叔的犧牲，愛爾蘭才沒有成為英國的一部分。現在顯然不是和這位好心的牧師解釋這個問題的時間和地點。

　　這時，從路兩邊都是用磚壘成的棚子的小巷裡，剛才那位農民坐在一輛舊的隆隆作響的拖拉機上出現了。在這個由牛馬拉車的世界裡，它或許是這個村中的唯一的一輛拖拉機。它的引擎的聲音聽起來比我這輛車的引擎在熄火之前的聲音好不了多少。它突突突地響著來到了街上，而且就停在我的汽車旁。

　　這位穿著藍色衣服的農民用一根結實的繩子，把我的車與他的拖拉機連上。牧師示意讓我們上車。這樣，牧師在旁邊走，我們被拖拉機拉著，繞過一個路口，進了一個院子。

　　藉著落日的餘暉，我發現這也是一個磚壘起的棚子。棚子上方寫著：「汽修廠」。顯然它已關門上鎖了。農民取下連接汽車和拖拉機的掛鉤，把繩子歸攏起來。牧師指著他的錶和這家關了門的修理廠，示意該廠第二天早上七點開門，到那時那位現在不在的修理工就可以檢查一下汽車的毛病了。

　　「一直到那個時候咱們怎麼辦哪？」伯納黛特小聲對我說。我把牧師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用雙掌放在臉的一側，歪著頭，用這種國際上的通用的手勢來表達我們想要睡覺，牧師明白了。

　　牧師和農民之間又快速地說了幾句話，我一句話也沒聽懂，但那位農民抬起了一隻胳膊，指點著什麼。我聽出了，「普里斯」這個音，當然我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是我看到牧師同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他轉過身來，向我們示意把車上的行李拿下來，登上拖拉機的後部的踏板上，並且要用手牢牢地抓住。

　　我們照做了。拖拉機開出這個院子，上了大路。那位好心的牧師向我們揮手告別，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我們肩併肩地站在拖拉機的尾部的踏板上，感覺這樣子實在是太傻了。我用一隻手拿著裝有過夜用品的旅行包，另一隻手繼續抓住拖拉機。

　　駕駛員一聲不吭地沿著村子對面的公路行進，穿過一條小溪，又爬上了一座小山，快到半山腰時他拐進了一個農家院，裡面滿是夏天的塵土和牛糞。農民把拖拉機停在農院門口附近，示意我們下車。馬達還在運轉著，發出很大的響聲。

　　農民來到農院門前，敲了敲門。不一會兒，一位婦女出來了，她身後煤油燈的光映射著她的輪廓：矮個兒，中等年紀，紮著一副圍裙。拖拉機司機指著我們和她說著話。她點了點頭。他也顯出很滿意的樣子。然後，他回到了拖拉機上，對我們指了指那扇敞開的門，然後開車離開了。

　　就在他們倆談話的時候，我憑藉著最後一抹霞光，環顧了一下這個農家院。

　　它是到目前為止我看到過的眾多農家院中典型的一個：小雜院，物品東一堆西一堆。一個牛棚，一個馬圈，在一個手壓井旁有一個木製的水槽。一大群褐色的雞在大堆肥料上刨食，所有這一切都經歷著大自然的洗禮。沒有現代化的氣息，也沒有高效率的氛圍，但就是這種成百上千的傳統法國農家小院構成了農業經濟的支柱。

　　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我聽到了斧頭有節奏地一起一落的聲音以及它劈進木頭的重擊聲，也聽到木頭被劈開時的綻裂聲，有人在為即將來臨的冬天準備保暖用的劈柴。這時，門口的女人在用手召喚著我們進屋。

　　這座農舍可能有個客廳，客廳或休息室──你只管隨便叫好了，但我們被讓進了廚房，顯然這裡是家庭生活的中心。這間屋子的地面是由石板鋪成的，裡面有一個洗碗槽，一個餐桌，在火爐旁有兩把舊的舒適的椅子。石頭水槽旁還有一個手壓水泵，表明水是從井裡打上來的，一盞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我把行李放了下來。

　　女主人看上去很可愛：圓圓的、蘋果紅的臉蛋兒，灰色的頭髮在腦後盤成髮髻，一雙飽經風霜的手，灰色的長裙，白色的圍裙。她臉上流露出歡迎的微笑，她向我們介紹自己是普里斯夫人，我們把名字告訴了她。她是肯定不會拼讀我們的名字的。我們之間談話顯然就被限制在不停地點頭和微笑這個範圍之內了。但是想想一個小時以前在山上我們的困難處境，有這麼一個地方待著，我們已經很是感激了。

　　普里斯夫人示意我妻子可以看看房間，洗洗澡什麼的。我根本不關心這些細節。兩個女人手拉著手上樓了。我走到敞開的窗戶前，一股暖流撲面而來，這扇窗戶對著這幢房子後面的另一個院子。在那兒，一輛馬車停放在一個木屋附近的一片亂草中。在這個小木屋的外圍，有一小段籬笆，大概有六英呎高。這時透過籬笆我看到一把大斧頭的刀刃在一起一落，同時也聽到了持續不斷的劈柴的聲音。

　　十分鐘後，伯納黛特從樓上下來了，看上去比剛才鮮亮多了。她把石罐裡的涼水倒入一個瓷盆裡洗了洗。原來，我聽到的奇怪流水聲就是水從上面的窗戶流入院子裡的聲音。我抬起頭來詢問地看著她。

　　「很不錯的一間小屋子。」伯納黛特說。此時正看著我們的普里斯夫人微笑著，上下忙著，除了表示讚歎的語調外，我們什麼也聽不懂，「我希望，」我妻子說，「這兒可別有什麼蟲子。」

　　恐怕會有的。我妻子總是遭受跳蚤和小蟲之類的叮咬，使她那凱爾特族特有的白皙的肌膚上起許多大包。普里斯夫人比劃著示意讓我們坐在一對舊扶手椅上，我們坐下了。她在這個屋子另一頭兒的黑色鑄鐵爐灶上忙碌著。還不時地和我們說上幾句話。做飯的香味勾起了我的食欲，也讓我感到了飢餓。

　　十分鐘後，她叫我們到餐桌旁坐下。然後，她在桌上擺上瓷碗、湯勺，每人一塊酥鬆美味的麵包。最後桌子中央放上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帶蓋大碗，裡面有一個鋼勺。她示意我們隨便吃。

　　我給伯納黛特盛了一份濃湯，主要是馬鈴薯，既好吃又有營養。它是這頓晚餐中的主食，加上它味道不錯，我們倆每人吃光了三碗。我要給普里斯夫人盛一份，但她沒要。顯然當地沒有這個習慣。

　　「吃好喝好，先生，吃好喝好。」她三番五次地說。於是我給自己又盛了滿滿一碗，我們大吃起來。

　　過了大概五分鐘，劈木頭的聲音停了下來。一會兒，後門被推開了，男主人進來吃晚飯了。我起身和他打招呼。當他夫人向他解釋我們倆的來歷時，看得出來他對兩位陌生人在他的餐桌旁就餐沒有多大興趣，於是我又回到座位上。他是一個大個子，頭幾乎碰到了屋頂。他行動遲緩，與其說是走路，倒不如說在蹣跚步行。人們一看到他就會產生一個印象──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事實也確實如此。

　　他大約六十歲，上下相差不了幾歲。他的灰白頭髮剪得很短。我注意到他長著一對圓圓的小耳朵。儘管他看我們的時候，目光裡並沒有任何問候的表示，但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卻顯得很坦率的樣子。

　　這個巨人坐在了他久已坐慣了的椅子上，一言不發。他妻子馬上給他盛了滿滿一份湯。他的黑手還帶有泥土，很髒，而且我知道還粘著別的什麼東西，但是他沒有去洗手。普里斯夫人又重新回到座位上，她又朝我們笑了笑，而後又點點頭，我們又繼續吃飯。從眼角的餘光中我看到這位農民正大口地喝著湯，不管不顧地將麵包掰開。

　　這對夫妻之間什麼話也沒說，但我注意到她不時地瞧瞧自己的丈夫，目光中滿含深情與寬容，可是他絲毫也沒有察覺到。

　　我和伯納黛特盡量找話說，至少我倆互相說點什麼，與其說是交談，倒不如說是打破沉寂，「我希望明天早上能把汽車修好。」我說，「如果這輛車壞得厲害的話，或許我還得去附近的大城鎮買個零件或者找一輛搶修車。」

　　想到修車開銷或許會加重我們這次戰後的小小旅行的負擔，我不禁心頭一顫。

　　「最近的大城鎮在哪兒？」我妻子一邊一口口地喝湯一邊問。

　　我竭力回想汽車上那幅地圖的內容，「可能是伯爾格拉克。」我回答道。

　　「有多遠？」她問。

　　「噢，大約有六十公里遠吧。」我回答說。

　　然後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於是又陷入了沉默。過了足有一分鐘的時間，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有人用英語說了一聲，「四十四。」

　　當時我們倆都低著頭吃飯，伯納黛特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和她一樣，也感到大惑不解。我看了看普里斯夫人，她高興地笑了笑，並且繼續吃著飯。伯納黛特微微地衝著那位農民的方向點了點頭。我舉目看了一下他，他還在狼吞虎嚥般地喝著湯，吃著麵包。

　　「你說什麼？」我說。

　　他對我所說的沒做任何反應，又喝了幾勺湯，大口吃著麵包。過了一小會兒，他用異常清晰的英語說道，「四十四，到伯爾格拉克，四十四公里。」

　　他並未抬頭看我們一眼，只是繼續吃著東西。我迅速地瞥了一眼普里斯夫人，她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似乎在向我們說，「我的丈夫有語言天賦。」我和伯納黛特吃驚地放下了勺子。

　　「你會英語？」我問他。

　　幾秒鐘過去了。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

　　「你是在英國出生的嗎？」我又問道。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他沒有作答。足足過了五十秒鐘。

　　「威爾斯。」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往口中放了一大塊麵包。

　　說到這裡，我應該解釋一下。在講述這個故事時，如果我不加快速度的話，讀者們將會感到厭倦得要死。而實際上，我們當時的對話並非這麼快。相反，對話展開得異常緩慢，可以說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完成。這都是由於我們的一問一答之間總是有一段較長的停頓造成的。起初，我以為他聽力不佳。但並非如此。實際上他的聽力好得很，然後我又想他或許是一個謹小慎微、狡詐多疑之人，就像是一名棋手一樣，每走一步都要思前想後。但實際情況也並非如此。簡單地說，他根本不是什麼耍詭計的人。他是個思維遲緩的人，往往是先聽了一個問題，把它的意思琢磨出來，再構思出一個答案，然後把它傳遞出去，這樣幾十秒，甚至整個一分鐘的時間就過去了。

　　或許我本不該有足夠的興趣來耐著性子和他聊了兩個小時。但是好奇心驅使我想知道，為什麼一個威爾斯人在法國內地這樣偏僻的地方務農。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這團迷霧被驅散開來。這是一個十分令人著迷的故事，我和伯納黛特都高興地聽了起來。

　　他不叫普里斯，而叫普賴斯，按法語的讀音是普里斯。他的全名是埃文．普賴斯。他出生在威爾斯南部的朗達山谷。將近四十年以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曾經是一名威爾斯軍團的二等兵。

　　這樣，他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前的馬納第二次大戰役，這場戰役加速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在這場戰役中，他受了重傷，曾在一家英軍醫院躺了幾個星期，在這期間停戰協定開始生效了。當英軍返回家園的時候，普賴斯由於傷勢太重，被轉移到一家法國的醫院。在這兒他得到了一位年輕護士的悉心護理。正當他遭受病痛折磨之時，這位姑娘愛上了他。後來，他們結了婚，來到了南方的多爾多涅，他們在這位姑娘的父母的農場裡安頓下來。他再也沒回過威爾斯。他岳父母故去後，他妻子作為唯一的子女，繼承了這個農場。這就是我們現在待的地方。

　　普賴斯夫人在我們所進行的如此緩慢的對話過程中，一直坐著，聽著，同時也在一直捕捉著她能聽懂的話，並且每當此時，她總會示以快樂的微笑。我努力地想像她在一九一八年的樣子：身村苗條，像一隻伶俐的麻雀，烏黑的大眼睛，俐俐落落，快快樂樂地幹著她的工作。

　　這名小護士在弗蘭德斯的醫院裡，悉心照料並愛上了這位五大三粗的、無助的、頭腦簡單而又帶有孩子氣的男人。伯納黛特也深深地被這位小護士的形象打動了。她探過身去，用手碰了一下普賴斯的胳膊。

　　「這是一個非常動人的故事，普賴斯先生。」她說。

　　他無動於衷的樣子。

　　「我們來自愛爾蘭。」我說，似乎有一種作為回報也向他們提供一些信息似的感覺。

　　當他妻子為他盛第三份湯的時候，他仍然保持沉默不語。

　　「你去過愛爾蘭嗎？」伯納黛特問道。

　　又過了幾秒鐘。他咕噥著點了點頭。我和伯納黛特驚喜地相互對視了一下。

　　「你在那裡工作過嗎？」

　　「沒有。」

　　「你在那兒住多久？」

　　「兩年。」

　　「那是什麼時候？」伯納黛特問道。

　　「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七年」

　　「你在那兒幹什麼？」又過了一段時間。

　　「當兵。」

　　當然，我本該知道的，他不是一九一七年入的伍。他入伍的時間更早一些，他是一九一七年被送到弗蘭德斯的。在那之前，他在英國軍隊中服役，駐紮在愛爾蘭。

　　伯納黛特微微地打了個寒戰。他來自狂熱的共和黨的家庭。或許我本應該不去管它，不再探究下面的內容。但出於記者的本能，我又繼續問了下去。

　　「你們的基地在哪兒？」

　　「都柏林。」

　　「啊，我們都是都柏林人。你喜歡都柏林嗎？」

　　「不喜歡。」

　　「噢，聽你這麼說，我感到很遺憾。」。

　　我們都柏林人往往是非常自豪的。我們更喜歡外國人──哪怕是駐軍──來欣賞我們這座城市的特色。

　　有關這位前二等兵前期生涯，正如前面所展開的後期那部分經歷一樣，十分緩慢地展示出來了。他一八九七年出生在朗達山谷的一個非常貧窮的家庭裡。生活艱難和淒涼，一九一四年，他十七歲，參了軍，參軍的動機與其說是出於愛國的熱情，還不如說是為了吃的、穿的和住的更合適。他一直是二等兵。

　　當其他人奔赴弗蘭德斯前線時，他則在訓練營度過了十二個月。而後又在威爾斯一個軍用的物資倉庫裡工作。在一九一五年年底，他被派往愛爾蘭，他的部隊駐紮在都柏林利菲河南岸的愛蘭布里奇的寒冷兵營裡。

　　我想對他來說生活一直非常乏味，因此他才說他並不喜歡都柏林。孤零零的營房宿舍，微薄的津貼，沒完沒了、沒頭沒腦地打掃整理，在冰冷的夜晚站崗，在瓢潑大雨中放哨。至於消遣，當兵的那點津貼無疑是杯水車薪。軍營的食堂沒有啤酒，或者說啤酒和這些信仰天主教的人們來說是無緣的。兩年後，他被派往別處了，他或許為此而感到高興過。不曉得這位動作笨拙、行動遲緩的夥計是否為什麼事所高興過或悲傷過。

　　「沒有發生過有趣的事情嗎？」我最後問道，有些絕望了。

　　「只有一次。」他終於回答說。

　　「什麼事兒？」

　　「是一次處決犯人。」他說，然後又一門心思地喝起湯來。

　　伯納黛特放下了勺子，僵直地坐著，這時屋子裡的氣氛有點兒令人不寒而慄。只有那位夫人一句話也聽不懂，而她的丈夫顯然是過於遲鈍了，因而，他倆是不以為然的。對於這些我本應該不去理會才是。

　　畢竟在那種年月裡，很多人被處決了。普通的殺人犯在芒特喬伊都被絞死了。但他們是被獄卒絞死的。難道他們還需要士兵來幹這種差使嗎？而且在英國士兵當中那些殺人犯、強姦犯，根據軍規，經過法庭審判，也是要處死的。但是他是被絞死還是槍決呢？我不知道。

　　「你還記得這次處決是什麼時候嗎？」我問。

　　伯納黛特一動不動地坐著。

　　普賴斯先生平靜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接下來，他搖了搖頭，「很久以前。」他說。我想他可能在撒謊。但他沒有。他只是記不起確切的時間了。

　　「你在行刑隊嗎？」我問。

　　他還是像以往那樣想了一會，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作為一名行刑隊的隊員一定是什麼樣子。眯著眼用槍瞄準另一個被綁在六十英呎遠的杆子上的人，辨認出心臟的位置，把準星定在那個活人身上；一聽到射擊的命令，立即扣動扳機，只聽到「砰」的一聲，接著又會聽到人體倒地的聲音，然後看到這個被捆住的人臉色慘白地扭曲和突然跌倒。而後回到營地，擦拭步槍，吃早點。謝天謝地我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樣的場面。

　　「盡力想一想到底是什麼時候？」我催促道。

　　他確實盡力想了，他真的是盡力了。你幾乎能夠感覺到他是在努力回憶。最後，他說，「一九一六年，我想是在夏天。」

　　我向前探過身子並碰了碰他的小臂，他抬頭看了我一下，目光中並沒有狡詐，只有耐心地詢問。

　　「你還記得……好好想一想……你射的那個人是誰？」

　　但對他來說太難了。儘管他盡了力，但他還是沒能記起來。最後他搖了搖頭。

　　「太久了。」他說。

　　伯納黛特突然站起身來。她衝著普賴斯先生的夫人緊張而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

　　「我要去睡覺了。」她對我說，「不要待得太久了。」

　　二十分鐘過後，我上了樓。普賴斯先生坐在火爐旁邊的太師椅上，沒抽菸，也沒看書，眼睛盯著火苗，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房間裡很黑，我不想點亮煤油燈。藉著窗戶外的月光，脫了衣服，躺到了床上。

　　伯納黛特靜靜地躺著，但我知道她並未睡著。她在想著心事，我也是如此。在一九一六年明媚的春天裡，在復活節後的星期一，有一群人策劃著把愛爾蘭從英國獨立出來。在當時，這個想法是不得人心的。他們把郵政大樓和幾個其它大型的建築給搗毀了。

　　成百上千的士兵開過來，用槍炮血洗了他們。但其中可能沒有駐紮在愛蘭布里奇軍營中的無聊二等兵普賴斯，如果有的話，他會記起這個情景的。在硝煙和吶喊聲中，街上到處是瓦礫、死屍和奄奄一息的人們。有愛爾蘭人，也有英國人。最終郵政大樓裡被擊敗的造反者被帶走了，他們死也不投降。這些叛逆者掛到樓頂上的鮮豔的綠、橙和白三種顏色的旗幟被輕蔑地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大不列顛聯合王國的旗子。

　　現在的學校當然不教這段歷史，因為它在歷史的長河中微不足道，但它畢竟是揮之不去的事實；當叛逆者戴著鐐銬，被押送到都柏林碼頭，經由水路去往利物浦監獄途中，都柏林人，其中多數是窮苦的天主教徒們，詛咒謾罵他們給都柏林人帶來了那麼多的災難。

　　本來這件事到這兒就可以結束了，但英國當局卻做出了一個愚蠢的、瘋狂的決定：五月三日到十二日在基爾美因哈姆監獄處決了十六名反叛領導人。在一年之內，整個形勢發生了變化；在一九一八年大選中，獨立黨在全國所向披靡。經過兩年的游擊戰，終於獲得了獨立。

　　伯納黛特在我身旁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她思緒萬千，不能自已。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五月份那幾個令人心寒的早晨，在拂曉前的黑暗中，行刑隊的士兵們穿著帶釘子的靴子，從駐地向監獄進發。士兵們在監獄的大院子裡耐心地等著，一直到犯人被押上來。犯人們被帶到遠處靠牆的柱子旁。

　　她想到了她伯父。在這個溫暖的夜晚，她一定在想著他。他是她父親的胞兄，是她很崇拜但又在她出生之前就已不在人世的伯父。在監獄中，他伯父拒絕和獄卒用英語對話，在軍事法庭，他也只用愛爾蘭語講話。最後，他高昂著頭，在太陽要升出地平線的時候，倒在了槍口下，還有其他的幾個……奧康奈爾、克拉克、麥克多諾、帕德里克．皮爾斯。當然，得想到伯父皮爾斯。

　　我因不滿於我的愚蠢而咕噥著。所有這些全是廢話，英國軍隊中還有其他犯人，如強姦犯、搶劫犯、謀殺犯和逃兵，經過軍事法庭的審判，也都被槍斃了。那些日子就是這個樣子。有很多類型的犯罪都是要強制判處死刑的。而且隨著戰爭的繼續，就會有更多的人被判死刑，「在夏天。」普賴斯曾說過，那是一段很長的時期。從五月到九月底，對於一個小國來說，一九一六年春天所發生的事情可謂重大事件。在重大事件中，二等兵起到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我摒棄了這些思緒，進入了夢鄉。

　　我們第二天早晨醒得很早。黎明之後，陽光就照進了屋子。院子裡母雞的叫聲足以把死人吵醒。我們倆都從壺中倒了一些水，洗了臉，我把鬍子盡可能地刮乾淨。然後把用過的水通過窗戶潑到院子裡。這還能夠溼潤一下乾燥的土地。我們又穿上昨天的衣服，下了樓。

　　普賴斯夫人在餐桌上為我們每人準備了一碗牛奶咖啡，還有麵包和黃油，非常可口。她丈夫沒有露面。我還沒喝完咖啡時，普賴斯夫人把我叫到院前。在那兒離大路不遠處的堆著牛糞的院子前面停放著我那輛汽車，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後來知道他是那個修車廠的主人。我想普賴斯先生或許會幫著我翻譯一下，可是哪兒也找不見他。

　　那位修理工解釋的時候口若懸河，我只聽懂了一個字，他反覆重複法語『汽化器』這個詞，然後又做著對管子吹氣，以便吹走管中塵土的動作。原來如此。這麼簡單。我發誓要學一學汽車基礎課程，他向我要了一千法郎。在戴高樂發明新法郎以前的那些日子，一千法郎大約相當於一英鎊。他遞給了我汽車鑰匙，和我道了別。

　　我和普賴斯太太結清了賬，又是一千法郎（在那個年月，確實花一小筆錢就可以在外國度假）。隨後便叫伯納黛特出來。我們裝上了行李，上了車。汽車立刻發動了。普賴斯太太最後揮揮手，然後就進屋了。我馬上倒了車，朝著公路駛去。

　　我剛剛上了路，這時，我聽到有人大叫一聲，便停了下來，透過開著的擋風玻璃，我看到普賴斯穿過院子向我們跑過來了。此時，他手裡拿著他那把大斧子，他握在手中輕得像一支牙籤似的在眼前揮來揮去。

　　我大吃一驚，我以為他是來襲擊我們的，如果他有這種念頭的話，他可能把我們的車砍成碎塊。隨後我看到他的臉上喜氣洋洋的。他的喊聲和揮動斧頭是為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以便讓我們停下來。

　　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車窗前，他的大臉盤子立刻出現在我們面前。「我想起來了，」他說，「我想起來了。」

　　我吃了一驚。他像是一個為了讓父母高興而做了什麼特別事情的快樂的孩子似的。

　　「想起來了？」我問。

　　他點了點頭，「記起來了，」他重複道，「我那天早上槍斃的是一個叫皮爾斯的詩人。」

　　我和伯納黛特坐在那裡驚呆了，一動不動，毫無反應地盯著他。他臉上的高興神態消失了。他想盡辦法想讓我們高興，但是他沒能做到。他把我的問題太當回事了，害得他想了整個一晚上。其實這些事情與他有什麼相干呢？十秒鐘以前，通過冥思苦想，他終於想起來了。他及時地趕上了我們，而我們卻毫無表情，並且無言以對。

　　他垂頭喪氣。他直挺挺地站著，然後轉過身去朝著棚子後面劈木頭的地方走去，一會兒，我又聽到了劈木頭的那種抑揚頓挫的聲音。

　　伯納黛特坐在車子裡，透過擋風玻璃盯著前方。她臉色慘白，雙唇緊咬。我腦子裡出現了一幅畫面：多年以前一位來自朗達山谷的、高大的、笨手笨腳的小夥子從愛蘭布里奇駐地的軍需官那裡領取了一支槍和一枚子彈。

　　伯納黛特說話了，「簡直是個魔鬼。」她說。

　　我往院子裡劈木頭的地方望過去，就是那個手握斧頭上下揮舞的人曾經用過一枚子彈引發了一場戰爭，並使一個民族走上了獨立的道路。

　　「不是魔鬼，親愛的，」我說，「不是魔鬼。僅僅是一個軍人，履行了軍人的天職。」

　　然後我掛上擋，朝著通往伯爾格拉克的路開去。

魚皇─１

　　「還有一件事。」穆加特羅伊德夫人說。

　　在出租車裡，她身邊的丈夫掩飾地低聲嘆了一口氣。同穆加特羅伊德夫人在一起就總會還有一件事，無論境況多麼順利，埃德娜．穆加特羅伊德的生活從來就離不開喋喋不休、嘮嘮叨叨的抱怨和不滿。因此一天到晚她不停地吹毛求疵。

　　在司機的身邊坐著不言不語的年輕人，名叫希金斯，是從總部辦公室來的執事。公司選送他度假一週，費用全部由銀行支付。原因就是在年度考核中他是最有前途的新人。他在外匯部工作，是一個積極熱情的年輕人。就在十二個小時之前，他們剛剛在希斯洛機場見面，而這位年輕人天性中的熱情在穆加特羅伊德夫人喋喋不休的饒舌下逐漸退潮。

　　那位司機是克里奧耳人，因為他們選用他的車去賓館，幾分鐘之前還是滿面堆笑，滿口恭迎之辭，此刻也領教過了女乘客的嘮叨而陷入沉默。雖然他的母語是克里奧耳法語，但是他對英語的理解十分準確。模里西斯畢竟曾是英國的殖民地，有一百五十年之久。

　　埃德娜．穆加特羅伊德的嘮叨話語像回繞的泉水一樣流淌不完。一會兒嘖嘖自惜自憐，一會兒又憤憤不平。穆加特羅伊德盯著窗外，直到普萊桑斯機場漸漸地在後面消失。前面的路通往馬埃堡，是原法屬島國的首府。他看著沿路殘破的堡壘。在一八一○年，它們曾被用來保衛這座都城抵禦英國的艦隊。

　　穆加特羅伊德凝視著車窗外，眼前的景物強烈地吸引了他。他心想一定要在這個熱帶島嶼上盡情地享受一週的假日，這將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真心出來冒險。臨行之前，他飽覽了兩厚本有關模里西斯的旅行指南，而且從北到南查閱了它的大幅地圖。

　　當進入盛產甘蔗的鄉村時，他們穿過一個村莊。在路過農舍的臺階上，他們看到了印度人、中國人、黑人和混血的克里奧耳人，他們一起生活，和睦相處。路旁的印度教寺廟和佛教神殿距離天主教堂也只有幾碼遠。他從書中讀到模里西斯是由六、七個民族和四大宗教混合而成的國度。可是，他從來沒有親眼看到他們竟然能夠如此和諧地生活在一起。

　　繼續向前行，他們經過更多的村莊，都不富裕，當然也不整潔。不過，村民都朝著他們微笑和招手。穆加特羅伊德也向著人們揮手。突然，四隻瘦小的雞仔撲打著翅膀從汽車輪下逃生，就在方寸之間沒有送命。當他回頭看時，牠們又回到了路上，在塵土中，啄食星星點點的食物，以維持生命。車子在拐彎處慢下來，一個泰米爾族男孩子穿著襯衫從一個棚屋出來，站在路邊的鋪石上，拉起衣襟提到腰部，下面光著身子。在車子開過時，他就在路上撒尿，並且一隻手拉著襯衫，另一隻手朝他們揮動。穆加特羅伊德夫人一個勁地哼鼻子。

　　「真討厭，」她一邊說著一邊急著向前探身拍一下司機的肩膀，問道：「他為什麼不去廁所呢？」

　　司機朝後甩了一下頭，笑起來。然後轉過臉來回答她，他控制好車子又轉過了兩個彎。

　　「Ｐｓ　ｄｅ　ｔｏｌｌｅｔｔｅ，ｍａｄａｍｅ．」他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問。

　　「他說，路即廁所。」希金斯翻譯說。

　　對此，她嗤之以鼻。

　　「喂，」希金斯說，「瞧，大海。」

　　在右邊，當他們沿著懸崖向前開了一段路，印度洋在早晨陽光的裡清澈蔚藍便展現出來，直到天邊。距離海岸半英哩遠處，翻騰的浪花形成一條白線，那是標誌著環繞模里西斯的大珊瑚礁，它把島國與洶湧澎湃的海域分隔開。在大環礁內部他們可以看見環礁湖，淡綠色的湖水清澈明亮，四周的珊瑚群特別醒目，二十英呎的深處清晰可見。接著，出租車折轉身進入甘蔗園。

　　五十分鐘之後，他們穿過那個叫「甘海村」的漁村。司機指著前方。

　　「賓館，」他說，「十分鐘就到。」

　　「謝天謝地，」穆加特羅伊德夫人鬆了一口氣，「再不會坐這樣叮噹響的破汽車了。」

　　接著，他們拐上賓館的車道，道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草坪，並排的棕桐樹。希金斯轉過身咧嘴笑了笑，說道：「從龐德區來這兒真是千里迢迢啊。」

　　穆加特羅伊德報以微笑，「的確。」他說。他有充分的理由慶幸自己在倫敦的龐德區近郊上班。在那裡，他是一個銀行分部的經理，附近有一家輕工業工廠剛剛開工六個月。他當時突發奇想，去了解內部管理和勞動力狀況，並提出用支票來支付週工資以便減少發放工資（如行政部門工資）的時候被搶劫的風險。讓他有些吃驚的是，工廠的大多數頭頭都同意採納他的方案，結果有幾百個新賬戶開在他的分理部。就是這個巧妙的計劃引起了總部辦公室的重視，其中有人還提出更令人激動的計劃，把這個方案在地方政府和下級部門中實行。在方案試行的第一年，他獲得成功。為此總部獎勵他到模里西斯度假一週，全部費用由銀行支付。

　　汽車終於在聖熱朗賓館的高大的拱形的廊前停下，兩名雜差跑上前從行李箱和行李架上把行李拿下來。穆加特羅伊德夫人即刻從後座位上下車。儘管她並沒有出過國，只是常常去博格諾市的姐姐家度假，也只不過去泰晤士河口玩過兩次，但是，她馬上開口不迭地訓斥雜差服務生，頤指氣使的樣子就像個印度總督。

　　由服務生在前推著行李走，他們三個人依次跟在後面，穿過門廊走進了清新涼爽的正廳。正廳的上方呈拱形隆起，穆加特羅伊德夫人當然領先，她的印花連衣裙，由於乘機乘車已經揉皺了。希金斯身著整潔漂亮的米色條紋熱帶男裝，而穆加特羅伊德先生則是一身樸素的暗灰色套裝。廳內左邊是服務臺，當班的是一位印度辦事員，笑容可掬地迎接來賓。

　　希金斯搶先一步介紹說，「這是穆加特羅伊德先生和穆加特羅伊德太太，本人是希金斯先生。」

　　那位辦事員核對訂房單之後說，「對，一點不錯。」

　　穆加特羅伊德注視著他的周圍，大廳由粗鑿過的當地石頭裝飾得傲然高大。看頭頂上方，黑褐色的木梁撐起屋頂，大廳向四周伸展直到深處的廊柱，另外有些柱子將四壁托起。微風習習吹送，讓人心清氣爽。再從大廳的盡頭看去，熱帶的陽光閃爍，滿游泳池裡戲水的人聲和濺水聲清晰可聞。走過大廳一半向左，有石階樓梯可以上樓到一側客房。在一樓的另一個拱門通向樓下的套間。

　　這時，從服務臺後面的房間裡出來一個年輕的英國人，金黃頭髮，身著薄紗襯衫和淡雅寬鬆的褲子。

　　「早晨好，」他面帶微笑招呼道，「我叫保羅．瓊斯，本店的總經理。」

　　「我是希金斯，」希金斯介紹說，「這是穆加特羅伊德先生和夫人。」

　　「非常歡迎，」瓊斯說，「稍候讓我安排一下房間。」

　　這時從大廳過來一個瘦高個兒，懶洋洋地朝他們走來，那人穿著斜紋短褲，支著兩條長腿，一件花色圖案的海濱衫在身上飄動。他光著腳板，一臉天使般笑容，一隻大手抓著一罐啤酒。他在穆加特羅伊德不遠處停住腳步，低頭盯著他看。

　　「你們好，新來的嗎？」他打招呼說，話音裡有明顯的澳洲調。

　　穆加特羅伊德先生有些吃驚，答道：「哦，是的。」

　　「你叫什麼名字？」澳洲人毫無客套地問。

　　「穆加特羅伊德，」銀行經理回答，「羅傑．穆加特羅伊德。」

　　澳洲人點點頭，記下了這條信息。又問：「你從哪兒來？」

　　穆加特羅伊德沒有聽清楚，以為他說的是，「你從誰那兒來。」

　　「是米德蘭銀行的。」他說。

　　澳洲人仰起啤酒罐，放在嘴邊一口喝乾，打著嗝問道：「他是誰？」

　　「那是希金斯，」穆加特羅伊德說，「他是總部辦公室的。」

　　瘦大個兒開心地笑了。他眨了幾下眼睛，以便能看清楚一些，「很好，」他口裡叨念著，「米德蘭的穆加特羅伊德，還有總部辦公室來的希金斯。」

　　直到這時，保羅．瓊斯才發現了澳洲人，他從服務臺轉過來，拉住大個子的胳膊引導他回到大廳裡面去，「好啦，好啦，福斯特先生，你最好回到酒吧，我好把新客人安排妥當……」

　　福斯特被彬彬有禮而又不由自主地引導著回了大廳。

　　當他離開時，友好地向服務臺這邊揮著手，口裡喊著：「好運氣，穆加特羅伊德。」

　　保羅．瓊斯又回來招呼他們。

　　穆加特羅伊德太太一臉冷漠厭惡的神情，說：「那個人喝醉了。」

　　「他在度假，親愛的。」穆加特羅伊德說。

　　「那不應該是藉口，」穆加特羅伊德太太說，「他是誰？」

　　「哈里．福斯特，」瓊斯回答說，「來自佩思。」

　　「他並不像蘇格蘭人。」穆加特羅伊德夫人說。

　　「是澳大利亞的佩思市，」瓊斯補充說，「讓我帶你們到房間去吧。」

　　穆加特羅伊德心情愉快，從二樓房間的陽臺注視四周。下面是整潔的草坪，向前延伸到一片銀光粼粼的海灘，上面點綴著高大的棕櫚樹，微風習習，大片的樹影浮動。此外，有十幾個圓形草頂的涼亭，能遮蔭避日。暖洋洋的環礁湖，微波泛起白沙，一片乳白，拍打著海灘。向前望去，海水變得碧綠，遠遠眺望，一片蔚藍。視線掠過有五百碼寬的環礁湖，他能分辨出乳白色的珊瑚礁。

　　一位青年，一頭濃密的散髮下全身呈赤褐色，在一百碼之外迎風衝浪。一陣風迎面吹來，他在滑板上靈巧地保持平衡，身體傾斜，輕鬆嫻熟地掠過水面。兩個皮膚黝黑的孩子，黑頭髮黑眼睛，在淺灘上喊著叫著打水仗。有一位中年歐洲人穿著蛙人蹼板從水中跋涉上岸，露著圓圓的肚皮，閃著光，海水從身上、面具和通氣管上紛紛滴落。

　　「噢，天啊！」他用一口南非口音向陰涼處的一個女人召喚，「真不敢相信，那兒下邊有許多魚兒。」

　　在穆加特羅伊德的右邊往上，靠近主樓處，圍著各色各樣腰布的男男女女正朝游泳池酒吧走去，在午餐之前喝杯冰鎮飲料。

　　穆加特羅伊德先生說：「咱們游泳去吧。」

　　「你如果能幫我把箱子打開把東西都拿出來，那我們馬上就能去游泳啦。」

　　「把它擱下好不好。在午餐之前，我們只需游泳用品就足夠了。」

　　「絕不可以，」穆加特羅伊德夫人的語氣不容反駁，「我絕不讓你像個本地佬的樣子去吃午餐。請換上短褲和襯衫。」

　　過了兩天，穆加特羅伊德已經適應了在熱帶度假的生活節奏，甚至已經達到了妻子要求的標準。他早晨早起，反正以前也總是早起。所不同的是，在家裡透過窗簾所看到的是雨水沖過的人行道，而現在他坐在陽臺上觀看一輪紅日從印度洋上冉冉升起，在珊瑚礁的外面突然照亮黑色平靜的水面，就像飛散的玻璃閃閃發光。七點鐘，他去晨泳，留下埃德娜．穆加特羅伊德倚坐在床上，滿頭戴著捲髮卡，不停地抱怨早餐服務太慢，而實際上早餐送的特別及時。

　　他在溫暖的水中泡上一個小時，有一次他竟然遊出去將近二百碼，他對自己的膽量也覺得吃驚。他並不是一個強健的游泳者，可是他漸漸地成為一名熟練的游泳者。值得慶幸的是，他妻子沒有看到他的冒險行徑。因為她聽信人們說鯊魚和鮫魚在環礁湖大批出沒。憑你如何勸說、如何保證那些食肉魚不會跳過珊瑚礁，而環礁湖就像游泳池一樣的安全，她也絕不相信。穆加特羅伊德開始在游泳池的露臺上進早餐，加入到其他的度假者中間，挑選西瓜、芒果或是巴婆果。儘管早餐上供應所有食品，他們只吃麥片粥，不吃雞蛋和燻肉。這個時間裡，大多數男士都穿游泳褲和海濱衫，而女士則在緊身泳衣外穿一件棉布薄襯衫或是圍上腰布。穆加特羅伊德穿看到膝的斜紋短褲，上身襯衫是從英國帶來的網球衫。每天快到十點鐘，他妻子來與他會合，坐在海灘上的草頂涼亭下，一天之內不斷地喝軟飲料。儘管她很少讓自己晒到太陽，也要塗幾次防晒油。

　　有時候，她會將紅潤的身體縮到賓館的游泳池裡，並用帶飾邊的浴帽把波浪髮型護住。游泳池環抱著的酒吧就像坐落在綠蔭裡的小島。女主角在池中游過幾碼遠就趕緊爬上岸來。

　　雖說希金斯是單獨一個人，但很快就與另一夥年輕的英國人混熟了。他們就很少見到他的面。他把自己看做是一位時髦的出眾人物，並在賓館的時裝店裡著實把自己打扮一番。他按照海明威照片的樣子，戴上一頂寬邊草帽。同樣地，他每天也穿著襯衫短褲，在晚餐桌上露面時，身著色彩柔和的便褲和帶有胸口袋和肩飾的狩獵衫。晚餐之後，他經常光顧娛樂場或迪斯可舞廳。然而穆加特羅伊德先生竟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情形。

　　不巧的是，那位哈里．福斯特先生的幽默感並沒有使他受人歡迎。這個賓館的大多數賓客是南非人。澳洲人和英國人。在他們當中，恰恰是米德蘭的穆加特羅伊德這個名號逐漸深入人心。儘管希金斯極力設法甩掉總部辦公室頭銜，想與穆加特羅伊德平分秋色。但是，穆加特羅伊德不知不覺地名聲大振。當他穿著過膝的短褲和膠底布鞋輕鬆地走上早餐平臺的時候，就會出現相迎的笑臉和歡樂的問候聲，「早安，穆加特羅伊德。」

　　有的時候，他會遇到為他起這個名號的那個人。有幾次，哈里．福斯特讓開路繞過他，一副咱得其樂的樣子。他的右手張開，似乎只是為了扔掉一罐啤酒，而合上則是為了再拿一罐。每次遇到他，這位友好的澳洲人都咧開嘴笑一笑，舉起空著的手打招呼，大聲說，「好運氣，穆加特羅伊德。」

　　第三天早上，穆加特羅伊德吃過早點，游過泳，從海水中出來，躺在草亭子下面，背靠在中柱上環視周圍。太陽當空照著，晒得灼熱，而時間只過了九點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儘管聽從妻子的忠告注意保護，還是成了煮龍蝦的顏色，紅白分明。他很羨慕那些在不長的時日裡就晒得黝黑發亮的人。他知道，一旦晒黑，就會永遠保持下去，而不會在假日以後再變回青白色。他想道，在博格諾市度假時就曾經有這種打算。但是，過去的三次度假中不是下雨就是陰天。

　　他的雙腿從格子呢游泳褲中支出，瘦瘦的長滿了絨毛，活像拉長的醋栗。滾圓的肚子架在兩條腿上，胸前的肌肉向下垂著。坐在老板椅上的歲月使臀部肥大，卻使頭髮變得稀疏。幸運的是，他的牙齒完好無缺，眼睛也好，只是讀資料時要戴眼鏡，而他最愛讀的資料莫過於公司的報告和銀行的賬目。

　　這時，水面上傳來轟鳴的馬達聲，他抬頭望去，一艘小快艇在加速疾駛。小艇的尾部拖著條繩子，繩子的末端，閃露出一個頭在水面上跳動。突然繩子拉緊了，從環礁湖衝出一道飛濺的浪花，現出一名滑水者，渾身紅褐色。年輕的滑水者一腳蹬滑水板、另一隻腳向前抬起，隨著船加快滑水速度，身後蕩起一縷海浪的泡沫。船上的舵手掉轉舵，滑水者在水上畫出一個大圓弧，在穆加特羅伊德面前的海灘附近掠過。那人全身肌肉繃緊，臀部收緊，擋住快艇尾波的衝擊，就像一尊木雕傲然挺立。他迅速滑過，發出勝利者的大笑和呼喊，這聲音在湖上迴蕩，真叫穆加特羅伊德羨慕不已。

　　然而，他不可能再爭強好勝了，他今年五十歲，身材矮小，並不健壯，發胖了，只有在夏天下午的時間，他才到網球俱樂部去消遣一下。到星期日，只有四天假期啦。他爬上飛機離開此地，就很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可能會在龐德區再幹上十年，然後就退休，去博格諾度過餘生。

　　他環顧四周，看見一個姑娘從左邊的海灘上走來。出於正人君子的禮貌，他不能盯著她看。可是，他禁不住去看。她光著腳在走，顯出島上女孩後背筆挺的風姿。她的皮膚未抹防晒油或洗浴液，是一種黃褐色。她披著帶暗紅色花邊的白棉布披肩，在左臀下打著結。圍肩下垂剛好蓋住屁股。穆加特羅伊德揣摸，她裡面一定穿著衣服。出乎意料，一陣風吹起棉布圍肩，眨眼間閃露出堅挺的乳房和細腰。風停了，圍肩又落下來遮住身體。

　　穆加特羅伊德發現她是一個膚色發白的克里奧耳人，深眼窩，黑眼睛，高顴骨，發亮的黑髮捲著波紋垂到後背。當她走過來與他平行時，轉過頭送給什麼人一抹滿面微笑。穆加特羅伊德有些吃驚，他並沒發現周圍有別的人。他慌亂地向四周瞧，要搞清楚誰能讓這位姑娘送上微笑呢。他周圍並無別人。當他回身再朝海灘看時，姑娘又笑了，一排白牙在晨光裡發亮。他肯定他們互相並不認識，沒有什麼人引見過他們。對不認識的人微笑，一定是一種自發的表情對陌生人的表露。穆加特羅伊德忙拉下太陽鏡，對她報以微笑。

　　「早安。」他打了個招呼。

　　「先生，再見。」姑娘用法語說道，又向前走去。

　　穆加特羅伊德注視著她遠去的背影，那縷油黑長髮垂到臀部，兩個屁股蛋兒在白棉布下微微扭動。

　　這時從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說：「你就打住那種浪漫的念頭吧。」穆加特羅伊德太太過來會合他。她也正盯著看那個走過去的女孩。

　　「小蕩婦。」她說完就在蔭涼裡坐下來。

　　十分鐘以後，他朝著穆加特羅伊德太太看了看。她一定又被女作家筆下一部浪漫史所深深吸引住了。這類書她帶了許多本。他又轉回頭朝環礁湖望去。一邊看一邊想。就像以前常常令其疑惑那樣：為什麼她對浪漫小說如飢似渴，而對現實生活中的強烈的情感卻冷若冰霜、嘖嘖非難呢？他們的婚姻本來就沒有愛情的基礎。在她宣稱她不喜歡「那種事情」之前的蜜月裡，他們之間也不曾有真心的情愛。為此，他曾考慮過這種婚姻是否要維持下去。他的想法錯了嗎？從那以後二十多年中，他一直被這種沒有愛情的婚姻禁錮著。這種沉悶、單調、令人窒息的狀態，時不時被明顯的互相厭煩而產生的爭吵所打破。

　　有一次，在網球俱樂部的更衣室裡，他無意中聽到有人對另一個人說，他應該「在幾年前就該狠狠地揍她一頓」。當時，他氣憤極了，忍不住要從衣櫥後衝出來揍他們。不過他還是忍住了，內心裡承認那傢伙說的也許是對的。問題在於，他並不是那種能動手打老婆的人；他也不相信她是那種一打就能改變的人。他的性格一貫是溫良寬厚，年輕時就這樣。在外面，他能夠管理好一家大銀行。但在家裡，他的溫良寬厚蛻變為逆來順受。他內心的想法使他感到壓抑，便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埃德娜從眼鏡上方瞧了他一下說：「如果你著涼了，就回去找點藥吃吧。」

　　星期五的晚上，穆加特羅伊德正在大廳裡等著，他妻子去了洗手間。希金斯悄悄地走上前來，用嘴角悄聲地說，「我有話跟你說，單獨地。」他的話神祕兮兮的，誰都會被他吸引住。穆加特羅伊德說：「好吧，什麼事，不能在這兒說嗎？」

　　「不行，」希金斯一邊低聲咕噥說，一邊仔細觀察著蕨類盆景，「你妻子隨時會出來的，請跟我來。」

　　希金斯蹓躂著走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出不遠進入花園，來到一棵樹後，背靠在樹上等著穆加特羅伊德。穆加特羅伊德在後面輕手輕腳跟上來。

　　他在樹叢後的陰影裡趕上希金斯，問：「什麼事？」希金斯朝著明亮的大廳過道拱形門看了看，確信穆加特羅伊德夫人沒有跟蹤而來，才說道：「去釣魚，您以前釣過嗎？」

　　穆加特羅伊德說：「沒有，真沒有釣過。」

　　「我也沒有。不過我真想玩一玩，哪怕只有一次。試它一次吧。聽著，眼下有三個約翰內斯堡的商人租到一條明天上午的船，他們因故不用那條船了。因此，現在我們可以租這條船。一半的船租已付，人家不給退租金。因此，他們放棄了押金。你的意見如何？咱們租下它吧？」

　　穆加特羅伊德聽到這話有點驚異，他問道：「你為什麼不從你那些夥伴中找兩位一起去呢？」

　　希金斯聳聳肩說道：「他們都想與女朋友一起度過最後的一天，而那些女孩子不想出海。來吧，穆加特羅伊德，讓我們試一試吧。」

　　穆加特羅伊德問：「租金是多少？」

　　「正常價是每位一百美元，」希金斯答道，「不過，一半的租金已付，我們每人只需要再付五十美元。」

　　「就為幾個鐘頭？那可是二十五英鎊啊。」

　　「二十六英鎊七十五便士。」希金斯脫口而出。他畢竟在外匯部工作。

　　穆加特羅伊德計算了一下：雇出租車去機場，再回到龐德區家一路上的花費，加在一起算，他手上的錢還有一點剩餘。可是他的妻子一定會把剩餘的錢派上用途，買一些免稅的商品並給博格諾的姐姐買禮品。他搖搖頭說：「埃德娜根本就不會同意的。」

　　「不告訴她。」

　　「不告訴她？」這個主意使他一震。

　　希金斯極力慫恿說，「就這樣吧。」他湊近穆加特羅伊德，有一股花盆裡散發出的混合的香氣撲面而來，「就這樣做。事後，她會大發脾氣的，就讓她大發雷霆好啦。想想，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再到這兒來了，甚至可能再也看不到印度洋了。既然如此，幹嘛不去一次呢？」

　　「唉，我真不知道……」

　　「老兄，就一個上午，乘上小船到廣闊的海上，海風吹散頭髮，小船疾馳，拋下魚鉤兒──鰹魚、金槍魚，還有大海魚，我們很可能釣到一條大海魚，至少回到倫敦以後這也是一次值得記憶的歷險。」

　　穆加特羅伊德愣住了神兒。他想到那位滑水的年輕人衝擊著波浪、一路滑過環礁湖的情形，「我決定去，」他說，「按你說的。什麼時候出發？」

　　穆加特羅伊德掏出錢包，撕下三張五十英鎊的旅行支票，只留下兩張。然後，在支票底線上簽上字，交給了希金斯。

　　希金斯接過支票小聲說道：「很早就出發。四點起床，四點三十分乘車離開賓館。五點到達港口，五點四十五分出海，七點左右就能到達捕魚場，黎明前後是最佳的出海捕魚時刻。活動的主管人員陪同我們一起出海，他懂得使用那些繩索。四點半鐘我在門廳等你。」

　　他輕鬆地踱著步回到大廳裡，朝著酒吧走去。穆加特羅伊德跟著走進來，對自己魯莽的決定有些茫然，並看到妻子在審視地等著她。他就陪同妻子向裡邊走去用晚餐。

　　那天夜裡，穆加特羅伊德幾乎沒有睡覺。雖然他有一個小鬧鐘，可是他不敢把鬧鐘定時，唯恐它響起來吵醒她。更不能睡過頭。要是等希金斯在四點半來敲門叫，他更吃不消。到鬧鐘的夜光針指向四點時，他只打了幾次瞌睡，看看窗外仍然一片漆黑。

　　他躡手躡腳溜下床，瞧了一眼妻子。她像往常一樣仰面睡著，呼吸伴著鼾聲，頭上的捲髮卡由頭網罩著，很規整。他悄悄地把睡衣扔在床上，穿上內褲，拿著膠底布鞋、短褲和襯衫，悄悄地閃出門來，輕輕地關上房門。在黑暗的走廊裡把衣服穿好，沒料到外邊的涼風叫他打個冷顫。

　　在門廳裡，他見到了希金斯和嚮導，一個瘦高個子，南非人，名字叫安德列．基里安。他負責客人們全部的體育活動事宜。基里安瞧瞧他的裝束說：「黎明之前，海上很冷。日出後，太陽又熱得要命。在外面能把人烤焦。你沒有帶一條長褲子或長袖風衣嗎？」

　　穆加特羅伊德說：「我沒想到，沒有，哦，我沒帶。」這會兒，他可不敢再回房間去取。

　　「我有一件多餘的，」基里安說著遞給他一件套衫，「我們走吧。」

　　他們開車走了十五分鐘，穿過黑暗的鄉村，經過一些矮小房屋，有的閃出點點燈光，有的人家已經醒了。他們的車子從幹道下來，轉彎抹角，終於到了那個小碼頭，名叫Ｔｏｕｓ’Ｅａｕ　Ｄｏｕｃｅ，意思是甜水灣，之所以稱此美名，是因為很久以前有一位法國船長可能在此地發現了可以飲用的泉水。漁村的房屋是用木板條釘的，一片昏暗。不過，靠近碼頭邊上，穆加特羅伊德分辨出停泊在那裡的一隻船，以及在火把的照耀下有些人在船上忙碌的身影。他們在木棧橋邊停下來，基里安從一個小貯藏櫃裡取出一個盛著熱咖啡的長頸瓶子，並把它傳給大家喝。

　　大家喝過咖啡後，都感到很爽神。

　　南非人離開汽車，沿著棧橋走向那條船。人們用克里奧耳地方法語低聲說話，斷斷續續地傳回到汽車這邊。很奇怪，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的說話為什麼總是那麼輕。十分鐘以後，他回來了。現在，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道微弱的白色緞帶般的雲霞，若明若暗，飄在天空。碼頭、棧橋、船、人都顯得越來越清晰，水面反光明顯可見。

　　基里安說：「我們可以把船具裝上船了。」

　　他從客貨轎車的後廂中拖出一個真空冷藏箱，到時候也好用它冷藏啤酒。他和希金斯將它抬下棧橋。穆加特羅伊德拿著下午餐盒和兩個裝咖啡的旅行瓶。

　　這隻船並不是新式豪華型玻璃鋼遊艇，而是舊式的木板船，船頭又寬又平，多層防水板的甲板。它有一個小船艙向前敞開著，裡邊似乎塞滿各類船具。艙門內的右側是一把單人高座加墊椅，正對著舵輪和操縱裝置。這部分封閉著。船的後部則敞開著，靠兩邊安放著光板凳子。在船尾部安放一把轉椅，就像在城市的辦公室裡所看到的，不同的是這把繫著根皮帶，皮帶鬆鬆的，另一端固定在甲板上。

　　在船後部有兩個長杆子，向不同的方向支出去，就像兩根細細的天線。起初，穆加特羅伊德認為它們是釣魚竿，可是後來才知道它們是伸出舷外的托架，用來支撐放出的線以免與收回的線纏繞在一起。

　　一位老人端坐在舵手的椅子上，一隻手把著舵輪，靜靜地等待著各項準備工作就緒。基里安從木凳下拖出啤酒箱子，並示意大家就座。一個小船工，年齡也就十一二歲的樣子，伸手解開船後頭的纜繩，把它扔到船板上。在他們旁邊的棧橋上，一個村民把船頭的纜繩解下扔上船，並把它推離開埠頭。老人發動馬達，他們腳下響起單調的轟鳴聲。船頭慢慢地轉向前方的環礁湖。

　　此刻，太陽上升很快，接近海平面了。太陽的光輝劃過水面向西展開。穆加特羅伊德能夠清晰地看到沿著環礁湖邊的村舍了。女人們生火，準備早點咖啡，縷縷炊煙嫋嫋升起。一會兒功夫，天際的最後幾顆星星也隱沒了，天空變為蛋青色，太陽的光輝像利劍一樣刺向水面。一陣微風，不知是從那裡刮來，馬上又消失了。在平靜一望無際的環礁湖上掀起一片漣漪，陽光變成一片片碎銀。然後又平平如鏡。只有船尾退出棧橋時拉起的長長尾波才打亂了它。穆加特羅伊德遙望著礁湖的邊緣，已經分辨出一簇簇的珊瑚礁，水下有四米深。

　　基里安開口說：「現在，請允許我向諸位介紹一下。」隨著升起的太陽，他的聲音也變得響亮了，「本船是ＡＶａｎ，法語意思是『前進號』。船齡雖老，卻結實得如岩石一般。它有過風光的日子，捕撈到一些大魚。這位是船長帕蒂安先生，這是他的孫子讓．保羅。」

　　老人轉過頭來朝著客人點頭致意，但他並不說一句話。他身穿粗糙的藍色帆布襯衫和褲子，一雙骨節突起的腳垂下來。他的臉色黝黑，癟瘦的臉頰就像老核桃，頭上頂著破爛裂口的帽子。他注視著海面，由於長年盯著明亮的海水，兩隻眼睛周圍布滿了皺紋。

　　基里安說：「帕蒂安先生從童年開始在這一帶海域捕魚，已經有六十年了。甚至他自己也不清楚有多長時間了，更沒有人記得啦。他熟悉這片水域，熟悉這裡的魚。這是他捕魚的訣竅。」

　　希金斯從腰包裡取出照相機，他說：「我想照張相。」

　　基里安說：「我想再等一會兒，穩住神兒。一會兒我們就要穿過珊瑚群了。」

　　穆加特羅伊德盯著前方逐漸靠近的珊瑚礁。原來，從賓館的陽臺望去它顯得非常鬆軟，而且毛茸茸的，浪花飛濺就像泛起的乳汁。靠近它，他能聽到大海的浪濤，洶湧澎湃，拍打在水下錯落的珊瑚尖鋒上，浪濤變得粉碎。在環礁湖的邊上他看不到缺口。

　　剛好在沒有泛起水沫的地方，老帕蒂安向右大轉舵輪，「前進號」的船身一下子與泛起白沫的礁岸線平行，離它有二十碼遠。接著他瞧見了航道。它兩邊是珊瑚礁，中間正巧有一條窄溝。也就是十秒鐘的光景，他們便開入了航道。波浪從左右兩邊拍打著船身，它在離岸一海浬的位置朝著東方平行前進。奔騰的海浪迎面撲來，「前進號」便猛烈地顫抖搖晃。

　　穆加特羅伊德朝下看去，兩邊翻滾著激浪。在他這邊水沫剛剛退去，十英呎外的珊瑚礁，看上去很鬆軟，毛茸茸的。但是，如果摸上去的話，它就像刺刀一樣的鋒利。船或人若是擦上去，很容易地就會被剝皮透骨。老船長似乎什麼也沒看，他坐在那裡，一隻手穩操著舵輪，另一隻手扶住制動桿，透過擋風玻璃目視前方，就像在接收從浩渺無際的遠方燈塔傳來的信號。他時而扭一下舵輪或是突然加大油門，「前進號」便不斷地擺脫一個個新險境。穆加特羅伊德只看到一個個的險情在眼前化為平安。

　　如此驚險的六十秒，就像很長一段時間。但終於過來了。在船的右邊，珊瑚繼續延伸，不過左邊的礁群終止了。他們已通過了狹窄的航道。船長又一次打轉舵輪，「前進號」船頭指向開闊的大海。立刻，他們就遇到了印度洋的滾滾浪濤，令人驚心動魄。穆加特羅伊德意識到，性格脆弱易受驚嚇的人絕不能做這樣的航行。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太丟臉。

　　「我說，穆加特羅伊德老兄，看到那該死的珊瑚礁了吧？」希金斯說。

　　基里安得意地笑一笑說：「很刺激，不是嗎？要不要咖啡？」

　　「經歷這種刺激，我真想喝點烈性的東西。」希金斯說。

　　基里安迎合著說：「我們全都準備了，瓶子裡有白蘭地。」他用手擰開第二個保溫瓶。

　　船上的男孩立即著手準備漁竿。他從艙裡拿出來四條用強玻璃鋼製的漁竿。有八英呎長，後部二英呎用軟木包著，以便握緊。每一根竿的上面又裝有大捲輪，輪上纏繞著八百碼的尼龍絲線。漁竿的柄是硬銅製成，並車出槽口，以便與船上的插口相吻合，防止轉動。他把每隻漁竿安在船上插口裡，用繩子和鋼夾子把它們固定好，以免滑落下去。

　　紅日剛剛在海上拱起，在波濤翻滾的海面上鋪滿陽光。頃刻之間，黑色的海水變成靛藍色，隨著太陽的升起，海的藍色沖淡了，呈現出青綠色。

　　隨著船前後顛簸，左右搖擺，穆加特羅伊德頗費周折地撐住身體，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小船上的男孩在做準備。只見他從大漁具箱裡拿出幾種長短不一的銅線，被稱作挽繩，又挑選出幾種不同的魚餌。有的看起來像是用橡膠製作的小魷魚，有粉色的，還有綠色的。接著他取出了一些紅色的、白色的公雞的羽毛，以及閃光的匙形假餌和旋轉的假餌。這些假餌是設計好的，可以在水中閃爍擺動，以便吸引找食物的魚。還有許多雪茄形的鉛墜，每一個上面套裝一個扣環，可以固定在線上。

　　男孩子用克里奧耳語問爺爺幾句話，老人咕噥著回答他。然後小孩就挑選出兩個鮮豔的小魷魚，一隻羽翎和一個匙形假餌。每一個魚餌上邊都帶有十英吋鋼絲，下邊安著一個單鉤或三向漁鉤。那孩子把魚餌上的扣環鎖在長一些的挽繩上，把挽繩的另一端接在漁竿的線上。當然在魚餌上也要安上鉛墜，這樣魚餌就能保持在水下游動。基里安注意觀察所用的魚餌。

　　他說：「那旋轉的魚餌好用來釣零散漫遊的樓梭魚。假餌魷魚和羽翎可能吸引來鰹魚、劍魚，甚至更大的金槍魚。」

　　帕蒂安船長突然轉變航向，他們伸著脖子想看個究竟。可是前方的海面上並沒有發現什麼，過了一分鐘他們才弄清楚老人剛才看到了什麼。在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群海鳥正在海上盤旋，俯衝潛水，遠遠看去只見小小的斑點。

　　基里安說：「海鷗，它們找到了大群的小魚，正在潛水捉魚。」

　　希金斯說：「我們去捕那裡的魚嗎？」

　　基里安說：「不。別的魚會去捕食它們的。這些鳥兒為我們發來了魚群的信號，但鰹魚捕食鯡魚，金槍魚也以鯡魚為食。」

　　老頭轉過頭來對孫子點了一下頭，小孩就開始把準備好的漁線順尾波放下去。放出的漁線在浪花上激烈地上下跳動，小水手熟練準確地解開了捲輪上的線結，它便自由地轉起來。尾流的拖力將魚餌、鉛墜和聯結繩遠遠地拖入尾波裡，直到完全消失在水中。孩子繼續放線，直到放出去一百多碼，他才滿意地收住線，並馬上把捲輪鎖定。魚竿的前端稍稍彎曲，線拉緊了，拉動了魚餌。在遠處的綠波裡，魚餌和魚鉤在那裡平穩地追逐在海面下，如同真正的魚兒在飛快地游動。在船邊固定著兩根魚竿，一根在左，一根在右。另外兩根安在後甲板兩邊的插柱上，高高架起。它們的線分別固定在長長繩索的大掛鉤上。那些繩索由舷外的支架托起來。男孩把這些魚鉤魚餌拋入海中，並把大掛鉤拉到支架的頂端。支起的托架可以使外面放出的線與裡面的線分開，兩者平行伸展。如果有魚上鉤，它就可以從大掛鉤上把線拉出。它的拉力就會從捲輪直接作用於魚竿和魚本身。

　　基里安問道：「你們倆有誰釣過魚嗎？」穆加特羅伊德和希金斯都搖搖頭。「那樣我最好還是講一下魚咬鉤時的情形吧。魚咬鉤的情景一會兒就會看到。請過來瞧一瞧。」

　　南非人坐在釣魚的位子上，拿起一根魚竿，「魚咬鉤的情形是：線突然從捲輪拉出，接著它就發出一聲尖叫。你肯定會聽到。然後看一看，是誰的魚竿誰就過來坐在這裡，或是讓．保羅，或是我，就會把魚竿交給他，明白嗎？」

　　兩個英國人點頭稱是。

　　他接著說：「現在，請你拿起這個竿，並把竿柄放在兩腿中間架在插柱上。然後用這個帶牙的夾子卡住，再把它的繫帶綁在座位上。如果魚竿突然脫手，這麼昂貴的魚竿和漁具也不至於損失掉。現在看看這個東西……」

　　基里安指著從捲輪上突出的、帶有調位孔的銅輪叫他們看。他倆又點點頭。

　　他又說：「那是一個滑動控制輪，當調定承受輕一些的拉力時，比如五磅重，這樣在咬鉤時線就會自動放出，捲輪同時轉動，轉動特別快時，連續咔嚓咔嚓的響聲如同尖叫。當你坐定後，必須馬上控制它，因為你準備的時間越長，放出的漁線就越長，而放出的線你要拉回來的時間也會越長。你就這樣慢慢向前轉動銅輪搖把。其作用就是使捲輪捲緊，直到線不再放出。這時咬鉤的魚就被船拖著走，而不是被魚拉出更長的線。

　　「然後你就繞線，把魚拉近。左手在這兒握住軟木柄，往回繞線。如果真是一條大魚，用雙手握緊，用力向後拉直到魚竿立起來了。此刻右手馬上下滑抓住繞線輪，繼續回繞，同時，把魚竿往船尾朝下放。這樣，繞線更容易些。再練習一次。雙手握緊，向後拉竿，一邊繞進漁線，一邊朝船尾下放魚竿。最後，你會驚喜地看到，鉤到的魚從船尾的水波中跳出。然後，那個男孩會叉住牠，把牠弄到船裡來。」

　　希金斯問：「那些在滑動離合器和鼓形銅罩上的標誌表示什麼？」

　　他答道：「它們標明線的最大拉力限度。這些線的拉力限度是一百三十磅。溼線拉力減少十％。為了安全起見，這個繞線輪明確標出，以便在這些標誌相互交叉時，滑動離合器只能放斷漁線。這時，線的另一端的拉力是一百磅。事實是，長時間拖拉一百磅的物體，別說把它繞回來，即使一直拉著，人的胳膊也會受不了。因此，大可不必再管它。」

　　「但是，如果我真的鉤到了大魚應該怎麼辦呢？」希金斯堅持問下去。

　　基里安回答說：「那時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魚拖得疲憊不堪，把牠拖垮，展開一場拼搏和較量。你只有讓牠拖走線，再把線繞進來。拉著牠再放線，再繞線。就這樣堅持下去直到魚筋疲力盡再也不拖線為止。但是，果真遇上了大魚我們有辦法對付牠。」

　　就在他講話的時候，「前進號」已經駛進了上下飛旋的海鷗群，船長帕蒂安先生減小了油門，船開始巡航，船身劃過下面看不見的魚群。海鳥不知疲倦地叫著，在離海面二十英呎的空中盤旋，頭朝下，雙翅展平，每當牠們銳利的眼睛盯住了洶湧的浪峰之上的閃亮點，就會一頭扎下來，雙翅收緊，尖尖的嘴向下，扎進波浪裡。

　　不一會功夫，這隻鳥就從水中浮出，嘴裡銜著一條掙扎著的銀色小魚，這條魚頃刻間進入細細的咽喉。生命能量不盡，牠們就不會停止覓食。

　　希金斯又提了個話頭：「我說，穆加特羅伊德，最好確定一下誰釣第一個上鉤的魚，擲錢幣來決定吧。」

　　他從衣口袋裡摸出一個模里西斯硬幣。然後他們分別擲一下，結果希金斯贏。幾秒鐘後，船邊上的一根魚竿猛烈地被拉彎，漁線帶著噬噬聲放出去。繞線輪轉動起來了，先是發出低唱，然後就是尖利的叫聲。

　　希金斯歡樂地喊道：「我的。」並一下子跳到轉椅上去，叫讓的小男孩把魚竿遞給了他。線輪還在轉，這會兒慢了下來。希金斯砰地一下把托柄放到插口上，並把鋼夾和繩子聯結好，開始滑動離合器。幾乎是同時，放出的線突然停止。魚竿的前端彎了下去，希金斯用左手握魚竿，再用右手繞線。竿子又彎了下去，不過連線繼續回繞。

　　希金斯喘著粗氣說：「我能感覺到牠在抖動漁線。」他不停地繞線。這會兒，線繞進來已經沒有拖力了，小男孩從船尾探出身，用手扯住線，把一條僵硬的銀色魚拋到船上。

　　基里安說：「一條鰹魚，大概有四磅重。」

　　小男孩拿起一把鉗子，用它摘開魚嘴的魚鉤。穆加特羅伊德看到在銀白的魚肚上邊有藍黑色的條紋，很像是鮐魚。希金斯有些失望。密布的海鷗向船後面衝擊，他們已穿過魚群。此時剛過八點鐘，釣魚的甲板已經暖洋洋的，令人舒服。帕蒂安船長將「前進號」慢慢地劃轉回來，船又朝著魚群。那些潛水捉魚的海鷗就是標誌。老頭的孫子把魚鉤和魚餌重新拋入海中，又一輪開始了。

　　「或許我們可以用它做午餐。」希金斯說。

　　基里安遺憾地搖了搖頭，「鰹魚是作魚餌用的，當地人只用它下湯，不過味道不鮮。」他說。

　　他們穿過魚群進行第二輪釣魚。魚兒第二次咬鉤了。穆加特羅伊德拿起魚竿，感到了一陣驚喜。這可是他第一次在海上釣魚，也許是最後一次。當他握住軟木把時，他能夠感覺到二百英呎水下被鉤住的魚在震顫，如同在他的身邊。他慢慢地搖動控制輪，漁線終於拉緊、停住了。魚竿的上端向海面彎曲。他用左臂撐起竿，拉緊線，吃了一驚。要想向回拉特別費力氣。

　　他用左臂的全力支撐住，用右手有條不紊地轉動著捲輪的搖柄。它在轉動，但每轉動一下都要用上前臂的全力。可另一端的拖力大得叫他吃驚。他一想，這是一條大魚，甚至是一條很大的魚。他發現這真是令人興奮的事。實在說不清在尾流下掙扎的是什麼樣的大海魚。如果不是一條大魚，只是希金斯的小魚，那可就是見鬼了。他繼續慢慢地搖著，感到胸口的呼吸都很費力。當把魚拉到離船隻有二十碼時，牠似乎不再掙扎，很容易把線繞近了。穆加特羅伊德以為魚兒脫鉤了，可是牠在那兒。當到了船尾時，牠拼命掙扎了一下，然後就停止了。小男孩用手鉤子把牠鉤住拋上船。又一條鰹魚，大一些，約有十磅。

魚皇─２

　　希金斯興奮地說：「真棒。」穆加特羅伊德點點頭，笑了笑，心中得意。再回到龐德區可就有故事講了。在船頭把舵輪的老人帕蒂安這會兒看到了幾英哩外的一片深藍色的海水，又調整了船向朝那兒駛去。老人瞧著孫子從鰹魚嘴上摘下魚鉤，隨口說了句什麼。男孩解下聯結繩和魚餌，把它們放回漁具箱裡。他把魚竿安在插口上，漁線頭旋軸上的小鋼夾自由地擺動。然後，他來到船頭接過舵輪。他的爺爺從擋風玻璃向前指了指，並囑咐幾句什麼，男孩點頭。

　　希金斯問：「我們不再用那根魚竿了嗎？」

　　基里安答道：「帕蒂安先生一定另有妙用。就看他的吧，他的心裡總是很有數。」

　　老人的身體自由搖擺著，從顛簸的甲板上走到他們身旁，一聲不響盤腿坐在船舷的排水孔上，選了那條小的鰹魚，開始準備魚餌。那條小魚死後就像一塊木板僵硬地躺著，彎月形的尾鰭上翹著，嘴半張著，小黑眼睛失去了光彩。

　　帕蒂安先生從漁具箱中取出一個單倒刺的鋒利魚鉤，鉤杆上絞接一段二十英吋長的鋼絲和像織針一樣十二英吋的鋼針。他把鋼針從魚的肛門插人直到帶血的尖頭從魚背中伸出。在鋼針的另一端，他連接上一個鋼製連動杆，並用鉗子夾住鋼針和連動杆穿過魚腹，直到杆從嘴裡露出。

　　同時，老人把魚鉤杆深深塞進魚肚子，這樣留在魚餌外面的只有魚鉤的彎頭和針一樣尖的倒鉤。這部分在魚尾根硬邦邦地伸出，向下垂著，倒鉤的尖剛好朝前。接著他把連動杆的多餘部分從魚嘴中拉出，直到把它拉緊。

　　他取出一支更小的針，並不比妻子用來為丈夫縫補襪子的針大，穿上一碼長的雙股棉線。死鰹魚的背鰭和胸鰭都平垂著。他就把棉線從背鰭的主刺中穿過並抽動了幾下，然後把針穿過魚頭的後部肌肉。當他把線抽緊的時候，魚的背鰭就豎起來了，一排魚刺和膜皮在水中穩穩地立著。他如法炮製，把兩邊的腹鰭也做活了。最後老人把魚嘴縫合，針腳又細又勻稱。

　　當他精心地炮製一番之後，鰹魚看起來活靈活現。它身體的三片鰭展開的角度恰到好處，保持它既不翻滾又不亂轉。豎起的尾巴在快速游動時保持方向，緊閉的嘴能避免湍流和水泡。只有從緊閉的雙唇拉出的鋼絲和從尾根垂著的魚鉤顯出的真相──一個做成的魚餌。最後，老人把從魚嘴出來的連接線與魚竿頭端口垂下的連接線用旋軸夾緊。隨後，就把這個新魚餌投向大海。鰹魚兩眼圓睜，在尾波上跳了兩下，就被雪茄型的鉛墜拖下去了，開始了它海下的最後一次航游。老人把它放出去二百英呎遠，尾隨著其它魚餌。他再把魚竿重新固定好，便回到了船長的指揮位子。他們身邊暗藍色的海水變得明朗，泛出藍綠色。

　　十分鐘後，希金斯的機會來了，魚又咬鉤了，這次咬到了旋轉的魚餌。他用力拖住，足足用了十分鐘繞線才把魚鉤上來。被鉤住的魚一直拼命掙扎。大家從它拖拽的勁頭看，都以為是一條大的金槍魚，可是被拉上船來一看，原來是一條一碼長、又瘦又長的魚，身體前段和鰭呈現出金黃色。

　　基里安說：「劍魚。幹得不錯。這些傢伙真能拼。牠很好吃。就請咱們聖熱朗賓館的廚師把牠烹調一下做晚餐吧。」

　　希金斯高興不已，滿面紅光，喘著粗氣說：「真像是拖一輛失控的卡車。」

　　小男孩又把魚餌調整好，重又投入尾流之中。

　　這會兒海潮洶湧，一浪高過一浪。穆加特羅伊德此刻抓住支撐前甲板篷的柱子，以便看得更清楚。在激盪翻滾的海浪中，「前進號」劇烈顛簸。在浪谷裡他們注視著四面巨大的水牆圍上來，奔湧的浪濤在太陽的光輝下湧動出可怕的力量；在浪峰之上，他們能夠看到幾海浬遠一個個大浪掀起紛紛飛揚的銀白浪花。向西望去，模里西斯島模糊的輪廓飄在天邊。

　　巨浪從東方滾滾而來，一個接著一個，就像一排排無比高大的綠衣儀仗隊，朝著海島不停地前進，卻在環瑚礁的轟鳴的炮聲裡被擊得粉碎。他感到驚奇，在從多佛乘輪渡去布隆尼時，曾經暈船。現在卻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不過那是一條大船，橫衝直撞，破浪推進，乘客呼吸那些混合的氣味，汽油、烹調油、快餐飯、酒吧等各種味道，都混在一起了。這條「前進號」小船，無意與大海抗爭，而是伴隨著大海，追逐著波浪，落下又升起，不斷向前。

　　穆加特羅伊德盯著海水，在驚恐的心頭又升起來肅然的敬畏。人們乘坐小船出海，都伴隨著這種複雜的心理吧！遊艇一旦停在裝點華麗的海港平靜的水面上，就顯得威嚴高傲，富麗堂皇，是其擁有者的一件展品，成群結隊的社會名流對它羨慕不已。然而出海之後，同腥臭的拖船、鏽跡斑斑的貨船、那種遍體布滿焊縫和螺帽的東西為伍，就像一隻脆弱的蠶繭，以綿綿之軀與無法預料的力量抗爭；或者像巨人掌股上易碎的玩具那樣微不足道。雖然穆加特羅伊德的身邊還有四個人相伴，但是，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渺小和低微，而這條船是多麼魯莽。是大海喚起了他的孤獨感。那些航海的人、航天的人、那些跨越雪原、雪山以及穿過荒漠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一切是那樣的廣闊無垠，那樣殘酷無情。然而，最令人敬畏的唯有大海，因為大海在你腳下湧動。

　　時鐘剛過九點，船老大帕蒂安口中嘀咕著自言自語，「Ｙａｅｌｑｌｌｅ，」他說，「Ｎｏｎｓｓｕｉｔ．」

　　希金斯問道：「他說什麼？」

　　基里安說：「他說那邊有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在尾隨我們。」

　　希金斯轉過頭盯著翻騰的海水，除了海水什麼也沒發現。他問道：「他究竟怎麼知道的呢？」

　　基里安聳聳肩說：「你知道，這是天性，與剛才的情形一樣，隱約閃現出的異常現象。」

　　老人觸動了一下舵輪，關小了油門，「前進號」慢了下來，直到幾乎停止。隨著引擎的轉速突降，船身的顛簸，震顫更加劇烈。希金斯堅持控制自己，幾次嚥下了滿口的唾沫。此時是九點一刻，又一根竿猛然垂頭，線開始放出，不是很快，而是在抖動著。捲輪轉動發出嘎噔嘎噔響，像踢足球一樣。

　　基里安對穆加特羅伊德說：「是你的。」他從插口上把竿用勁拉下來，放在釣魚的座位上。穆加特羅伊德從蔽蔭處出來，坐在椅子上。他馬上把魚竿的把手插入大齒夾，用左手緊緊抓住軟木把。像啤酒桶形狀的名牌大捲輪仍然在急速轉動，線在抖動。他開始關上滑動離合器。

　　他的胳膊承受的拉力在增加，魚竿變成了弓形。可是，漁線仍然在放。

　　基里安說：「快拉緊，否則牠會把線全部拉下去。」

　　銀行經理繃緊胳膊的肌肉，用力關離合器。魚竿的前端不斷地下垂彎曲，直到與他的眼睛拉平，放線的速度降低了；然後，又加快，一直不停。基里安低頭看看離合器，它兩邊的刻度幾乎就要交錯了。

　　他說：「這傢伙拖到八十磅的拉力了。必須再關緊離合器。」

　　穆加特羅伊德的胳膊開始作痛，攥緊軟木柄的手指有些僵直。

　　他仍然轉動離合器的控制把手，直到對應的刻度交錯在一起。

　　基里安說：「不能再拉了，拉力一百磅，到限度啦。用雙手抓緊竿，不要撒手。」

　　穆加特羅伊德放開右手，馬上又抓住軟木柄，雙手一起用力攥牢；用膠底布鞋裡的腳趾頭蹬住船肋板，胯部和小腿後傾著撐牢身體，渾身使足了勁兒。沒有發生什麼意外。魚竿的把柄在他兩腿間立起來，端頭直接朝向船尾，而漁線繼續慢慢地、穩穩地放出。留在捲輪圓盤上的線在他眼前越來越少。

　　基里安驚呼道：「天哪！一條大魚。他的拖力超過一百磅，就好像從紙巾盒裡抽紙巾一樣。抓牢，老兄。」

　　這時他很興奮，說話也帶出了南非口音。穆加特羅伊德再次撐住雙腿，胳膊的肌肉收緊，前臂和手腕一起用力，扣緊十指，隆起肩背，低下頭，緊抓著魚竿。以前從未有誰要求他撐住過一百磅的拉力。又堅持了三分鐘，捲輪終於停止了轉動。下面是個什麼樣的魚呀，居然拖出去六百碼的線！

　　基里安建議說：「最好把你拴起來。」說著就用網套把他的胳膊先後從肩頭套上了，用兩條皮帶繫緊胸部，再用一條寬皮帶從雙胯中間繞過去。這五條網帶在肚子上收緊，結成套節。基里安把套子拉得緊一些，這樣他的兩條腿就可以放鬆一點兒。但是肩上的網套勒進了穆加特羅伊德的棉線網球衫。他今天第一次體驗到海上的太陽是多麼烤人，赤裸的雙腿上部開始刺痛。

　　老人帕蒂安轉過身用一隻手操著舵輪。從一開始，他就一直觀察著放出的線。他出乎意料地說：「馬林魚。」

　　基里安馬上說：「你真幸運，你好像勾住了一條馬林魚。」

　　希金斯臉色發白，不安地問：「這種魚好嗎？」

　　基里安說：「牠是能釣到的魚中之王，許許多多的富人一年又一年到這兒來，花掉大把大把的鈔票玩釣魚。可是，從未有人能釣到牠。不過你要當心，牠會跟你拼命搏鬥，你一生中從未經歷過的搏鬥。」

　　儘管魚竿停止放線，魚隨著船在游，可是牠還是在拖拽。魚竿的前端一直朝著尾流彎下去。魚兒拖拉的力量還在七十至九十磅之間。

　　穆加特羅伊德緊握魚竿、堅持著的時候，另外四個人都默默地瞧著。這樣他又堅持了五分鐘。汗水從額頭和面頰冒出來，豆大汗珠穿線似的掉到下巴上。那條魚加快了速度，以便減輕嘴上的拉力。這樣，魚竿的前端便慢慢抬起。基里安在穆加特羅伊德的身邊俯下身，開始像飛行教官在首次單獨放飛時指導學員那樣傳授機宜。

　　他提示說：「現在，慢慢地堅決地繞回線，把離合器的承力降低到八十磅，對你自己有利，而不要為魚兒著想。當牠要掙脫時，就讓牠掙好了，你把捲輪離合器鎖定在一百磅。在牠掙扎的時候，千萬不要回繞線，牠會像掙斷一根棉線一樣掙脫掉的。如果牠急速朝船游過來，就疾速回繞線，你絕不能讓線鬆弛，那樣，牠就會拼命吐出魚鉤。」

　　穆加特羅伊德依照他說的去做。在魚兒再拼命掙扎之前，想方設法抓緊繞進五十碼。這次牠掙扎逃跑的力量太大，幾乎把魚竿從手中拽掉。千鈞一髮之際，穆加特羅伊德用另一隻手抓住了把手，雙手用力撐住。那條魚把線又拖出一百碼才停下來，又跟在船後游著。

　　基里安說：「牠又多拖走了三百碼線，你總共只有八百碼線啊。」

　　穆加特羅伊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麼我該怎麼辦呢？」魚竿又放鬆了，他又往回繞線。

　　基里安說：「只能祈禱！你回繞的拉力不能超過一百磅。那樣的話，當牠把線從捲盤上全部拖下去之後，牠就只能拽斷線逃掉。」

　　穆加特羅伊德說：「天太熱了。」

　　基里安瞧瞧他的短褲和襯衫，說道：「這樣在外邊你會被烤焦的，請等一下。」

　　他馬上脫下自己的運動褲，一次一隻褲腿給穆加特羅伊德套在腿上，然後盡量往上拉，原來繫上的網套擋住提不到腰部，可是至少可以把大腿小腿都蓋了。太陽的曝晒馬上遮住了。基里安從船艙裡取來一件不穿的長袖運動衫，散發著汗臭和魚腥味。

　　他告訴穆加特羅伊德說：「我要把它從你頭上套下去，可是要想往下拉就必須把網套解開幾秒鐘。但願馬林魚這會兒不要掙扎逃命。」

　　他們很幸運。基里安解開兩肩上的皮帶，把運動襯衫拉到腰部，再扣上肩上的皮帶。魚一直隨著船游，線在抖動，但並沒有繃得緊緊的。穆加特羅伊德穿著運動衫，兩隻胳膊痛得不厲害了。老船長帕蒂安從他的座位上遞過來一頂用棕櫚葉子編製的寬邊草帽，基里安轉回身接過來，戴在穆加特羅伊德的頭上。一片陰涼遮住他的眼睛，帶來一點輕鬆的感覺。可是他的臉已經晒紅灼傷了。太陽從海面反射的光要比直射的更加灼人。

　　穆加特羅伊德趁著馬林魚以逸待勞的機會，繞進了一些線。他繞進每一碼都使緊握捲輪柄的手指疼痛不已。這時只要魚掙扎一次，線上仍然有四十磅的拉力。就這樣堅持半分鐘，他迅速繞進了一百碼，同時承受一百磅的拉力以防止離合器滑動。繫著的網帶一絲絲勒入肩頭。時間是十點鐘。

　　接下去的一個鐘頭，他開始嘗受到痛的滋味。手指僵直，陣陣抽痛。他的手腕拉傷了，從前臂直到肩頭都抽搐。二頭肌扭緊，肩膀發出咯咯的響聲。即使穿著運動服和套頭衫，無情的太陽還是晒透了並烤到皮膚。他抓住三次機會拉住魚，把線繞進一百碼；魚又三次掙扎著、撕扯著將線拉回去。

　　他從緊咬著的牙縫裡擠出一句：「我看再也拉不回來了。」

　　基里安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杯冰鎮啤酒。他也是光著兩條腿。但是，常年的日晒，皮膚黝黑。他似乎並不怕太陽烤。

　　「老兄要堅持住。與魚的搏鬥就是這樣，牠有力量，你有漁具和計謀。此外，你與牠的較量全憑耐力。」

　　十一點剛過，馬林魚第一次躍出水面，用尾鰭行走。穆加特羅伊德趁機使距離變為五百碼。隨後，片刻之間，漁船衝出浪峰，那條魚猛地撞過一道綠水築起的牆。穆加特羅伊德張大嘴巴驚呆了。魚上顎的針一樣尖的嘴巴直刺天空，牠的下頷又低又短向下張開。在魚的上方後部是脊冠鰭，如同公雞的冠子，舒展挺立。接著，展現出滾圓的身軀，閃閃發光。當湧起牠的海浪從身邊退去時，馬林魚似乎站立在彎月形的尾鰭之上。牠那龐大的身體在震顫抖動，用尾巴在行走。在牠站立的剎那間，牠的眼睛掠過白浪翻滾的海面盯著他們。然後牠的身體後傾，猛烈地撞到湧來的浪牆之上消失了，深深地潛入牠那黑暗寒冷的世界。老船長帕蒂安第一個開口打破沉寂。

　　他用法語說：「牠是『魚皇』。」

　　基里安急忙轉身面對他問道：「你能肯定嗎？」

　　老人只點了點頭。

　　希金斯問：「他說了什麼？」

　　穆加特羅伊德緊盯著大魚消失的地方，然後他開始回繞漁線。

　　基里安說：「漁民都知道這條魚在附近水域。如果是同一條魚，我想老人是絕不會看錯的。」

　　牠是一條藍色的馬林魚，估計比一千一百磅世界紀錄的魚還要大。這意味著，牠肯定既老練又狡猾。人們稱牠為「魚皇」。牠是漁民們的神祕話題。

　　希金斯有些疑惑地問：「那麼，他們怎麼樣辨認出一條特殊的魚呢？牠們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子。」

　　基里安說：「這條魚被鉤住過兩次，而且牠兩次都掙斷了漁線逃掉了。不過，第二次把牠鉤住時，已經被拖到了船邊。人們看到第一個魚鉤還掛在牠的嘴上。就在最後一刻，牠掙斷了漁線，帶著第二個鉤逃掉了。每次被鉤住，牠都要幾次躍上水面用尾鰭划水掠過海浪。那時，人們看得清清楚楚。有人甚至用相機拍下了牠躍在半空中的英姿，因此牠是遠近聞名。在五百碼距離我可不能辨認清楚，不過老船長帕蒂安靠他多年的經驗，又有一雙銳利的眼睛，絕不會看錯。」

　　日當中天，穆加特羅伊德看起來真的又疲憊又虛弱。他弓身坐著，面對著魚竿，在他自己的生活中，品嘗著從未有過的人生經歷──強忍著疼痛，內心產生了堅定的意志。

　　兩隻手掌上的水泡被磨破，被海水、汗水溼透的網套無情地割入晒暴皮的肩膀。他低著頭，一個勁地回繞漁線。

　　有的時候輕鬆繞進，那條魚似乎在休息。當漁線上的拉力放鬆了，他有一種微妙的極度快慰感，這種感覺後來真無法形容。當魚竿又被拉彎時，他周身疼痛的肌肉再度收緊，抵住魚的掙扎，那種痛楚根本無法形容。

　　剛過正午，基里安伏下身又遞給他一杯啤酒。他說：「當心，老兄，你也快彎成鉤子了。整整三個小時，你的體格還真夠受的。沒必要拼上老命。如果需要幫手、或是想歇一會兒，就說一聲。」穆加特羅伊德搖搖頭。由於太陽曝晒和海水濺蝕，他的嘴唇已經乾裂。

　　「我的魚，」他說，「不要管我。」

　　太陽像火一樣焦灼著甲板，人與魚的搏鬥難解難分。老船長帕蒂安像一隻機警睿智的鴿，端坐在高位之上，一手把住舵輪，把馬達穩定在一檔。他轉過頭望著尾波，尋找「魚皇」的蹤影。小男孩蹲伏在遮篷下，早已經把別的漁線繞回，把另外的三根魚竿收好。沒有誰再願意釣鰹魚了；而且，線多只會相互纏結。希金斯最後不得不向海浪讓步了，坐下來，痛苦地把頭伏在裝著午餐三明治和啤酒的箱子上。基里安面對著他坐著，呷著他的第五杯冷啤。時而，他們看一看弓著身的老人，他坐在轉椅上，頭戴本地樣式的帽子，聽著回繞線輪的格登登、格登登的響聲，或是溜下的線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噬噬聲。

　　當馬林魚跟進到三百碼的時候，牠又在海面上行走了。這一次，船處於波谷，「魚皇」躍出水面，徑直向他們衝來，牠攀波跳躍，抖落背上的浪花。瞬間，牠那弓身躍起的身軀跌入尾波，漁線猛然鬆弛了。基里安一下子跳起來，口裡喊著：「快回線，牠會把鉤子吐出來的。」穆加特羅伊德疲勞的手指撥弄著鼓形輪上的繞柄，將鬆著的線收緊。他搶得正是時候，當馬林魚又潛入水中時，線又拉緊了；牠繞回了五十碼。然後，魚又把線拉了回去。馬林魚落入黑色的水下，潛到海浪和陽光的下面幾碼的深處。這位偉大的海中獵手，具有上百萬年演化出的天性，藉此與其敵手拼搏，拖著骨頭結實的嘴角上的強力漁鉤，潛入大海的深處。

　　在椅子上，瘦小的銀行經理又躬起身，用疼痛的手指攥緊溼透的軟木柄，感到肩上的網套像細細的鋼絲勒進肉裡。他支撐著，看著還溼漉漉的尼龍線一碼又一碼地在眼前急速出去。五十碼拉下去了，魚兒還在下潛。

　　「牠一定會翻身再游上來，」基里安從穆加特羅伊德身後觀望著說，「那時就應該回繞啦。」他俯下身注視著穆加特羅伊德那紅磚一樣晒暴皮的臉，兩滴淚水從半閉著的眼睛裡擠出來，順著下垂的面頰流下來。南非人把手輕輕地拂壓在他的肩頭說：「我說，你不能再撐下去了，為啥不讓我坐下來替你，只一個小時，行嗎？然後，魚靠近船、無力掙扎時候，你來收拾牠。」

　　穆加特羅伊德凝視著慢下來的線。他張開口要說話，舌頭上小裂口一下裂開，一滴鮮紅的血滴到下巴上。從手掌上流出的血把軟木柄塗得滑溜溜的。

　　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我的魚，是我的魚。」

　　基里安站起身說：「好吧，英國佬，是你的魚，沒錯。」

　　已經是下午兩點整。太陽把「前進號」的後甲板燒得灼熱，「魚皇」停止下潛，線上的拉力放鬆到四十磅。穆加特羅伊德又開始回繞了。

　　一個小時以後，馬林魚最後一次躍出海面。這時牠離船只有一百碼遠。牠的騰躍吸引了基里安和小男孩，他們搶到船尾去觀看。足有幾秒鐘，「魚皇」在海浪上懸立。牠的頭猛力地甩來甩去，想拼命掙脫嘴上的鉤。牠的嘴角上閃現著一段垂下的鋼絲。牠抖動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隨著一聲轟響，牠把龐大的身軀砸向大海，消失了。

　　基里安敬畏地說道：「就是牠，牠就是『魚皇』。確切地估計，牠有一千二百磅重，從嘴到尾有二十英呎長。當馬林魚以每秒四十碼衝擊時，又長又尖的嘴能穿透十英吋厚的木板。好一頭大魚呀！」

　　他問帕蒂安：「您說是不是？」

　　老船長點點頭。

　　基里安說：「你想過沒有？牠是不是快要累垮了？」

　　「再有兩個小時，」老船長回答說，「就會累跨的。」

　　基里安蹲在穆加特羅伊德身邊，對他解釋說：「老船長說，牠已經很疲憊了，不過，牠還可能掙鬥一兩個小時，想撐下去嗎？」

　　穆加特羅伊德緊盯著大魚入水的地方。他的眼光已經模模糊糊，身體疲憊不堪，周身火燒火燎地疼痛。他的右臂一股肌肉拉裂使得整個右臂一陣陣針刺般疼痛。他從來也沒有機會把自己的毅力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因此他根本就不知道能否再撐下去。他點點頭。線又靜止了，魚竿弓起來，「魚皇」又在發威，但是沒有拉到一百磅。銀行家坐著，機械地支撐著。

　　好長的九十分鐘。他們雙方較量著，一邊是龐德區的瘦弱的人，另一邊是巨大的魚。牠又有四次猛衝猛撞地拖線。但是，拖拽的時間逐漸縮短，離合器的拉力漸漸削弱牠的體力。這四次，穆加特羅伊德忍受著極度的痛楚把牠拉進來，每次都多拉回幾碼。極度疲勞已經使他接近神志不清，小腿、臀部的肌肉劇烈地一抽一顫，就像電燈絲即刻就要燒斷一樣。他的眼光模糊的程度在增加。到下午四點半鐘，他已連續拼搏了七個半小時，即使是一位身強力壯的人也受不了。現在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不會太久。其中一方必須垮掉。

　　五點差二十分鐘時，線鬆弛下來，這一放鬆倒使穆加特羅伊德吃了一驚。隨即，他開始回繞漁線，這次他覺得容易多了，線上有拖力，但已經不是掙扎的拉力。而且拽動已經停止。基里安聽到繞線輪有節奏地格登格登響著，便從船尾遮篷走過來，在背後張望。他口裡喊著：「牠來了。『魚皇』駕臨。」

　　隨著黃昏降臨，大海寧靜下來。翻滾的白浪已經變為輕鬆自由湧動的海水。這會兒，希金斯雖然還感到眩暈噁心，但是已經不再嘔吐了。他和小男孩都過來瞧。帕蒂安船長關閉了馬達，鎖定舵輪，從高位上下來加入到他們中間。大家默默地注視著船後的海水。

　　一個物體衝破水面，搖晃著、滾動著，隨著尼龍線朝著船靠過來。牠脊鰭豎立起片刻，然後又側倒下去。長長的尖嘴刺出水面，隨之就沉入水下。

　　離二十碼遠了。他們能看清楚「魚皇」的巨大身軀。現在，除非牠的骨子裡還潛藏著某種突發的爆發力，否則牠就再也不能掙脫了。牠已經認輸了。在距二十英呎遠時，鋼絲挽繩被控制到魚竿端頭。基里安戴上一隻厚皮手套抓住牠，並用手把牠拉上船。他們全然不顧穆加特羅伊德，他頹倒在椅子裡。

　　整整八個鐘頭過去了，他第一次放開魚竿，牠向前跌落在船尾肋板上。他慢慢地痛苦地解開身上的裝束，網套脫落在地上。他用腳使勁掙扎著想站起來。然而，他的小腿、大腿軟綿綿的不聽使喚，一下子跌坐在死劍魚旁邊的排水孔上。其他四人正從船簷審視著船尾上下浮動的東西。當基里安慢慢地拉上來鋼絲連接杆時，小男孩跳到艉肋板上，戴著手套站定，一個大掛鉤高高地吊過他的頭頂。穆加特羅伊德向上看，看到男孩站在那兒。高舉著魚叉和大彎鉤子。

　　他突然聲音嘶啞地喊一聲：「不！」

　　男孩驚呆了，低頭朝下看。穆加特羅伊德的手和腳伏在甲板上，低頭去看漁具箱。箱子裡，上面有一副鋼絲鉗子。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夾住鉗子，把鉗子壓放在磨爛的右手掌上。他的手指頭慢慢合攏，握住把手，再用空著的手拉著東西站直。然後靠到船尾又探身船外。

　　「魚皇」就躺在他的下方，筋疲力盡，差不多快要斷氣了。巨大的身軀斜穿尾波，嘴半張著。嘴的一邊垂落的鋼絲是上次與釣魚人搏鬥的標誌，鋼絲依舊發亮；在他的下頷伸出另一個鉤子，早已生鏽。現在由基里安的手拉著鋼絲向下連著第三個魚鉤。這是他自己用過的魚鉤，深深地鉤入魚上唇的軟骨上，魚鉤的杆只有一部分露在外面。

　　海浪一個接著一個沖刷著馬林魚湛藍色身軀。牠離船只有兩英呎，一隻大理石般光亮的碟形眼睛，瞪著穆加特羅伊德。牠還活著，只是沒有力氣再搏鬥了。從牠的嘴上到基里安手上的鋼絲很緊。穆加特羅伊德慢慢地俯下身，把他的右手伸向「魚皇」的嘴巴。

　　基里安說：「老兄，你想拍拍牠的話，過一會兒再拍。先讓我們把牠拉上船吧。」

　　穆加特羅伊德謹慎地把克絲鉗兩個夾齒放在釣杆與鋼絲連杆的接合處，用力夾緊，血從手掌流出，從馬林魚的頭上流入海水之中。他又緊攥了一下，鋼絲被夾斷了。

　　希金斯喊道：「你在幹什麼？牠會逃脫的。」

　　又一股波浪沖刷過他的身體，「魚皇」瞪著眼睛看著穆加特羅伊德。

　　牠搖動一下疲憊而又帶傷痕的頭，把尖尖的嘴插入寒冷的水下。接踵而來的浪頭翻捲牠的身體，使其背朝上，頭深入到水下。牠向左轉過去，巨大的月形尾豎起又落下，十分費力地拍打海浪。當牠恢復一點體力之後，搖擺了兩下，隨即推動身體向前游，一下子沒入海中。最後他們看到的只有尾巴，十分疲憊不堪地、費力地推著自己重歸大海，回到寒冷黑暗的海底之家。

　　基里安氣惱地說：「真他媽見鬼啦！」

　　穆加特羅伊德掙扎著站起身，一股熱血直衝他的腦門兒。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甲板掀起，先撞到膝蓋，再撞到臉上。他昏了過去。西邊的太陽懸掛在模里西斯島的山巒之上。返航途中，「前進號」中速行駛，用了一個小時，駛過環礁湖。

　　這時，穆加特羅伊德也已蘇醒了。途中，基里安從他身上脫下了長褲和厚運動衫，以便讓涼爽的晚風吹拂他的四肢。此刻，他一口氣喝下了三杯啤酒，坐在一條凳子上，精神萎靡不振，躬腰駝背，雙手插在刷甲板用的海水桶裡。船已經靠岸，來到木板棧橋，停船拋錨了，他竟然沒有意識到。

　　小男孩讓．保羅跳下船，一溜煙兒朝村子跑去。

　　老船長帕蒂安關掉馬達，並檢查船纜繩是否都繫牢了。他把大隻的鰹魚和劍魚都拋到小碼頭上，又把漁具和誘餌裝起來。基里安用勁把冷飲箱子舉到棧橋上，回身又跳進船艙，對穆加特羅伊德說：「喂，該走了。」

　　這時，他才支撐著站起身，基里安扶著他上了碼頭。他的短褲邊撕落下來，拖到膝蓋下，襯衫敞開著懷，已經被晒乾的汗漬染黑。他腳上穿的膠底鞋已經蹬碎。不少村民在狹窄的棧橋上列隊站著，他們只好魚貫而行。希金斯在前邊開道。

　　老船長帕蒂安走在前面。穆加特羅伊德真想與大家一一握手，可是雙手痛得太厲害了。他對老船長點頭微笑。

　　他用法語說：「謝謝。」

　　老船長抓著頭上的破邊帽子，摘下來很客氣地用法語答道：「向你致敬，漁把頭。」

　　穆加特羅伊德緩慢地走上棧橋，每個村民都對他點頭，口裡說著：「向您致敬，漁把頭。」

　　當他們走下棧橋，踏上村中的卵石路時，看到汽車的四周已經圍了一大群人。人們紛紛向他致意：「了不起，真了不起，漁把頭。」

　　希金斯把剩下的衣服和空飯盒裝起來，基里安把冷飲箱子從後擋板扔到車裡，乒地關上車門。再轉到乘客座位這一邊。穆加特羅伊德坐在那裡等著。

　　「他們在說什麼？」他小聲問道。基里安說：「他們在問候你。他們稱你是漁把頭。」

　　「就因為這位『魚皇』嗎？」

　　「在這一帶牠可是傳奇的精靈。」

　　「是因為我把『魚皇』捉到了嗎？」

　　基里安輕輕地笑笑說：「不，英國佬，是因為你把牠放生了。」

　　他們爬上汽車。穆加特羅伊德坐在後座上，他滿心的喜悅，癱坐在軟墊上。雙手抱著，放在大腿上，手掌火燒一樣地痛。

　　基里安把住方向盤，希金斯坐在他旁邊。

　　「我說，穆加特羅伊德，」希金斯說，「這些村民好像說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穆加特羅伊德向窗外望去，看到一張張微笑著的臉和揮著手的孩子們。

　　基里安提議說：「在回賓館之前，我們最好在弗拉格的醫院停一下，請那兒的醫生給你看一下。」

　　那位印度醫生請穆加特羅伊德脫下衣服，看到的情況令他嘖嘖砸嘴。屁股兩邊在釣魚的椅子上已經磨出了水泡。一條條紫色的傷痕深深地印在肩頭和背上，這些都是網套勒破肉的地方。胳膊、大腿和小腿顏色通紅，被太陽烤得脫了皮。他的臉色被太陽晒得發黑。兩隻手掌看著像生牛排。

　　「哎呀，真夠嚇人，」醫生驚歎地說：「看樣子要花些時間。」

　　基里安問道：「過幾個鐘頭我再來接他，行嗎？」

　　醫生說：「不用了。聖熱朗賓館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回家時會帶上他，把他送回去。」

　　※※※

　　穆加特羅伊德從聖熱朗賓館的正門走進去、來到燈光明亮的正廳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這時，醫生仍然陪著他。一個旅客看到他進來，馬上跑到餐廳告知遲來用餐的人。消息很快傳到了外面的游泳池、酒吧。一陣椅子的挪動聲和餐具刀叉的碰撞聲。一群度假的人蜂擁著拐過牆角，紛紛來到正廳迎接他。大家在中途停住了。

　　穆加特羅伊德看起來是一副奇怪模樣。他的胳膊和雙腿塗抹著護膚乳膏，已經乾了，呈現白粉筆的顏色。雙手纏著繃帶。一臉紅磚的顏色，塗著藥膏發出亮光。頭髮蓬亂地遮在臉上。他身穿的卡其布短褲拖到膝蓋。他整個人就像一張照相底片。他慢慢地走近人群，大家為他讓開路。

　　有人說：「真棒，老夥計。」

　　又有人說：「說得對，棒極了。」

　　大家要握手是做不到了。有兩人想拍拍他的背也被醫生揮手制止住。有的人拿起酒杯，高舉起來向他致意。穆加特羅伊德來到上樓去的石頭臺階下面，開始爬樓梯。

　　※※※

　　就在此刻，穆加特羅伊德夫人被丈夫歸來的喧嘩驚動了，從美容美髮室出來。在上午八、九點鐘，她到海灘上每天聚會的地方去，發現他不在了，實在令人疑惑。接著她就到處找他，並查明了他的去向。為此她一整天都在憋氣，這會兒就要爆發了。她的臉色通紅，當然是因為氣憤而不是太陽晒的。她準備回家的電燙髮型還沒有做完，捲髮夾就像卡秋莎組炮一樣，在頭上傲然而立。

　　「穆加特羅伊德，」她吼道──她在生氣的時候總是直呼他的名字──「你到底闖到哪兒去了？」

　　穆加特羅伊德剛爬上樓梯一半，回轉身朝下看看人群，又看看妻子。後來，基里安告訴他的同事們，當時他的眼神很異常。眾人一下子靜下來了。

　　埃德娜抬著頭，怒氣沖沖地說：「你知道你像什麼樣子嗎？」

　　這時，這位銀行經理竟然做出他多年來一直不敢做的事。他高喊一聲：「閉嘴。」

　　她的嘴巴吃驚地張著，就像那條魚嘴一樣大張著，只是沒有那種神威。

　　穆加特羅伊德平靜地說道：「二十五年了，埃德娜，你一直威脅我說要去博格諾同你姐姐一起生活。現在你會高興地聽到，我絕不阻攔你。明天我不會同你一起回家，我要留在這兒，就待在這個島上。」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一齊抬眼望著他。

　　穆加特羅伊德接下去說：「你不要擔心會成為窮人，我會把房子和我的銀行積蓄全部過到你的名下。我只留養老保險金和人壽保險單上支付的現金。」

　　哈里．福斯特對著啤酒罐痛飲一口，打了一個響嗝。

　　希金斯顫聲說：「你可不能離開倫敦，老夥計，你什麼都沒有了，怎麼生活呀。」

　　銀行經理堅定地說：「我當然能生活下去。我已經決定了，絕不會反悔。在醫院裡我把一切都想好了。老船長帕蒂安來看望我時，我們談妥了一筆交易。他把船賣給我，我剩下的錢足夠在海邊造一所小房子。他願意留下當船長，並送他的孫子上學直到讀完大學。而我就是船仔，兩年時間裡他教我海上的生活和捕魚技術。在那以後，我就會帶著遊客出海釣魚並以此為生。」

　　到此來度假的這群人一直抬眼望著他，又是驚喜又是詫異。

　　還是希金斯打破沉寂說：「那麼穆加特羅伊德，老夥計，銀行怎麼辦？龐德區怎麼辦？」

　　埃德娜．穆加特羅伊德太太嗚咽著說：「那麼，我怎麼辦呢？」

　　銀行經理審慎地考慮了每一個問題，最後果斷地答道：「讓銀行見鬼去吧。讓龐德區也見鬼去吧。還有你，太太，你也見鬼去吧。」

　　說完之後，他轉身爬上最後幾階樓梯。身後爆發出一片喝采聲。當他從走廊走向房間時，後面傳來了一個酒徒的話：「祝你好運，穆加特羅伊德！」

牧羊人

　　當我正在等候機場塔臺下令起飛的時候，我透過座艙罩有機玻璃環顧了一下周圍德國鄉村的風光。在寒冬月光的照耀下，沉睡的大地顯得潔白而又清新。

　　我的身後是位於西德的一個英國皇家空軍基地的界欄。在界欄外面，積雪覆蓋了平展展的農田，一直伸展到三公里以外的松林邊。我的前面就是跑道，猶如一條滑溜溜的黑色綢帶，兩旁排列著兩行明亮的燈光。燈後面是隆起的雪堆，雪是上午下的，被掃雪機推鏟的積雪再次凍得硬邦邦的。機場的塔臺聳立在我的右側，相距很遠。它像一支巨大的熊熊燃燒的蠟燭。在機庫值勤的士兵裹得嚴嚴實實。

　　我知道，塔臺內處處都洋溢著溫暖和歡樂。工作人員就等著我離開後，好關閉機場。可以想像我走後要不了幾分鐘，燈光就會熄滅，剩下縮成一團的飛機庫，好像是彎著背在抵禦夜晚刺骨的寒風。還有其他遮蓋起來的戰鬥機。沉睡的加油車和那支孤零零的航站燈標。它在黑白分明的機場上方閃爍著紅光，用摩斯電碼向天空發射出該基地的名稱──策勒。看來今天晚上，不會有任何迷航的飛行員要向下觀望並核對他們的方位，因為今晚是聖誕節的前夕。

　　我是一個年輕的飛行員，正準備飛回英國的布萊蒂去歡度聖誕節。座艙像是一個繭殼，空間不大，但暖和而又舒適。暖氣已經開足，以防止有機玻璃罩上結滿冰霜，同時也使我免受外面刺骨的寒風的侵襲，使我在滴水成冰的黑晚安然無恙。座艙裡的儀表在顫動、在跳躍。我借助儀表板上投下的暗藍色的輝光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此時正是晚上十點十五分。

　　「查利．德爾塔……」

　　調度員的聲音使我從遐想中醒悟過來，似乎他就在這小小的座艙喊我一樣，聲音很大。

　　「查利．德爾塔……塔臺。」我答道。

　　「查利．德爾塔，可以起飛。」他說。

　　我想沒有必要答話了。我用左手慢慢地向前推油門，並把飛機穩定在跑道的中線。引擎的隆隆聲在我的身後響了起來，而且越來越大。飛機向前滑行著，跑道兩旁的燈光接連不斷地從身邊閃過。當飛掠而過的燈光成了一道模糊的光線時，飛機變得輕飄飄的，機頭漸漸地抬起，前輪脫離了跑道，隆隆的響聲立即減小了。幾秒鐘之後，主輪也離地了。我沒有讓飛機迅速增加高度，而是盡快加大航速，直到我瞥見空速表上指示出航速已超過每小時二百二十公里並在向每小時二百七十公里的速度逼近。當跑道的盡頭在我腳下疾馳而過時，我把飛機平穩地拉起，並向左飛去。與此同時，我把起落架操縱桿慢慢地往回拉。

　　當我聽到起落架收進起落架艙時哐噹一聲悶響後，起落架的阻力一下子消失了，飛機猛然向前一躍。在我面前，三個標示輪子的紅色指示燈自動熄滅了。我使飛機繼續上升轉彎，同時用左手的拇指按了一下電臺開關。

　　「查利．德爾塔，已經離開機場，起落架收起並鎖好了。」我對著話筒說道。

　　「查利．德爾塔，明白，轉D波道。」調度員說道。然後，在我轉換無線電波道之前，他補充說道，「聖誕節愉快！」

　　當然，那是嚴重違反無線電使用規則的。那時我的年紀還很輕，很謹慎。然而，我答道，「謝謝你，塔臺，祝您節日愉快。」然後我把波道轉換到皇家空軍德國北部空中交通控制的頻率上。

　　我臀部的右側綁著一份地圖，上面用藍墨水標著我的航線，但我並不需要它。我對一切細節都背得滾瓜爛熟，早先在領航室裡就與領航員都安排好了。在策勒機場上空取轉彎二百六十五度的航向，繼續爬升到八千二百三十五米的高空。到達這個高度之後保持這一航向，使飛行速度保持在每小時八百四十八公里與D波道聯絡，並告訴他們飛機已在該空域中，然後直接飛越貝弗蘭島南邊的荷蘭海岸進入北海上空。經過四十四分鐘的飛行之後，改換到F波道，向拉肯希思領航臺呼叫，要求「校正航向」。十四分鐘以後，將飛越英國的拉肯希思的上空。在那以後，聽從指示，他們將用無線電引導我著陸。沒有問題，一切都是慣常的程序。六十六分鐘的飛行時間，包括下降和著陸在內，而飛機攜帶的燃料足夠在空中飛行八十多分鐘。

　　在一千五百二十米的上空轉彎離開策勒機場之後，我直起身子，望著羅盤上的指針令人欣喜地停留在二百六十五度的航向上。寒夜蒼茫的天空，繁星密布，銀光閃爍，有些刺眼。下面，德國北部黑白分明的地面圖景變得越來越小了，松林的黑影與白茫茫空曠的原野逐漸成為渾然一體。高度是八千二百三十五米。我加大油門使航速達到每小時八百公里，並使飛機穩定在二百六十五度的航向。我身下就是荷蘭邊界，它在朦朧中悄然逝去。我已在空中飛行了二十一分鐘。

　　在北海上空飛行了十分鐘之後，問題就開始發生了。那是在無聲無息之中冒出來的，以致隔了幾分鐘的時間我才發現。有一段時間我並沒有注意到我頭戴的受話器已不再發出那種輕輕的嗡嗡聲，而被一種奇異的寂靜所取代。我的注意力肯定是分散了，我在想家，在思念正等待著我歸去的家人。當我向下掃了一眼以便檢查一下羅盤上我的航向時，才開始意識到指針不是牢牢地穩定在二百六十五度上，而是懶散地在羅盤上搖來搖去，根本分不出東南西北。

　　我懷著非常怨恨的心情詛咒了羅盤和儀表安裝工：他本來應該把羅盤檢查得萬無一失才是。羅盤發生故障，即使對於像座艙罩外面明月當空照這樣一個夜晚來說，也絕不是兒戲。儘管如此，那還不是太嚴重的，因為還有一個備用的羅盤──是用酒精的那一種。但是，當我掃了它一眼時，那個羅盤似乎也發生了故障，指針在亂動。顯而易見，不知什麼東西卡住了羅盤液缸──這倒是常有的事。不管怎樣，過幾分鐘我就能向拉肯希思呼叫，他們將向我提供地面支援，一個設備精良的飛機場在最惡劣的氣象條件下可向一位飛行員逐秒逐秒地發出指令，引導飛機著陸。我瞥了一下我的手錶，已在空中飛行了三十四分鐘。我現在開始在無線電通訊的極限範圍內試著與拉肯希思聯絡。

　　在與拉肯希思聯絡之前，正確的程序就是把我所遇到的問題通過D波道發出。這樣，他們就能通知拉肯希思機場，我的羅盤發生了故障。我把頻率調到D波道，按了一下發射機按鈕，並發出呼叫：「策勒，查利．德爾塔。策勒，查利．德爾塔，呼叫北貝弗蘭控制臺……」

　　我停了下來。繼續呼叫下去是毫無意義的。我的氧氣面罩中有一種沉悶的嗡嗡聲，而不是靜電干擾那種輕快的噼啪聲。我自己的聲音又返回到我自己的耳朵裡，根本就沒有傳出去。我又試了一次，結果相同。身後遠遠隔著漆黑一團、洶湧澎湃的北海波濤的是北貝弗蘭控制臺溫暖而又歡暢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物，那裡的人們正悠閒地坐在他們的控制臺前，邊聊天邊喝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和可可。而他們無法聽到我的聲音。無線電失靈了。

　　沒有任何其他的因素能比驚惶失措更快地置飛行員於死地。我竭力克制著自己越來越驚慌的心情，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並慢慢地數到了十。我把頻率調到F波道，並試圖與拉肯希思溝通連繫，它就在我的前方，位於薩福克（在英格蘭東部，瀕臨北海）的鄉村地區。這座機場設在塞特福德以南的松樹林中，配備有精良的地面控制進場設備，可以用來引導迷航的飛機返回地面。無線電的F波道依然是沉寂無聲。我自己對著氧氣面罩輕聲低語，然而聲音都被面罩裡面的橡皮墊吸收了。我身後噴射引擎平穩的呼嘯聲是我得到的唯一回音。

　　天空是一個非常孤獨的地方，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寒冬之夜。而一架單座噴射式戰鬥機就是一個孤零零的家，像是高高安在又粗又短的雙翼上的一隻鋼鐵小盒子，它被引擎以六千馬力的力量，推動著飛速穿過空曠無垠的寒夜。但是，飛行員知道只要按一下按鈕，他就可以與其他關心著他的人，與各地航站網絡的值勤人員聯絡，以抵消這種孤獨之感。可是，要消除孤獨感，飛行員必須有無線電通訊設備。在我試完了Ｊ波道（國際通用求救信號波道），並在獲得同樣是失靈的結果之後，我知道我的十波道無線電通訊機已像渡渡鳥（此鳥已在地球上絕跡）一樣安息了。

　　英國皇家空軍花費了兩年的時間對我進行培訓，才使我能駕駛這種戰鬥機。培訓的大部分時間，恰恰是花在訓練如何處理緊急情況的程序上面。以前在飛行學校中教官常常教導我們，重要的事情並不在於知道如何能在飛機完好的狀態下飛行，而是在於能否在緊急狀態中駕機生存。現在，訓練開始起作用了。

　　在我徒勞地測試無線電波道的過程中，我的眼睛掃視了一下我面前的儀表板。儀表指示出了各自的信息。羅盤和無線電同時發生故障並非巧合，兩個儀表都連接在飛機的電氣線路上。我猜測，在我腳下的某個地方，在由幾公里長的色澤鮮明的導線組成的電氣線路中，一定有某一個主要的熔斷器燒壞了。我像白痴一般地提醒自己要原諒那位儀表安裝工，而應責怪電工。然後，我估量了一番我的災難屬於什麼樣的性質。

　　我記得飛行學校裡的空軍上士諾里斯曾對我們說，在這樣情況下首先要幹的事情，是要收油門，把巡航速度減慢下來，以最大限度地延長續航時間。

　　「我們不能浪費寶貴的燃油，因此，要將引擎轉速從每分鐘一萬轉減到七千二百轉。這樣做，我們將飛得慢一點，但我們將在空中停留得更長一些。」諾里斯上士就是這樣教我們的。他總是使我們想像大家都處於緊急狀態之中。我把油門桿往回收，並觀察著轉數表。我一直等候到「惡鬼」引擎的轉速降到每分鐘七千二百轉左右，才停止收油門，並明顯感到飛機的航速降下來了。

　　在飛行員眼前的主要儀表，包括羅盤在內，共有六個。其它五個是空速表、高度表、升降速率指示器，傾斜儀（它告訴飛行員飛機是否傾斜，也就是說，向左或向右轉彎）和側滑儀（它告訴飛行員飛機是否像螃蟹橫行那樣在天空中側滑）。其中兩個儀表是靠電工作的，它們像我的羅盤那樣已失效了。這樣就使我只剩下三個靠壓力工作的儀表──空速表、高度表和升降速率指示器。換句話說，我知道我飛得有多快，有多高，以及是在俯衝還是在爬升。

　　僅靠這三種儀表，此外再輔以那自古以來航行的助手，即肉眼，來進行判斷，當然有可能使飛機著陸。這裡說是可能的，那是指在晴朗的天氣條件下。在白天，在天空中萬里無雲的條件下，靠推測航行法來駕駛一架高速飛行中的噴射機，即用眼睛向下觀察並判別彎彎曲曲的海岸線，找到一個奇形怪狀的水庫和微光閃爍的河流，這可以做到。然而在夜晚，那是不可能的。

　　在晚上，即使是明月當空的夜晚，能顯現出來的唯一東西，是燈光。從空中遙望下去，燈光是有圖形的。曼徹斯特看上去與伯明翰不一樣。南漢普頓龐大的港口和索蘭特河顯示的黑色形狀（海看上去也是黑的），在大片城市燈光的襯托之下，是可以辨認出來的。我對諾里奇非常熟悉。如果我能認出從洛斯托夫特繞過亞茅斯到克羅默爾凸出來一大塊的諾里奇海岸線，我就能找到諾里奇。只有在那兒一段海岸線上散布著明亮的燈光，向內陸一直伸展三十多公里。我知道，在諾里奇以北八公里的地方就是可降落的梅里安．聖喬治戰鬥機機場，機場上紅色的指示燈將向夜空發射出它那摩斯電碼式的識別信號。在那兒，當我在機場低空來回飛行時，只要他們聽到轟鳴聲後，還曉得該去打開機場的航行燈的話，我是能安全著陸的。

　　我開始讓我的飛機「吸血鬼」慢慢地朝即將逼近的海岸下降高度，我的心裡拼命在盤算著減速以來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多少。我的手錶告訴我已在空中飛行了四十三分鐘。諾福克的海岸應當就在我前面八公里遠的某個地方。我抬頭掃視了一下圓圓的月亮，它在星光燦爛的夜空像是一盞探照燈，我對凌空的皓月深懷感激的心情。

　　當戰鬥機朝諾福克飛去的時候，孤獨的感覺越發緊緊地攫住了我。當我從位於西德下薩克森的飛機場起飛升空時，一切曾顯得那樣美好，現在看來都成了我最凶惡的敵人。燦爛的星光已不再那麼動人，似乎也懷著敵意。浩瀚的宇宙無邊無垠，閃爍的星光消失在其中。同溫層的溫度是固定的，白天和黑夜都保持在攝氏零下五十六度。在我的心目中，夜空成了一座寒氣逼人的巨大監獄。尤其糟糕的是，我的身下是殘酷無情的北海，正等著把我和飛機吞噬掉，並把我們永遠葬身於漆黑的水穴之中。那裡萬籟俱寂，不會再有任何動靜。而且沒有任何人會知道。

　　在四千六百米的高空，飛機還在俯衝，我開始認識到一個新的敵人。對我來說，也是最後一個敵人已經進入了戰場。在我身下五公里的地方沒有墨黑的大海，前方沒有宛如項鏈一般微光閃爍的海岸燈光。在遠處，在我的面前，在我的左右兩側，毫無疑義，還有我的身後，月光在平整無邊的一片白色的霧海上反射過來。也許茫茫的白霧只有幾十米厚，但那就足夠了，足以遮掩所有的視域，足以置我於死地。何況東英吉利地區已起了濃霧。

　　當我從德國向西飛行的時候，北海上空刮起了微風，風向朝著諾福克，而氣象臺並沒有預測出來。在前一天，東英吉利平坦、空曠的地面在寒風和零下低溫中冰凍了起來。傍晚，從北海向東英吉利平原吹進了較為溫暖的氣團。

　　在那兒，海洋空氣中無數的水分子，在與冰涼的地面接觸之後，便凝聚了起來，在大約三十分鐘的時間內即可形成那種可以遮蔽五個郡的濃霧。至於霧向西伸展到什麼地方，我不得而知，也許伸展到英格蘭中部地區的西側，貼著彭奈恩山脈的東山坡索繞。要想向西飛行越過濃霧是根本不可能的。沒有導航設備和無線電的話，我將在陌生的異鄉中迷失方向。要想掉轉機頭，飛回到荷蘭沿海的某個荷蘭空軍基地上著陸，也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沒有多少燃料了。僅僅依靠自己的眼睛進行導航，那就只有在梅里安．聖喬治機場降落，否則就隨同「吸血鬼」的殘骸葬身在諾福克某個為白霧封閉的沼澤地之中。

　　在三千米的高空，我停止了俯衝，稍微加大了油門以使我的飛機不致墜落下去，這樣就多消耗了一些寶貴的燃料。仍然是那個培訓我的人──諾里斯上士，我又想起了他的教誨：「當我們在無邊無際的雲層上面完全迷航的時候，先生們，我們必須考慮從我們的飛機中跳傘的必要性，不是嗎？」

　　當然，上士！遺憾的是，「馬丁．貝克」式彈射座椅不能裝在單座「吸血鬼」型飛機上，要跳傘是幾乎不可能的，由此而使得這種飛機臭名遠揚。跳傘過程中只有兩個人是成功的，然而他們喪失了雙腿。

　　「因此，我們的第一個步驟是讓飛機向公海飛去，離開所有那些人口密集的地區。」

　　你的意思是指城鎮，上士！下面那兒的那些老百姓掏了腰包讓我們為他們駕駛飛機，可不要在聖誕節的前夕往他們的頭上扔下這樣一個十噸重的尖聲爆叫的鋼鐵怪物。下面有孩子、有學校、醫院和住宅。掉轉機頭朝大海飛去吧。

　　這些程序都早就制訂好了。但他們並沒有提到，寒冬的夜晚，在北海的水面上隨波逐流的飛行員可能會是什麼樣的遭遇。刺骨的寒風會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凍僵的面孔，靠一套黃色的救生衣支撐著浮在海面，冰花蓋住了他的嘴唇，眉毛，耳朵，而五公里之外的人們坐在溫暖的家裡呷著聖誕節的潘趣酒，全然不知道他的下落。擺在他面前的可能性是，即使一百人中也不會有一個人活滿一個小時。在供訓練用的電影上，他們向你展示的是那些幸運的飛行員，他們通過無線電發報，告訴人們他們正被迫在海面上降落，不到幾分鐘直升機便會把他們撈起來。何況那都是在和煦明朗的夏天。

　　「在極其緊迫的關頭，先生們，可以採用最後一種方法。」

　　這就更好了，諾里斯上士，我正處於這種極其緊迫的關頭呢。

　　「所有逼近英國海岸的飛機在我們早期預警系統的雷達螢光幕上都可以顯示出來。因此，如果我們失去了無線電聯絡而不能把緊急情況報告出去，我們可以通過採用一種奇特的飛行姿態而引起我們雷達網的注意。要這樣做的話，可以向海面飛去，然後按小三角形飛，向左轉彎，向左轉彎，再向左轉彎，三角形的每條邊都飛行兩分鐘的時間。這樣，我們希望能吸引人們的注意力。當我們被發現的時候，空中交通管制人員就會派出另一架飛機來尋找我們。這架飛機當然有無線電通訊設備。當救護飛機發現了我們的時候，我們就要同它編隊飛行，而它就帶領我們穿雲破霧安全降落到地面上。」

　　是的，那是挽救一個人生命的最後嘗試。現在我更清晰地想起了具體的細節。那種與你並翼展翅飛行，帶領你安全返回地面的救護飛機被稱為「牧羊人」。我瞥了一下我的手錶，已續航五十一分鐘，大約還剩下可以飛行三十分鐘的燃料。我望了望燃料表，看到那個表與其他儀表一起已失靈了。我的心驚了半截，然後我想起了那個應急按鈕──按一下那個按鈕，可以得到一個大致的讀數。燃料表指示出燃料箱中還剩下三分之一的燃料。我意識到自己離諾福克的海岸還有一段距離，在月光中的飛行高度三千米，就駕著「吸血鬼」向左拐彎，並開始飛第一個三角形的第一段航程。兩分鐘以後，我又向左邊拐去。在我的身下，霧海一望無際，在我的前面，朝諾福克的方向，情況別無二致。

　　十分鐘過去了，我差不多已飛完了兩個三角形。多年來，我一直沒有祈禱過，沒有作過什麼真正的禱告，這個習慣很難形成。上帝，請超度我脫離這個海……不，你絕不能那樣對祂說話，「天父，你在天國……」祂聽到那樣的話語已上千次了，今晚將再聽上一千次。當你求助的時候，你對祂說什麼呢？上帝，請讓人注意到我在這兒的天空中吧！請使人看到我在飛三角形吧，請派一架「牧羊人」來幫助我平安降落吧！請助我一臂之力吧！我保證──我究竟能向「祂」做出什麼樣的保證呢？祂並不需要我，而我現在卻需要祂。我已經這麼久對祂置之不理，祂也許已把我全然拋到了腦後。

　　我在空中飛行第七十二分鐘的時候，我完全失望了，我知道沒有任何人會來救我。羅盤仍然盲目地在整個圓圈內四處漂移，其餘的電氣儀表都失效了，它們的指針全都在原來停下來的那個地方待著不動。高度表上的讀數是二千多米，說明我在轉彎的過程中掉下了九百多米。這不用管它。燃料表上的讀數是在零與四分之一之間──也就是說還可以再飛十分鐘。我感到絕望。我開始朝著僵死的麥克風吼叫：「你們這些蠢豬，幹嘛不看著你們的雷達螢光幕呢？為什麼沒有人看到我在這兒的天空中呢？全都喝得酩酊大醉！你們連自己的公務都幹不好。啊，上帝，為什麼沒有人聽見我的聲音呢？」我像是一個小孩完全是出於無可奈何而哭了。

　　我知道，那天晚上再過五分鐘以後，我準會一命嗚呼，那是毫無疑問的。奇怪的是，我甚至並不再感到害怕了，只不過是感到極度的悲傷。為所有那些我再也不能幹的事情，為那些我再也不能見到的地方，為再也不能向人們問候而感到悲傷。在二十歲這樣的年紀，當你還沒有享受生活的樂趣時，就離開人世，那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最糟糕的還不在於死，而在於所有那些還沒有幹成的事情。

　　透過有機玻璃，我可以看到月亮正在落下去，在白茫茫的濃霧邊緣徘徊。再過兩分鐘，夜空將陷入完全的黑暗；幾分鐘之後，我將不得不趕在飛機最後一次向下俯衝，並搖晃著墜入北海之前，從這架垂危的飛機上跳傘；再過一個小時，我也將一命歸天。嫩黃色的救生衣將托著一具凍僵了的屍體在冰冷的水面上四處漂流。我傾斜「吸血鬼」的左翼，朝著月亮使飛機飛完最後一個三角形的一段航程。

　　就在冀梢的下面，在我前方朝著月亮的方向，突然有一個黑影在霧光反襯下掠過了茫茫的天邊。在一瞬間，我以為那是我自己的陰影。但月亮在前上方，我自己的陰影應該是在我的後面。那是另一架飛機，在天空下面隔著雲霧同我相距兩公里左右。在我轉彎的過程中，它始終和我保持編隊。

　　那另一架飛機就在我的下方。我繼續傾斜機翼轉彎，那架飛機也跟著轉彎，直到我們兩個都轉完了一個整圈。這時候我才明白那架飛機為什麼飛得離我這樣遠，為什麼那位飛行員沒有爬升到我的高度並跟著我的翼梢保持編隊的位置。原因就是他飛得比我慢，如果他試圖在我的旁邊飛行，他就不能跟上。我一邊慢慢地向後拉回油門，一邊朝他滑移下去。他接連不斷地在轉彎，我也是一樣。到一千五百米的高度時，我知道我的航速對他來說仍然是太快了。我不能再繼續收油門，唯恐使「吸血鬼」失速而倒栽下去。為進一步降低速度，我打開了減速板。當減速板使「吸血鬼」的航速降到每小時五百二十公里時，飛機顫動抖了起來。

　　他朝我迎了上來。藉著下面雲霧昏暗的白光，我可以看清他那黑色的身軀。隨後他和我一起飛行，與我的翼梢相隔三十米遠。我們一起作了些調整，當我們盡力保持隊形時，飛機搖動著。月亮在我的右側，我自己的陰影遮住了他的容貌和體形，但即令如此，我尚能看清他前面兩支轉動的螺旋槳發出的閃爍微光。當然，他不能與我齊頭並進，我是在一架噴射式戰鬥機之中，而他駕駛的是一架由活塞式引擎推進的老式飛機。

　　有幾秒鐘的時間他在我旁邊保持著飛行隊形，然後朝我身後月亮的方向掉隊下去，幾乎看不見了，又慢慢地盤旋到我的左側。我跟著盤旋，以和他保持隊形，因為，很明顯，他就是派來帶領我降落的「牧羊人」。他有羅盤和無線電，而我一無所有。他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然後調整航向，徑直朝前保持水平飛行，月亮就在他的後面。我從落下去的月亮的位置可以得知，我們又朝著諾福克海岸飛去，而這時我第一次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使我感到驚奇的是，我的「牧羊人」是一架德哈維蘭「蚊」式飛機，這是一種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老式戰鬥轟炸機。

　　於是我想起，位於格洛斯特的氣象飛行中隊是使用「蚊」式飛機的，是執行飛行任務的最後一批這種型號的飛機了。它用來在高層大氣中進行採樣，為天氣預報做準備工作。我曾在「不列顛之戰」航行表演中見過他們駕著「蚊」式飛機從低空掠過，使觀眾們看得喘不過氣來。

　　我藉著月光，能看見「蚊」式飛機座艙中那位飛行員戴著面具的頭部。當他從側窗中向外朝我看來的時候，能看到他護目鏡的兩個圓圈。

　　他小心翼翼地舉起他的右手直到我可以看到他窗戶中的手，手指伸直，手掌朝下。他把手指朝前和向下捅，意思是說，「我們馬上往下降，與我保持隊形。」

　　我點點頭，並迅速舉起我自己的左手，這樣他就能看見我的手，左手的食指朝前指向我自己的控制面板，然後豎起五隻散開的指頭。最後，我收回我的那隻手在自己的喉頭掃了一下。誰都知道，這個手勢表示我剩下的燃料只能飛五分鐘了，接著我的引擎就要熄火。我看到他點頭表示理解。他的頭裹得嚴嚴實實，戴著護目鏡和氧氣面罩。然後我們向下朝著層層雲霧降落。

　　他的速度加快了，我把減速板收了回來，「吸血鬼」停止了顫抖，並衝到了「蚊」的前面。我把油門收了回來，聽到引擎的聲音減低到成了一種輕輕的嘯聲，「牧羊人」重又回到了我的旁邊。我們徑直向諾福克籠罩在雲霧中的地面俯衝，我瞥了一下我的高度表：六百米。飛機依然在俯衝。

　　他在一百五十米的高度改為水平飛行，我們身下仍然是濃霧。也許雲霧的邊緣離地面只有三十米高。要是沒有地面進場導航的話，那就完全無法讓飛機安全著陸，我可以想像得到，從雷達站接連不斷傳入我旁邊那個飛行員的耳機中的聲音是些什麼樣的指示。我們兩架飛機兩層有機玻璃窗之間相隔的距離是二十五米，我們之間冰冷的氣流的速度是每小時六百六十公里。我的眼睛緊盯著他，盡最大的可能與他靠近在一起編隊飛行，唯恐在一剎那之間看不到他。我注視著他的每一個手勢。藉著白茫茫的霧海，即使月亮在沉落下去，我也不能不對他那一架飛機的雄姿感到驚異──飛機的機頭不長，座艙是用透明防彈玻璃製成的，機頭的固定炮塔蓋著有機玻璃，兩隻引擎吊艙又細又長，各裝有一臺勞斯萊斯公司製造的「梅林」型引擎。這是一種精工製作的優質引擎，它發出隆隆的轟鳴聲，穿過夜幕飛向機場。

　　兩分鐘以後，他在窗口舉起他握緊成拳頭的左手，然後貼著玻璃鬆開拳頭散開五個指頭，「請放下你的起落架。」我把控制桿朝下面推去，並感到所有三隻輪子放下時沉悶的鏗鏗響聲。令人高興的是，起落架是由液壓系統操動的，而不是依助於已經失效的電氣系統。

　　「牧羊人」飛機的飛行員又朝下指著要再一次下降。而當他在月光之中急轉過去時，我看到了「蚊」的機頭，上面漆著又大又黑的兩個字母──JＪＫ。也許表示「吉格．金」這樣一種呼叫信號。隨後我們又開始下降高度，這一次更為平緩。

　　他就在雲霧層的上面改為水平飛行，高度已很低了，猶如糖絲一般的霧絮抽打著我們的機身，我們作了一次穩定的盤旋。我設法向我的燃料表掃了一眼，指針已指向零位，在有氣無力地抖動著。上帝保佑，趕快，我祈禱著，因為一旦我的燃料消耗光，就再也沒有時間爬升到跳傘所需的二百一十米的最低高度。對於一架引擎熄火的噴射式戰鬥機來說，三十米的高度是死亡的牢籠，絕無倖存的可能。

　　有那麼兩三分鐘的時間，他看來像是滿足於保持他緩慢的盤旋飛行，而汗珠卻從我的頸後部冒了出來，並開始像涓涓細流一般沿著我的背部往下淌，把我的尼龍輕便飛行服都粘到了我的皮膚上。趕快，夥計，趕快。

　　他差不多是突如其來地直朝前飛去，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我還繼續在盤旋，幾乎被他甩掉了。轉瞬之間我跟上了他，並看到他的左手在向我急速揮動著「俯衝」的手勢。然後他在霧中急降下去，我緊跟不放，我們就這樣往下降，儘管下降的角度很平緩，但仍然是一種下降，是從只有三十米的高度朝不知何地降落下去。

　　從朦朧的天空飛進雲霧之中，就像進入了一團團的灰暗色棉絮。突然之間，除了灰茫茫渦流般轉動的縷縷霧絲之外，什麼也沒有，千絲萬縷的觸鬚伸出來捕捉你，要把你掐死，每一根觸鬚都飛快地來撫摸座艙罩，然後就消失在虛無縹緲之中。能見度幾乎降到零，沒有形狀，沒有大小，沒有形式，沒有實質。只有在我的左翼梢之外，現在兩架飛機相隔只有十二米，可以看到「蚊」的影子，它滿有把握地飛向某個我無法看到的目標。只是在這時我才認識到他飛行的過程中沒有把燈打開。我一度為我的發現感到驚異和毛骨悚然，隨後我認識到了那個人這樣做是明智的，燈光在雲霧中不僅變化莫測，而且容易使人產生幻覺而誤入歧途。你可能為燈光所吸引，而搞不清楚燈光離你是十二還是三十米。你可能不由自主地朝燈光靠近，對於兩架在雲霧中編隊飛行的飛機來說，將釀成大禍。那個人是對的。

　　在與他保持飛行隊形的過程中，我知道他正在減低速度，因為我也在慢慢地拉回油門，降低高度和減慢速度。剎那間，我掃視了一下我所需要的兩隻儀表。高度表的讀數是零，燃料表也同樣如此，甚至指針都不抖動一下。我同時也看到那只空速表指向每小時二百二十公里。而降到每小時一百七十五公里的話，這具該死的棺材就將從天空中摔下去。

　　「牧羊人」不打招呼就向我伸出一隻食指，然後向前指向擋風玻璃。那意思是說，「你到了，向前飛就可以著陸。」我透過受氣流衝擊的擋風玻璃向前凝視，什麼也沒有。過了一會，是的，似乎有什麼了，左側是模糊不清的東西，右側是另一個模糊不清的東西，然後是兩個，一邊一個。在我的兩側出現了燈光，由於霧的關係而套上了環，成對地從我身邊閃過。我迫使自己的眼睛去注視燈光之間鋪著什麼樣的東西。什麼也沒有，漆黑一團。然後，一縷油漆的標記從我的腳下飛馳而過。中線。我穩住機身為「吸血鬼」祈禱平安著陸。

　　現在燈光越來越多了，幾乎就在齊眼高的地方，然而，飛機還沒有觸地。砰！我們著地了，我們接觸到了火紅的跑道。砰──砰！又一次著地，飛機又在飄蕩，離開潮溼的黑色跑道有幾釐米的高度。砰──砰──砰──砰──砰──轟隆隆。飛機著陸了。主輪貼在地面不飄了。

　　「吸血鬼」在灰茫茫的霧海中滑跑著，速度超過每小時二百七十公里，我開始剎車，前輪也砰地一聲向下落到了跑道上。現在要慢慢施加壓力，不能側滑，使飛機直朝著前面滑行而防止滑到側面去。我用力剎車，否則我們會衝出跑道的。現在燈光從身邊閃過的速度慢得多了，正在減慢下來，更慢，更慢……

　　「吸血鬼」停了下來。我發現我的兩隻手都緊緊地握住操縱桿，並把剎車手柄緊緊地往裡面擠。我把手柄握住不放，足有幾秒鐘，直到我相信我們已停下來了。最後，我確信真的是著陸了。

　　我拉上停機剎車，把主剎車鬆開了。我想應該將引擎熄火，因為在這樣的濃霧之中試圖滑行是毫無用處的。他們將不得不用吉普車把戰鬥機拖回去。但是已沒有必要去關引擎了。當「吸血鬼」向跑道猛衝的時候，燃料已消耗完了。我關掉其餘的各個系統──燃料、液壓、電氣和壓力──並開始慢慢地解開把我縛在座椅和降落傘救生包上的帶子。在我解帶子的過程中，有一種動靜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我的左側，相距不超過十五米，「蚊」貼近地面穿過霧靄從我旁邊掠過，發出隆隆的吼聲。我瞥見了飛行員在側窗揮手，然後他就揚長而去，爬升進了霧海之中。他沒能來得及看到我接連不斷地在招手致意，但我已拿定主意從軍官食堂那兒給格洛斯特皇家空軍打電話，並親自向他表示感謝。

　　我打開座艙罩，並用手搖著曲柄把罩蓋退回到鎖定位置。當我站起身來的時候，我意識到天氣是多麼寒冷。我身穿尼龍輕便飛行服，即使有加熱器貼著我的身體，衣服還是正在冰凍起來。我期待著塔臺的卡車立即就會開到我的旁邊。因為即使在聖誕節的前夕，只要是緊急著陸，消防車、救護車和六、七輛其他的車輛總是隨時準備好出動的。但什麼動靜也沒有。至少有十分鐘的時間，毫無動靜。

　　到亮著兩隻頭燈的汽車摸索著穿過霧層開來時，我已快凍僵了。燈光在離紋絲不動的「吸血鬼」六米遠的地方停住了。一個聲音喊道，「喂，有人嗎？」

　　我跨出座艙，從機翼上跳到柏油碎石路面上，並朝著燈光跑去。原來是一輛破舊不堪的「喬伊特．賈弗琳」牌汽車上的頭燈，看不到什麼空軍的識別標記。在汽車方向盤後面是一張虛胖的、略帶醉意的臉龐，上唇蓄著一簇濃密的小鬍子。至少他戴著一頂空軍的軍官帽。當我從濃霧中閃現出來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那是你的嗎？」他朝著「吸血鬼」朦朧的影子點著頭。

　　「是的，」我說，「我是剛才降落下來的。」

　　「異乎尋常，」他說，「真是異乎尋常。你最好上車吧。我馬上把你帶到食堂去。」

　　我對汽車中的暖氣懷著感激的心情，對於依然活在人世則更是感激不盡。

　　他把汽車的排檔推入低速擋，便開始慢慢地把破車子開回到滑行道上。很明顯，車子是朝著塔臺駛去。過了塔臺，又朝著食堂樓駛去。當我們駛離「吸血鬼」時，我看到它停在跑道的頂端，距離一塊犁過的農田只有六米。

　　「你真是幸運極了！」他說道，更確切地說，他是在大聲喊叫。因為汽車在用高速檔行駛，引擎發出了隆隆的吼聲。他在踩腳踏板時顯得動作呆滯。從他呼氣中夾帶的威士忌酒味來判斷，那是沒有什麼令人奇怪的。

　　「幸運極了，」我附和著說，「當我剛好在著陸的時候，我的燃料已消耗完了。將近五十分鐘以前，我的無線電和所有的電氣系統在北海上空就發生了故障。」

　　他用了幾分鐘的時間在仔細地消化這個信息。

　　「異乎尋常，」他最終說道，「沒有羅盤嗎？」

　　「沒有羅盤。根據月亮的位置按大約的方向飛行，一直飛到了海岸，或者我估計是海岸的那個地方。在那以後……」

　　「沒有無線電嗎？」

　　「沒有無線電，」我說，「所有的波道都出了毛病。」

　　「那麼你是怎樣找到這個地方的呢？」他問道。

　　我變得不耐煩起來。顯而易見，這個人屬於那些已被淘汰的空軍上尉中的一員，儘管蓄著一簇濃密的小鬍子，也許不是一個飛行員，而是一位地勤人員，而且已喝得醉醺醺的。在夜間這樣的時刻，作為一個作戰機場來說根本不應該讓他值勤。

　　「我是靠別人帶領下來的。」我耐著性子解釋道，「那套應急的辦法是行之有效的，可它常常被人們淡忘了。這一次就是這個老辦法把我救了。我左轉彎飛小三角形，就像規範中說的那樣，而他們就派了一架『牧羊人』飛機上來把我帶到地面。」

　　他聳了一下肩膀，像是在說，「如果你執意要那樣說的話。」最後，他說：「幸運極了，不管怎麼說，那另一個傢伙設法找到了這個地方，真使我感到奇怪。」

　　「那不成問題，」我說，「那是一架屬於格洛斯特皇家空軍搞氣象的飛機。很明顯，他有無線電。因此我們是靠地面控制進場，編隊飛行來到這兒的。然後，當我看到跑道起點的燈光時，我自己就著陸了。」

　　顯而易見，那個人不僅喝醉了，而且反應是遲鈍的。

　　「異乎尋常，」他說，嘴裡吸著他小鬍子上滴下去的一顆水珠，「我們沒有地面控制進場設備。我們根本沒有任何導航設備，甚至連一個燈標都沒有。」

　　現在該是輪到我來仔細琢磨這個信息了。

　　「這兒不是梅里安．聖喬治皇家空軍基地嗎？」我低聲問道。

　　他搖搖頭。

　　「馬哈姆？奇克桑茲？拉肯希思？」

　　「不是，」他說，「這是皇家空軍明頓站。」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我最終說道。

　　「這我並不感到奇怪。我們不是一個作戰基地，多年來就不是了。明頓是一個倉庫。請原諒。」

　　他把汽車停了下來，並走出了車子。我看到我們正站在離塔臺灰暗的輪廓只有幾米遠的地方。塔臺與一長排活動房屋相毗鄰。很明顯，這些房屋曾經是飛行室、導航室和受命室。塔臺狹窄的房門上方掛著一支沒有燈罩的燈泡，那位軍官穿過小門走進去不見了。藉著這支燈我可以看清破損的窗戶和用掛鎖上了鎖的房門，呈現出一副為人遺棄、無人料理的樣子。那個人走回來了，搖搖晃晃地爬回到方向盤後面。

　　「只不過去把跑道上的燈熄掉。」他說，一邊打著嗝。

　　我的頭腦裡是亂麻一團。這真是像瘋了一樣。離奇，不合邏輯，然而，肯定會有完全合乎情理的解釋的。

　　「你幹嘛要把燈打開呢？」我問道。

　　「那是你引擎的聲音，」他說，「我正在軍官食堂中喝一杯，老喬提示我聽一聽窗外的動靜。是你們在那兒，就在我們的頭頂上盤旋。你們的聲音小極了，幾乎像是你們匆匆忙忙馬上就要降落的樣子。我記得當他們拆毀這個機場時從來就沒有把老跑道上的航行燈拆掉，我想也許可以派點用途，所以我一直跑到塔臺上把燈打開了。」

　　「我明白了。」我說，其實我並不理解。但肯定會有一種解釋的。

　　「那就是我為什麼這麼晚才來接你的原因。等到我聽見你在那兒著陸了，我必須回到食堂去把汽車開出來，然後，我得把你找到。該死的霧夜。」

　　你可以再說那樣的話，我想。這個謎又有好幾分鐘時間使我摸不著頭腦，然後我想到了如何解釋。

　　「確切說來，皇家空軍明頓站是在什麼位置上？」我問他。

　　「離海岸有一．五公里。從克羅默爾往內陸走就是我們的位置。」他說。

　　「那麼配備有全套無線電輔助設備，其中包括地面控制進場設備，又離這兒最近的皇家空軍作戰基地在哪兒？」

　　他思索了一分鐘。

　　「應該是梅里安。聖喬治，」他說，「他們肯定配備所有那些東西，你聽著，我只不過是一個管倉庫的人。」

　　那就解釋得過去了。我那位素不相識、駕駛氣象飛機的朋友一直是從海岸徑直把我帶到梅里安．聖喬治去的。而現在這個廢棄不用的老倉庫，跑道的航行燈都布滿了蜘蛛網，又加上有一位喝醉酒的指揮官的明頓，恰好位於通向梅里安跑道的飛行路線上。梅里安的調度員曾要求我們做兩次盤旋，這時他在十六公里之外好打開跑道上的燈光，可是這個老糊塗也把他的燈光擰亮了，結果在飛最後一段六十公里的航程時我撲通一聲把「吸血鬼」降錯了飛機場。我正要啟口埋怨他干擾了他所無法理解的現代化程序時，我把話從嘴邊嚥了回去。我的燃料在降臨跑道的半路上就用完了。我根本就不可能飛到三公里之外的梅里安機場，不到著陸就會栽到田野裡去。正如他所說的，我是幸運極了，真是萬分僥倖。

　　當我為來到這個近乎廢棄的機場找到了合乎情理的解釋時，我們已到了軍官食堂。我的主人把他的汽車停在大門前面，我們爬出了車外。在門廳上面有一支燈放射出光芒，驅散了霧氣，照亮了門廊上方雕刻出來但已碎裂的皇家空軍軍徽，旁邊是一塊用螺絲釘固定在牆壁上的牌子，上面寫著「皇家空軍明頓站」。另一邊是標著「軍官食堂」的另一塊牌子。我們走了進去。

　　前廳大而寬敞，但很明顯是在大戰前的年代裡建造的。當時軍隊配給的金屬窗框架正合乎時尚。這個地方處處都顯示出「每況愈下」的跡象。那是真的，確實是這樣。休息室中只有兩張皮革已裂開的沙發圈椅，而房間中完全擺得下二十張椅子。右側的衣帽室中有一長排空空的掛衣架，用來懸掛根本不存在的外衣。我的主人告訴我，他就是馬克斯空軍上尉，他一扭身子脫掉了身上的羊皮外衣，並把衣服扔在一張椅子上。他穿著一條制服褲，但上身穿著一件結實的藍色套衫，而沒有穿短上衣。在像這樣的一個地方值勤度過你的聖誕節，肯定是很淒涼的。

　　他對我說，他是第二把手，指揮官是一個空軍少校，現在正在度他的聖誕節假期。除了他自己和他的指揮官以外，這個站還有一個中士、三個下士和二十個倉庫保管員，其中一位下士也在聖誕節期間值勤，可能也是獨自一人在他的士官食堂裡。倉庫保管員們都離開這兒去度假了。在不放假的時候，他們從早到晚把數以噸計裝備戰鬥部隊的剩餘被服、降落傘、皮靴和其他輜重物資分類整理。

　　儘管在前廳中有一個很大的磚砌火爐，但並沒有生火，酒室中也沒有生火爐，兩間房子都冰冷刺骨。在汽車中暖和了一下之後，我又開始打起寒戰來。馬克斯正在把頭伸到前廳出口處的一扇門後面去，喊著某個名叫喬的人。我從他後面望過去，一眼就看到寬敞而又空無一人的餐室，裡面也沒有生火爐而冷森森的；還看到兩條走廊，一條通向軍官的臥室，另一條通往職員住宅區。皇家空軍的食堂在建築方面並無多大的差別，一旦採用一種式樣，就到處都一樣。

　　「招待不周，很對不起，老夥計。」馬克斯在沒有找到喬之後這樣說，「這兒站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也說不上有什麼客人，我們各人把兩個房間並成一個房間，裡面一應俱全，作為我們的臥室。看上去我們兩個人用不著把所有這些地方都用上。你知道，在冬天你無法取暖，用他們發給我們的燃料是無法取暖的，而且你也找不到人。」

　　那看來是明智的。設身處地，我可能也會這樣子的。

　　「不要費心。」我說，一邊把我的飛行帽和連帶在上面的氧氣面罩扔在休息室中的另一張皮椅上面，「不過，我需要洗個澡，並吃點東西。」

　　「我想這可以辦到。」他說，並在盡力扮演一位和藹可親的主人，「我將讓喬安排一個空房間──老天知道我們的空房間夠多的了，並且把熱水燒好。他還會弄點吃的東西，恐怕不會太多。烤鹹肉和雞蛋行嗎？」

　　我點點頭，到這時為止，我設想老喬是個食堂管理員。

　　「那太好了。在我等候的過程中，你是否能讓我用一下你的電話？」

　　「當然，當然，沒問題，你得向上級報告一下。」

　　他領著我穿過酒室入口處旁邊的一扇門，走進了食堂祕書辦公室。辦公室又小又冷，但裡面有一把椅子、一張空的寫字檯和一架電話機。我撥了「一〇〇」要當地分局的話務員接電話，當我在等待的過程中，馬克斯拿著一杯威士忌酒回來了。平常，我是很少喝烈酒的，但喝了它會使人熱乎乎的，所以我領了情。他又出去吩咐那位食堂管理員去了。我的手錶告訴我時間已接近午夜。這樣度過聖誕節真是太糟糕了，我想。然後，我回想起三十分鐘之前我還在祈求上帝幫助，內心感到很羞愧。

　　「小明頓。」一個昏昏欲睡的聲音說道。電話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通，因為我沒有梅里安．聖喬治機場的電話號碼，但那位姑娘最終還是接通了。我可以聽到電話線路那端傳來話務員家中的人正在屋內歡度節日，毫無疑問，住宅區與村莊的郵局是毗鄰的。幾分鐘之後，電話鈴響了。

　　「梅里安．聖喬治皇家空軍。」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那是值班中士在警衛室中接電話，我想。

　　「請找空中交通控制值班調度員接電話。」我說，停頓了一陣。

　　「先生，對不起，」那聲音說道，「請問是誰在打電話？」

　　我報了我的名字和軍銜。我告訴他，我是在明頓皇家空軍站打電話。

　　「我明白了，先生。但恐怕今天晚上沒有飛行任務，先生，空中交通控制臺上沒有人在值班。不過，有一些軍官在食堂裡呢。」

　　「那麼請給我接航站值班軍官。」

　　當我們通話時，很明顯他是在食堂裡，因為可以聽到他身後談笑風生的聲音。我對有關緊急著陸的事，以及他的航站曾被告知有一架無線電失靈的「吸血鬼」式戰鬥機將要靠地面控制進場著陸的事作了一番解釋。他聚精會神地聽著。也許，他也是一位辦事一絲不苟的年輕人，因為他相當認真，正像一位航站值班官始終應該做到的那樣，即使是在聖誕節假日期間也是這樣。

　　「我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他最終說道，「我想我們自從今天下午五點鐘關閉以來就沒有工作過，但我不在空中交通臺工作。請不要掛斷電話好嗎？我來找中校──管飛行的──接電話。他就在這兒。」

　　一陣停頓，接著從線路上傳來一個年紀較大的人的聲音。

　　「你是從哪兒打來電話？」在聽到了我的姓名、軍銜和我工作所在的航站之後，他說道。

　　「明頓皇家空軍站，長官。我剛才在這兒作了緊急著陸。很明顯，這個航站幾乎是廢棄不用了。」

　　「是的，我知道。」他慢吞吞地說，「真是不幸。你是否想要我們為你派一輛『蒂利』車子來？」

　　「不，不是那樣，長官。我待在這兒是無所謂的。只不過是我降落錯了機場，我認為我是按地面控制進場程序飛向你們機場的。」

　　「嗯，拿定主意吧。你是來呢，還是不來？你應該知道，按你所說的，你駕駛的是一架該死的飛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並開始從頭講起。

　　「因此，你知道，長官，我遇上了格洛斯特航站的氣象飛機，是他帶著我飛進來的。但在這樣的濃霧之中，那肯定是通過地面控制進場的，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著陸。然而，當我看到明頓的航行燈時，我就降落在這兒，以為這兒是梅里安．聖喬治機場。」

　　「太好了。」他終於說道，「格洛斯特的那個飛行員飛得好極了。當然，那些夥計是什麼天氣都要飛的，那是他們的工作。關於這件事你想要我們幹什麼呢？」

　　我開始冒起火來。儘管他是空軍聯隊的指揮官，但在這個聖誕節前夕他已喝足了酒。

　　「長官，我給你們打電話是為了讓你們的雷達和空中交通控制的值勤人員下班休息。他們肯定正在等著一架絕不會飛來的『吸血鬼』。它已經來到明頓了。」

　　「但我們機場已經關閉了。」他說，「我們在五點鐘就把所有系統都停機了，沒有任何人要求我們出動。」

　　「但梅里安．聖喬治機場有地面控制進場設備。」我堅持說道。

　　「我知道我們是有的，」他大聲回答說，「但在今天晚上沒有使用它，從五點鐘以來它就停機了。」

　　我不慌不忙而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下面一個、也是最後的一個問題。

　　「長官，你是否知道附近哪兒有使用一二一．五兆赫頻帶晝夜值勤的皇家空軍航站？離這兒最近、而又晝夜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監聽的航站？」國際通用的航空求救信號頻率是一二一．五兆赫。

　　「知道。」他同樣也不慌不忙地說道，「向西是馬哈姆皇家空軍基地。向南是拉肯希思皇家空軍基地。祝你晚安，聖誕節愉快。」

　　我放下受話器，躺在椅子裡，並深深地呼吸著。馬哈姆位於諾福克的另一側，相隔八十七公里。拉肯希思在薩福克郡，向南六十五公里。用我所帶的燃料，我不僅不可能飛到梅里安．聖喬治，而且它根本就沒有開放。因此，我怎麼可能飛到馬哈姆或者拉肯希思呢？而且我曾對那位「蚊」式飛機的飛行員說我剩下的燃料只能飛五分鐘了，他承認他懂得了我的意思。無論如何，在我們俯衝進了霧層以後要像那樣飛行六十五公里，他飛得實在太低了。那個人準是瘋了。

　　我開始認識到，真正救了我命的不是那位來自格洛斯特的氣象飛行員，而是那位有些喝醉了酒的馬克斯上尉，那位說話結結巴巴，上了年紀，被淘汰了的馬克斯上尉。他對飛機不甚了解，但由於他聽到了噴射機引擎在頭頂上低空盤旋，便在濃霧中跑了三百六十米去打開廢棄的跑道上的航行燈。不過，現在「蚊」肯定已返回格洛斯特了，而他應該知道，不管怎麼說，我還活著。

　　「要格洛斯特嗎？」話務員說，「夜裡這麼晚還打電話嗎？」

　　「是的，」我堅定地答道，「格洛斯特，就在夜裡這麼晚的時刻。」

　　氣象中隊有這麼個特點，就是他們始終是有人值班的。值班的氣象員接了電話，我把情況向他作了解釋。

　　「恐怕是搞錯了，飛行官，」他說，「那不可能是我們的飛機。」

　　「這是格洛斯特皇家空軍，對嗎？」

　　「對的，是這兒。我是值班員。」

　　「好的。你們單位是用『蚊』式飛機飛到高空去採集氣壓和氣溫的數據，對嗎？」

　　「不對。」他說，「我們以前常用『蚊』式飛機。三個月以前它們就退役了。我們現在用『坎培拉』式飛機。」

　　我手握著話筒坐在那兒，帶著懷疑的神情凝視著它。然後我想起了一個主意。

　　「它們怎麼啦？」我問道。在那麼晚的時刻對這樣愚蠢得要命的問題採取寬容的態度，他肯定是個上了年紀的科技人員，而且彬彬有禮，耐心極好。

　　「它們報廢了，我認為，或者更有可能是送到博物館去了。眼下它們是難得看見了，你知道。」

　　「我知道。」我說，「它們之中是否有一架可能已賣給私人了呢？」

　　「我想那是可能的，」他最終說道，「那將取決於空軍部的政策。但我認為它們進了飛機博物館。」

　　「謝謝你。非常感謝你，聖誕節愉快。」

　　我放下電話，並迷惑不解地搖著頭。多麼不平常的夜晚！多麼不可思議的夜晚！我先是失去了我的無線電和所有的儀表，然後我迷航了，而且燃料短缺，隨後某個愛好用老式飛機夜航的莽撞傢伙駕著他自己的「蚊」式飛機在夜裡為我領航，他碰巧發現了我，飛過來靠近我，近得差一點使我喪命，最後有一位喝得半醉的地勤人員挺有頭腦及時打開了跑道的航行燈而救了我的命。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幸運的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位業餘的王牌飛行員絲毫也不知道他正在幹著什麼樣的事情。另一方面，要是沒有他的話，我將身居何處呢？我問著自己。現在我的死屍該在北海中四處漂流。

　　我為他和他對駕駛老式飛機私下飛行的奇特的愛好舉起了最後剩下的威士忌酒，並一飲而盡。馬克斯上尉把他的頭從門口探了進來。

　　「你的房間準備好了。」他說，「十七號房間，就在走廊那頭。喬正在為你生火爐，洗澡水也在燒起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就要睡了。你自己一個人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我用比先前更為友好的態度向他致意，這是他應該受到的報答。

　　「當然，不會有問題。非常感謝你對我的一切幫助。」

　　我拿起我的飛行帽，順著走廊慢步走去，兩邊是單身軍官們的臥室，而他們早已被派到其他的地方去了。一條光帶從十七號房間的門口照射到走廊之中。當我走進房間時，一位老人在火爐前面站起身來。他使我吃了一驚。食堂通常是皇家空軍的現役軍人管理。但這個人年近七十，一眼便可看出，他是一個就地招收的老百姓雇員。

　　「長官，晚安。」他說，「我是喬，長官。我是食堂管理員。」

　　「是的，喬，馬克斯先生對我說了你的情況。在夜裡這麼晚的時刻給你招來這麼多的麻煩，很抱歉。正如你也許會說的，我只不過是無意中來到這兒的。」

　　「是的，馬克斯對我說了。我馬上就把你的房間準備好。這火爐燒起來以後，房間裡就相當暖和舒適了。」

　　房間中的寒氣還沒有消去，我穿著件尼龍飛行服凍得發抖。我應該向馬克斯借一件毛衣，可是忘記了。

　　我決定在我的房間中獨自一人吃我的晚飯。當喬去取飯菜時，我很快洗好了澡，因為水已夠熱的了，在我用毛巾把身子擦乾並用老喬帶來的那件破舊然而暖和的晨衣裹在身上的當兒，他已擺好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盤用油煎得嘶嘶響的鹹肉和雞蛋。這時候，房間裡已很暖和，使人感到舒適。火爐中的煤塊燒得通紅，窗簾都拉上了。我只花了幾分鐘就吃完了，因為我已饑腸轆轆。在我吃飯的過程中，年老的食堂管理員留在那兒與我聊天。

　　「你在這兒已待了很長時間，喬？」我問他，與其說是出於真正的好奇心，還不如說是出於禮貌。

　　「哦，是的，長官，將近有二十年了，就在戰爭剛爆發之前，那時這兒才開設機場。」

　　「你已看到一些變化了，嗯？是不是一直是像這樣的？」

　　「不是像這樣的，長官，不是像這樣的。」他對我說了昔日的情況，那時房間裡都塞滿了熱情洋溢的年輕人。餐室中盤子、刀叉等餐具的撞擊聲響個不停；酒室中有人高唱愛情歌曲。他還提到以往的歲月，那時活塞式引擎的聲音響徹機場的上空，推動著飛機，飛往前線，並又返回機場。

　　在他說話的過程中，我把他從酒室藏櫃中拿來的半瓶紅葡萄酒所剩下的部分喝完了。喬確實是個好管理員。吃完之後，我從桌旁站起身來，從我飛行服的口袋中掏出一支香菸，點燃之後便在房間中來回漫步。食堂管理員開始收拾桌子上的盤子和玻璃杯。我在一幅陳舊的照片前面收住了腳步，照片裝在鏡框裡，孤零零地豎在壁爐臺上，爐中的火苗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我還沒有把香菸放到嘴唇邊便停住了，頓時感到房間驟然變冷了。

　　那張照片已很舊了，而且已經褪色，但透過鏡框的玻璃看上去還是相當清楚的。照片上面是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身穿一套飛行服，但不是今天這種灰色的衣服和亮鋥鋥的塑膠防撞頭盔。他腳穿用羊皮襯裡的厚實靴子，身穿粗嗶嘰褲子和厚羊皮拉鏈上衣。他的左手拎著一頂飛行員以前常戴的軟皮飛行帽，帽子連著護目鏡，而不是現代的飛行員用的著色面罩玻璃。他兩腿叉開站著，右手搭在臀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但他並不是在微笑。他極其嚴肅地盯著照相機，在他的眼睛裡有某種憂傷的神情。

　　在他的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飛機，「蚊」式戰鬥轟炸機細長、雅緻的輪廓是絕不會使人認錯的，兩隻低懸的吊艙也是不會看錯的，吊艙中安裝的「梅林」型引擎為它提供了優良的性能。當我感到一陣冷空氣吹到我的背部，我正要開口對喬說什麼話時，有一扇窗戶被吹開了，冰冷刺骨的寒氣席捲而入。

　　「我來關窗，長官。」老人說道，並把所有的餐具重新放了下來。

　　「不，我來關窗。」

　　我跨了兩大步來到裝那扇窗戶的鋼窗框旁。

　　濃霧被從窗戶中排出的暖氣流所擾動而沿著破舊的食堂房屋陣陣翻滾著。我關上窗戶，弄準了它確已關好，便轉身回到房間裡。

　　「這飛行員是誰，喬？」

　　「飛行員，長官？」

　　我朝著壁爐臺上那張孤零零的照片點點頭。

　　「哦，我明白了，長官。這是約翰尼．卡瓦納的照片。在大戰期間他是這兒的，長官。」

　　他把玻璃酒杯放在最上面的一隻盤子上。

　　「卡瓦納嗎？」我走回到照片跟前，並仔細端詳著那張照片。

　　「是的，長官。一位愛爾蘭先生。一個很好的人，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實際上，長官，這是他曾住過的房間。」

　　「那是什麼飛行中隊，喬？」我仍然在凝視著背景中的飛機。

　　「導航飛機，長官。他們飛的是『蚊』式飛機。他們全都是很優秀的飛行員，長官。但我敢說，我認為約翰尼是所有飛行員中最好的。不過，我是偏心的，長官。我是他的勤務兵，你瞧。」

　　那是毫無疑問的。照片中人背後「蚊」的機頭上隱約可辨的字母是ＪＫ。不是「吉格．金，」而是「約翰尼．卡瓦納」。

　　整個事情已水落石出了。卡瓦納曾經是一個優秀的飛行員，戰爭期間在一個精銳的飛行中隊中任職。戰後他離開了空軍部隊，也許去搞他的舊汽車交易，正如相當一部分人所幹的那樣。這樣，他在繁榮的五〇年代發了一大筆財，也許自己買了一幢漂亮的鄉村別墅，而且還剩下足夠的錢可以從事他真正的愛好──飛行。或者說得更確切些，重新創建他的過去，他那光榮的日子。他在皇家空軍定期舉辦的一次老式飛機拍賣會上買了一架舊的「蚊」式飛機，把它重新裝配起來，什麼時候想飛就私下裡展翅飛翔。要是你有錢的話，這樣消磨你的業餘時間是挺不錯的。

　　這樣說，他是在從赴歐洲旅行返回的航程中發現了我在雲層上飛三角形，認識到我陷入了困境，並領著我返航了。他通過無線電信標相交的方法準確地測定了他的方位，由於對這段海岸的情況瞭如指掌，他就抱著僥倖的心理甚至冒著濃霧來尋找位於明頓的老機場。那是冒了極大的風險的。但不管怎麼說，我的燃料已消耗殆盡，因此，不是那樣的話，也只得砸鍋了。

　　也許，通過皇家航空俱樂部我可以找到這個人，對此我篤信無疑。

　　「他肯定是一個好飛行員。」我若有所思地說道，心中想到今天晚上的飛行情況。

　　「最好的飛行員，長官。」老喬在我身後說，「他們認為，他有一雙像貓一樣的眼睛，約翰尼先生確實是這樣。我記得有許多次當中隊在德國轟炸目地上空投放目標照明彈返回後，其餘的年輕先生會走進酒室喝一杯，很可能是喝上好幾杯。」

　　「他不喝酒嗎？」我問道。

　　「哦，喝的，長官，但他多半把他的『蚊』式飛機重新加滿油，獨自一個人又起飛了。再次回到海峽或北海上空，去看看是否能找到傷殘的轟炸機在向海岸飛來，並把它帶回機場。」

　　我皺起了眉頭。那些巨型轟炸機都有各自返航的基地。

　　「但其中有些飛機會遭到敵人密集的高射炮火的攻擊，有時，飛機上的無線電設備被打壞了。這些飛機來自四面八方──馬哈姆、斯坎姆普頓、沃丁頓，還有四引擎巨型轟炸機，來自哈利法克斯、斯特林和蘭開斯特。比你服役的時間要早一些，如果你原諒我這樣說的話，長官。」

　　「我已看過它們的電影。」我表示認可，「其中有一些飛機參加閱兵式的飛行表演。他以往常常為它們領航回來嗎？」

　　在我的心目中我可以想像出它們是什麼樣子的飛機，機身、機翼和尾舵上彈孔累累，當飛行員試圖使飛機在返航途中保持穩定時，機身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機體在晃動著，機務人員受傷了，或處於垂危之中，無線電設備被打得粉碎。而且我從新近的經歷中知道了冬天夜空令人寒心的寂寞。沒有無線電，沒有任何人為你導航返回機場，雲霧遮蓋了大地。

　　「是這樣的，長官。他過去常常在同一天晚上作第二次飛行，在北海上空巡邏，尋找受傷的飛機。然後他把飛機領航回來，回到明頓這兒，有時候穿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他們說他有第六感──在他身上有某種愛爾蘭人的東西。」

　　我從照片那兒轉過身來，把我的菸蒂在床邊的菸灰缸中撚熄。喬到了門口。

　　「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我說。我說這話是當真的，即令今日，到了中年，他仍然是個技藝高超的飛行員。

　　「幄，是的，長官，約翰尼先生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我記得他曾站在你站的那個地方，就在火爐前面，對我這樣說：『喬，』他說，『不管什麼時候空中還有一個人盡力想摸黑回來，我就將出去把他領回家。』」我嚴肅地點點頭。那位老人對他戰時的長官是如此的崇敬。

　　「嗯，」我說，「從外表就看得出來，他現在還在這樣幹嘛？」

　　「哦，長官，我可並不認為是這樣。約翰尼先生在一九四三年聖誕節除夕夜晚出去作了他最後的一次巡邏，恰好是十四年前的今天晚上。他再也沒有回來，長官。他連同他的飛機一起栽入了北海之中。晚安，長官。聖誕節愉快。」

事物的藝術─１

　　十一月

　　下雨了。雨點像一道緩慢移動的幕牆降落到倫敦市內的海德公園，在輕微的西風的吹拂下，又像一道下落的水簾，飄向公園路和把南行和北行的小巷子分隔開來的狹窄的種著法國梧桐樹的園林。一個溼淋淋的憂鬱的男人站在光禿禿的樹下觀察著。

　　格羅斯文納賓館舞廳的入口處被幾盞弧光燈和連續不停的照相機閃光燈照耀得如同白晝。裡面溫暖、舒適、乾燥。門前的遮篷下只是地面受了潮，穿著制服的服務員們站在那裡，手持發著亮光的雨傘；豪華轎車一輛接一輛地駛上來。

　　每當一輛被雨水打溼的轎車在遮篷下停住，其中一名服務員就會衝上前去，為一位低頭彎腰的電影明星或名人從汽車到遮篷的兩碼距離內遮風避雨。到了那裡，他們可以挺直身體，面對照相機鏡頭綻出訓練有素的微笑。

　　那些專門追逐名人的報社記者們站在遮篷的兩側，渾身溼漉漉的，還要盡力保護他們那些珍貴的採訪設備免受雨淋。他們的呼叫聲越過馬路傳到了樹下的那個人耳朵裡。

　　「這裡，邁克爾。這邊走，羅傑。笑得燦爛些，莎基拉。親愛的。」

　　電影界的名人和要人們朝著溜鬚諂媚者和藹地點點頭，對著照相機和攝影機鏡頭、同時也對著遙遠的影迷觀眾們露出笑容，置之不理幾個身穿帶風帽厚夾克衣的要求簽名者，然後就像輕風一般地飄進去了。在那裡，他們將被引向預定留給他們的桌子邊。他們不時地停下腳步，面帶微笑地與熟人打招呼，準備參加一年一度的英國電影和電視藝術獎頒獎儀式。

　　樹下的那個小個子男人繼續觀察著，他的眼睛裡滿含壯志未酬的渴望。他也曾夢想過他也許會加入到那裡，成為一位電影明星，或者至少為自己的同行所知道和認識。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了，現在不可能了，現在太晚了。

　　※※※

　　三十五年以來，他一直是一名演員，幾乎都是在電影裡演戲。他曾經扮演過一百多個角色，從沒有臺詞的群眾演員開始，轉而扮演微不足道的跑龍套的小角色，但從來沒有演過真正的主要角色。

　　當彼得．塞勒斯走過去時，他曾經是一名旅館行李員，並在銀幕上出現了七秒鐘；他曾經是那輛軍車的司機，讓彼得．奧圖搭車進入開羅；他曾經手持一把古羅馬的長矛，立正站在距邁克爾．佩林只有幾英呎距離的地方；他曾經是那艘航空母艦的技師，幫助克里斯多福．普魯默爬進一架「霹靂火」戰鬥機。

　　他曾經扮演過服務員、行李搬運員和從《聖經》至布爾格戰役的每一支軍隊中的戰士。他曾經出演過出租車司機、警察、吃飯時的同伴、穿過馬路的人、推著小車的叫賣小販以及人們可以想像出來的任何角色。

　　但情況總是相同：在拍攝景地待上幾天，在銀幕上出現十秒鐘，然後是老朋友再見。他曾經在電影膠片裡與每一位已知的明星僅僅相隔咫尺距離，曾經見過好人與壞蛋。遵守紀律的和愛耍脾氣的演員。他知道他可以絕對令人信服地出演任何角色；他知道他是人類的一條變色龍，但沒人認識到他自己堅信所具有的那份天賦。

　　※※※

　　因此他在雨中注視著他的偶像們紛紛下車走進晚會大廳並在以後他們將返回自己那些豪華氣派的高級公寓和套房裡去。當最後一位名人進去之後，燈光暗淡下來了，他步履艱難地頂著風雨走回到在石牌樓的那個公共汽車站。在公共汽車上，他站在走道裡，雨水一直從他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下車後他又步行了半英哩路，才回到在白城和牧羊人樹叢之間的他那套廉價的臥室兼客廳的公寓裡。

　　他脫下已被雨水淋透了的衣物，用一件舊的毛巾布睡袍裹住身子，並點燃了一臺單管電暖器。他的溼衣服裡的水汽會通宵蒸發，到第二天早晨只會剩下一些潮氣。他知道他現在是窮困潦倒、一無所有。已經有幾個星期沒找到工作了；這一職業即使對於矮個子的中年男人也是競爭相當激烈，而且前景暗淡。他的電話因為欠費而被停機了，所以如果他想與他的代理人連繫，他只得親自找上門去。這事，他已做出決定，他將於明天去辦理。

　　他坐下來等待著。他總是坐著等待。這是他生活中的電影製片場。最後，那間辦公室的門打開了，他所認識的一個人走了出來。他跳了起來。

　　「嗨，羅伯特，記得我嗎？我是特魯比。」

　　羅伯特．鮑威爾吃了一驚，顯然記不起眼前的這張臉面。

　　「《義大利任務》，在都靈拍攝的。當時我駕駛著那輛出租車，你坐在後排座位上。」

　　羅伯特．鮑威爾的慣開玩笑的幽默挽救了這個場面。

　　「當然了。在都靈。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麼樣，特魯比？過得好嗎？」

　　「還好。不太壞，沒什麼可抱怨的。貿然來到這裡，想知道你的熟人是否有事可讓我幹。」

　　鮑威爾注意到對方那袖口磨損了的襯衫和破舊的風雨衣。

　　「我肯定會留心的。很高興再次見到你。祝你好運，特魯比。」

　　「也祝你好運，老朋友。振作起來，對嗎？」

　　他們握手後分開了。那位代理人是一個好心人，可是沒有工作可讓特魯比幹。一部古裝戲將要在謝普頓開拍，但演員都已選定。這是一個競爭十分激烈的行業，唯一的動力是保持樂觀和相信明天會輪上一個大角色。

　　回到公寓後，特魯比傷心地盤算了一下。每星期可以領到幾個英鎊的社會救濟金，但倫敦是一個物價昂貴的城市。他剛剛與他的房東科扎基斯先生進行過又一次交涉。科扎基斯再次重複房租已經到期，而他的忍耐並不是像他的故鄉塞浦路斯的陽光一樣沒有限度。

　　事情很糟；實際上事情不可能更糟糕了。當溼漉漉的太陽鑽進院子對面的高樓後消失了時，這位人到中年的演員走到一隻碗櫃前，取出一件用麻布包裝著的物品。多年來，他常常自問，為什麼要保留這件討厭的東西。畢竟這不是他的口味。是感情原因吧，他這麼假設。三十五年前，當他還是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一個被劇團裡認為將來會出名成為明星的聰明而又渴望成功的年輕演員的時候，是由他的米莉姑婆遺贈給他的。他打開了這件物品的麻布片包裝。

　　這是一張不大的油畫，約十二英吋見方，不包括其鍍金的框子。多年來他一直沒去拆開過它的包裝，但即使在他得到時，它就已經很髒了，上面布滿了汙垢和積塵，使得畫中的人物成了模糊的輪廓，只比影子稍微清楚一點。儘管如此，米莉姑婆在世時總是聲稱它也許值幾個英鎊，但這很可能僅僅是一位老太太的良好的願望。至於它的來歷，他是一無所知的。實際上，這幅小小的油畫還真有一個故事呢。

　　※※※

　　一八七○年，一個會說一些義大利語的尋求發財致富的三十歲的英格蘭人，帶著他父親的一小筆贈款，移民到了義大利佛羅倫斯。這時候是英國維多利亞王朝的頂峰時期，女王的金英鎊是一種很吃香的貨幣。相比之下，義大利處在其習慣上的混亂之中。

　　在五年之內，這位投資辦實業的布里安．弗羅比歇先生做成了四件事。他在齊亞蒂山區發現了那種可口的葡萄酒，並開始用大木桶把它們出口到他的故鄉英格蘭，以較低的價格與傳統的法國葡萄酒搶生意，並奠定了滾滾的財源的基礎。

　　他購置了一座漂亮的鄉鎮別墅，還配置了他自己的馬車和馬夫。他娶了當地一位貴族的女兒露西亞為妻，而且在他的新房子佈置許多其他裝飾之外，他還在維基奧橋附近那座碼頭上的一家舊貨店裡買了一幅小油畫。

　　他並不是因為該油畫很有名或擺放得很顯眼而購買的。它積滿了灰塵，而且幾乎是藏在店鋪的後部。他買下它是因為他喜歡它。

　　三十年來，在他成為英國駐佛羅倫斯副領事和布里安爵士以來，它一直掛在他的圖書室裡，而且三十年來，每天晚上他都要在油畫下面吸他的飯後雪茄。

　　一九○○年，一場流行性霍亂橫掃佛羅倫斯。病魔奪走了弗羅比歇夫人的命，葬禮之後，這位六十歲的商人決定返回他的先輩的故土。他典賣了家當，回到了英格蘭，在薩雷購置了一座漂亮的莊園，還雇了九名傭人。最低等的是一個當地的村姑，名叫米莉．戈爾，她被聘作客廳侍女。

　　布里安爵土後來沒曾續弦，他在一九三○年九十歲時過世。他曾經從義大利帶回來差不多一百隻木條箱的物品，其中一隻箱子裡裝的是一幅小小的、現在已經褪了色的、鑲有鍍金框架的油畫。

　　因為這是他送給夫人露西亞的第一件禮物，而且她一直很喜歡，所以他又把它掛在了那間圖書室裡。在那裡，煙塵和汙垢把曾經是鮮亮的色彩薰黑了，直至畫中人物的形象變得越來越難以辨認了。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又結束了。戰爭使這個世界的格局發生了變化。布里安爵士的財富大多數耗盡了，因為他投資在俄國的鐵路股票在一九一七年的「十月革命」時消失了。一九一八年以後，英國也發生了一場新的社會變革。

　　傭人們四散離去，但米莉．戈爾留下來了。她從客廳侍女升為管家助理，一九二一年以後又升為管家和室內的唯一傭人。在布里安爵士生命中的最後七年時間裡，她像一位護士般地照顧著體弱多病的主人。在一九三○年在他去世前，他記起了她。

　　他留給她一座小房子的終身租賃權和一筆信託資金，據此她可以過上一種吃穿不愁的小康生活。他的其他房地產通過拍賣兌換了現金，但有一件物品沒有包括進去：一幅小小的油畫。她為這張畫而感到自豪，因為它來自於外國，是一幅洋畫，所以她把它掛在她那座小小的租賃房的那間小客廳裡，離那個露天的柴灶不遠。在那裡，它變得越來越髒了。

　　戈爾小姐終身未嫁，忙於村裡和教區的工作，並於一九六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五歲。她的哥哥結過婚，育有一子，該兒子又生了一個男孩，是這位老太太唯一的侄孫子。

　　當她過世時，她沒留下什麼遺產，因為那座小屋和那筆基金歸屬於她的恩人的不動產。但她把那幅畫留給了她的侄孫。又過去了三十五年，直至二○○○年，這幅骯髒的、沾有汙漬和生垢的藝術品，才在倫敦牧羊人叢林一條後街上的一套破敗的單室小公寓裡被打開包裝，重新見到了天光。

　　第二天上午，它的主人出現在專業從事精美藝術品拍賣和估價的享有盛名的達西大廈的前臺。他的胸前緊緊地抱著一件用麻布包裹著的物品。

　　「我知道你們可為擁有精美物品的社會公眾提供估價服務。」他對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那位年輕的女士說。她也注意到了顧客身上穿著的磨損了的襯衫和風雨衣。她向他指了一下標有評估字樣的一扇門。室內的裝飾沒有前廳那麼豪華，裡面有一張寫字檯和另一位姑娘。這位窮演員重複了一遍他的詢問。姑娘伸手取出一張表格。

　　「姓名，先生？」

　　「我的名字叫特魯比．戈爾。現在，這幅畫……」

　　「地址？」

　　他報了出去。

　　「電話號碼？」

　　「這個……沒有電話。」

　　她瞟了他一眼，似乎他剛才說的是他缺少一顆頭顱。

　　「那麼是什麼物品呢，先生？」

　　「一幅油畫。」

　　慢慢地，有關該藝術品的詳情或者無知，從他的口裡被逼了出來，而她的表情也越來越不耐煩了。年代？不知道，國家？估計是義大利。

　　評估室裡的這位女子強烈地迷戀《經典酒會》裡的一位年輕的劍客，而且她知道現在是去街角上的烏諾咖啡館喝咖啡的時候。如果這個帶著一幅拙劣的圖畫的小男人能夠離去，她就可以與一位女伴一起溜出去，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可搶占阿多尼斯旁邊的那張桌子呢。

　　「最後，先生，你自己對此報價多少？」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帶著它過來了。」

　　「我們必須要有顧客的報價，先生。為保險的目的。我說一百英鎊怎麼樣？」

　　「很好。你能告訴我什麼時候我可以聽到消息嗎？」

　　「到時候會告訴你的，先生。儲存室裡有大量的藝術品等待著鑑定。要花時間呢。」

　　顯然，她個人的觀點是那樣的東西看上一眼就夠了。天哪，有些人傳到她的案頭上的破爛貨，還以為他們發現了稀世珍寶呢。

　　五分鐘之後，特魯比．戈爾先生在那份表格下面簽上了字，拿上他的那一聯，把麻布包裹留下後，踏上了去奈茨布里奇街的返程。他仍然赤貧如洗。他步行回家。

　　那幅用麻布包裹著的油畫被放進了地下儲藏室裡，在那裡，它被標上了Ｄ１６０１的識別標牌。

　　十二月

　　二十天過去了，Ｄ１６０１仍然包著麻布靠在一間地下儲藏室的牆邊，特魯比．戈爾仍在等待著消息。理由很簡單：工作大量積壓。

　　與所有著名的拍賣行一樣，達西大廈所拍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油畫、瓷器、珠寶、佳釀酒、運動槍枝和家具都是他們知道來源的和易被驗明的。出處或來源的提示常常出現在預售目錄中，「一位紳士的財產」是一件珍品的常見的介紹，「來自於已故的ＸＸＸ的遺產」也是很尋常的。

　　有人不贊成讓公眾自由估價的這種做法，其理由是這樣會帶進來太多的浪費時間的破爛貨，而達西真正希望拍賣的物品又太少了。但這一業務是由其創始人喬治．達西爵士提倡的，習慣留傳下來了。偶爾也有個別運氣好的人發現其爺爺留下來的那把舊的銀製鼻煙壺原來是喬治時代的珍寶的事，但這樣的事畢竟不常有。

　　※※※

　　在對十五至十八世紀的名畫家作品方面，鑑定委員會每兩星期召集一次會議，由那位挑剔的、打著領結的部門主管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主持，並由兩位副手協助。在離聖誕節還有十天時，他決定清理所有積壓下來的鑑定工作。

　　這次清理，結果花費了連續五天時間的開會，直把他和他的同事們搞得筋疲力盡。

　　莫特萊克先生依賴於圖畫送過來時所填寫的厚厚的表格。他最喜歡的是那些藝術家可被清楚地辨明的作品。那至少可為最終的目錄編寫人提供一個名字和大致的日期，而且作品當然也是一目瞭然的。

　　他選定的那些可進行拍賣銷售的被放置於一邊。一位祕書將寫信給作品的主人，詢問他是否願意按建議的評估價出售。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麼在原先的表格上就會設定一個條件，即該圖畫不得被挪往別處。

　　如果回答是否定的，那麼作品的主人就應該立即把該藝術品取回去。儲存是要付費的。一旦選定，而且主人的出售授權也收到了，莫特萊克就會選擇在下一次拍賣會上把該圖畫包括進去，並據此準備目錄。

　　對於那些被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認為可勉強通過的，由不太出名的藝術家所創作的不太出名的作品，簡介上將會包括這樣的詞語：「有吸引力」，意思是「如果你喜歡這類東西」；或者「不同尋常」，意指「他一定是吃飽了飯沒事才這麼做的」。

　　在鑒賞了大約三百幅油畫之後，莫特萊克和他的兩位評估人同事完成了對沒有名氣作品鑑定的最困難部分的工作。他只選定了十幅畫，其中之一是荷蘭阿德里安．范奧斯特德畫派的一件令人驚奇的作品，但不是阿德里安本人所創作。是一位學生的，但可以接受。

　　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從來不會為達西大廈選擇價格低於五千英鎊的藝術品參加拍賣。在奈茨布里奇的著名的拍賣行是不會經手便宜貨的，而且低於此價出賣時拍賣人所取得的傭金也是微不足道的。名氣不大的拍賣行也許會受理起拍價為一千英鎊的油畫，但達西大廈不會。再說，定於一月下旬舉行的下一屆拍賣會已經有了許多拍賣品。

　　在第五天臨近中飯時，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伸伸懶腰，揉了揉眼睛。他已經鑑定了二百九十份破爛貨，沒有發現寶貝的跡象。看來十件「可接受的」是極限了。於是他對他的助手說：「我們對工作要有信心，但我們不是慈善機構。」

　　「還有幾件，本尼？」他越過肩膀又對他身後的那位年輕的助理評估師說。

　　「只有四十四件了，塞貝。」年輕人回答。他使用的是互相熟悉的名字，這是莫特萊克堅持要在他的專業工作小組內稱呼的方式，為的是創立一種親密友好的工作氛圍。即使祕書們也直呼他的名字。

　　「有感興趣的嗎？」

　　「恐怕沒有。都沒說明歸屬、時期、年代、流派或出處。」

　　「也就是說，家庭業餘收藏者。你明天還來嗎？」

　　「來，塞貝，我想我要來的。要整理一下。」

　　「好的，本尼。嗯，我要去參加董事會的午餐，然後就返回我的鄉間別墅去。你幫我處理餘下的那些好嗎？你知道真相。一封有禮貌的書信，一份象徵性的評估報告，讓女祕書迪爾德麗在電腦裡列印出來，然後把信件全都郵寄出去。」

　　※※※

　　在歡樂地說了聲「各位聖誕快樂」後，他就走了。幾分鐘之後，他的兩位參加鑑定會議的助手也跟著離開了。本尼負責把已被鑑定過（且被淘汰下來）的最後那批圖畫放回到儲藏室裡，並把最後四十四幅帶到了燈光更為明亮的鑑定室裡。他將在下午來鑑定一些，其餘的留待第二天處理，然後回家去過聖誕節。他從口袋裡取出幾張午餐券，朝內部餐室走去了。

　　那天下午，他努力完成了剩餘三十幅「沒名氣」的作品的評定，然後回到了在倫敦北部拉德布羅克小區的公寓裡的家。

　　二十五歲的本尼．伊文思進入達西大廈工作。其本身就是堅持不懈、努力工作的一個勝利。前方的辦公室職員，即要與公眾實際見面且能踏著輕快的腳步穿行在畫廊間的那些人，都是衣冠楚楚、談吐優雅的人物。內勤工作人員是由與之相對應的年輕漂亮的女士所組成。

　　介於他們中間的是那些穿著制服的門衛保安和引座員，以及承擔著把藝術品掛上摘下、搬來搬去的搬運工。

　　在這些門面和花瓶之後的是專家，其中的精英就是那些鑑定師，沒有他們的專業技能，整幢大樓就會坍塌。他們具有敏銳的眼光和持久的記憶，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說出平庸中的精華、贗品中的真跡以及主脈中的糟粕。

　　在高級管理層裡，塞貝斯蒂安家庭可謂是小君主，他們有權在幾個方面拍板做主，因為他們積有三十年的豐富的業務工作經驗和技能。本尼．伊文思是與眾不同的人，聰明的莫特萊克已經發現了原因，這就是為什麼本尼能在達西大廈工作的緣由。

　　※※※

　　他看上去像是搞這個專業的，而專業對口是倫敦藝術界重要的和不可缺少的條件。他沒有文憑，他沒有優勢。他的頭髮從頭皮上亂糟糟地生長出來，以致連傑敏街上的那些高檔理髮店也束手無策，即使他曾經去光顧過其中一家的話。

　　在他抵達位於奈茨布里奇的達西大廈時，他那副塑膠眼鏡破裂的鼻梁架是用膠帶粘補的。他沒有必要在星期五穿戴得比較隨便一些；那是他通常的穿著。他說話時帶有濃重的蘭開夏口音。在面試時，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曾經興致十足地凝視著他。只是在他測試小夥子關於文藝復興的知識時，他才錄用了他，而不顧同事們的反對。

　　本尼．伊文思來自於布托爾一條小街上的一個平民家庭，是一個工人的兒子。他在小學裡並不突出，初中畢業時也是成績平平，此後再也沒有受過更高級的教育。但在七歲時發生的一件事情，使其他情況顯得似乎不重要了。他的美術教師借給他一本書。

　　書裡有許多彩色圖片，不知什麼原因那孩子對此看得入了迷。書中有年輕女子的圖片，都懷抱著嬰兒，背後在盤旋飛行著的是長著翅膀的天使。來自布特爾的這個小男孩剛剛第一次看到了由一位佛羅倫斯畫派藝術大師所創作的《麥當娜和小孩》。此後，他的胃口變得貪得無厭了。

　　他經常去公共圖書館裡研讀齊奧托、拉法爾、蒂希安、波蒂希利、廷特雷托和蒂波羅的作品。他對藝術大師米開朗基羅和李奧納多．達文西作品的消化，如同他的夥伴大口咀嚼廉價的漢堡。

　　少年時代的他，洗過汽車、送過報紙，還替富人們溜過狗，有了積蓄之後他搭便車去歐洲大陸觀賞烏菲齊和比蒂畫派。參觀完義大利，他又去研究西班牙風格，搭車到托萊多，在那座大教堂和聖多美教堂裡花了兩天時間關注格雷科的大作。然後他沉浸在德國、荷蘭和佛拉芒流派之中。到二十二歲時，他身無分文，但成了經典藝術方面的活字典。那就是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在領著這個年輕的求職者在大廳旁的畫廊裡參觀時所了解到的內容。但即使是這位浮華和聰明的莫特萊克，也忽視了某件事。本能：你要麼具有，要麼沒有。這位來自布特爾一條小街上的衣衫襤褸的男孩具有本能，但是沒人知道，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

　　※※※

　　在剩下十四幅畫需作鑑定時，他於第二天又來工作。大樓內幾乎是空蕩蕩的。嚴格地說，拍賣行仍然對公眾開放，保安仍在門口值班，但只有極少幾個人來上班。

　　本尼．伊文思走進鑑定室，開始觀察那批最後的藝術品。它們的呎碼和包裝類型各不相同。倒數第三幅畫用麻布包裹著。他隨意地注意到它的標號為Ｄ１６０１。當他看到時，他對它的狀況吃了一驚：原先的人物形象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汙垢。要辨明是很困難的。

　　他把那幅畫轉過面來。木頭，一塊木板。很少見，更為少見的是，它不是橡木。北歐人，如果在木頭上作畫時，主要採用的是橡木。義大利的土地上沒有橡木。難道這是白楊木嗎？

　　他把那張小油畫放到一張桌面上，打開了桌上一盞明亮的電燈，努力透過因歷經一個多世紀的煙塵和煤炭薰燎而造成的汙漬去察看畫面內容。畫中有一位坐著的婦女，但沒有孩子。一個男人彎腰面對著她，而她則在仰臉看著他。一張小巧的、櫻桃般的小嘴，那男人有一個圓圓的、鼓起的前額。

　　由於燈光的刺激，本尼感到眼睛生疼。他改變了光束的角度，去觀察那位男士。他的記憶好像被輕輕地觸動了：那姿勢。那身體語言……那男子在說話，還用雙手打著手勢，那個女的呆坐著，聽得全神貫注。

　　手指頭彎曲的樣子。他以前沒見過手指頭那樣彎曲嗎？但關鍵是那張臉。這是又一張小小的抿緊的嘴巴，還有眼睛上方三條細微的豎向皺紋。他以前曾在哪裡見過前額上豎向而不是橫向的皺紋？他肯定以前是見過的，但回憶不起是在何時何地。他看了一眼交進來時所填寫的那份表格。一位姓戈爾的先生。沒有電話號碼，真討厭。他把最後兩幅畫作為不值錢的破爛貨處理後，帶上那些表格去找最後一個留在工作崗位上的女祕書迪爾德麗。他口述了表示遺憾的一般性的信件，並把表格交給了她。每張表格上都列著一件交進來且又被回絕了的圖畫的評估價格，以及主人的姓名和地址。

　　雖然共有三十四份信件，但在電腦裡只是每一件作品的名稱和評估價的不同，其餘內容是相同的。本尼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他對電腦的了解不多。他只會開機和在鍵盤上敲打，但別人靈巧的打字使他著迷。十分鐘以後，迪爾德麗已經在打信封了，纖纖手指在飛舞著。本尼祝她聖誕快樂後就離開了。與往常一樣，他搭乘公共汽車到了拉德布羅克園林。天空似乎預示著要下一場雨夾雪。

　　※※※

　　當他睡醒時，床頭旁的小鐘告訴他，現在是凌晨二點鐘。他可以感覺到睡在他身旁的女朋友蘇茜那溫暖的性感。在睡覺前他們已經做愛了，那通常能保證度過一個無夢的夜晚。然而他醒過來了，他的腦海在翻騰，好像心靈深處的某種念頭把他從睡眠中踢醒了。他努力思索除了蘇茜之外，在三小時前入睡時曾經想過什麼事情。那幅麻布包裝的圖畫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了。

　　他的頭從枕頭上抬了起來。蘇茜在睡夢中含含糊糊地咕噥了幾聲。他坐起身來，朝黑暗的臥室吐出了一句話：「該死的，見鬼去吧。」

　　第二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他又回到了達西大廈，這一次，拍賣行是真正關閉了。他從一扇便門走了進去。

　　名畫家資料室是他要去的地方。進門處有一塊電子密碼牌，他知道密碼。他在裡面待了一個小時，出來時手上拿著三本參考書。他把它們帶到了鑑定室裡。那件麻布包裝的物品仍在他留下時的架子上。

　　他又開亮了功率強大的聚光燈，並從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的抽屜裡取來了一隻放大鏡。在書籍和放大鏡的幫助下，他把那個低頭彎腰的男人的臉面與參考書中那位藝術家畫筆下的其他臉面做了比較。其中一個人物是一位僧人或聖人：棕色衣袍、頭頂剃得光光的、一個圓圓的鼓出的前額和在眼睛上方正中的三條細微的豎向皺紋。

　　當他完成鑑定時，他獨自坐在只有他一個人的世界裡，彷彿一個被一塊石頭絆倒的人也許發現了所羅門王的寶藏。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什麼也沒有得到證明。他有可能搞錯。畫面上的汙垢是嚇人的。但至少他可以提醒他的領導。

　　他把圖畫重新用麻布包好，並把它留在莫特萊克的書桌上。然後他來到打字室，打開迪爾德麗的那臺電腦，試著如何去操作它。他只會用一根手指打字，在他開始後一個小時，他打成了一封信件。

　　完成之後，他要求電腦列印二份。列表機滿足了他的要求。他在一隻抽屜裡找到了信封，於是在信封上用手寫字。一封寫給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另一封寫給董事會副主席、首席執行官佩里格林．斯萊德。他把第一封信連同那幅畫一起放到了他的部門領導的寫字桌上，又把第二封信塞進了斯萊德先生已上了鎖的辦公室的門縫裡，然後他就回家了。

　　※※※

　　佩里格林．斯萊德在距聖誕節這麼近的時間裡回到辦公室來是不尋常的，但也不是沒有可能。他就住在街角上，他的妻子艾莉納夫人幾乎一直生活在漢普郡的房子裡，現在肯定是被她那些討厭的親戚們圍住了。他已經告訴過她，他要等聖誕節除夕才能回到漢普郡。那樣能縮短他作為主人去招待她那邊的親戚的令人頭痛的聖誕假期。

　　除此之外，還要去打探一下資深同事們的一些情況，這需要隱蔽。他也從一個小時之前本尼．伊文思離去的那扇便門進去了。

　　大樓內溫暖如春──毫無疑問，在放假期間是會關掉暖氣系統的，而且有些部位裝有複雜先進的防盜報警器，包括他的辦公套間。他關掉自己辦公室的警報系統，穿過外間辦公室，進入了他自己的內部私室。

　　在這裡，他脫下西裝，從手提包裡取出他的筆記型電腦，插進了主網絡。他看到他收到了兩份電子郵件，但他可在以後閱讀處理。在此之前，他想喝點茶。

　　這事通常當然是由女祕書貝茨小姐為他效勞的，但現在她沒上班，他只得自己動手去燒茶。他在她的碗櫃裡尋找水壺、茶葉、瓷杯和一片檸檬。他找到了他所要的水果和一把刀。在他為水壺尋找電源插座時，他看到了門後地毯上的一封信。在燒水時，他把信件扔到了他的書桌上。

　　泡好茶之後，他最終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並閱讀了那兩份電子郵件。兩條信息都不重要，完全可以等到新年以後再去處理。輸入一系列密碼之後，他開始瀏覽各部門頭頭和其他董事會成員的數據庫文件。

　　在他看夠了之後，他的思路轉到了他的個人問題上。雖然薪水很高，但佩里格林．斯萊德並不是一個富人。作為一位伯爵的兒子，也僅僅是名義而已，他沒有繼承到任何遺產。

　　他娶了一位公爵的女兒為妻，可是那女人從小嬌生慣養、愛耍脾氣，深信她有權獲得在漢普郡的一座大莊園，周圍有一塊地皮，還有一群名貴的馬匹。斯萊德夫人並不是廉價的。但是，她確實很快使他獲得了進入上流社會的入場券，這對於事業常常是很有利的。

　　他可以在此基礎上錦上添花，在奈茨布里奇增加一套漂亮的公寓，但他懇求說因為他在達西大廈的工作他需要這套公寓。他憑藉岳父大人的影響在達西得到了工作並最終爬上了僅次於刻板尖酸的蓋茨黑德公爵的副董事長的職位。

　　精明的投資也許已經使他致富，但他堅持由自己操作，這是他所做出的最糟糕的決定。在不知道外匯交易市場最好留給懂行的黃牛去涉足的情況下，他把重金投到了歐元，並眼睜睜地看著它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下跌了百分之三十。更為糟糕的是他是大量借錢投資的，而他的債權人已經明確地說過了要取消抵押品贖回權。總而言之，他是債臺高築。

　　最後，還有他在倫敦的情人，他的非常隱蔽的小小的過失，一個他所不能擺脫的習慣，也是暗地裡花費很大的。他的眼光落到了那封信上。它裝在一個達西大廈信封裡，因此是一封內部信件。信是寫給他的，但信封上的筆跡是他所不認識的。那傢伙難道不會使用電腦或者不會去找一位祕書？它肯定是今天出現的，要不然貝茨小姐在頭天晚上就會見到。他感到好奇了。誰在通宵達旦工作？誰在他之前來過？他撕開了信封。

　　寫信人顯然對電腦不太在行，各段落沒有適當地插入。抬頭「親愛的斯萊德先生」字樣是手寫的，落款處的簽名是本尼．伊文思。他不認識那個人。他瞟了一眼信頭。名畫家鑑定處。

　　肯定是某個心懷不滿的職員在發牢騷。他開始閱讀。最後，第三段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不相信它會是一幅更大的祭壇後面懸掛的圖畫在打破後的一塊碎片，因為其形狀和木板邊緣缺乏從一幅更大的畫面分離開來的任何跡象。

　　「但它有可能是一張單幅的虔誠的圖畫，也許是由一位富商為他的私宅訂製的。即使經過了幾個世紀的積塵和汙染，它似乎與ＸＸ的已知作品有相似之處。」

　　當佩里格林．斯萊德看到那個名字時，他猛地嗆了一口茶，把滿口的紅茶噴到了他的蘇爾卡領帶上。

　　「雖然要花費用，但我認為採取一些措施也許是值得的，即把那幅圖畫清理乾淨，恢復原狀。而且，如果屆時相似處更為清晰時，可請求科倫索教授研究一番，以獲得可能的權威認證。」

　　斯萊德把那封信又讀了三遍。在奈茨布里奇旁邊的這棟大廈裡，他辦公室裡的燈光孤獨地刺破了黑暗，他一直在思考著他也許可以做什麼。他用自己的電腦查閱客戶記錄，以搞清是誰把它送進來的。特魯比．戈爾。一個沒有電話、沒有傳真、沒有電子郵箱的男人。只有在貧民區一套廉價單室戶公寓裡的真實的地址。因此，是一個貧民，而且肯定是一個沒有知識的人。那就剩下本尼．伊文思了。嗯，信件內容結束了，在簽名下面有這麼一行字：抄送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

　　佩里格林．斯萊德站起身來。

　　十分鐘後，他從名畫家鑑定處回來了，手裡拿著那個麻布包裹和那封抄送的信件。後者可在以後燒毀。這肯定是這位副董事長要做的事情。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佩里？」

　　他立即聽出了那個聲音。拘謹刻板但含有喉音，他的口開始發乾。

　　「是的。」

　　「你知道是誰，對不對？」

　　「是的，瑪麗娜。」

　　「你說什麼？」

　　「對不起。是的，瑪麗娜小姐。」

　　「這才差不多，佩里。我不喜歡把我的頭稱省略掉。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我真的很抱歉，瑪麗娜小姐。」

　　「你上次來看過我以後，已經有一星期多了。對嗎？」

　　「聖誕節前夕工作很忙。」

　　「那個時候你成了一個極為淘氣的男孩，難道不是嗎，佩里？」

　　「是的，瑪麗娜小姐。」

　　他的胃液似乎在流動，他的手心也在出汗。

　　「那麼，我認為我們應該對此有所作為，你說對嗎，佩里？」

　　「聽你的，瑪麗娜小姐。」

　　「好，我說，佩里，我說。七點整，小夥子。別遲到。你知道在我發生問題時我討厭等待。」

　　電話擱下了。他的雙手在顫抖。她老是嚇唬他，即使在電話裡也是如此。但那件事，以及後來在教室裡的事情，才是重要的。

事物的藝術─２

　　一月

　　「我親愛的佩里，我真的感到既榮幸又好奇。為什麼要安排如此豐盛的午餐而且這麼早剛過完新年？我並不是在抱怨。」

　　他們在聖詹姆斯街外邊的佩里格林．斯萊德的俱樂部裡。時間是一月四日，自我寬容的英國人剛剛開始新年後的上班工作，斯萊德在做東，客人雷吉．范肖是龐特街上的范肖美術館業主。這時候，范肖讚許地看著餐桌上斯萊德所點的比目魚。

　　斯萊德微笑了，他搖搖頭表示旁邊桌子上就餐的人離他們太近了，現在還不能說。范肖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使我越發感興趣了。現在我必須等待，按捺住好奇心，等到喝咖啡時？」

　　他們去樓上的圖書室裡單獨喝咖啡。斯萊德扼要地解釋說，六個星期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從街上走進來，帶著一幅他認為也許會有一些價值的髒得難以形容的舊油畫。碰巧，由於名畫家鑑定處工作量過大，只有一個人審查了這幅畫，一個年輕的但顯然很聰明的助理鑑定師。

　　他把伊文思的鑑定報告從桌面上攤給那位美術館業主。范肖開始閱讀，一邊放下手中的葡萄酒杯，唯恐把酒潑翻，然後他說：「天哪。」唯恐上帝沒有聽到，他重複了一遍。「顯然你必須遵照他的建議。」

　　「未必那樣。」斯萊德說。他仔細地解釋了他心中的盤算。范肖的咖啡冷了，他的葡萄酒也一口未喝。

　　「顯然還有一封同樣的信。塞貝會怎麼說呢？」

　　「那封信已經燒毀了。塞貝在前一天去鄉下了。」

　　「電腦裡留有一份記錄的。」

　　「已經沒有了。昨天我請來了一位ＩＴ（信息技術）專家。數據庫中的那部分內容已被清除了。」

　　「那幅畫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我的辦公室裡，已經安全地保管起來了。」

　　「告訴我，你們下一次名畫家作品拍賣安排在什麼時候？」

　　「二十四日。」

　　「這個年輕人，他會注意到的，他會向塞貝．莫特萊克提出抗議。塞貝也許會聽信他。」

　　「如果他去了蘇格蘭北方，他就不會了。我在那裡有一位朋友，我可以打電話做出安排。」

　　「但如果該圖畫被接受了，沒有返回它的主人那裡，應該要有一份評估報告。」

　　「有。」

　　斯萊德從口袋裡取出另一張紙交給了范肖。美術館業主開始閱讀這份捏造的報告，其內容是關於一件美術作品，很可能是佛羅倫斯的早期時代的作品，畫家不詳，題目不詳，沒有出處，價值在六千至八千英鎊。范肖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舉起葡萄酒杯表示祝賀，並評論說：「我在學校裡教你的幾招肯定已經發生了一些作用，佩里。你能渾水摸魚了。好吧，就按你的主意辦。」

　　※※※

　　兩天後，特魯比．戈爾收到了一封信。信紙上印有達西大廈的信頭。下面沒有簽名，但蓋有名畫家鑑定處的一枚印章。信中要求他在一份所附的表格上簽字，由此授權拍賣行拍賣出售他的油畫，該油畫他們估價為六千至八千英鎊。裡面還附有一個貼上了郵票的回信信封。雖然他並不知道，但回信信封上的地址可使信件原封不動地到達佩里格林．斯萊德的辦公桌上。

　　他欣喜若狂。即使只有六千英鎊，也可讓他支撐六個月時間，在此期間，他肯定能夠找到演藝工作。夏天適合於電影的外景拍攝。他在那份授權表格上簽了名並把回信寄了出去。

　　※※※

　　當月二十日，佩里格林．斯萊德打電話給名畫家鑑定處主任。

　　「塞貝，我有件尷尬事，不知道你能否幫我一下。」

　　「哦，只要我能夠，一定幫忙，佩里。是什麼事呢？」

　　「我在蘇格蘭有一位很要好的老朋友。他有點丟三忘四，顯然忘記了他的圖畫保險已經到期。續保要從月底開始。他的保險公司的那些傢伙堅持公事公辦。他們不肯重新簽發保險單，除非先完成重新評估。」

　　為保險目的而對大批或小批的藝術收藏品的評估，是由倫敦所有有名的美術機構所經常承擔的一項服務。這種服務當然能夠賺取一筆可觀的收入。但通常很早就會提出預約。

　　「這事不好辦，佩里。我們自己在四天內有一項大拍賣活動，現在我們這裡已經忙得團團轉了。能留待以後再辦嗎？」

　　「恐怕不行。那麼，兩年前你招進來的那個年輕小夥子怎麼樣？」

　　「本尼嗎？他怎麼啦？」

　　「他是否老練得足以去處理這件事？收藏品不是很多。主要是詹姆士一世時期的作品。他可以替我們去作評估，只是為了保險的目的。」

　　「哦，好的。」

　　二十二日，本尼．伊文思搭乘夜班火車動身去蘇格蘭北方的凱思內斯。他要出差一個星期。

　　二十四日的拍賣會斯萊德是肯定要參加的。那天早上，他提醒莫特萊克說還有一件額外的作品，沒包括在目錄裡面，是後來加上去的。莫特萊克被搞糊塗了。

　　「什麼額外作品？」

　　「一張拙劣的小圖畫，有可能是佛羅倫斯時期的。是由你的年輕同事伊文思評估師負責處理的其中一幅沒有名氣的油畫。在你離開這裡去過聖誕節後他曾經審查了一下。」

　　「這事他從來沒向我提及過。我還以為它們全被退回給原主了呢。」

　　「全是我的疏忽。我忘掉了，肯定他也忘了。聖誕節前夕我碰巧來這裡處理一些雜事。在走廊裡見到了他。問他在幹什麼。他說你要他審查最後的四十幅畫。」

　　「是的，我是這麼要求他的。」莫特萊克說。

　　「嗯，有一幅畫他認為也許值得一試。我從他那裡接過來看一下，沒引起興致，留在了我的辦公室裡，後來忘記了。」

　　他向莫特萊克展示了聲稱是來自於本尼．伊文思的適度的評估價，上面當然有他的簽名，讓名畫家鑑定處主任看了一下後就收了回來。

　　「但我們是否得到了主人的授權？」

　　「哦，有的。昨天我看到那件討厭的東西還在我的辦公室時，我打了一個電話給那位主人。他樂不可支，昨天晚上把授權書傳真過來了。」

　　那天上午，塞貝．莫特萊克自己有許多事情要幹，比一幅匿名的、沒有出處的、只與他的底薪工資五千英鎊相差不多價值的拙劣油畫重要得多了。他看重的是一幅義大利維羅納文化時期的一幅畫，以及米奇爾．迪羅多爾福的一幅畫和聖托．迪彼得羅的一幅畫。他咕噥了一聲表示同意，然後就匆匆趕回拍賣廳去監督那裡的準備工作了。上午十點鐘，佩里格林．斯萊德登上臺，抓住木褪，拍賣會開始了。

　　他喜歡參加那些最重要的拍賣會。坐在臺上，主持會場，控制局勢，朝著著名的商人、投標人以及來自於倫敦精品藝術界的圈內老朋友們頻頻點首，還有默默地辨認出進場來的那些代表著億萬富翁的代理人。

　　這天的拍賣會很成功。價格拍得很高。那幅維羅納文化時期的名畫以兩倍多評估價的價格，落入了一家有名的美國美術館賬下。那件米奇爾．迪羅多爾福的油畫在報價升至評估價的四倍時，會場裡響起了幾聲大口大口的喘氣聲。

　　當拍賣會進行到最後二十分鐘時，他注意到雷吉．范肖溜進了後排業經商定的一邊的一個座位裡。當目錄中最後一件藝術品被一槌敲定了時，斯萊德朝著已是空蕩蕩的大廳宣告：「還有一件編外的藝術品，沒包括在目錄裡。是在目錄付印後添加的。」

　　一名搬運工默默地走向前方，把一幅鍍金框上缺了口的很髒的油畫放在了一個畫架上。有幾個人伸長了脖子，試圖通過覆蓋著人物形象上面的汙垢去看清它所代表的內涵。

　　「有點難以捉摸。很可能是佛羅倫斯時期的，是在木板上用蛋白或膠水代油調和顏料的一種畫法，某一類虔誠的場面。畫家不詳。有人願報一千英鎊嗎？」

　　會場內一片寂靜。范肖聳聳肩並點點頭。

　　「已經有人同意一千英鎊了。有超過一千的嗎？」

　　斯萊德的目光掃向大廳，在范肖就座的遙遠的一邊他發現了一個信號。其他人沒有看到這個信號，因為它並不存在，但因為眨巴一下眼睛可以構成一次投標，所以沒人感到驚奇。

　　「有人出了一千五百，超過了你，先生，是左邊的那個人。」

　　范肖又點點頭。

　　「二千英鎊。有超過……二千五百……三千……」

　　范肖對著那個虛構的對手進行投標，並以六千英鎊敲定了他的購買。作為一位有名的美術館業主，他的信譽是良好的，於是他帶走了那幅畫。三天之後，特魯比．戈爾先生收到了一張金額剛剛超過五千英鎊的支票，是拍賣定錘價減去傭金和增值稅後的數額。他感到很高興。月底的時候，本尼．伊文思回到了倫敦，對於能夠在嚴冬時離開凱思內斯一座荒涼的冰雪封蓋的古堡而感到十分欣慰。他從來沒向塞貝．莫特萊克提及過那幅骯髒的油畫，並以為莫特萊克的沉默表示他的領導不同意他，而且那種沉默暗示著否定。

　　四月

　　月初時，那種轟動新聞震驚了藝術界。范肖美術館的那個櫥窗全部用黑色絲絨裝飾起來了。單獨地陳列在玻璃後面一個小架子上的、被兩隻射燈優雅地明亮地照射著的、並被兩名身材魁梧的保鏢日夜守衛著的，是一幅小小的油畫。它已被卸去了它那缺了邊的鍍金框架。

　　這幅在白楊木上用蛋白代油調和顏料繪成的圖畫，如同畫家剛完成的那種樣子。油彩就像五百年之前剛剛調和時那樣新鮮。

　　聖母瑪利亞坐在那裡，在出神地仰視著，報喜天使加百列為她帶來了聖母領報，即她將很快懷上上帝的兒子。十天之前，這幅畫已被世界上當之無愧的錫耶納畫派權威古伊多．科倫索教授毫不遲疑地鑑定為真跡，沒人會對科倫索的判斷說三道四。

　　圖畫下面一張小紙條簡單地註明：薩西塔，一四〇〇─一四五〇。斯特法諾．迪．喬瓦尼．迪．康索羅，人稱薩西塔，是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的油畫巨匠之一。他創立了錫耶納畫派，影響了追隨著他的兩代人的錫耶納和佛羅倫斯文化時期的藝術大師。

　　雖然他的作品流傳下來的極少，且主要是相對於大得多的祭壇畫，其價值卻比鑽石還貴。范肖美術館因第一次發現了由那位大師創作的《聖母領報》的單件作品而一舉成為世界級的藝術品玩家。

　　十天之前，雷吉．范肖已通過一份祕密協議而敲定了以超過二百萬英鎊的價格出售。分錢是在蘇黎世悄悄地進行的，兩個人的個人財務狀況都得到了改觀。

　　藝術界被這一發現震驚了，本尼．伊文思也是如此。他回去後查閱了一月二十四日的拍賣交易目錄，但沒有任何痕跡。他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被告知了最後添加進去的拍賣。達西大廈的內部氣氛充滿了敵意，他遭遇了許多指責的目光。事情傳開來了。

　　「你本應該把它帶來給我，」受到了批評的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厲聲說，「什麼信件？根本沒有信件。別對我說那個。我已經看過了你給副董事長的報告和評語。」

　　「那你肯定看到了我對科倫索教授的提及。」

　　「科倫索？別對我說科倫索。那個范肖傢伙求助了科倫索的意見。聽著，小夥子，你失去了它。它原先確確實實在這裡。范肖發現了它，而你卻失去了它。」

　　在樓上，董事會正在召開一次緊急會議。那位尖酸的董事長蓋茨黑德公爵坐在主席的位子裡，但佩里格林．斯萊德坐在被告席上。其他八位董事散坐在會議桌周圍，都在認真地審視著自己的指甲。沒人存有任何異議，實力強大的達西大廈不但失去了大約二十五萬英鎊的傭金，而且把已經到了手的一幅薩西塔真跡作品以區區六千英鎊拱手讓給了一個慧眼識貨的人。

　　「這事是我處理的，責任由我來承擔。」佩里格林．斯萊德靜靜地說。

　　「這我們全都知道，佩里。在我們得出任何結論之前，你能否確切地告訴我們這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斯萊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他現在是在為了自己的生涯說話。要找一個替罪羊。他不想讓自己成為替罪羊。但他知道哀訴和喋喋不休的埋怨都有可能產生最壞的效果。

　　「你們全都知道，我們免費為公眾提供鑑定服務。每次都這樣。這是達西大廈的一項傳統。有些人贊同這樣，另一些則不然。不管一個人的觀點如何，事實仍然是，這樣做很費時間。

　　「偶爾，一件真正的珍寶確實由一名公眾帶進來了，得到了鑑定，被認可了，並賣了一個好價錢，我們當然也得到了一大筆傭金。但拿進來的大多數不出名的物品是破爛貨。

　　「繁重的工作負擔，尤其是聖誕節前夕的嚴重人手不足，意味著那些最破爛的玩意兒將由從業經驗不足三十年的初級評估員去做出評估鑑定。這就是我們這裡所發生的事情。

　　「這幅出了問題的畫是由一個完全不懂的人交進來的。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畫，要不然他是絕不會拿來的。它當時處於一種很嚇人的狀態，髒得連汙垢下面畫的是什麼都快看不清了。而且它是由一位相當低級的評估員審視的。這裡是他的評估報告。」

　　他把那天深夜裡由他親自在電腦裡操作並列印出來的估價為六千至八千英鎊的那份報告複印件分發出去。九位董事神情嚴肅地開始閱讀起來。

　　「你們將會看到，本尼．伊文思先生曾認為它也許是佛羅倫斯時期的，創作年份大約是一五五○年，畫家不詳，所以定了一個謹慎的估價。天哪，是他搞錯了。它是錫耶納時期的，是由一位大師在一四五○年左右創作的。在那些汙垢之下，他沒能發覺。也就是說，他的鑑定是浮光掠影的，甚至是非常馬虎的。然而，現在我在這裡向董事會提出引咎辭職。」

　　有兩個人在專心致志地凝視著天花板，但六個人搖搖頭。

　　「我們不接受，佩里。至於那個工作馬虎的年輕人，也許我們應該把他留給你去處理。」

　　那天下午，佩里格林．斯萊德把本尼．伊文思召到了他的辦公室裡。他沒有讓這位年輕人就座。他的語氣是輕蔑的。

　　「我用不著向你解釋這次事件對我們達西大廈所造成的惡劣影響了。新聞媒體已經吹得沸沸揚揚了。他們全都說過了。」

　　「可我不明白，」本尼．伊文思表示不服氣，「你肯定已經看到了我的報告。我把它塞進你的門縫裡了。我寫明了關於我懷疑它也許確實是薩酉塔的一幅作品、關於要把它弄清潔和保存起來的建議、關於要請教科倫索教授的提議。全都寫進了我的報告裡。」

　　斯萊德冷冰冰地遞給他一張印有信頭的信紙。伊文思不明就裡地閱讀起來。

　　「可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寫的報告。」

　　斯萊德氣得臉都變白了。

　　「伊文思，你的工作馬虎已經是夠糟糕的了。可我再也不能容忍你的謊言了。任何敢於這樣對我說謊的人在這座大廈裡是沒有立足之地的。你會發現貝茨小姐在外間辦公室裡，她接管你的工作。一小時之內清理完辦公桌走人。就這樣。」

　　本尼去找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訴說。這位仁慈的部門主任傾聽了幾分鐘，然後引領著去了迪爾德麗的辦公桌旁。

　　「請查找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的評估報告文檔。」他說。電腦順從地反映出那個時段的一系列報告，其中一份是關於Ｄ１６０１號物品的。它正是本尼．伊文思剛才在斯萊德辦公室裡見到過的那份報告。

　　「電腦不會說謊，」莫特萊克說，「你走吧，小夥子。」

　　※※※

　　本尼．伊文思也許沒有考出過Ａ等的成績，他也許對電腦知之不多，但他絕不是傻瓜。當他踏上達西大廈外面的人行道時，他確切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是怎樣發生的。他也知道人人都在對他指指點點，而且今後他再也不能在藝術界工作了。

　　但他還有一位朋友。蘇茜．戴是一位土生土長的倫敦人，不是一個古典美人，而且她那別出心裁的髮式和塗成了綠色的指甲，造成了一些人不去讚賞她。但本尼喜歡，而且她也喜歡他。她聽他講了一個小時，確切地解釋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是怎樣發生的。

　　她對精美藝術品的知識是相當淺顯的，但她具有另一種天賦，正好與本尼相反。她是一位電腦天才。把一隻新孵出殼的小鴨扔進水裡，牠立即就會游泳。二十二歲的蘇茜在學校裡時就擅長玩電腦遊戲，電腦對於她有如魚得水般的感覺。

　　她在一家小公司工作，老板是一個改邪歸正的電腦黑客。他們設計保安系統，以保護電腦免受非法入侵。如同要開鎖最好是找鎖匠一樣，要闖入一臺電腦最好是求助於設計防護系統的人。蘇茜．戴設計了那些防護。

　　「那麼你想怎麼辦，本尼？」當他講完時，她問道。

　　本尼也許是來自於小城布托爾的一個小街坊，但他的曾祖父曾經是「布托爾英雄青年戰鬥隊」的成員之一。經過在蘭開夏的訓練，他們當上了明火槍手；在弗蘭德戰役中，他們打得很艱苦，許多小夥子英勇地犧牲了。在開赴戰場的二百多個年輕人中，只有本尼的曾祖父和另外六個人回來了。祖宗的基因是頑固的。

　　「我饒不了斯萊德那個狗雜種。我要他淹死在水裡。」他說。

　　是那天晚上在床上時，蘇茜有了一個主意。

　　「這事肯定還有一個人與你一樣憤恨難平。」

　　「誰？」

　　「油畫的原先主人。」

　　本尼在床上坐了起來。

　　「你說得對，姑娘。他被騙走了二百萬英鎊。而且他也許還被蒙在鼓裡呢。」

　　「他是誰？」

　　本尼努力回想著。

　　「我只是簡單地看了一下遞交進來的那份表格。好像是一個叫Ｔ．戈爾的人。」

　　「電話號碼？」

　　「沒填上。」

　　「地址？」

　　「我沒記住。」

　　「地址會登錄在哪裡？」

　　「數據庫裡。賣主記錄或儲存清單裡。」

　　「你能進入嗎？你有一份個人密碼嗎？」

　　「沒有。」

　　「誰能進入？」

　　「任何資深職員，我想。」

　　「莫特萊克？」

　　「當然。塞貝可以查閱他所要求的任何資料。」

　　「快起床，本尼。我們要開始工作了。」

　　蘇茜花了十分鐘時間登錄到了達西大廈的電腦數據庫裡。她提出了詢問。數據庫要求詢問者一份身分識別碼。

　　蘇茜在床邊放著一張清單。塞貝斯蒂安．莫特萊克到底用什麼去證明自己的身分？他是使用「Ｓ」或者「Ｓｅｂ」或者是Ｓｅｂａｓ─ｔｉａｎ全名？是用小寫字母、大寫字母或是大小寫字母混合？在名與姓之間用的是一個點或是一個連詞符號？或者是什麼都不用？

　　每一次蘇茜都試用一種不同的格式，但都搞錯了，數據庫拒絕了她。她祈求系統裡沒有對錯誤格式輸入的次數限制，繼之在達西大廈出現警告從而關閉聯絡。幸好設置這套系統的信息技術專家考慮到達西的工作人員大都是一些老學究，電腦知識相當幼稚，很可能會忘記他們自己的代碼。連繫渠道依然開通著。

　　在作第十五次嘗試時，她成功了。那位名畫家鑑定處主任使用的是：ｓｅｎ─ｍｏｒｔ。全是小寫字母，名字縮短了一半。達西大廈的數據庫接受了ｓｅn─ｍｏｒｔ，認可了它的登錄在冊，並詢問他的密碼。

　　「大多數人使用對他們來說較為親近的名字或數字，」蘇茜告訴本尼，「妻子的名字、寵物的名字、自己生活的城市、他們所欣賞的一組數字。」

　　「塞貝是一個單身漢，獨自生活，沒有寵物。他只是為了名畫而生活。」

　　他們從義大利的文藝復興時期開始嘗試，然後轉向荷蘭──佛拉芒畫派，繼之轉為西班牙藝術大師。凌晨四點十分，當春天的陽光照進窗戶時，蘇茜搞定了密碼。莫特萊克使用的是Ｓｅｎ─ｍｏｒｔ和ＧＯＹＡ。數據庫詢問她要什麼。她要求查閱標號為Ｄ１６０１的儲存品主人的情況。

　　在奈茨布里奇的電腦濾了一遍記憶，把情況告訴了她ＣＴ．戈爾先生，Ｗ．１２．白城切斯亨特花園三十二號。蘇茜刪去她侵入的所有痕跡並關閉了電腦。他們抓緊時間睡了三個小時。

　　他們與那地方只相距一英哩，他們坐著本尼的那輛輕便機車穿越正在蘇醒的城市趕赴過去了。那裡原來是一室戶小套房組成的一個破敗的街區ＣＴ．戈爾先生住在地下室裡。聽到敲門聲他穿著那件西班牙舊浴袍來到了門邊。

　　「戈爾先生嗎？」

　　「我就是，先生。」

　　「我叫本尼．伊文思。這是我的女朋友蘇茜．戴。我是……曾經是達西大廈的。你就是去年十一月份提供那幅框架有缺口的小小的舊油畫供出售的那位先生嗎？」

　　特魯比．戈爾似乎有些憂慮，「確實是我。沒出錯吧，我希望？它在一月份的拍賣會上出售了。不是贗品吧，我希望？」

　　「哦，不，戈爾先生，它不是一件贗品。恰恰相反。外面有點冷，我們能進來嗎？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好客的特魯比讓兩位不速之客分享了他的那壺早晨茶水。自從三個月前他得到了意外的五千多英鎊的意外收獲之後，他再也用不著把袋泡茶泡兩遍了。當兩位年輕人坐下來喝茶時，他開始閱讀本尼帶來給他的占據了《星期天時報》一個版面的那篇報導。

　　「這是當真的嗎？」他指向薩西塔作品的那張彩色圖片。

　　「是當真的，戈爾先生。你的那幅舊油畫曾用一塊棕色的麻布包裝著。經清洗和恢復後，被鑑定為薩西塔所非常稀有的真跡。是錫耶納時期的，創作年份約為一四二五年。」

　　「二百萬英鎊哪，」那位窮演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啊，天哪。假如我早知道的話，假如達西早知道的話。」

　　「他們是早就知道了，」本尼說，「至少他們當時就已經懷疑了。我曾經是那幅畫的評估人。我提醒了他們。你受騙了，而我則被毀了前程。是被與這家美術館達成了一項祕密交易的一個人。」

　　他從頭說起，當初交進來的藝術品數量浩大，一位被搞得不耐煩了的部門主任撒手去鄉下過聖誕節了。當他講完時，那位演員凝視著報紙上的那張《聖母領報》圖片。

　　「二百萬英鎊哪，」他靜靜地說，「有這筆錢我將能舒舒服服地度過我的餘生。法律肯定……」

　　「法律有個屁用，」蘇茜說，「記錄上會說，達西犯了一個錯誤，判斷失誤，而且那個范肖裝扮得卑躬屈膝，但到頭來是贏家。就這麼回事。法律是無可奈何的。」

　　「請告訴我，」本尼說，「當初你在表格的職業欄裡填寫了『演員』。這是真的嗎？你是一位演員嗎？」

　　「這一行我幹了三十五年了，年輕人。幾乎在一百部電影裡出場過。」

　　他克制著沒有提及在這些影片中，他大多數都只出場了幾秒鐘時間。

　　「我的意思是，你能裝扮成某個人而不被識破嗎？」

　　特魯比．戈爾在椅子裡挺直了腰桿。

　　「我，先生，扮誰像誰，與隨便什麼人在一起都不會被識破。這是我的專業特長。實際上，我也只有這種本事。」

　　「聽著，」本尼說，「我有一個主意。」

　　他說了二十分鐘。當他說完時，那位窮得叮噹響的演員盤算著自己的決定。

　　「復仇，」他喃喃地說，「是一件最好是冷靜看待的事情。是的，劣跡是已經冷落下來了。斯萊德不會再提防我們了。我認為，本尼小夥子，你剛剛有了一位同伴。」

　　他伸出手去。本尼握住了它。蘇茜也把手搭在了它們的上面。

　　「一人為大家，大家為一人。我們齊心協力。」

　　「好，我喜歡這樣。」本尼說。

　　「達達尼昂。」特魯比說。

　　本尼搖搖頭，「我對法國印象派作品從來就知之不多。」

　　四月份餘下的日子都很忙碌。他們把資金合起來並完成了計劃的制訂。本尼在獲得了通向佩里格林．斯萊德的所有私人電子郵件之後，還需入侵到其私人的通訊文檔之中。

　　蘇茜選擇了通過斯萊德的私人女祕書普里西拉．貝茨小姐，插入到達西大廈的電腦系統中去。貝茨小姐的電子身分代碼很快就獲得了。她在數據庫裡登錄的是Ｐ─Ｂａｔｅｓ，問題在於她的密碼。

　　五月

　　特魯比．戈爾像一個影子般地尾隨著貝茨小姐，每次跟蹤他都以不同的面目出現，以致她根本沒有察覺。在確定了她居住在奇姆市的地址後，是本尼在夜間去翻找了她的垃圾箱，並用塑膠袋裝走了滿滿的一袋垃圾。從她的生活垃圾裡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貝茨小姐為人正直，生活無可指責。她是一位老處女，獨自居住著。她的那套小公寓被她收拾得乾淨整潔。她搭乘通勤火車和地鐵到達奈茨布里奇，然後步行走完最後的５００碼距離。她訂有一份《衛報》──他們試圖把《衛報》的英文字ＧＵａｒｄｉａｎ作為密碼，但沒有成功，她還與妹妹和妹夫一起在弗林頓度假。

　　他們是在垃圾裡的一封舊書信中發現這一情況的，但弗林頓（Ｆｉｎｔｏｎ）也不是密碼。他們還找到了兩隻威斯克斯的貓食空罐子。

　　「她有一隻貓，」蘇茜說，「它叫什麼名字？」

　　特魯比嘆了一口氣。這意味著他又要跑一趟奇姆市了。星期六上午他出現了，知道她會在家裡，這一次他裝扮成一名寵物用具的推銷員。使他驚喜的是，她竟會對令人厭煩的貓兒的撓癢桿發生興趣。

　　他站在門口，戴著假的暴牙和厚重的眼鏡，一隻花斑雄貓出現在貝茨小姐身後的客廳裡，並輕蔑地注視著他。他熱情地讚美這隻動物，稱它為「小貓咪」。

　　「過來，阿拉曼，到媽咪這裡來。」她叫道。

　　阿拉曼：一九四二年在北非打響過的一次戰役。在她還是個一歲的嬰兒時，她的父親戰死在那裡。在倫敦市拉德布羅克園林住宅區裡，蘇茜這次登錄成功了。因為達西大廈的數據庫裡，佩里格林．斯萊德的私人機要女祕書普里西拉．貝茨小姐的用戶名和密碼是Ｐ─ＢａｔｅｓＭＭＥＩＮ。而且她有權進入到她的老板的所有私人電子郵件。蘇茜假裝是貝茨，在電腦裡下載了一百多條個人郵件。

　　本尼花了一個星期時間才做出選定。

　　「斯萊德在《觀察家報》藝術部裡有一個朋友。三份郵件都來自於那個人，他的名字叫查利．道森。有時候，道森會去探聽克里斯蒂拍賣行或索斯比拍賣行的動態，並把消息透露給斯萊德。可從他身上打開缺口。」

　　蘇茜利用其電腦知識，編造了一份由查利．道森發給佩里格林．斯萊德的郵件，留待以後使用。同時，本尼則在研究達西大廈下次要舉辦的大型拍賣會的那份目錄。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拍拍報紙上那幅小油畫的圖片。

　　「就這一張。」本尼說。蘇茜和特魯比去察看。這是一幅一碗木莓的靜物畫：一隻荷蘭白釉藍彩瓷碗，旁邊是幾枚貝殼。一種古怪的組成。那個碗放在一張破了邊的舊桌子邊緣上。

　　「庫爾特到底是誰？」特魯比．戈爾問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

　　「許多人都沒聽說過他，特魯比。很少有人知道。是十七世紀中期荷蘭米德堡畫派的。但都畫些小巧的靜物畫，全世界只有六十幾幅，所以……很珍貴。總是畫一些同類的物品。草莓、木莓、蘆筍，有時候還有一些貝殼。單調得很，但也有欣賞他的人。看看估價。」

　　目錄上的建議價是十二萬至十五萬英鎊。

　　「那為什麼是庫爾特呢？」蘇茜問。

　　「因為在荷蘭有一位億萬富翁，他著迷於庫爾特的作品。多年來一直在世界各地收集他的同胞的藝術品。他不會親自來這裡，但他的代表會來，帶著一張空白支票。」

　　五月二十日上午，達西大廈內人聲鼎沸。佩里格林．斯萊德又將親自主持，他已經去了拍賣大廳。他的女祕書貝茨小姐注意到他收到了一份電子郵件。這時候是上午九點鐘。拍賣會將於十點鐘開始。她閱讀發給她的老板的那條信息，懷疑信息所說的也許很重要，於是她用雷射印表機列印了一份。她拿著這張印表紙，鎖上辦公室門後，匆匆趕到他那裡去了。

　　她找到斯萊德時，他正在臺上檢查和測試話筒。他謝過她後看了看那份郵件。這是由查利．道森發過來的，很可能極有幫助。

　　親愛的佩里，昨晚飯局上，我聽說有一個叫馬丁．蓋蒂的人進了城。他與朋友們住在一起，並希望繼續隱匿姓名和身分。

　　「你也許知道，他在美國肯德基州擁有一個很大的種馬飼養場。他還擁有一些非常隱蔽的、從沒展示過的藝術收藏品。我認為他此次來倫敦也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並致問候

　　查利斯萊德把那封信件塞進衣服口袋，走出來到了大廳裡負責接待的姑娘們的桌子邊。來這些拍賣行的投標人，除非為拍賣人所熟知，否則習慣上必須填寫一份表格，並領取一張上面標有一個號碼的塑膠卡片。

　　這張卡片可被舉起來以示投標，但更重要的是證明奪標者的身分，因為在高舉著時，工作人員會注意到卡片上的那個號碼。那就意味著登記著姓名、地址和銀行。

　　時間還早，才九點十五分。總共才十份已填寫的表格，沒有一份顯示著馬丁．蓋蒂。但光是那個名字就已經足以使斯萊德流口水了。他與桌子後面三位可愛的姑娘簡短交待幾句後回到了大廳裡。

　　※※※

　　是在九點四十五分時，一位個子矮小、並不特別英俊的男人，走近了那張接待桌。

　　「你是來投標的，先生？」其中一位姑娘說，一邊把一張表格移到了他的面前。

　　「你說得對，姑娘。」

　　那種美國南方人慢吞吞的口音甜美得如同灌了蜜糖。

　　「姓名，先生？」

　　「馬丁．蓋蒂。」

　　「還有地址？」

　　「這裡的還是家裡的？」

　　「請說出詳細住址。」

　　「美國肯德基州路易維爾市比奇姆種馬場。」

　　詳細情況填寫完畢之後，那個美國人領到他的塑膠卡片，搖搖擺擺地進入了拍賣廳。佩里格林．斯萊德正要登上臺去。當他剛剛走到臺階底部時，他的手肘被人碰了一下。他扭頭朝後去看。那位姑娘明亮的眼睛閃閃發光。

　　「馬丁．蓋蒂。矮個子、灰頭髮、山羊鬍子、衣冠不整。」她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坐在倒數第三排，中間廊道邊，先生。」

　　斯萊德欣喜地微微一笑，繼續登上臺階，走向他的席位。拍賣會開始了。第十八號的克拉斯．莫利納的作品賣了一個好價，他下面的那位工作人員注意到了投標人的所有詳情。搬運工把那些傑作，出名的和不太出名的，一件一件地搬過來放到了主席臺旁邊和下面的畫架上。那個美國人都沒有參加投標。

　　湯瑪斯．希爾曼的兩件作品被敲定了價格，康內利斯．迪希姆的一件作品經過激烈競爭後升到了估價的兩倍，但那個美國人仍沒有投標。斯萊德至少認識在場競拍人的三分之二，他還認出了來自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年輕的買家揚．迪霍夫特。但那位美國富豪到底想要什麼？穿著確實寒酸。他以為他可以愚弄他所面對的專家──德高望重的佩里格林．斯萊德嗎？亞德里安．庫爾特的那件作品是第十二號。它在十一點十五分時登場了。

　　剛開始時有七個人參加投標。當價格拍至十萬英鎊時，五個人退卻了。然後那個荷蘭人舉起了手。斯萊德容光煥發。他知道迪霍夫特代表著誰。那些億萬財富來自於泛著泡沫的啤酒。在拍至十二萬英鎊時，其中一名投標人退出了。剩下來的那位，一名倫敦代理人，繼續與那位印象深刻的荷蘭人競爭。但迪霍夫特擊敗了他。他的衣袋裡裝著更大額度的支票本，而且他知道這個情況。

　　「十二萬英鎊，還有更高的嗎？」

　　那位美國人抬起頭並舉起了他的卡片。斯萊德凝視著。他要把庫爾特的作品添加到他在肯德基州的收藏中去。很好，好極了。一次蓋蒂與范登波什的對抗。他轉向那個荷蘭人。

　　「向你挑戰了，先生。廊道那邊有人出價十六萬英鎊。」

　　迪霍夫特連眼皮都沒眨巴一下。他的身體語言幾乎是輕蔑的。他朝廊邊的那個身影瞟了一眼並點點頭。斯萊德內心一陣竊喜。

　　「我親愛的荷蘭小夥子，」他想道，「你根本不知道你是在與什麼人抗衡。」

　　「十七萬英鎊，先生，有任何……」

　　那位美國人晃動他的卡片並點了點頭。競拍價持續上升。迪霍夫特因囊中羞澀而失去了他那傲慢的神氣。他皺緊眉頭感到緊張了。他知道他的主顧說過「把它買來」，但價錢當然是有限度的。在競拍到五十萬英鎊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小小的手機，輸入十二位號碼，用低沉的誠懇的荷蘭語開始說話。斯萊德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必要去干涉人家的尷尬。迪霍夫特點點頭。

　　在上揚到八十萬英鎊時，大廳肅穆得像一座教堂。斯萊德以每次二萬英鎊的頻度往上拍。迪霍夫特在進入大廳時就是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此時他的臉活像一張白紙。他偶爾對著手機咕噥幾句，並繼續投標。當拍上一百萬英鎊時，來自阿姆斯特丹的理智最終戰勝了頭腦發熱。那位美國人揚起頭，緩慢地點了點。那荷蘭人則搖搖頭。

　　「按一百一十萬英鎊拍賣出售，卡片號碼二十八號。」斯萊德說。大廳裡的人群不約而同地舒出了一口氣。迪霍夫特關掉手機，瞪了一眼美國肯德基人，隨即走出了大廳。

　　「第一百零三號，」斯萊德以他自己也沒有感覺到的冷靜的口氣說，「安東尼．帕拉梅德斯的風景畫。」

　　成了眾人注視目標的那個美國人起身走出了大廳，身邊緊跟著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

　　「幹得好，先生，你勝利了。」她奉承說。

　　「差不多整整一個上午呢，」肯德基人慢吞吞地說，「你能給我指點一下男士洗手間在哪裡嗎？」

　　「哦，可以。朝前走，右邊第二個門。」

　　她看著他走了進去，仍帶著他那個整個上午一直沒有離過手的圓桶狀旅行包。她在外面守著。當他走出來時，她將陪同他去會計部辦理具體手續。

　　在洗手間裡，特魯比．戈爾從圓桶狀旅行包裡取出一個牛皮公文箱，並拿出一雙黑色牛津皮鞋。五分鐘之後，那撮山羊鬍子和灰色假髮不見了。那條淡黃色的寬鬆褲和破舊的外衣也同樣。這些物品全被裝進了那個圓桶狀旅行包，圓桶狀旅行包又被扔出窗戶落到了下面的院子裡。本尼及時拾取後離開了。

　　兩分鐘後，那位派頭十足的倫敦商人出現了。他那稀疏的黑髮攏到了腦後，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金邊眼鏡。他的身高增加了兩英吋，身著裁剪得體的，其實是租來的條紋西裝，裡面是湯瑪士．平克襯衫和布里蓋德領帶。他轉身徑直走過在旁邊等待著的那個姑娘。

　　「該死的拍賣會，不是嗎？」他忍不住發起牢騷來，「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美國佬把那件東西買到手了。」

　　他朝身後的門點點頭，腳步不停地向前走了過去。那姑娘繼續盯著洗手間的門。

　　只有在一個星期之後，這事才搞清楚，但在搞清的同時，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經再三詢問後所得到的答覆是，蓋蒂家族雖然成員眾多，但沒有一個叫馬丁的人，而且誰也沒在肯德基擁有一個種馬飼養場。當消息傳開來時，達西大廈，尤其是佩里格林．斯萊德本人成了人們的一個笑柄。

　　※※※

　　達西大廈這位不幸的副董事長，試圖說服那位代表著老頭子范登波什、但競拍沒有成功的揚．迪霍夫特，以一百萬英鎊成交。但對方沒有同意。

　　「要不是出現你那個騙子，我原來可以用十五萬英鎊成交，」那位荷蘭交易商在電話裡告訴他，「所以我們應該以這個價格成交。」

　　「那我與賣主去商量一下。」斯萊德說。

　　賣主是一位新近過世的德國貴族，第二次世界大戰荷蘭被占領時曾任納粹坦克部隊軍官。這種不幸的巧合，常常在他當初是如何得到這份收藏品的議題上投下一個陰影，但老頭子在世時總是聲稱他是在戰前得到他的荷蘭大師的作品的，並巧妙地偽造了有關發票去作證明。如果沒有變通，藝術界就無法運作了。

　　但那位老貴族的所有財產是由斯圖加特的一家律師行所代理，這樣，佩里格林．斯萊德要打交道的就是這些人了。一位德國律師在發脾氣的時候，其面容很少會是雅觀的，而那位身高六英呎五英吋的律師行資深合夥人伯恩德．施利曼即使在開心時也是模樣嚇人。那天上午，他獲悉了他的當事人財產在倫敦所發生的詳細情況以及十五萬英鎊的提議時，頓時勃然大怒。

　　「不！」他對著電話聽筒朝著派過去談判的他的同事咆哮起來，「不！把它撤回來。」

　　佩里格林．斯萊德絕不是一個十足的傻瓜。半小時後最終由一位男同事闖進去而發現裡面空無一人的那個洗手間，引起了他的疑心。那姑娘詳細描述了從裡面出來的唯一一名男子的外貌。但這樣一來應該是有兩個人了，兩人的外表完全不同。

　　當這事與他扯上邊的時候，查利．道森完全被搞糊塗了。他沒有發送過郵件，從來沒有聽說過馬丁．蓋蒂。他的電子郵件被拿來給他看了。身分識別顯示，郵件出自於他的電腦，但負責達西大廈整個電腦系統安裝的人承認，一名真正的電腦高手可以偽造郵件的來源。只是在這個時候，斯萊德才確信自己被耍弄了。但是誰幹的？為什麼？

　　他剛剛下達完指示，把達西的電腦系統轉為諾克斯堡，這時候他接到了讓他去董事長蓋茨黑德公爵辦公室的一次簡短的召喚。

　　他的領導也許沒像施利曼先生那樣狂暴，但他的怒火也是同樣旺。他背對著門站著，當佩里格林．斯萊德聽到一聲「進來」的命令而踏入辦公室時，董事長正在透過窗戶凝視五百米之外的哈羅茲的屋頂。

　　「不開心，我親愛的佩里，」他說，「一點也不開心。生活中，有些事情是不喜歡的，其中之一是被嘲笑。」

　　他轉身走向他的辦公桌，把指頭張開的手掌按在了那張喬治時代的桃木書桌上，並稍稍傾斜著身體，以把他那雙痛苦的眼睛盯住他的副手。

　　「一個人走進他的俱樂部，被人嘲笑了，公開地，難道你不明白嗎，親愛的老夥計。」

　　那種親切的用語如同陽光下的一柄匕首。

　　「你在責怪不夠老成。」斯萊德說。

　　「難道我不應該嗎？」

　　「這是故意破壞。」斯萊德說，並呈交了五張紙。公爵站直身體，從胸袋裡取出眼鏡，很快閱讀起來。

　　一份是偽造的來自於查利．道森的郵件。第二份是他發誓從來沒有發過這份郵件的證明。第三份是被請過來的那位最佳電腦專家的陳述，其大意是，一位電腦技術天才可以編造這份郵件並把它塞進斯萊德的私人電子郵箱系統裡。

　　第四和第五份材料是那天在拍賣室裡的兩位姑娘所寫的，一位詳細敘述了那個假定的肯德基人是如何作的自我介紹，另一位姑娘描述了他是如何消失的。

　　「你是否有關於這個騙子身分的任何線索？」公爵問道。

　　「還沒有，可我打算去查明他。」

　　「哦，你去查吧，佩里。立即去調查。當你查明後，要確保讓他大牢裡度過漫長的歲月。如果查不明，也要確保不讓他在我們周圍附近用那種口氣說話。同時，我將去努力平息董事會的怒火，這又是一次。」

　　斯萊德正想離開時，他的領導又補充了一番。

　　「在薩西塔事件之後，現在又是這事，我們需要採取一些專門措施以恢復我們的形象。留心注意著這種機會。如果失敗，加上這次假冒事件，那麼董事會也許不得不考慮作一番小小的……調整。就這些，我親愛的佩里。」

　　當斯萊德離開那個房間時，他那在心理壓力十分巨大時或在情緒高度激動時通常會在他的左眼附近出現的神經性痙攣，如同風中的油燈般地瘋狂地顫動起來了。

事物的藝術─３

　　六月

　　斯萊德並不像他所假裝的那樣失去了主見。有人已經對達西大廈造成了巨大的損害。他尋找著動機。得利？可這事無利可得，除了那件庫爾特作品現在正轉向另一家拍賣行。但競爭對手是否會幹這種事？

　　如果無利可得，那就是復仇了。誰會對他恨之入骨，且又有足夠的知識猜測出范登波什的一位代理人將攜帶一份巨額支票來到拍賣大廳把庫爾特的那件作品的價格抬上至荒唐的水準？

　　他的思緒已經落到了本尼．伊文思身上。伊文思既懷恨又具有那種知識。但他曾經盯視過的「馬丁．蓋蒂」不是本尼．伊文思。可他被告知過，伊文思曾靜靜地坐著，直至那張圖畫落錘定音。所以……是一個同謀。一個僅僅是被雇用的幫手，還是另一個仇人？

　　六月二日，斯萊德坐在了英格蘭一位著名律師設在林肯客棧的一間接待室裡。律師西德尼．艾弗里爵士放下那份簡要的資料，捏了一下鼻梁。

　　「你的詢問是：這個人是否觸犯了刑法？」

　　「正是。」

　　「他喬裝成某一個並不存在的人？」

　　「是的。」

　　「可是，這樣做並不違法，除非是為了騙取錢財。」

　　「這次喬裝打扮還伴有一份顯然是偽造的介紹信件。」

　　「確切地說，是一份提示，但的確是偽造的。」

　　私下裡，西德尼爵士認為這次欺騙是玩笑性質的。這類事情常在倫敦律師協會的餐廳飯桌上提起。但他的表情則顯示出他在認真對待這件事。

　　「他是否聲稱過是財大氣粗的蓋蒂家族的一名成員？」

　　「確切地說，沒有。」

　　「那麼是你假定的了。」

　　「我想是的。」

　　「他是否打算買下這幅荷蘭名畫，或者任何其他圖畫？」

　　「沒有。

　　「你是否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

　　「你是否能回想起任何心懷不滿的原先工作人員，動了這個壞腦筋？」

　　「只有一個，但在大廳裡的不是他。」

　　「你把那個工作人員開除了？」

　　「是的。」

　　「為什麼原因？」

　　斯萊德最不願意談及的就是薩西塔騙局。

　　「工作經驗不合格。」

　　「他是一位電腦天才嗎？」

　　「不是。他對電腦非常生疏。但對於名畫卻是一部活字典。」

　　西德尼爵士嘆了一口氣，「我很抱歉給你洩氣，可我認為警方根本不會來管這事。檢察院也不會立案。問題是證據，你明白。你的那位演員傢伙可在一分鐘前是留著山羊鬍子、長著灰頭髮、服飾寒酸的帶著美國口音的肯德基人，而在另一分鐘裡搖身一變，成了身著條紋西裝、說話帶有部隊軍官口氣的辦事精明的商務人員。不管你認為你所追蹤的人是誰，你能證明他是什麼人嗎？他是否留下了指紋？一份清楚的簽名？」

　　「一份潦草的簽字。」

　　「正是嘛。他可以全盤否認，而且警察也沒有辦法。那個被你除名的活字典只要聲稱他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同一回事。沒有絲毫證據。而在他身後的某個地方，似乎有一位電腦高手。對不起，我愛莫能助。」

　　他站起來伸出了手，「假如我是你，我就忘掉算了。」

　　但斯萊德不準備忘掉任何事情。當他進入到四座庭院客棧的其中一個鋪著卵石院子時，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西德尼．艾弗里爵士使用過的一個單詞。他以前在哪裡見到過或聽到過「演員」這個單詞呢？

　　回到辦公室後，他查閱那幅薩西塔油畫的賣主。答案找到了：職業，演員。他從倫敦最隱蔽的私家調查機構雇請了一個偵探小組。該小組由兩個人組成，原先都在倫敦都市警察局當過刑警，由於要求快速查清，他們都索要雙倍報酬。一星期後他們來匯報了，但沒調查到什麼情況。

　　「我們對嫌疑人伊文思跟蹤了五天，但他似乎過著一種平靜的生活。他正在低三下四地尋找工作。我們的一位同事試著與他在一家酒館裡搭上了話。他顯然對那幅荷蘭油畫事件毫不知情。

　　「他與女朋友一起居住在原先的地方。那女的打扮得妖豔風騷，頭髮染得怪模怪樣的，臉上的脂粉厚得足以沉沒一艘巡洋艦，很難與你所提示的電腦專家掛上鉤。

　　「至於那位演員，他似乎已經蒸發了。」

　　「現在是二○○○年，」斯萊德抗議說，「人再也不會蒸發了。」

　　「我們也是這麼認為，」那位私家偵探說，「我們可以追查任何銀行賬戶、任何信用卡、汽車登記文件、駕駛執照、保險單。社保號碼──只要你列出來，我們可以查到這個主人的地址。但這個人不行。他赤貧如洗，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

　　「哦，他領取失業救濟金，或者說他曾經領取過，但沒有再領取了。社保處記載的他的地址，與你提供給我們的相同。他有演員工會會員卡，地址也相同。至於其他，現在每個人的身分情況都電腦化了，除了這個特魯比．戈爾先生。他已經從電腦系統的某條裂縫鑽出去並消失了。」

　　「我給你們的那個地址。你們去過了？」

　　「當然去過，先生。是我們查訪的第一站。我們裝扮成市政府的公務員，查詢有關欠稅事項。他已經離去了。那套單室的公寓已由一位開出租車的巴基斯坦人租住了。」

　　就這樣，斯萊德這次花費昂貴的追蹤活動結束了。他假設，在褲子口袋裡裝進五千英鎊之後，那位隱身的演員去了國外，這就是私家偵探所調查到的詳細情況。

　　實際上，此刻特魯比．戈爾正在二英哩之外波多貝羅路邊的一家咖啡館裡，與本尼和蘇茜在一起。這三個人都開始擔心了。他們開始明白一位有錢有勢的憤怒的人所能採取的報復行動。

　　「斯萊德肯定是盯上我們了，」本尼說，他們端著三杯廉價的家釀葡萄酒，「幾天前在一家酒館裡，有個人來跟我攀談。與我相仿年齡，但渾身冒著私家偵探的氣氛。試圖扯到在達西拍賣大廳裡所發生的那件事上。我裝作一無所知。我認為他相信了。」

　　「曾經有兩個人跟蹤過我，」蘇茜說，「交替著出現。我只得兩天不去上班。我認為他們已經離去了。」

　　「你怎麼知道你把他們趕遠了？」特魯比問。

　　「我最終轉身面對那個年輕的，提議只要二十英鎊就陪他睡一次。他跑得比一隻兔子還快，一眨眼工夫就跑過街角不見了。我認為這使得他們相信我根本不像是搞電腦的。搞電腦的人很少會去做那種生意。」

　　「恐怕我也遇到了類似的事情，」特魯比．戈爾喃喃地說，「兩名私家偵探來到了我的寒舍，說是市政府的。我施展出我的演技。當時我扮演了一個開出租車的巴基斯坦人。可我想，我最好還是搬家。」

　　「除此之外，我們的錢也快用完了，特魯比。我的積蓄已經告盡，房租也到期了，而且我們不能再花你的錢了。」

　　「孩子，我們已經得到了樂趣，我們已經實施了一次甜蜜的復仇，也許我們應該結束了。」

　　「對，」本尼說，「只要鬼傢伙斯萊德不再坐在那裡，坐在我的生涯上和你的百萬英鎊上。聽著，我倒有個主意……」

　　七月

　　七月一日，達西大廈英國當代與維多利亞時期畫作部主任收到了一封有禮貌的信件，顯然是由一個十四歲的男生所寫的。那男孩解釋說，他正在為中考而研究美術，對前拉斐爾畫派尤其感興趣。他請教哪裡在公開展示羅塞蒂、米雷斯和霍爾曼．亨特的傑作。

　　阿蘭．利．特拉弗斯是一位講究禮節的人，他當即口述了一封回信，完整地答覆了年輕人的請教。當信件列印出來後，他親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你誠摯的，阿蘭．利．特拉弗斯。

　　倫敦市內研究和鑑定美術作品的最負盛名的學術機構，毫無疑問是科伯特學院。在它的地下室裡有一個科學實驗室，那裡安放著一排排令人可怕的測試技術儀器。首席科學家是斯蒂文．卡本特教授。他也收到了一封信。好像是一位正在準備畢業論文的女大學生寫來的。

　　寫信人解釋說，她選定的題材是二十世紀美術欺詐大陰謀，以及科學如何發揮其在揭露騙子中的積極作用。

　　卡本特教授很高興地回答並建議她去閱讀有關這個題材的他的著作──可在學院的書店買到。他也親筆在他的覆信上簽了名。

　　到七月七日，本尼．伊文思已經有了兩份真實的手寫簽名樣本。

　　蘇茜知道她的老板在坐牢之前曾是全國有名的技術高超的電腦黑客，出獄後改邪歸正，創辦公司，開發防止非法入侵客戶的電腦保安系統。

　　一天吃中飯時，蘇茜問他，在他落難蹲監獄期間他是否遇到過另外某一種詐騙犯。他無知地聳聳肩，裝作他沒有這種知識。但他具有淘氣的幽默感和驚人的記憶力。

　　三天後，蘇茜在辦公室內她的電腦鍵盤旁發現了附在上面的一張紙條。紙上只是簡單地寫著：書法家彼得。還有一個電話號碼。其他情況一個字也沒有。

　　七月十日，特魯比．戈爾進入了達西大廈的後門，就是從裝卸貨物的後院進去的那扇門。這是一扇自動關閉的門，由外面的一塊電子號碼板操縱開門，但本尼仍記得開門的那組號碼。他以前常從那裡進進出出，為的是去那家價格便宜的咖啡館裡吃中飯。

　　這位演員身穿一件寬鬆的防塵罩衣，胸袋上有達西的標誌，與所有其他搬運工極為相像，而且他還攜帶著一幅油畫。這時候是午飯時分。

　　一位穿著防塵罩衣的搬運工，捧著一幅畫在藝術品拍賣行的廊道裡走過，如同下雷雨時的一顆雨點一般普通。

　　特魯比花了十分鐘時間，說了幾次對不起後，找到了一間無人的辦公室。他走進去返身鎖上門後，直接翻找寫字檯抽屜。當他從原路返回時，他還帶走了兩張印有信頭的書寫紙和兩個印有標誌的信封。

　　四天以後，在以一名遊客的身分去參觀科伯特學院從而注意到那裡的工作人員所身穿的防塵罩衣之後，他又以科伯特的一名搬運工面目出現了，他做了同樣的事情。甚至沒人回頭去打量過他。

　　七月底時，書法家彼得在只索要了一百英鎊之後，編寫了兩份精美的書信和一份實驗室報告。

　　本尼在這個月的時間裡幾乎一直在查找他多年前聽說過的一個人，一個在藝術界裡聞之色變的人。使他大為欣慰的是，那個老人仍活著，在戈爾德斯園林住宅區裡過著貧困的生活。在藝術品欺詐的編年史上，科利．伯恩賽德稱得上是一位傳奇人物。

　　多年前，他以一個具有天賦的年輕的藝術家擠進了那個波希米亞默黑爾．貝爾切俱樂部和在昆士韋和貝茨沃特畫室的藝術家聚會處。

　　他都認識他們：弗洛伊德、培根、斯潘塞，甚至還有小夥子霍克尼。他們都成名成家了，但他沒有。然後他發現自己具有一種被禁止的才能。如果他不能創作出人們會掏錢購買的他自己的作品，他卻能夠創作出別人的作品。

　　他研究了幾個世紀之前的作畫技術、顏料的化學成分、在以膠水調和顏料畫法中的蛋黃的作用以及可用茶和葡萄酒再創傳世之作。不幸的是，雖然他放棄了喝茶，但他開始嗜酒。

　　在他的時代裡，他把從維羅納時期到范迪克時期的一百多幅帆布油畫和木板油畫順利地推銷給了那些既貪心又容易上當的人。即使在他們捉住他之前，人們已經認為他可在中飯之前為你迅速趕出一幅相當漂亮的梅蒂塞名畫。

　　中飯之後就有一個問題了，因為他所稱的他的「小朋友」。科利喜歡的是紅葡萄酒，通常產於法國波爾多的山坡上。他失足暴露了，因為他試圖把中飯後他所畫的作品推銷給他人。

　　因奇恥大辱而怒火萬丈的藝術界堅持要把他繩之於法，於是他被送進了鐵窗後面的一座灰色大樓內。在那裡，獄警和囚犯們把他當做一位很受歡迎的大叔。

　　藝術界花了好多年時間以確定他們的牆上掛著多少幅由伯恩賽德仿冒的畫作。他自己在做出了全盤坦白之後，得到了減刑處理。在他出獄後，他漸漸被人們忘卻，靠在旅遊景點為遊客畫一些速寫而過著一種粗茶淡飯的清貧生活。

　　本尼帶著特魯比去見那位老人，因為他們認為他可以合作。果然如此，兩人同是被藝術界拒之門外的天才。科利．伯恩賽德傾聽著，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本尼所帶來的那幅霍特．梅多克的作品。

　　「太凶狠了，孩子，凶狠透頂了，」在本尼講完、特魯比確認損失了二百萬英鎊之後，伯恩賽德噴著唾沫說，「他們把我叫做騙子，可我從來沒有與他們中的一些鯊魚同屬一個等級。至於過去的事情，我現在已經洗手不幹了。年紀也太大了，不中用了。」

　　「有一份報酬呢。」特魯比說。

　　「一份報酬？」

　　「百分之五。」本尼說。

　　「什麼東西的百分之五？」

　　本尼俯身向前，在他的耳邊一陣低語。科利．伯恩賽德那雙充滿黏液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的眼前彷彿呈現出光芒四放的拉斐特古堡，如同石榴石被火光照亮那樣。

　　「為那份報酬，孩子，我可以給你製作出一幅傑作。不，不是一幅，而是兩幅。科利的最後一舉。先生們，讓他們全都見鬼去吧。」

　　有些畫，雖然極為古老，並繪製在舊木板上，但因為損毀嚴重，原先的顏料幾乎消褪殆盡，因此就失去了價值。只有其舊木板尚有一些價值。本尼在去看了一百家聲稱出售古董但實際上只賣古舊破爛貨的舊貨店之後，就購得了這樣的一幅破爛畫。

　　在一家類似的商場裡，他用十個英鎊買到了一幅非常醜陋的維多利亞時期油畫。畫中有兩隻死鴿掛在一隻鉤子上，還有一把雙筒獵槍倚在牆邊。圖畫的標題是《遊戲獵物》。科利．伯恩賽德用不著費多大的勁就可臨摹出來，但他不得不強迫自己要表現得如同原作那樣缺乏靈氣。

　　七月的最後一天，一個留著薑色鬍子、操著令人費解難懂的濃重口音的蘇格蘭人，走進了位於伯利聖埃德蒙茲的達西大廈分部。這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但分管著東英格利亞的三個郡縣。

　　「小姐，」他對坐在櫃檯後面的那位姑娘說，「我帶來了一幅價值非凡的作品。是一百年前我自己的祖父創作的。」

　　他以勝利的姿態向她展示了那幅《遊戲獵物》。那姑娘不是專家，但即使她也認為那幅畫看上去像是遭到過卡車的撞擊。

　　「你想對它估價嗎，先生？」

　　「是的，我是這麼想的。」

　　伯利的那個辦公室沒有評估的設施，因此只能送到倫敦去評估，但她可接下這幅畫並記錄賣主的詳細情況。這事她做好了。賣主哈米什．麥克菲聲稱住在薩德伯里。她沒有理由認為不是那樣。實際上，那個地址屬於一位記者，但同意讓麥克菲先生作為通信地址使用，直至進一步通知，為此他能獲得每月十英鎊的私房錢。這幅拙劣的維多利亞時期油畫由下一班火車運往倫敦去了。

　　在離開那間辦公室之前，麥克菲先生注意到他祖父的那幅真跡畫已被標上了Ｆ６０８的儲存標記。

　　八月

　　八月份像一股熱氣那樣橫掃倫敦西區。大街小巷到處是熙熙攘攘的外地遊客，而那些在市區居住和工作的人則試圖衝出去。對於達西大廈的高級職員來說，這意味著有幾種目的地可供選擇：義大利托斯卡納的別墅、法國多爾多湟的莊園、瑞士的度假小屋和中美洲加勒比海的遊艇。

　　阿蘭．利．特拉弗斯是一位業餘的遊艇愛好者。他在英屬維京群島有他自己的一艘雙桅小艇，平常繫泊在特雷利斯後面的一個遊艇港池裡。他打算在為期三週的假期裡去揚帆駛船，南下去格瑞那達。

　　佩里格林．斯萊德也許認為他已經使達西大廈的電腦如同諾克斯堡一樣安全堅固，但是他錯了。他請來的那位信息技術專家使用的其中一個系統是由蘇茜的老板所開發的。她曾經協助完善了系統內的某些細節。開發系統的人是能夠勝過該系統的。她戰勝了它。本尼需要所有八月份度假者的名單，其目的地及其應急連繫地址。這些她都在她的電腦裡下載下來了。

　　本尼知道利．特拉弗斯將去加勒比海泛舟，而且他留有兩個聯絡號碼：他的全球通手機號碼和他在遊艇上的無線電接收頻率。蘇茜把這兩個號碼都改了一位數。雖然利．特拉弗斯先生並不知道這回事，但他將度過一個真正平靜的假期，根本不會受到打擾。

　　八月六日，那位留著薑色鬍子的蘇格蘭人風風火火地闖進倫敦達西大廈，要求取回他的那幅油畫。他的要求沒有遭到拒絕。他協助報出了它的儲存標號。十分鐘之後，一名搬運工把它從樓下取來交了出去。

　　夜幕降臨後，蘇茜注意到電腦裡記錄顯示，那幅畫是在七月三十一日交到伯利聖埃德蒙茲作鑑定的，但在八月六日被其主人所取回。

　　她修改了最後一部分內容。新的記錄表明，根據安排，那幅畫被由科伯特學院派來的一輛麵包車提去了。八月十日那天，從來沒聽說過《遊戲獵物》，更沒有見到過它的利．特拉弗斯先生離開倫敦希斯洛機場飛赴邁阿密，繼而轉機去聖托瑪斯和比夫島，他的那艘雙桅小艇在那裡等待著他。

　　佩里格林．斯萊德是屬於那些不想在八月份出遊的人。以他的觀點，道路、機場和名勝古蹟都會人滿為患。但他也不想待在倫敦；他回到了漢普郡縣城。他的妻子埃利納將會出門去她在波多厄科爾的朋友別墅裡，所以他可以單獨住在家裡，與已經加溫的游泳池、大片的草地和幾名數量雖少但足以使喚的傭人待在一起。他的連繫號碼也列在清單上，所以本尼知道他將去哪裡。

　　八月八日，斯萊德離開倫敦去了漢普郡。十一日他收到了一封信，是手寫的，寄自於倫敦希斯洛機場。他立即認出了筆跡和簽名：這封信來自於阿蘭．利．特拉弗斯。

　　我親愛的佩里，我是在匆忙離開時在出港大廳休息室裡給你寫信的。臨行前由於事情繁多以及為使本部門做好九月份的拍賣會準備工作，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向你提及。

　　十天前，一個不相識的人把一幅畫帶到伯利的辦公室要求鑑定。當它抵達倫敦時，我看過它一眼。坦率地說，這是一幅難看的後維多利亞時期畫作，畫面上是兩隻死鴿和一支槍。根本沒有任何才氣，而且通常會被直接退回去。但畫中的某個方面引起了我的興致。

　　你知道，後維多利亞時期的作品，既有畫在木板上的，也有畫在帆布上的。這幅是畫在一塊木板上的，而且看上去極為陳舊，是維多利亞時代之前的幾個世紀。

　　我以前見過這種木板，通常是在塞貝的那個部門。但不是橡木，那就是引起我的興致的原因。它看上去有點像白楊木。所以這使我認為維多利亞時期的一些破壞分子也許在一幅早期作品上進行了塗鴉。

　　我知道這要進行一番研究，如果到頭來是浪費時間，我只能說一聲「很對不起」。但我已經把它送到科伯特學院去了，請斯蒂夫．卡本特看一下並用Ｘ光進行一次掃描。因為我要出門去，而且斯蒂夫告訴我他也要外出，所以我請他直接把他的報告寄送到漢普郡給你。

　　──月底時見，阿蘭

　　佩里格林．斯萊德斜躺在游泳池旁的一把休閒椅上，把這封信讀了兩遍，一邊啜飲著他的當天第一杯杜松子酒。他也來了興致。時隔幾個世紀的白楊木，英國藝術家從來沒有去使用過，即使他們在木板上作畫時。北歐人使用橡木，義大利人使用白楊木，而且一般說來，木板越厚年代越久，因為古時候的鋸木技術幾乎不可能鋸成薄木板。

　　利用他人的舊畫在上面繪製新畫並不是不平常，而且很多人都知道在美術史上曾有一些毫無天賦的白痴在早期的真跡作品上作畫。

　　現代的技術，可確定一小片木頭、帆布和顏料的年代和日期，不但可認定其原產地，有時候甚至還可判定其來自於哪一個畫派，還可用Ｘ光透過表層畫面看清其下面的情況。

　　利．特拉弗斯這麼做是對的，以防萬一。斯萊德打算第二天去倫敦探訪瑪麗娜；他想他順便也要去一次辦公室以核查一下那份記錄。

　　記錄確認了寄自於希斯洛機場那封信中所說的一切。一個叫哈米什．麥克菲的人闖進伯利辦公室，留下了一幅題為《遊戲獵物》的維多利亞時期的靜物畫。它已被標上了一個儲存號碼──Ｆ６０８。儲存記錄顯示，那幅油畫是在八月一日抵達倫敦，並於八月六日被送往科伯特學院。斯萊德關閉電腦系統，沉思著。他將懷有興致地等待著那位富有傳奇色彩的斯蒂文．卡本特教授的鑑定報告，雖然他們從未謀面過。

　　看了一眼手錶，他知道現在是倫敦的下午六點鐘，在加勒比海是下午一點鐘。他用了一個小時時間，試圖撥打利．特拉弗斯的手機或他的船上無線電，但一直發現自己是在與別人通話。最後，他放棄了，轉而去赴與瑪麗娜的約會。

　　八月十八日，一個身穿科伯特學院防塵罩衣的矮個子搬運工穿過達西大廈正門來到了前臺邊。他攜帶著一幅用泡沫塑膠包裝起來的小油畫。

　　「早安，按計劃從科伯特學院來送貨了。」

　　櫃檯後面的那位年輕女士被搞得一頭霧水。那個送貨員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讀了起來。

　　「達西儲存編號Ｆ６０８。」他讀出來。她的臉開朗了。她在身後電腦鍵盤上打了一個號碼。

　　「等一下。」她說，一邊查閱了一下智慧的泉源。神龕把事情向她作了解釋。她看到這件物品已經提離儲存倉庫讓科伯特學院去作鑑定，提貨指令是由現在沒上班的英國當代和維多利亞時代藝術品部門的主管下達的。現在，它被送回來了。她打電話叫來自己單位的一名搬運工。

　　幾分鐘之內，她已經簽認了科伯特學院送貨人的那份收據，這幅有防護包裝的油畫也已經被放回儲存處了。

　　「假如我在那棟樓裡再待一會兒，」當特魯比．戈爾出現在外面赤熱的人行道上時，他想道，「我應該開始向他們支付房租。」

　　八月二十日，斯蒂文．卡本特教授的那份鑑定報告抵達了在漢普郡的佩里格林．斯萊德莊園。他經過在池裡一次歡暢的游泳之後，在吃早飯時收到了。在他讀信時，他的那盤炒雞蛋變涼了，他的那杯咖啡也在其表面結了一層皮。這封信件說：

　　親愛的斯萊德先生，我敢肯定，現在你一定知道了在阿蘭．利．特拉弗斯出發去度假之前，他曾請我看一下被認為是一幅後維多利亞時期的小油畫。

　　我不得不說，這項任務結果是極具挑戰性的，而且最終還相當令人振奮。

　　這幅標題為《遊戲獵物》的圖畫，粗看一下，似乎相當醜陋、缺乏優點，是由約一百年前一位業餘庸才的塗鴉。是在上面作畫的那塊木板引起了阿蘭的注意，鑒此，我也對其重視起來了。

　　我把那塊木板從其維多利亞時期的框子中取出，做了一番潛心研究。毫無疑問它是白楊木而且相當陳舊。在它的邊緣，我發現了古代乳香或膠水痕跡，表明它很可能是一塊碎片，是從一幅大得多的諸如祭壇畫碎開後的一個部分。

　　我從那塊木板的後部取了一點小碎片，以測定其年代和可能的原產地。你知道樹木年代學不適用於白楊樹，因為這種樹與橡樹不同，它沒有年輪以表示所經歷的歲月。然而，現代科學還有其他方法可對其進行測定。

　　我已經證明了這片木頭與十五和十六世紀的那些義大利木材相一致。在一臺分光顯微鏡下的進一步觀察，揭示出由那位鋸木工使用的十字鋸子鋒口所留下的微小的裂口和切口。鋸條鋒口上的一處細微的不規則狀態，造成了雷同於在該時代和該地區的其他作品上所發現的痕跡，又一次與十五和十六世紀的義大利作品相一致。

　　兩隻死鴿和一支獵槍的這幅維多利亞時期作品，毫無疑問是在很早的時期創作的。我從顏料中取了一片小碎塊，測定了其下面的畫不是用油，而是用蛋白膠水調和的。

　　在從蛋白膠水中取了一片更為微小的顆粒之後，對它進行了光譜分析，我發現它揭示了那個時期幾位大師所使用的確切的調味料混合。最後，我對這幅畫進行了Ｘ光掃描以測定下面的內容。

　　下面是一幅用蛋白膠水調和顏料的油畫，而且只是由於那個匿名的維多利亞時期的破壞者所實施的厚重的塗抹，才掩蓋了其清晰度。

　　背景是所提到的那個時期的一處鄉間風景，包括幾座平緩的山丘和一座獨立的鐘樓。中景似乎有一條土路從一處淺淺的山谷裡出現。

　　前景只有一個單一的人物，顯然是可在《聖經》中找到的那一類人物，眼睛直直地盯著觀賞者。

　　我無法確定該作品的作者，但你現在手頭上祕密擁有的也許是直接來自於那個時期和那個地方的齊瑪布．杜奇奧或者喬奧托的一件傑作。

　　──你誠摯的，斯蒂文．卡本特

　　佩里格林．斯萊德呆坐著，那封信攤放在他面前的那張小桌子上。齊瑪布……哦，天哪。杜齊奧……耶穌流淚了。喬奧托……該死的地獄火。

　　他左眼附近的那個神經性痙攣又開始跳動了。他用一隻手指頭去按住顫動。他不知道他該怎麼辦。

　　他想起來索斯比拍賣行的最近兩項發現（都是對他相當程度的打擊）。在蘇福克海岸邊一座莊園內的一隻裝潢精美的大櫥裡，他們的其中一位評估師就發現了這麼一塊木板，並鑑定它是出於一位名家的手筆。結果那是齊瑪布的作品，是其中最稀有的，賣了幾百萬英鎊。

　　就在近期，另一位索斯比職員對霍華德古堡的內部進行了評估。在一個被忽視了的、低檔次的畫作夾子裡，他發現了畫有一位用雙手抱頭的悲痛欲絕的婦女的作品，要求對此做出更為專業的鑑定。這幅無疑是三百年前的畫作，原來是由米開朗基羅所創作。詢問價格？八百萬英鎊。而現在，似乎他也擁有了偽裝成兩隻死鴿的無價之寶。

　　顯然，再與雷吉．范肖聯手搞一次騙局是行不通的。把初級專業技術人員本尼．伊文思甩掉是一回事。阿蘭．利．特拉弗斯完全是另一種人。董事會會聽信阿蘭，即使在機場寄出的那封信他也許沒有副本。不管怎麼說，再也不能使用范肖了。藝術界並不是那麼容易受騙上當。

　　但他可以並願意使自己出名，還能使達西大廈恢復往日的榮耀。如果這種舉措不值一份六位數的聖誕獎勵的話，那麼沒有其他東西會值得。在一個小時之內，他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坐進他那輛本特利轎車的方向盤後面，向著倫敦疾駛而去。

　　圖畫儲藏室裡空無一人，他可以靜下心來慢慢查找，直至找到那份標號為Ｆ６０８的物品。透過泡沫孔塑膠包裝，他能夠依稀分辨出掛在一隻鉤子上的兩隻死鴿的形狀。他把那幅畫帶到自己的辦公室以作進一步的觀察。

　　天哪，當他在辦公室裡注視著它時，他想道，可它實在是醜陋。然而，在它的下層……顯然，不能把它拿到大廳裡去拍賣。應該先由達西大廈把它給買下來，然後才是偶然被發現。

　　問題在於卡本特教授。那是一位正直的人，肯定會把自己的報告留下一份副本存檔備查。如果一位不幸的平民，即那幅塗鴉畫的原主人，在受到了某位佩里格林．斯萊德的欺騙時，是會勃然大怒的。

　　另一方面，他也沒說藏在內層的畫肯定是一幅傑作，只不過是也許。與一家拍賣行競爭賭博是沒有規則的。賭博有風險，也不會永遠取勝。所以，考慮到還缺乏肯定，如果他向主人提供一個公平的價格……

　　他在電腦裡查詢賣主記錄，追查到了在蘇福克郡薩德伯里的哈米什．麥克菲，還有一個地址。斯萊德寫了一封信，貼上郵票後寄出了，表示願向那位悲慘的麥克菲支付五萬英鎊以購買他的祖父的那幅「最感興趣」的作品。為使這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還附上了他的手機號碼作為連繫的手段。他堅持那個傻瓜會同意，這樣他將親自把支票送往薩德伯里。

　　兩天之後，他的電話響了。線路上是一個操著濃重蘇格蘭口音的人，而且說話火氣很大，似乎受到了冒犯。

　　「我的祖父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斯萊德先生。他在世時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但梵谷那時候也是一樣。現在我相信，在見到他的作品時，這個世界是會承認真正的天才的。我不能接受你的報價，我要報出我自己的條件。我祖父的作品應該出現在下個月初你們的維多利亞時期大師作品的拍賣會上，不然我就把它撤回來拿到克里斯蒂拍賣行去。」

　　當斯萊德放下電話時，他在顫抖著。梵谷？那人有毛病嗎？但他沒有選擇。維多利亞時期的傑作拍賣活動已定於九月八日舉行。修改目錄已經太晚了，目錄已經付印了，再過兩天就可印刷完成。那些鴿只能以後添加上去了，這也不是不平常。但他留有自己信件的副本和給麥克菲的報價，還對最近的電話錄了音。以五萬英鎊的報價去撫慰卡本特教授是遠遠不夠的，而達西董事會將會全力支持他去抗擊以後發射過來的任何高射炮火。

　　他將不得不為達西大廈購買這幅圖畫，那將意味著在大廳裡要有一位投標人，其一切舉動都要確切地按吩咐去做，但看上去又不能像是一名達西的高級職員。他將使用伯特倫，那是一位搬運工領班，馬上就要退休了，經過四十年的工作是絕對忠心耿耿的，且有喜歡偷聽別人談話的名聲。但能夠服從命令。

　　在電話的另一頭，特魯比．戈爾已經放下聽筒，轉向本尼。

　　「親愛的小夥子，你是否真的明白你在幹什麼？五萬英鎊可是一筆巨款呢。」

　　「相信我。」本尼說。他的話比他自己心裡的感覺更有信心。他每時每刻都在祈求斯萊德太貪心了，以致不會去把他的打算告訴正直誠實的卡本特教授。

　　到月底時，所有的高級職員都返回了達西大廈。為九月八日維多利亞時代傑作的大拍賣活動的準備工作全面展開了。

　　九月

　　那一天，佩里格林．斯萊德把自己打算的那件事情保持著沉默，並由衷地發現阿蘭．利．特拉弗斯也是一位守口如瓶的典範，甚至根本沒有提及那件事。然而他們每次在廊道裡相遇時，斯萊德都會向他露出一副燦爛的笑臉。

　　利．特拉弗斯開始擔心了。以前他常常認為這位副董事長太浮誇了一點，也曾聽說過人到中年的男士因婚姻單調乏味而偶爾在外面搞同性戀的事例。作為有四個孩子的他，誠摯地希望斯萊德沒有瞄上他。

　　八日上午，達西大廈拍賣大廳裡響起了通常的那種激動的嗡嗡聲，那是腎上腺素的衝動，是對美術界為鑑別糟粕而做出的辛勤勞動的一種補償。

　　斯萊德已經關照那位令人尊敬的搬運工領班早點到來，並向他交待了所有細節。在為達西大廈服務的歲月裡，伯特倫已經看見大廈的所有權發生了五次變化。作為一名剛從軍隊轉業的年輕人，他繼承父業當上了一名搬運工。他曾經參加過達西老先生的退休送別派對。達西先生是一位真正的紳士，當時即使是新參加工作的搬運工也被邀請參加了他的派對，但這是最後一次全體參加的活動。後來的管理層再也沒有這樣款待過他們這些普通職員。

　　伯特倫是大樓內最後一位戴著圓頂硬禮帽工作的人；他曾經在廊道裡搬運過總值幾十億英鎊的藝術品，從來沒動壞腦筋去做過手腳。

　　現在他坐在他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裡，把一杯又一杯的茶穿過他那海象般的大鬍子喝進嘴裡。他接到的命令很簡單。他將穿著他那套藍色嗶嘰呢西服坐在大廳後部，手裡拿著一塊投標牌子，而且他只為一件作品投標。這樣他不會錯誤地為任何其他靜物畫去投標，已經讓他看過了掛在鉤子上的那兩隻死鴿。他已經被告知要記住作品的題目是《遊戲獵物》，斯萊德先生已經告訴他要注意斯萊德的臉部表情。如果斯萊德要他投標，他還在猶豫時，斯萊德將很快眨巴一下左眼，那就是要這位老雇員舉起手中牌子的暗號。伯特倫去泡來一杯茶，第四次去了廁所。斯萊德所需求的最後一件事是在關鍵時刻看到他的傀儡離開現場走進洗手間。

　　阿蘭．利．特拉弗斯已經選定了一份有價值的圖畫選單。最耀眼的是兩幅前拉斐爾派的畫作，一份是米雷斯的傑作，系來自於一位新近過世的收藏家；另一份是霍爾曼．亨特的作品，已有多年未與公眾見面了。緊跟在後的是另兩幅同樣重要的油畫，由約翰．弗雷德里克．哈林所創作的一幅，以及出自於詹姆斯．卡米克爾手筆的一幅怒海裡一艘帆船的圖畫。

　　拍賣於十點整準時開始。投標很踴躍，大廳裡坐滿了人，甚至還有人倚靠在後牆邊。斯萊德有三幅靜物畫，題材都是有關遊戲和獵槍，他決定把那幅蘇格蘭作品作為這一批中的未經列名的第四幅拍賣。誰也不會感到驚奇，而且事情可在幾分鐘之內解決。當他與擠滿大廳的人群打招呼時，他表現得極為和藹可親。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在拍賣廳的後部，伯特倫坐在那裡，眼睛凝視著前方，牌子放在膝蓋上。

　　在臺上，當一批批作品在接近或超過高位估價拍賣出時，佩里格林．斯萊德表現得相當幽默，甚至笑容可掬。他能夠認出大多數投標人，但也有十幾個人是他所不認識的。偶爾，頂上的其中一盞燈反射出坐在倒數第三排一個身穿深色西服的人的那副水晶眼鏡上。

　　在一幅圖畫被搬走、另一幅被放置於畫架上的短暫的間歇期裡，他示意一位女工作人員到他身邊來。他俯身向前輕輕地咕噥了一句：「坐在倒數第三排左邊的那個日本人是誰？」那姑娘溜走了。

　　在下一次更換圖畫時，她回來把一張紙條遞到了他的手裡。他點點頭表示感謝。在臺上展開那張紙條，他看到：「大阪美術館的山本康博先生。他帶來了由東京銀行簽發的金額為十億日元的一份信用證。」

　　斯萊德綻開了笑容。十億日元相當於二百萬英鎊呢。沒有問題。他確信以前聽說過或讀到過山本這個姓氏。他沒記錯。那是當年偷襲珍珠港的那位海軍上將。他不可能知道這個同姓的日本人這一次是來達西大廈搞一次類似的行動，他也不會知道東京銀行的那份信用證是來自於蘇茜的電腦的其中一項傑作。

　　山本先生在一些一般作品的初始拍賣階段投了幾次標，但沒有堅持不放，在畫作最後被拍定成交之前他撤出來讓給了其他投標人。但透過他那厚厚的水晶鏡片，他已經在人們心目中樹立了他是一位真誠的買主的形象。

　　四幅靜物畫中的第一幅拿上來了。那三幅列上了目錄的畫，都是由相對不出名的藝術家所創作，分別以五千至一萬英鎊的拍賣價售出了。當第三幅畫被搬走之後，斯萊德用一種捉弄人的幽默宣稱：「還有第四幅靜物畫，沒包括在你們的目錄之中。是後來添加的。一幅很不錯的小圖畫，由蘇格蘭高地藝術家科倫．麥克菲所創作。」

　　科利．伯恩賽德沒能抵擋得住誘惑，他至少還是把自己名字的一部分放進了那位藝術家的頭稱中。這是他會得到的唯一識別之處。

　　「標題是《遊戲獵物》，」斯萊德清清楚楚地說，「有投標的嗎？一千英鎊有人要嗎？」

　　伯特倫舉起了他手中的牌子。

　　「後面有人同意一千英鎊。有超過一千的嗎？」

　　另一塊牌子舉了起來。那人肯定是患有近視。其餘投標人。交易人、收藏人、代理人和美術館業主都在幾乎不可置信地凝視著。

　　「向你挑戰了，先生，出價二千英鎊。」斯萊德說，眼睛盯住了伯特倫。他閉了一下左眼皮。伯特倫舉起了他手中的牌子。

　　「三千英鎊，」斯萊德說，「有出四千英鎊的嗎？」

　　大廳內一片沉默，然後那個日本人點點頭。斯萊德被搞糊塗了。他能夠看見那人濃厚的黑髮中夾雜著白絲，但杏仁色的眼睛被那副啤酒瓶底般的鏡片遮蓋得不可捉摸。

　　「你這是投標嗎，先生？」他問道。

　　「哈依。」山本先生說著又點了一次頭。他的聲音像是日本僚府時代的三船敏郎將軍。

　　「請你把牌子舉起來好嗎？」斯萊德說。日本人清楚地說：「哦，好的。」並舉起了他的牌子。

　　「四千英鎊。」斯萊德說。他的鎮靜仍然沒減退，雖然他絕不會指望任何人會以高價戰勝反應遲鈍的伯特倫。在接到暗示後，伯特倫又舉起了牌子。

　　大廳裡的迷惑比不過此刻倚靠在後部牆邊的阿蘭．利．特拉弗斯的感覺。他從來沒看見過或聽說過《遊戲獵物》。如果斯萊德想在拍賣時添加一件作品，在目錄已經印製完成時，他也許會提及。還有，麥克菲是誰？他從來沒聽說過他。也許是與斯萊德打獵時同伴的祖先。但價格已經拍上了五千英鎊，天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沒有關係。任何物品都可獲得一個體面的價格，對這件破爛貨來說已經是一個奇蹟了。賺取的傭金可使董事們喝上一陣子名貴的法國波爾多紅葡萄酒。

　　在此後的三十分鐘時間裡，利．特拉弗斯的鎮靜開始消退了。他能夠看見後腦勺的那個日本人一直在點頭，口中說著「哈依」，而坐在更靠後部的柱子後面超出了視線的某一個人一直在與他攀比。他們知道他們這是在幹什麼嗎？這是一幅醜陋的破爛畫，人人有目共睹。拍賣大廳已經陷入了沉靜。價格已經彈上了五萬英鎊。

　　利．特拉弗斯拖著腳沿後牆走過去，直至到了那條柱子旁才抬頭看了一眼。他差一點心臟病發作。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個神祕的投標人原來是搬運工領班伯特倫。那只能是意味著斯萊德想把它買下來──為達西大廈。

　　臉色灰白的利．特拉弗斯遇上了從大廳對面斯萊德瞟過來的目光。斯萊德微微一笑，並向他投之以又一個挑逗情欲的眨眼動作。這就明朗了。他的副董事長一定是瘋了。他匆匆走出大廳，來到了分發牌子的姑娘們那裡，抓起一部內線電話，打到了董事長辦公室，要求蓋茨黑德公爵接聽，因為他有急事要匯報。

　　在他回到大廳之前，價格已經拍上了十萬英鎊，而且山本先生仍然不想退出。斯萊德現在正在以十一萬英鎊一次往上拍叫，並已經開始擔憂了。

　　只有斯萊德一個人知道那兩隻死鴿下面是一幅價值幾百萬英鎊的傑作，但那個日本人在投什麼標？難道他也知道一些情況？這是不可能的，這幅畫是隨意闖進在聖埃德蒙茲的伯利分部的。難道卡本特教授在遠東的某個地方露出過口風？同樣不可能。難道是山本先生獨獨鍾情於這幅畫？難道他一點口味也沒有？難道他認為東京和大阪的那些大亨們會擁向他的美術館裡用昂貴的價格買下這幅破爛畫？

　　某個方面出錯了，但在哪個方面？他不能拒絕山本先生的投標，更何況是當著整個大廳人群的面。但因為知道鴿的下面是什麼，他也不能暗示伯特倫停止投標，而讓這幅作品流向日本。

　　其餘投標人意識到發生了怪事。這種事情他們以前誰也沒有見過。這裡展示著一幅極為醜陋的破爛作品，通常只能擺在地攤上出售，而現在兩個投標人把它的價格抬上了天。一個是蓄著海象般大鬍子的古怪老頭，另一個是寸步不讓的日本武士。他們產生的第一個想法是肯定有「內部情況」。

　　他們全都知道，美術界不適宜那種膽小的人去涉足，這個行業裡的某些詭計可使科西嘉的一名殺手看上去像是一位牧師。在場的每一位都記得那個完全真實的故事。兩名美術品商人去參加在一座殘破古舊的莊園裡舉辦的一次展賣會，其中一人發現了畫有一隻死野兔的一幅靜物畫，掛在樓梯旁。甚至根本沒有展示出來。但他們有一種感覺，於是把它買了下來。那隻死野兔原來是由有記錄的一代大師林布蘭的最後一幅油畫。但躺在病床上受著中風痛苦的大師肯定不會畫出那麼難看的鴿嗎？於是他們睜大眼睛凝視著，試圖尋找隱藏在裡面的天才手筆，但什麼也沒發現。拍賣繼續著。

　　在拍至二十萬英鎊時，門口有一陣子騷動，當個子高大的蓋茨黑德公爵走進來時，人們讓出了一條通路。他靠後牆邊站著，像是一隻隨時要啄食活肉的禿鷹。

　　拍上二十四萬英鎊時，斯萊德的自我控制開始崩潰。一層細細的汗珠出現在他的前額上，在燈光的照耀下特別顯眼。他的聲調已經高了好幾個八音度。他內心的某個聲音在尖叫著讓這場鬧劇停下來，但他沒法停住。他那仔細編寫的劇本完全失去了控制。

　　在二十五萬英鎊時，他左眼附近的那種神經性痙攣開始跳動了。在大廳的對面，老頭子伯特倫看到不停地眨眼就繼續投標。這個時候，斯萊德想要他停止，但伯特倫知道他所接到的命令：一次眨眼，一次投標。

　　「超過你了，先生。」斯萊德朝著那個來自日本的人發出了粗厲的叫聲。一陣長時間的停頓。他祈求這場噩夢能夠最後結束。山本先生以清楚的聲調說：「哈依。」斯萊德的左眼如同疾速行駛的救護車的前部那樣顫動起來，於是伯特倫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在達到三十萬英鎊時，利．特拉弗斯在公爵的耳邊一陣輕聲輕語，禿鷹開始有目的地從牆邊移向他的雇員伯特倫。在這座靜悄悄的大廳裡，所有目光都落到了那個日本人身上。他突然起身，把牌子往他的座位上一放，朝佩里格林．斯萊德正式鞠了一躬，走向了大門。人群讓出了一條通路，就像是紅海在摩西面前那樣。

　　「第一次，」斯萊德有氣無力地說，「第二次。」

　　他的槌子敲在了木墩上，整個大廳沸騰了。如同每一次緊張場面結束時那樣，人人都願與相鄰的人說一些話。斯萊德有點恢復過來了，他擦了一把額頭，把餘下的拍賣工作交給利．特拉弗斯後，走到了臺下。

　　在完成自己的任務之後，伯特倫走向那間狹小的辦公室去泡一杯好茶。

　　公爵轉向他的副董事長發出嘶嘶的響聲說：「我的辦公室。五分鐘之內，請你來一趟。」

　　「佩里格林，」當他們單獨在董事長辦公室裡時，公爵開始說話了。再也沒有叫他的「佩里」昵稱，或是「老夥計」。即使是友善的門面也不見了，「我能否問問剛才你在那裡究竟是在幹什麼嗎？」

　　「主持一次拍賣。」

　　「別對我花言巧語，先生。那幅兩隻鴿的塗鴉畫，它是一件破爛貨。」

　　「初看時是這樣。」

　　「你在把它買下來。為達西大廈。為什麼？」

　　斯萊德從胸袋裡取出那封有兩張紙的信件和由科伯特學院的卡本特教授所寫具的那份報告。

　　「我希望這能夠解釋為什麼。我原本可最多以五千英鎊把它拿到手。要不是那個狂熱的日本人，我是能夠得手的。」

　　蓋茨黑德公爵在從窗戶濾進來的陽光下仔細閱讀了那份報告，他的表情改變了。他的祖先靠殺人搶劫才成了名門望族，與本尼．伊文思一樣，祖宗的基因是頑強的。

　　「不同的情況，老夥計，完全不同的情況。還有誰知道這事？」

　　「沒了。我是上個月在家裡收到這份報告的，一直把它親自保管著。斯蒂文．卡本特、我、現在還有你。就這些。我認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麼原主人呢？」

　　「一個蘇格蘭白痴。原先我向他報價五萬英鎊，但那傻瓜回絕了。我留著那封信和他的拒絕的電話錄音磁帶。現在嘛，當然，我希望他原先能夠同意。可我沒法預料今天上午的那個瘋狂的日本人。該死的，差點把它從我們手中奪走。」

　　公爵思考了幾分鐘。一隻蒼蠅在窗玻璃上發出嗡嗡的響聲，如同深夜時一把鏈鋸那麼響亮。

　　「齊瑪布，」他喃喃地說，「杜齊奧。天哪，我們達西大廈已經多年沒有見過他們的一幅作品了。七、八百萬英鎊？聽著，立即與這畫的主人結清賬。我會批准的。你願意讓誰承擔復原任務呢？科伯特學院？」

　　「這是一個大單位。人員很多，人多嘴雜。我想把任務交給愛德華．哈格里夫斯。他是美術界最優秀的專家之一，獨自工作，口風也很緊。」

　　「好主意。就這麼辦吧。由你負責。恢復工作完成後告訴我一下。」

　　愛德華．哈格里夫斯確實是獨自工作，他生性陰鬱，行蹤祕密，在哈默史密斯開了一家私人畫室。在對名畫家作品的修復和去除表層畫面方面，他是一位能手。

　　他閱讀了卡本特的報告後，想與這位教授連繫一次面談。但科伯特學院的這位資深專家在獲悉那筆可觀的傭金落入別人的腰包後，也許會勃然大怒，於是哈格里夫斯決定保持沉默。但他知道科伯特學院的信紙信封和教授的簽名，所以他能夠以這份報告作為他自己工作的基礎。在斯萊德親自把這幅蘇格蘭靜物畫送到他的畫室來時，他對這位達西大廈的副董事長說，他需要兩個星期時間進行修復。

　　他把它放在朝北的窗戶下，在兩天的時間裡只是盯著它看。必須極為細心地把上面那層維多利亞時期的厚厚的油畫除掉，這樣才不致損壞底下的那幅傑作。到了第三天，他著手工作了。

　　佩里格林．斯萊德在兩個星期之後接聽到了這個電話。他已經等不及了。

　　「嗯，怎麼樣，我親愛的愛德華？」

　　「這件工作已完成了。靜物畫下面的作品現在已經完全暴露出來了。」

　　「色彩怎麼樣？與畫上去的時候一樣新鮮嗎？」

　　「哦，這是毫無疑問的。」線路上的那個聲音說。

　　「我把我的車派過來。」斯萊德說。

　　「我認為也許我應該帶著這幅畫一起來。」哈格里夫斯謹慎地說。

　　「好極了，」斯萊德綻出了笑容，「我的本特利車半個小時內來接你。」

　　他打電話給蓋茨黑德公爵。

　　「幹得好，」董事長說，「讓我們撩開它的面紗。在我的辦公室，十二點鐘。」

　　他曾經在科爾斯特里姆衛兵團裡待過，喜歡在與部下講話時添加一些軍事用語。

　　十二點差五分時，一名搬運工在董事長辦公室裡支起一隻畫架後離開了。十二點整，愛德華．哈格里夫斯在佩里格林．斯萊德的陪同下，帶著用一塊軟毯子包裹著的那幅用蛋黃調和顏料的木板畫，走進了房間。他把圖畫放在了架子上。

　　公爵已經打開了一瓶香檳酒。他為每一位客人倒了一杯。斯萊德欣然接受了，哈格里夫斯猶豫著沒有接受。

　　「那麼，」公爵綻出笑臉說，「我們得到的是什麼？一幅杜齊奧的作品？」

　　「呢，這一次不是。」哈格里夫斯說。

　　「這倒使我驚奇了，」斯萊德說，「一幅齊瑪布的作品嗎？」

　　「確切地說不是。」

　　「我們等不及了，」公爵說，「來吧，揭開毯子。」

　　哈格里夫斯照辦了。該畫顯然確如科伯特學院的來信所描述的。畫面精美，確是佛羅倫斯和錫耶納的文藝復興早期的風格。

　　背景是中世紀時的風景，有平緩的山丘，遠處還有一座古鐘樓。前景唯一的活體，是一頭毛驢，或者說是《聖經》中的驢子，孤獨淒涼地凝視著觀賞者。

　　它的生殖器官軟綿綿地垂向地面，好像剛剛被徹底地拉了出來。

　　地面的中間確有一條淺淺的山谷，還有一條土路通往中央。在土路上，從山谷中出現的是一輛小小的但完全可以辨認出來的賓士轎車。

　　公爵注視著空間的一個點。斯萊德認為他也許會突然間心臟病發作而死去，然後希望他將會，然後又唯恐他也許不會。

　　在蓋茨黑德公爵的內心深處，五個世紀的教養在積極爭取自我控制。最終，教養戰勝了，他一言未發地走出了房間。

　　一個小時後，佩里格林．斯萊德永遠地離開了這座大樓。

　　尾聲

　　九月份餘下的日子裡發生了許多事。

　　在回答每天的電話詢問時，薩德伯里的那位新聞工作者確認了第二封凹凸紙印製的信件在等待著麥克菲先生。裝扮成一個留著薑色鬍子的蘇格蘭人後，特魯比坐火車去把那封信取來了。信封內有一張來自於達西大廈的支票，金額為二十六．五萬英鎊。

　　使用由蘇茜製造出來的某些精美的電子文件單證，他在海峽群島格恩西島上聖彼得港的巴克萊斯銀行開了一個賬戶，那裡是英國領土上最後的免稅天堂之一。支票兌付進去之後，他當天坐飛機返回倫敦，在街上的那家加拿大皇家銀行裡以特魯比．戈爾的名字又開了一個賬戶。然後他又去巴克萊斯銀行，把哈米什．麥克菲先生名下的整筆款項匯到了在倫敦市區的戈爾先生的賬戶上。巴克萊斯銀行的副行長對於那個操蘇格蘭口音的人的開戶和關戶速度之快甚為驚奇，但沒有反對。

　　那家加拿大銀行是不受英國大陸的稅法管轄的。特魯比從那裡支取了兩張銀行支票。

　　一張支票的金額為一萬三千二百五十英鎊。寄給了科利．伯恩賽德，老頭子由此可在他的殘生裡沉浸在法國波爾多的佳釀紅葡萄酒之中了。

　　特魯比提取了一千七百五十英鎊的現金作為他自己的臨時生活費。第二張支票是給本尼．伊文思和蘇茜兩個人的，金額為十五萬英鎊。餘下的十萬英鎊由樂於幫助的加拿大銀行建立起一項長期的高利率基金，為特魯比．戈爾的餘生支付每月約一千英鎊的生活費。

　　本尼和蘇茜結婚後回到了本尼的故鄉蘭開夏，他在那裡開了一家小小的畫廊，而她則成了一名自由職業的電腦程式設計師。一年之內，她的頭髮褪盡了氧化物染色劑，臉上也卸去了金屬脂粉，還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嬰。

　　特魯比從海峽群島返回家中後收到了來自於約恩製片公司的一封信件。來信告訴他，皮爾斯．布魯斯南，即在影片《黃金眼》中請他演過一個小角色的那位先生，希望他能夠在下一部龐德００７系列影片中出演一個大角色。

　　有人把情況透露給了查利．道森，這位美術記者在卡本特教授的饒有興趣的幫助下，把這樁美術界的醜聞掩蓋起來了。

　　警方繼續查找哈米什．麥克菲先生和山本先生，但蘇格蘭場並不對破案抱有很大的希望。

　　瑪麗娜把她的回憶錄賣給了《新聞世界》。埃莉納．斯萊德夫人立即與倫敦最負盛名的離婚律師菲奧納．沙克爾頓進行了一番長時間談話。一份清算協議簽訂了，佩里格林．斯萊德先生沒能得到任何財產。

　　他離開了倫敦，最後聽說到的消息是他在西印度群島上的安地卡經營著一家酒吧。